出狱第一天,前未婚妻让我给她的新男人修机器。
修好了,赏我五百。
修不好,就催收我那一千八百万的债。
我拆开控制柜,看见一颗被磨掉编号的螺丝。
三年前送我进监狱的证据,就藏在这台机器里。
这一次,我要他们亲手打开。
【第一章】
宋宜把五百块钱放在地上。
不是递给我。
她怕碰到我的手。
陆峥,捡起来。车间不养闲人,先把三号线修好,钱就是你的。
我站在锦成机械厂的门口,脚上还穿着出狱时领回来的旧鞋。左边鞋底开了口,走一路,灌了一路冷水。
她身后挂着红横幅。
热烈欢迎恒川资本考察团。
三年前,这道门上的招牌叫峥宁机械。
名字里的峥是我,宁是我妹妹。
我抬脚跨过那五百块钱。
我来拿我妈的缝纫机。
宋宜拦住我。
那东西早当废铁卖了。你欠厂里的钱,卖你家一台缝纫机怎么了?
她说完,抬手替旁边的男人整理领带。
许承礼低头看着我胸前那只塑料袋。
里面装着释放证明、一套衣服,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馒头。
陆工,里面管饭不够?还带出来吃?
几个车间主管跟着笑。
其中一个,我亲手带过。
周进。
当年他连图纸上的公差都认不全,我握着他的手教他调机。
现在他胸口挂着总工程师的牌子。
他把烟头按在门口的宣传栏上。
师父,别说缝纫机了,你原来那间办公室都改厕所了。做人得认命。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保安伸手推住我的肩。
右边那个人碰到了我的塑料袋,馒头滚进水坑。
许承礼抬脚踩住。
他没用力,只拿鞋底转了半圈。
接着,他朝车间指了一下。
三号线停了六个小时。今天下午客人要看设备,你能修,我让财务从你债里减五千。
宋宜补了一句。
你妹妹在商场卖鞋,一个月才挣四千六。陆峥,别跟钱过不去。
我看着她。
我妹妹在哪上班,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手停在许承礼领口。
催收公司有回访。
正说着,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二手手机,妹妹昨夜送来的,屏幕右下角裂了一条缝。
电话里,陆宁没哭。
哥,你别回家。门口来了三个人,说今天不签还款承诺,就去店里找我。
旁边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一个男人说,姑娘,我们也是按委托办事。你哥欠一千八百万,总得有个态度。
我握紧手机。
别签。把门锁好,我让韩叔过去。
许承礼抬起腕表。
想清楚没有?还有二十分钟。
我把塑料袋扎紧,放到门边。
拿工具。
周进咧开嘴。
早这么听话,不就少受点罪?
车间里有焦糊味。
三号线的液压泵还在空转,铁壳烫手。我走到控制柜前,先按下急停。
周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别乱动!这套程序是进口的,删了你赔不起。
我抽回手。
液压油温九十一度,再转下去,密封圈烧穿。你让客户看喷油?
旁边的操作工立刻关了主电源。
周进瞪了他一眼。
我蹲下,拆开柜门。
第三颗固定螺丝的头被磨平了。
边缘有一圈月牙形凹痕。
那是我三年前用断口扳手拧出来的。
我没有伸手去碰。
这台柜子哪来的?
周进说,仓库搬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线路。
原来封存事故数据的控制柜,换了面板,接进了新生产线。
当年他们告诉法庭,柜子在火灾中烧毁,没法恢复。
许承礼走过来。
能不能修?
能。换主板。
多少钱?
我指着柜门内侧。
先把维修单开出来。原机编号、调拨仓库、故障情况,写清楚。
周进嗤了一声。
坐过牢,规矩还多。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没胆子,我碰坏一根线,你们又能说我偷了两百四十万。
宋宜的鞋跟停住了。
许承礼看向她。
她移开视线。
开给他。别耽误正事。
周进写单子时,我要求把柜门里面的旧铭牌拍进照片。
他不肯。
我就把工具放下。
许承礼夺过他的手机,拍完,甩给我。
够了吧?
我把照片转给妹妹,又发给韩叔。
然后在维修单上写下八个字。
原机封签破损,待核来源。
许承礼伸手来抢。
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按住单子。
不是你说的吗?
我抬头看他。
坐过牢的人,得留个证据。
【第二章】
主板没坏。
坏的是被他们改过的温控参数。
我恢复出厂阈值,没碰存储区。机器重新启动时,操作工把手套拽了下来。
陆工,还是你——
周进一脚踢在他脚边的铁桶上。
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干活!
工人闭了嘴。
许承礼拿起维修单,撕掉下面那张。
钱去财务领。
我没接。
你答应减五千。
宋宜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可以。签这个,确认剩余欠款一千七百九十九万五千。
纸上不止有债务金额。
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对原保证合同及生效裁判无异议。
我把纸推回去。
维修费五百,现金。债务的事另算。
许承礼的脸沉下来。
给你脸,你不要?
我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
刚才的维修要求和付款条件,我都录了。你可以不给,下午客户问起来,我照实说。
车间门外传来汽车声。
许承礼扫了眼玻璃窗,抽出五百块,拍在台面。
滚。
这回钱没落地。
我拿走钱,也拿走了那张有设备编号的维修单。
出厂门时,宋宜追了出来。
她把一瓶水塞给我。
瓶身碰到我的手,她又缩了一下。
陆峥,别查了。
我拧开水,冲掉指缝里的油。
查什么?
她抿住嘴。
你刚出来,找份活,照顾阿姨和陆宁。三年前的事已经判了。
你也知道判了?
她看向厂门。
你拿走公司的钱,银行流水在哪里。我只是把知道的告诉法庭。
我把空瓶投进垃圾桶。
我的账户,你保管的网银钥匙。我的签字,你递过来的报销单。最后所有东西都齐了,就少一个能替我开口的人。
宋宜伸手想拉我,又把手收回去。
你当时太倔。肯认错,不会坐那么久。
我没再看她。
韩叔的三轮车停在路边。
他以前管厂里的维修,事故后断了三根肋骨。厂子易主,他也被辞退,现在靠修水泵养活自己。
他接过我手里的维修单,只看了一眼,嘴里的烟就掉了。
七号柜?
我点头。
那帮东西不是说烧没了吗?
他说着要下车,我按住他的胳膊。
先回家。
我家搬到了城西。
一楼,墙根渗水,窗外就是垃圾桶。
母亲坐在折叠桌边,把一件旧衬衫的领口翻过来缝。她右手中指套着顶针,线穿了三次都没穿进针眼。
我叫了一声妈。
她抬头,先看我的鞋。
怎么开胶了?脱下来,我给你粘。
陆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催收单。
我伸手。
给我。
她把纸藏到背后。
没事,韩叔来了,他们就走了。
我走过去,她终于松手。
纸上印着债权人名字。
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下面盖着红章。
我翻到第二页。
联系人不是法院,也不是原来的银行。
是一个姓赵的经理。
我问陆宁,他们来过几次?
她盯着我鞋尖。
店长说,再去一次,就不用上班了。
几次?
七次。
母亲把针扎进布里。
我们搬了两回,他们都找得到。你妹妹还年轻,不能一直跟着你受这个。
我点开手机,把五百块转给陆宁。
明天照常上班。谁再去闹,你就报警,不替我签任何东西。
她没有收。
哥,你拿什么还?
我把维修单铺在桌上。
先查这台机器为什么没烧掉。
韩叔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时,脸上的肉绷着。
下周一,旧设备集中报废。七号柜也在名单里。
陆宁看了一眼挂钟。
今天周五。
我摸着维修单上的编号。
只有两天。
母亲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我的判决书、借款文件,还有她三年来寄出去的申诉材料。
每一份回执都压得平整。
她把最下面的名片递给我。
这个叶律师来过两次。她说,要有新的东西,不能只说你没做。
我接过名片,拨通电话。
叶律师,我是陆峥。
电话那头的纸页停了。
我找到当年被说成烧毁的控制柜了。
【第三章】
叶知衡到我家时,带了一台电脑。
她没问我想不想报仇。
她问,机器里有什么?
控制器有掉电存储。能查最后几次参数修改、报警和操作终端编号。
能证明谁改的?
不能。只能证明哪台终端在什么时间下过指令。
她点头。
那就别把话说满。我要原件、来源,还有完整提取过程。
我把维修单递给她。
她看完照片,直接拨了电话。
请联系承办部门。原案关键物证可能没有灭失,现在有报废风险。我今天补交材料,申请核查并保全。
挂断后,她把电脑转向我。
还有件事,你得先看。
屏幕上是弘盛公司的工商档案。
法定代表人我不认识。
股东里有个名字,我认识。
宋惠。
宋宜的母亲。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当年订婚,宋惠坐在我家沙发上,说她只有一个女儿,不求大富大贵,求我一辈子别让宋宜受委屈。
我把攒下的二十六万全给了她家。
叶知衡往下翻。
原银行把这笔不良债权打包转让,弘盛接手。账面本金一千八百万,单笔分摊的收购成本,要拿转让协议核实。
陆宁忽然转身跑进卧室。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在桌上。
里面都是宋宜给她发过的消息截图。
她每个月问我能还多少,说帮我们跟债主商量。
陆宁的指尖戳着纸。
我说发工资了,她第二天就来。说我哥刚出事,阿姨不能再受刺激,让我别告诉妈。
我一张一张翻。
八百。
一千二。
九百六。
备注都是代陆峥偿还。
最后一张,是前天。
宋宜问,陆峥哪天出来?
陆宁回,周五上午。
下面接着一句。
那你让他直接去厂里,我给他找了活。
我的指节抵在桌边。
她不是看见我落魄,顺手扔下五百块。
她知道我出来就会缺钱。
也知道催收什么时候堵住我家门。
叶知衡合上电脑。
先别联系她。关联关系不等于违法,但这能解释她为什么急着让你签债务确认。
陆宁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正在震动。
宋宜。
我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小宁,你哥修机器那五百块拿到了吧?赵经理说你们今天还没打钱。你先转过来,别让他难做。
屋里没人出声。
母亲把针从布里拔出来,放进铁盒。
我开口。
宋宜,赵经理的老板,是你吗?
电话里传来椅子撞墙的声音。
谁跟你胡说的?
弘盛。宋惠。百分之七十的股权。
她没接话。
你跟我妹妹说,债主咬得死,你求了很多次。
我把那张九百六的转账记录拎起来。
这九百六,是她给我妈配药的钱。
陆峥,你别混为一谈。债权是谁的,你都得还。
所以你知道。
我捏住纸边。
你把我送进去,再买下我的债,让我妹妹把工资一笔一笔转给你。
她的呼吸声压过了背景音乐。
我买下来,至少不会让别人逼死你。你以为外面的催收有我这么好说话?
陆宁扑过来,被我拦住。
我问宋宜,明天能见面吗?
她停了几秒。
你终于想通了?
把债权转让文件带上。我想看看,自己到底欠了谁。
她说,可以。但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陆宁抓着我的袖子。
哥,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我把她的手掰开,按回椅子上。
她最不该做的,就是把每一笔钱都收得这么清楚。
叶知衡调出录音,保存了两份。
接下来,不是你一个人去找她。
韩叔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他听完,抬头看我。
厂里改时间了。
报废车今晚十点进厂。
【第四章】
我赶到厂门口时,叉车已经把七号柜抬到了装卸区。
周进站在旁边,拿着一罐红漆喷编号。
见我过来,他把漆罐放下。
怎么,五百块花完了?
我看着柜子底部。
存储模块还在。
装车单给我看看。
你算什么东西?
他挥手,保安从值班室出来。
叶知衡下了出租车,把律师证和材料递向厂区负责人。
这台设备涉及已经提交的刑事申诉线索。我们已向有关部门报告设备可能被转移、拆毁,请你们保留现状。
周进看也不看。
你说涉及就涉及?厂里的废铁,厂里还不能卖?
他冲叉车司机摆手。
装。
叉齿升起。
金属壳碰到货车护栏,哐的一声。
我往前一步,保安拽住了我的衣领。
布料勒住喉咙,旧伤口蹭着拉链。我闻到他袖口的烟味,听见柜子底板在刮擦。
只要拆开回收,存储芯片被碾碎,这条线就断了。
我拿出手机,拨给下午来过厂里的恒川项目负责人。
号码是我从厂门公告栏上拍的。
对方接得很快。
哪位?
我是今天修三号线的陆峥。你们下午看的进口控制系统,现在正被当成废铁运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清楚。
你们尽调资料里,这套设备计价四百六十万。现在回收单写的是报废控制柜,一千二百块。
周进扑上来抢手机。
保安刚松手,我退到门外,把镜头对准装卸区。
设备编号在这里。需要视频吗?
对方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三分钟后,许承礼的车冲进厂门。
他下车就给了周进一巴掌。
谁让你今晚撞车的?
周进捂着脸,嘴唇动了一下。
许承礼转向我。
陆峥,私人恩怨别带到生意上。你要多少,说。
我指着柜子。
卸下来。
你别得寸进尺。
一辆商务车停在他身后。
车门打开,恒川负责人顾行舟走了下来。
他先看设备,再看许承礼。
下午跟我说核心设备不能停机,现在就报废?
许承礼把外套扣上。
员工搞错了。旧柜子,新系统,不是一回事。
顾行舟伸出手。
采购合同、资产卡、这次报废审批,都给我。
周进的手往裤兜里缩。
顾行舟身后的审计人员盯住了他。
手机也别忙着删。我们只核验你们愿意提供的资料,但缺一项,交易就停一项。
许承礼看向我,牙关顶起一块肉。
你以为攀上他们,就能翻身?
我没有接话。
叶知衡的手机响了。
她报了厂区地址,然后走到门口。
来核实线索的警员比拖车先到。
他们核对维修单、旧案材料和设备编号,要求现场人员说明情况。
许承礼抢着说,普通资产处置,不知道陆峥为什么闹。
叶知衡把原案卷宗中物证灭失的记录翻出来。
记录上,同一编号的控制柜已经在三年前烧毁。
警员抬头。
这份情况说明是谁提供的?
周进往后退了一步。
许承礼伸手攥住他的后领。
顾行舟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考察证摘下来,交给助理。
今晚的晚宴取消。资料审完之前,恒川不付下一笔款。
叉车终于放下了柜子。
我被勒过的喉咙还在发紧,咽一口唾沫,都刮得疼。
周进从我身边经过,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机器能替你作证?
我看着警员给设备登记拍照。
至少它不会叫我一声师父,再转头说我偷钱。
叶知衡把我拉到一边。
别在这里争。设备保住只是第一步,数据有没有、能不能用,还要检验。
我点头。
手机上跳出宋宜的消息。
明天别去约的地方了。
你妈的房子,你还想不想要?
【第五章】
那套房子登记在我名下。
我刚赚到第一笔钱时买的,母亲住了八年。
案子判下来,房子被查封。她怕物业催费,也怕邻居敲门,自己搬了出来。
宋宜约我去的地方,就是那套房子。
门开着。
她站在客厅,拿着卷尺。一个中介蹲在电视柜前拍照。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谁准你进来的?
她把钥匙放到茶几上。
阿姨以前给我的。你忘了,我们差点在这儿结婚。
中介见气氛不对,收起手机。
宋宜朝他摆手。
你先下去。
等门关上,她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债务和解。你配合厂里完成这次交易,一千八百万减到三十万。
第二份,技术服务协议。五年,每个月给你六千。
我翻开第二份。
最末一页写着,任职期间及此前形成的相关技术成果,由锦成机械独占使用。
我把那页压平。
六千,买我五年,还买我以前的东西?
宋宜坐下来。
你现在能找到六千的工作吗?外面招人要无犯罪记录。你连平台跑单都未必过得了审核。
我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
债权转让协议呢?
她没拿。
你纠结那个有什么用?欠款判决是真的,查封也是真的。
银行卖这包债的时候,评估过回收率。我的房子有抵押,厂里没剩多少资产,我还在服刑。
我盯着她。
你花多少钱,把我妹妹的三年买了下来?
她的手指扣住文件边角。
我不买,也会有别人买。
多少?
三十六万。
窗外有孩子踢球,球撞在楼道防火门上。
咚。
宋宜又说了一遍。
三十六万也是钱。陆峥,我不是没替你做过事。
我把陆宁的转账流水放在桌上。
总共十一万七千四。
她做过夜班,送过外卖,春节替别人站柜台,一天站十四个小时。
宋宜看了一眼。
那也远不够本金。
我伸手拿回流水。
对。在你这儿,她连利息都没还完。
宋宜起身堵住门。
你非得这样?我当年二十五岁,跟着你在车间熬夜,吃盒饭。许家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我本来已经握住门把。
听到这句,我转过来。
你要走,我拦过你吗?
她嘴唇绷紧。
订婚前,你说想去省城工作,我给你留了钱,连车票都买了。是你说要留下。
那是因为你说厂子会好!
会好,所以你拿走了厂子。
她抬手想打我。
手举到一半,停在了我的手机前。
屏幕亮着。
录音计时还在走。
她的手砸在门板上。
你现在连我都算计?
我抽走桌上的旧钥匙。
别再进我家。
下楼时,顾行舟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网上有段视频,你看一下。
视频里,我在车间按住维修单。
前面的辱骂、催债、维修条件,全被剪掉了。
标题写着,侵占公司款项的前员工出狱后再度勒索老东家。
周进站在镜头前,展示我的旧判决书。
他带坏了厂里的风气。我们给他一口饭,他还想敲诈。
评论里有人认出陆宁工作的商场。
顾行舟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楼道墙边。
你信视频,还是信现场?
我只信能核实的资料。那套设备的采购链有问题,但你有判决,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我说,对。
他停了片刻。
明天下午,来我们办公室。带上你能证明的东西,不要只带委屈。
我挂掉电话,拨给叶知衡。
完整录音和维修单可以公开吗?
她说,涉及案件的部分先留给办案部门。公开回应要收住,只反驳剪辑造假,不替司法下结论。
当晚,陆宁把那五百块收了。
她给我发来一张图片。
是打印店的付款单。
哥,完整材料印好了。
我明天自己去找店长。
【第六章】
恒川的会议室里,顾行舟只给了我二十分钟。
桌上没有茶。
他指着一台拆开的比例阀。
锦成说,新产线精度能做到行业前三,核心工艺归他们。你说里面有你的东西,证据呢?
我没去碰阀。
让他们连续运行六小时,第三百次以后,油温每升一度,定位误差就会往上爬。
为什么?
补偿表是静态的。他们偷到了我三年前的基础程序,没拿到热漂移修正。
旁边的工程顾问抬头。
你能改?
能,但先测。没数据,我不保证。
顾行舟把一份试验协议推过来。
厂里的东西我们不动。这是合作实验室自己的台架,你在这里验证。通过之后,再谈技术合作。
我翻到报酬条款。
阶段费用两万,直接结算。成果权属另议。
我说,我有执行案件,收入该怎么申报就怎么申报。别给我走别人账户。
顾行舟把笔递来。
至少这句话说得对。
我签了名字。
走出会议室时,周进堵在电梯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厂里委托律师发函了。你在别的公司碰同类设备,就是侵犯商业秘密。
我接过来。
里面列了七项技术。
第四项,是我离开厂子前一直没做完的温度补偿。
我把文件拍给叶知衡。
周进压低声音。
师父,别把路走死。许总最多给你添点堵,我知道你有几斤几两。没原始图纸,你干不成。
我问他,那你带图纸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指着他胸口的工作牌。
拿着我的旧程序,当了三年总工。现在连误差从哪来的,都得问我?
电梯门开了。
工程顾问抱着记录本走出来。
陆工,第二轮数据出来了,温升曲线和你说的一致。
周进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
你等着收律师函。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发正式的。把你们主张的技术来源、形成时间写全。
他的脚停在门边,半天没迈进去。
第一轮验证失败了。
不是方向不对,是传感器的采样间隔不够。
误差在第四百一十七次超限。
顾行舟站在观察窗外,没出声。
我把程序停掉,删掉刚写的修正段。
工程顾问问,要不要换更贵的传感器?
我摇头。
客户不会为了这个换整条线。给我现有配置,我重算。
那天,我在台架边蹲到夜里十一点。
手指被接线端子划开,血沾到键盘。我拿纸按住,继续一项项核参数。
门口传来敲击声。
陆宁提着饭盒站在那里。
店长没开除我。
我抬头。
她把饭放下,挽起袖子给我贴创可贴。
我拿了完整录音,跟她说,别人到店里闹,店里可以报警,但不能拿假的视频赶我。
她低头撕掉胶纸。
以前我不敢说。总怕给你添事。
我伸手想摸她头,又看见手上的油,收了回来。
以后该说就说。
她把筷子塞给我。
你也是。别什么都自己扛。
第二天下午,第八轮试验结束。
记录纸缓慢吐出来。
六小时,一千二百次循环,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顾行舟拿起记录,看了三遍。
他问,你想要什么条件?
固定工资,技术服务费。新项目的股权分阶段兑现,不白拿,也不白干。
我把笔扣上。
还有,涉及我的技术,署我的名字。
顾行舟伸出手。
可以谈。
我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叶知衡说,七号柜提取出数据了。
我站直了。
她接着说,出事前一夜,有人从财务室的终端,关掉了安全联锁。
【第七章】
财务室只有两个人有钥匙。
一个是宋宜。
另一个是许承礼。
叶知衡把初步检验意见放在桌上。
终端编号能对应上,但还不能直接认定操作者。并且这份数据主要指向生产事故,不是你那笔两百四十万。
我看着打印出来的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天凌晨,我在医院。
母亲急性胆囊炎,我签的手术同意书。
原来就提交过的病历,只能证明你在医院,没法排除提前安排转账。现在要把登录、采购、收货、退款接起来。
叶知衡用笔圈住一行。
当年你被指控虚构采购套走钱,可事故报告又说,是你买了不合格配件。这两件事,卷宗里一直没完全说通。
我把桌上的零件照片翻过来。
因为东西确实买了。只是不是报账那一批。
韩叔在旁边拍了下腿。
孙海!
出事故时站在机床前的,是孙海。
他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三年前开庭,他坐在旁听席,朝我吐过一口唾沫。
我去找他时,他正在菜市场搬货。
右肩扛着筐,左手只负责扶稳。
看见我,他把筐往地上一放。
滚。
我停在两米外。
我想看一下你当年的工伤材料。
你还敢提?
他抄起地上的空筐,砸在我腿上。
竹片划过小腿,裤管立刻湿了一块。
韩叔要上前,我拦住了。
孙海举起左手。
我儿子那年刚上小学。我给他削个苹果,刀都握不稳。你现在来翻什么账?
我拿出七号柜的照片。
这台柜子没烧掉。
他抬起的胳膊停住。
当年的联锁,是从财务室终端关的。不是机器自己失灵。
孙海盯着照片,往前走了半步。
他们说你为了省钱,把安全模块拆了。
模块在。有人通过维护权限停用了它。
我没有把话往下抢。
他蹲下去,拿右手按住后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媳妇留了东西。
他带我们回家。
床底的编织袋里,装着沾过血的工服、病历和赔偿协议。
最下面,还有一个小阀芯。
孙海的妻子说,当时从他衣服里掉出来的。厂里来要,我没给。我们怕他以后还要手术,留着总有用。
我用塑料袋垫住手,把阀芯转了半圈。
内圈打着批次。
不是采购单上那家德国供应商的。
是本地一家已经注销的配件厂。
孙海盯着我。
能证明?
先检验,再查供货。你愿意把东西交给办案部门吗?
他把编织袋口扎开。
都拿走。
我没拿。
让他们来取,登记封存。别从我手里绕一遍。
孙海站在门边,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你的手不是假的。
他把脸转过去,右手在墙上攥成拳。
那天,他跟我们一起去了办案单位。
走出门时,许承礼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
孙海按了免提。
许承礼先笑。
老孙,听说你最近手头紧,厂里可以再补五万。以前的东西,别让外人拿去做文章。
孙海低头看着空下来的编织袋。
五万买什么?
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老同事。
三根手指,还是一条口供?
电话那头没了笑声。
孙海,你儿子明年要实习吧?做人留点余地。
孙海按灭屏幕,转身重新进了办案大厅。
我跟上去时,他只说了一句。
这通电话,也交了。
两天后,原供货商的经办人被找到。
他拿出了一份当年没敢提交的退款申请。
采购款里有一百八十万,转回了另一家公司。
收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许承礼。
【第八章】
许承礼没有停手。
他先撤掉周进的总工程师职务,再给恒川发了一份说明。
设备资料失实,是周进个人管理混乱。
旧案中的资金问题,由财务负责人宋宜经手。
他把自己从每一页纸上摘了出去。
宋宜来找我时,嘴角破了一块。
她坐进韩叔修理铺的塑料凳,手一直攥着包带。
许承礼要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我把刚拆下来的轴承放进油盘。
你做过的,不算在你头上,算谁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拿抹布擦手。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替债主求情,求的是你自己。
她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有东西,能证明他安排过转账。
交给办案部门。
你先答应我,不追究弘盛收的钱。还有房子,我可以申请撤回处置。
我把抹布放下。
你拿本来就不该拿的东西,跟我换什么?
宋宜抓住我的袖子。
陆峥,我不是没有爱过你。
门外正在试水泵,电机嗡嗡响。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爱过我,就能拿走陆宁的药钱?
她张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接着问。
我妈去找你,你让保安把她推出去。她摔断手腕,那张片子你看过吗?
我不知道她会摔!
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来。
宋宜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你一有钱就买设备,一有空就去车间。我连什么时候能住大房子都不知道。
我拿出她留下的那两份协议。
你已经住上了。为什么还要我跪着替你修机器?
她没有回答。
我把协议收起来。
因为你怕我抬头。
她起身时,包里的文件掉了一半。
一张担保书复印件落到我脚边。
我看见最下方的签名,伸手按住。
这份你从哪拿的?
弘盛的债权档案。
我没签过这张。
宋宜抬头。
法院已经认定了。
我指着签名旁边一个断开的笔画。
原保证案审理时我在服刑,家里没请到律师,只提了书面异议。法院根据那份复印件和银行资料认定担保成立。原件呢?
她把纸从我手底抽走。
你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签过一份十八万的设备维修担保。那份签字时,笔尖断墨,我在峥字下面补了一小划。
她握住纸的手开始抖。
一千八百万这份,也有同一小划。
修理铺的水泵停了。
外面一下静了。
我拿出手机,拨给叶知衡。
担保文件的签名可能是移印的。申请核查原件,我家保留着十八万那份底联。
宋宜抓住我的手机。
你连这条路都不给我留?
我没有抢,只盯着她的手。
她最终松开了。
傍晚,周进也来了。
他鼻梁上贴着纱布,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许承礼让我承认设备是我买的,报告是我改的。他说我有前科——
我抬眼。
你什么时候有的前科?
周进卡住,抹了一把脸。
他说,只要他愿意,我就会有。
韩叔在旁边骂了一句。
现在知道怕了?
周进朝我走了两步。
师父,我也是被逼的。
我把工具箱扣上。
别叫师父。
他站住了。
你可以说你被逼,但得讲清楚,谁逼的,怎么逼的,你拿了什么。
周进把档案袋放到桌上。
总工的位置,二十万奖金。事故前,他们让我把低价阀芯装进去,再拿你的验收签名盖上。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签名哪来的?
宋宜扫描的。我见过原文件。
原文件现在在哪?
财务旧电脑做过备份。外包维护公司的库里还有。我没权限拿,但我知道当时的工单号。
我把档案袋退回去。
走。
去哪?
把刚才的话,对该听的人再说一遍。
周进抓住桌沿。
我去了,会不会坐牢?
我握着他的手。
我当年被带走的时候,也问过你一句话。
你记得吗?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问你,那批零件到底是不是我验收的。
周进的膝盖弯下去。
我后退一步,没接他的跪。
现在,去答。
【第九章】
恒川的最终投资评审会,许承礼坚持照常开。
他需要那笔钱。
银行抽贷,供应商停货,旧设备估值又被打了下来。没有新的资金,他连月底工资都发不全。
顾行舟提前告诉我,会议不是替我办的审判。
我说,我知道。
他敲了敲合同。
我们会核实资产、技术和债务。案子归案子,生意归生意。
我点头。
但假的东西,不能再卖一次。
会议那天,我穿了陆宁给我买的衬衫。
她替我扣袖扣,扣了两遍才扣上。
哥,别动手。
我把手伸开给她看。
今天用不上。
许承礼站在会议室门口,看到我,先看我的鞋。
新鞋?五百块还挺经花。
我没听。
他拦住我。
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顾行舟从里面出来,把一份材料递给助理。
陆先生是我们独立验证项目的技术合作方,也是今天权属争议事项的陈述人。让他进。
许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用一个有侵占前科的人做技术合作?
顾行舟看着他。
我们不替判决下结论,也不会拿旧判决替你们的新资料作保。
会议桌很长。
宋宜坐在末端,面前放着水杯。她见我落座,伸手碰倒了杯盖。
许承礼先介绍新产线。
他拿激光笔指着投影。
自主研发,进口核心部件,五项独占技术。恒川投进来的每一分钱,都会形成看得见的资产。
工程顾问抬手。
先确认一件事。第四项热漂移修正,你们什么时候完成的?
去年。
测试记录呢?
周总工保管。他现在停职,资料还在交接。
工程顾问把一份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是我们独立台架的验证结果。陆先生用六天完成。你们提供的程序,没有这一模块。
许承礼把笔放下。
他窃取了公司的技术。
我把自己使用的版本记录、实验室登记和独立设备资料推过去。
哪一段是你们的?指出来。
他没有翻。
研发本来就是长期积累,你在公司做过——
我打断他。
那就把你们的原始研发记录拿出来。别只拿一个坐过牢的人当证据。
旁边的审计负责人打开第二份材料。
七号柜的采购金额,与供应商回函不符。锦成报四百六十万,原供应商确认,这只是一套十五万元的旧控制组件。
许承礼扯了扯领带。
系统集成有费用。
集成合同、付款、验收呢?
财务保管。
他看向宋宜。
所有目光跟着过去。
宋宜嘴唇贴住杯沿,水没喝进去,沿着杯壁流到手上。
许承礼提高声音。
宋宜,你解释。
她把杯子放下。
你签的付款审批。
我信任你,才签字。
你让我——
许承礼一掌拍在桌上。
别把你自己的窟窿推给我!陆峥当年拿钱,是你发现的。担保也是你办的。我连你们订婚前的账都没碰过!
宋宜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
三年前,他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只要把陆峥交出去,其他人就干净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住裙边。
顾行舟示意会议记录人员继续。
许承礼忽然指着我。
你处心积虑,就是想抢回厂子。你们串通好了,用旧案逼我低价卖!
我抽出一张报告复印件。
这是担保原件的检验结论。签名图像有复制形成的特征,和十八万维修担保上的签名重合。相关程序已经启动。
许承礼的眼睛扫过报告,立刻看向宋宜。
她往后挪了半寸。
我接着放下第二份材料。
这是原供货商提交的退款凭证。钱从我账户经手之后,最终回到你控制的公司。你对外说采购根本不存在,对工人又说买了劣质零件。两种说法,你今天选哪一个?
许承礼抓起那张纸。
复印件算什么!原判决没撤,你就是——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保安。
工作人员出示证件,叫了许承礼的名字。
他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我只是来开会,公司的事可以让律师谈。
对方按程序告知事项。
叶知衡站在门边,朝我点了一下头。
外包维护公司的备份已经依法调取,资金记录、文件生成记录和相关证言完成了新一轮核查。
这一天,不是靠我在会场上吵赢换来的。
许承礼转头找宋宜。
你说了什么?
宋宜站起来,椅子刮出一串响声。
她先看工作人员,再看许承礼。
我把该交的都交了。
许承礼冲过去,一只手刚碰到她的肩,就被拦住。
你忘了自己拿了多少钱?你以为你能出去?
宋宜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
她把包里的手机放到桌上,推向工作人员。
还有他昨夜让我删备份的消息。我没删。
许承礼挣了一下,西装扣子掉在地上。
那是她做的!资金是她管,签名是她弄,我只负责生产!
我站起身。
孙海的三根手指,也归生产。
他转过头,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会议室门口,孙海举起左手。
他没骂,也没往前冲。
只是站在那里。
许承礼往后退,膝弯碰到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他看着顾行舟,又看着我。
厂子不能停。陆峥,你知道的,订单停一天就要赔钱。你帮我把线撑住,我把股份还你。
我把那张五百块的维修收据放到他面前。
你给我的钱,我已经挣了。
欠我的,去案子里算。
他抓着手据,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随后,那张纸被他揉破了。
宋宜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
陆峥,如果我那时候没——
往前走。
她抬头。
我没再看她。
门外有人在等你。
【第十章】
收到再审开庭通知时,我正在台架边测第二版程序。
陆宁把信封举到观察窗上,举了很久。
我关掉设备,摘下护目镜。
她一开口,眼泪就掉在了纸上。
哥,这回能把名字拿回来吗?
我接过通知书。
去听。
开庭那天,母亲坚持穿了以前给我订婚时买的外套。
袖口磨起了毛,她拿小剪刀一点点剪干净。
我说,换件新的。
她按住我的手。
这件没坏。
法庭上,新调取的备份文件被逐项展示。
采购验收单的生成时间,在我签署原始维修文件之后。
原来的签名图像,被复制到了另一份文档。
银行认证记录证明交易使用过我的网银钥匙,却不能证明是我操作。结合已经查明的钥匙保管情况、登录终端、实际资金去向,原先压在我身上的那条证据链断开了。
周进出庭时,没再叫我师父。
他看着审判席,承认那批低价阀芯是按许承礼的指令替换,也承认自己为了职位和奖金,给过不实证言。
有人问他,为什么现在改口。
他的手握住证人席边缘。
他们也要把我推出去了。我才知道,他当年怎么求我说一句真话。
叶知衡没有替他收拾这句话。
她继续追问当年的具体时间、地点、原文件保存位置。
每一个问题,都让他把眼睛重新抬起来。
我坐在那里,手指抵着膝盖。
三年前,他们用这些纸把我送进去。
现在,同样是一张一张纸,被摊开,被核对,被追问到底。
听到改判无罪时,母亲没站稳。
陆宁扶住她,她却往前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抓得太紧,指甲隔着布料抵住我的胳膊。
我弯下腰。
妈,听见了。
她点头,点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话。
回家吃饭。
走出法院,门外没有等着喊我陆总的人。
韩叔开着那辆三轮车。
后座放了一个新的坐垫。
他伸手接过母亲的包,把头转到另一边,抹了一下眼角。
我说,今天我请。
他骂我一句。
你那点钱留着买鞋。
我们还是去了街口那家面馆。
母亲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我挡住。
一人一个。
陆宁立刻举手叫老板。
再加三个。
后面的官司,我没有缺席。
伪造的担保被撤掉,错误执行的款项进入返还程序。弘盛拿出来谈和解时,宋惠捧着一份申请,堵在法院走廊。
她说,钱可以退,你能不能给小宜写个谅解?
我看着她手里的数字。
十一万七千四,一分都不能少。其他损失,按程序核算。
她往前递笔。
那这个——
退钱是退钱。
我没有接笔。
不是买谅解。
宋惠靠着墙,嘴里一直重复,她还年轻,她还年轻。
陆宁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哥进去的时候,二十七。
走廊里安静了。
她牵住我的袖子,把我往前拉。
涉及许承礼、宋宜和周进的案件开庭时,我也去了。
公诉人念到资金数额,许承礼抬头反驳。
念到恢复出的聊天记录,他说是宋宜理解错了。
等到付款审批、控制终端记录和供应商的账放到一起,他开始扯领口。
最后陈述时,他朝旁听席看了很多次。
我没有避开。
他握着栏杆,嘴唇动着,说愿意赔,说厂子还值钱,说只要让他出去,他能把一切补上。
宋宜低着头,眼泪不断砸到手背。
宣判结束,她想转过身,又被提醒往前走。
她终于没有再叫我的名字。
厂子的旧资产进入处置程序后,顾行舟问我,要不要把原来的牌子挂回去。
我跟他去看设备。
车间空了一半,地上留着搬运机器的划痕。
原来的办公室确实改过用途,墙角还堆着拆下来的隔板。
顾行舟把评估报告递给我。
恒川愿意投新项目,但只买有用的设备。旧债、旧股权不能混进来,你的技术也要独立评估。
我一页页翻完。
按规矩来。
他问,名字呢?
峥宁。
他说,好。
新公司的股权协议,我看了三天。
技术作价、服务期限、分期归属、违约责任,每一条都让叶知衡核过。
签字那天,顾行舟笑我,比他还难谈。
我把笔帽扣好。
被人拿走过一次,不能再不看。
韩叔回了车间。
孙海也来了。
他不再站在冲压机前,负责来料抽检。第一批阀芯送到,他戴上放大镜,把批次号一个一个抄进本子。
有供货商嫌他慢。
孙海举起左手。
我慢一点,你们就少骗一点。
对方立刻把嘴闭上。
我让财务把工资表贴在公告栏,技术署名、加班补偿、设备事故处理流程,一项项写清楚。
韩叔拿着红笔,蹲在下面改了个错字。
他说,这回谁也别装看不见。
新招的学徒站在我身边,递来一把扳手。
陆工,这台机器还用旧控制柜?
我看了一眼装在透明罩里的那块旧铭牌。
柜体已经换了。
铭牌留下。
学徒问,为什么?
我把扳手接过来。
提醒自己,哪颗螺丝都得拧清楚。
复工第一天,我没有办酒会。
也没有请人来剪彩。
我把母亲接到厂里,带她走到以前的办公室门口。
里面摆着一台缝纫机。
不是被卖掉的那台。
韩叔陪我找了四家旧货店,才找到同型号的。踏板换了轴,机头重新上过油,木台面磨得平整。
母亲伸手摸了摸,坐下踩了两脚。
针杆上下走动,发出一串熟悉的响声。
她抬头看我。
还行。
我蹲下来,把裤脚卷起一点。
妈,帮我收短半寸。
她拿尺量着,指尖碰到我小腿上被竹筐划过的疤。
疼不疼?
不疼了。
门口,陆宁拎着两袋包子,催我们出去。
哥,开工了,大家都等你。
我站起身。
车间里,工人已经到齐。
孙海把检验记录放上工作台,韩叔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朝我抬了抬手。
我走到电源柜前,握住开关。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签字。
也没有人按着我的头。
我合上电闸。
机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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