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炭盆就摆在沈知宜脚边。
太子萧承夹起一块炭,丢在她面前。
捡起来,孤便准你见弟弟。
沈知宜没动。
他又把一封信扔进火里。
信角刚卷起来,她就跪了下去。
我伸手去抢她的袖子,被旁边的侍卫踹翻。
傻子也知道护食?
笑声从席间滚过去。
这是我的生辰宴。
桌上摆着给狗吃的骨头,座旁拴着一条黑犬。太子说我既然只剩三岁孩童的神智,便不必再论皇家的规矩,今日让我和狗一桌。
没人拦。
连替我斟酒的内侍,都把酒倒进了狗碗里。
沈知宜已经把手伸进炭盆。
焦味钻进鼻子。
我撑在地上的手,一根根收紧。
她攥住那半张纸,没喊,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
殿下,别动。
太子用筷子敲碗。
弟弟还没见着,就先叫疼,可就没诚意了。
她抬起头。
信拿到了。人呢?
太子笑出了声。
孤说准你见,又没说今日见。
席间有人跟着拍掌。
我看见她掌心粘着炭灰,皮肉翻起来,血从指缝里落下去。
一滴。
又一滴。
太子身边的谢崇把脚伸过来,踩住她的裙角。
沈家满门罪臣,你能进王府,是祖坟冒了烟。跪直些,别让太子殿下看得不舒坦。
沈知宜想抽回裙子,又停住了。
他踩着的地方,离那只伤手只有半寸。
我忽然抓起狗碗,扣在了自己头上。
众人先静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
哥哥,看!帽子!
我咧开嘴,扑向太子。
侍卫伸手来拦。
我撞上他的膝盖,顺势扯住黑犬的链子。
犬吠炸开。
桌案翻倒,滚烫的羊汤泼在谢崇腿上。他尖叫着后退,脚跟踩中犬链,整个人栽进了炭盆。
火星溅了满地。
我的脸!拉我起来!
我趴在地上拍手。
红猴子!哥哥,红猴子!
谢崇半张脸贴着炭,挣起来时,额角已经烫出了泡。
他拔刀就往我脖子上劈。
一只酒杯砸在刀身上。
十六岁的萧宁站起来,脸色发白,手还悬在半空。
谢统领,他是皇子。
谢崇的刀顿住。
太子看了一眼萧宁,又看了看满地汤水。
六弟倒是肯替一个傻子出头。
萧宁低下头。
父皇说过,宗室不可受臣下刀兵。
你倒会拿父皇压孤。
太子把筷子掷在桌上。
我趁乱抱住沈知宜,脸埋进她衣襟,哭得满脸涕泪。
回家,我要回家。
她的肩颤了一下。
伤手没有碰我,只用手腕托住我的后颈。
好,我们回家。
走出东宫时,我袖子里多了一块铜牌。
方才谢崇摔进炭盆,我从他腰上扯下来的。
南宫门今晚换防的验牌。
宫门守军每十日换一次暗记,旧部潜伏三个月,只差这一块牌,才能摸清谢崇私换禁军的名单。
现在,东西到手了。
车帘落下,沈知宜拆开那半封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姐,我右手还在,别听他们的。
落款处有个歪斜的砚字。
她盯着那个字,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我伸手去碰她掌心。
她避开了。
脏,殿下别碰。
我没再装哭。
她低着头包扎,没有看见。
也可能,看见了。
车外,高福压低声音。
王妃,宫里递了话,陛下病重,明日诸王入宫侍疾。
沈知宜把信纸折好。
太子也去?
太子已留宿宫中。
她抬头看我。
我仍抱着那只狗碗。
她伸手,替我摘下头发上的骨屑。
殿下,明日若有人问话,记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掌心冰凉。
我的人原定还要再等七日。
可她的手,不能再进第二次炭盆。
第二章
回府第一件事,沈知宜让人把门闩上。
第二件事,烧掉了我的一件旧衣。
衣摆里缝着半截黄纸。
火刚舔上去,我就扑过去抢。
我的!不给烧!
她用胳膊拦住我。
衣服破了,我给殿下做新的。
我哭闹着去抓那截纸。
她抬起眼,朝窗外看了一下。
廊下有人。
太子赐给我的管事,钱忠。
我立刻坐在地上,把鞋甩了出去。
坏女人!我要哥哥!
钱忠推门进来,先看火盆,再看沈知宜。
王妃又惹殿下哭了?
旧衣生了虫。
那也该问过殿下。
他踢开挡路的药箱,朝我招手。
殿下,奴才给您带糖来了。您告诉奴才,王妃今日有没有说太子的坏话?
我张着嘴,指了指糖。
他笑了,将糖扔在地上。
捡。
我往前爬了两步。
沈知宜的鞋尖抵住糖块。
地上不干净。
钱忠脸上的笑收了。
王妃,您弟弟还在诏狱。
她弯腰,把糖捡起来,拂掉灰,放在碟中。
我洗过,再给殿下吃。
钱忠盯了她片刻,终于走了。
门合上,我听见他吩咐小厮。
今晚守好,王妃若出府,立刻报我。
沈知宜没再说话。
她换完药,去了小厨房。
我坐在原地,直到廊下脚步远了,才把袖中铜牌交给高福。
高福瞥见我的脸,跪了下去。
殿下,再等七日,北营轮值的人才能进城。
等不了。
我们手里能动的,不过三百余人。谢崇在城中有三千禁军,东宫还有八百亲卫。
所以不能硬打。
我将铜牌按进他手里。
去查今日换防。查兵从哪里来,家眷住哪里,粮从哪座仓领。
高福没有起身。
您要动粮?
兵饿着肚子,谁给他一口饭,他就听谁的。谢崇三个月没发足军饷,不会只亏在银子上。
王妃那边……
我看向桌上的药箱。
箱角裂了一道口,是钱忠踢的。
明日之前,找个地方,把她送出去。
高福嘴唇动了动。
王妃不会走。
我没接这句话。
三年前,母妃死在含章殿。
我冲进去时,父皇的人正收拾酒杯。
当夜我也被灌了药,昏迷九日。醒来之后,御医说我神智受损。
太子来看我,掐着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我冲他笑,喊他娘。
他松开了手。
从那天起,我成了京城的笑话。
这些事,高福都亲眼见过。
此刻他跪在我脚边,袖中空了一截。那根小指,是当年替我拦酒壶时,被人剁掉的。
我把他拉起来。
今夜不许再死人。先查清楚。
高福点头,转身钻进后院。
我的书房早被钱忠搜过十几遍,连床柱都敲空了。
他不知道,我的消息不在书房。
在沈知宜每日买菜的账里。
白菜三斤,是三人。
赤豆一斗,是东门。
这些暗记是高福定的,送菜的是母妃旧人。
沈知宜只管记账,不问菜为何时多时少。
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直到夜里,我去取那本账。
厨房没有灯。
地窖口却漏出一线火光。
我刚要下去,一把切药刀横在了颈边。
沈知宜站在台阶下面,伤手垂着,另一只手握刀。
她看着我,没喊殿下。
你总算肯自己走路了。
第三章
我停在台阶上。
她把刀收回去,侧身让开。
地窖里有二十几袋粮,一只药箱,两套平民衣裳。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京城水渠图。
图上标出的出口,恰好是我准备送她离开的地方。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去年冬天。
她拿起桌上的灯。
你夜里发热,抓着我的手,叫我别回含章殿。
我喉间一紧。
后来呢?
后来我留意了送菜的账。我们府里十二张嘴,一个月吃不了七十斤赤豆。
她翻开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每笔账后面,都添了小字。
东门,六人。
西仓,十一人。
北营,暂不可联。
我一页页翻过去。
其中一张,写着母妃旧人的住址。
旁边用朱笔划掉,换了另一处。
上个月钱忠派人查过那条巷子。她说,我让送菜的改了路。
我看着她的手。
绷带已经渗血。
你为什么不问我?
她把袖子往下拉,遮住了伤口。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不信我,还是问你准备把我扔在哪条逃命的路上?
我张了张嘴。
她已经将一封路引放在桌上。
是高福下午才拿回来的。
我的指节抵住桌沿。
她抬头。
萧执,我弟弟还在里面。
这是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没有敬称。
也没有退让。
你可以不带我争,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该逃。
我伸手,想碰她的伤,又停在半空。
我不想你再受伤。
她将炭盆里抢出来的信展开。
那你就该早点告诉我。你的人在诏狱外守了半年,我也托人找了半年。我们各找各的,白丢了多少机会?
我答不上来。
地窖里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她把刀放下。
我嫁给你的那天,你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所有人都笑,说沈家的女儿,配个傻子正好。
我记得。
我也记得。你把喜饼掰了一半,塞给我,说别饿。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抹了一下鼻尖。
那天我三顿没吃。
我向前半步。
知宜。
先把事说完。
她打开药箱,从夹层里抽出一块木牌。
诏狱尸牌。
背面刻着沈守川三个字。
她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沈守川押送北境军粮,被查出以糠充粮。边军冻饿而死数千人,沈家被抄,男丁下狱,女眷没入官籍。
她曾在太医院随父亲的旧友学医,因而留下了一条命。
后来父皇将她赐给我。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痴傻皇子。
满朝称颂,说陛下仁厚。
沈知宜翻过木牌。
牌角有一道针孔,里面夹着半片油纸。
我爹死前,托收尸人带出来的。那人怕惹祸,埋了三年。前日病得快死,才让家里人送到我手上。
她把油纸展开。
上面是半枚印记,和六个字。
粮入内库,不问。
我认得那字。
父皇教我写过十年。
她看着我的脸,手指一点点收拢。
我要知道,你明日进宫,是救父皇,还是查真相?
我没出声。
她把油纸推得更近。
还有一件事。
灯火在她瞳孔里晃。
你母妃出事前,查的也是这批粮。
我抓住桌沿,木刺扎进掌心。
她一字一字地说:沈家那道灭门令,御笔是真的。
你要救的人,很可能就是让我们两家闭嘴的人。
第四章
我把油纸放回桌上。
半张纸,定不了谁的罪。
沈知宜的肩绷了起来。
我接着说:所以去找另外半张。
她盯住我。
找到之后呢?
谁签的字,谁认。
若是陛下?
也认。
她握刀的手终于松开。
我拉来一张凳子,让她坐下,拆开掌上的绷带。
布与伤处粘在一起。
我手一停,她便皱眉。
别停,停了更难挨。
我用水浸开布条,指腹沾了一层血。
今日炭盆里那封信,我可以替你抢。
你一伸手,三年就白装了。
那你呢?
她看着药箱。
我弟弟的字,我总得看一眼。
我给她换好药,把干净布条系紧。
以后我做什么,先告诉你。
还有。
你说。
别拿护着我当借口,把我蒙在里面。要我涉险,可以。要我配合,也可以。你得让我自己选。
我点头。
她又问:你手里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能进宫的?
目前,二十六。
她低头看图,指尖落在御膳房旁的水道。
再加十二。这里换过闸,成年男子走不通,但运药的窄舟能进。我上个月给尚食局送过药。
我看向她。
你不是临时准备的。
你也不是。
她将灯移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图上。
天亮前,高福回来了。
铜牌验过了。
谢崇新调进宫的六百人,全是北营旧卒。
他们原来的主将,正是沈守川。
但家眷被迁进城西营房,名义上便于照料,营门却有东宫卫看守。
不是忠心,是人质。高福说。
粮呢?
发的陈粮,一斗里半斗沙。真粮在丰裕仓,仓主是太子妃的舅父。
沈知宜立刻抬起头。
丰裕仓的账房,叫周全?
高福点头。
她从药箱底拿出一张欠条。
他欠我一条命。去年腿上烂疮,旁人要截,我给他保住了。
我看着欠条。
她先开口:别以为一条命就能让他背叛太子。他有妻儿,不会。
那就拿他更怕的东西。
我抬手点了点铜牌。
谢崇私调军粮,一旦事败,账房是第一个替死的。
一个时辰后,周全被请进王府。
钱忠亲自领的人。
他以为沈知宜是要赊粮,站在旁边冷笑。
王妃,王府账上可没有余钱。您若要拿自己抵债,奴才得先请示东宫。
我蹲在桌边玩核桃。
沈知宜将三张收据放到周全面前。
去年冬月,同一天,你出过三车药材,送进北营。
周全脸色变了。
那是军需。
药铺没卖过这三车药。
她压住收据。
你借药材的名目,把真粮运进私仓。谢崇签押,你记账。出了事,签押可以烧,你的人头不能换。
钱忠上前夺纸。
你敢查东宫的账?
我把核桃砸在他后脑。
他猛地回头。
我又砸了一颗,咧嘴笑。
响!
钱忠抬脚要踹我,高福扣住他的腕子,将人摁在桌上。
门外,两名小厮同时拔出短刃。
钱忠终于不笑了。
你们……你们反了?
我站起来。
把第三颗核桃塞进他嘴里。
再叫,就把牙一起咽了。
周全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我没看他,先拿钱忠腰间的钥匙,打开了他随身的匣子。
里面有毒药,有空白供状,还有一张今晚执行的名单。
王府上下,十二口。
一个不留。
我将名单推到周全面前。
看清楚。太子连我府里的狗都没打算留,你猜,你这个知道私仓的人,能活到什么时候?
周全嘴唇哆嗦,伸手去抓那张纸。
我……我有副账。
在哪?
诏狱。谢统领让我送进去,给沈砚照着抄。
沈知宜猛地站起身。
周全头埋下去。
他们要沈砚认下三年前的旧案,再添一条,说王妃受您指使,入宫毒杀陛下。
我看向高福。
车备好。
今晚,他们准备给我收尸。
我得先把棺材送回去。
第五章
进诏狱,用的是钱忠的令牌。
他被塞在马车底下,嘴里还堵着那颗核桃。
周全坐在前头,脸上的汗擦了三次。
高福装成赶车的老仆。
我穿着钱忠的衣服,低头抱一摞账册。
沈知宜留在车内。
她要来,我没再拦,只把后巷的位置指给她看。
进去半个时辰不出,你带副账走。
她看着我。
你也一样。找到沈砚,先带他走,不要为我回头。
我没答应。
她伸手,将我的衣领抚平。
做不到的事,就别逼我答应。
诏狱门一开,血腥气混着潮霉气扑出来。
牢头翻了令牌,又看周全。
怎么早了?
殿下催得急。
周全说完,喉结滚了一下。
牢头盯住他,我把两锭银子塞过去。
上头要得急,下头谁敢慢?
他掂了掂银子,侧身放行。
沈砚被关在最里间。
右手还在。
左手的两根指头没了。
他听见脚步,先把手往身后藏,随后才抬头。
今日写谁的罪?
周全别开脸。
我把账册放下,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了一个宜字。
沈砚呼吸一滞。
我按住他的嘴。
外面传来牢头的声音。
谢统领到了!
高福立刻关上牢门,迎了出去。
我割断沈砚脚上的绳,拉他起身。
他腿一软,又跌回去。
走不了,他们断了我的脚筋。
我蹲下身。
上来。
他盯着我的侧脸,瞳孔收紧。
你是……
你姐夫。
他用剩下的手指抓住我肩膀。
我背着他往后门走,外面已经传来兵刃撞击声。
谢崇在吼:给我封门!谁也不许出去!
周全扯开墙上的灯架,露出一道只容半人通过的送尸口。
这里!尸车从这里出!
我把沈砚推进去,刚要跟上,一支箭钉进肩头。
半边胳膊顿时抬不起来。
我回身,拔刀掷出去。
弩手撞上墙,弩落在地上。
高福从拐角冲过来,右臂垂着,血沿指尖滴。
殿下,快!
我去拉他,他反手把我推入送尸口。
铁门在我们之间落下。
我抓住栅栏。
高福!
他将钥匙从缝里扔过来。
老奴跑不动了。
开门!
殿下,您记得先吃饭。您一忙,就忘。
谢崇的脚步逼近。
高福挺直背,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刀。
我撞了两次铁门。
肩上的箭杆折断,断口蹭着皮肉。
门外,沈知宜抓住我手腕。
萧执,看着我!
我回头。
她眼眶里全是水,手却没有松。
你现在死在这里,他才白留了!
铁门内响起一声闷响。
高福没有再叫我。
我咬住牙,转身背起沈砚。
我们从尸车下滚出去时,追兵已经到了巷口。
沈知宜掀翻药箱,洒了一地药粉,又点燃早备好的湿草。
烟堵住窄巷。
她扶着车辕,伤手又裂开了。
我把她拽上车,挥刀斩断拴马的绳。
车轮碾过石坎,沈砚一头撞在车壁上,却护着怀里的东西。
是一块油布。
里面包着账册,还有一张盖了御印的手谕。
他把手谕递过来。
我爹不是不认罪。
风灌进车厢,他说一句,咳一下。
他是不肯把罪,认到死去的兵头上。
我展开那张纸。
调北粮充内库,军中缺额,以逃卒报。
御印压着朱字。
一笔不差。
三年前,北境不是出了贪官。
是有人拿几千条命,填了皇家的库。
第六章
躲进城西染坊时,宫门已经封了。
钟敲了三声,又停下。
不是报丧,也不是朝会。
陆峥从屋顶跳下来,肩上带着雪水。
太子接管了内外宫门,说陛下遭人下毒,要搜捕宁王妃。
我按住肩上的伤。
沈知宜把剪刀从火上拿开。
先拔箭。
陆峥将一张告示铺在桌上。
上面画着沈知宜的像。
罪名是挟医术入宫,谋害天子。
落款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
我认妻子毒杀父皇?
陆峥点头。
宫中宣称您已经恢复神智,亲口指认。
沈知宜用布捂住伤口。
现在他们不需要你真的开口。只要把你和我一并杀了,供状就是真的。
我把告示撕开。
周全呢?
带着账去了丰裕仓。咱们的人跟着。
北营家眷?
关在城西营房,刚加了守卫。
我站起身,沈知宜一把按住我。
箭头还在。
来不及了。
她抬起脸。
坐下。
我看了她片刻,重新坐回凳子。
剪刀碰上箭杆。
那一下,牙根都在发颤。
我咬着布,听她说话。
你要救人,先让自己握得住刀。
血滴进铜盆。
陆峥转身去守门。
沈砚靠着墙,把那只残手藏在袖里,盯着桌上的药。
阿姐,别给我用了。省着给姐夫。
沈知宜没有抬头。
药够。
我以后……
以后再说。
她剪断箭尾,将箭头取出来,扔进盆里。
叮的一声。
我长出一口气,重新攥住刀柄。
就在这时,染坊后门被撞开。
不是追兵。
是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有老人,也有拄拐的伤兵。
陆峥认出她。
北营赵伍长的家眷?
女人跪下来。
他们要烧营房!说里面出了疫病,一个也不许出来!
我抓住她胳膊。
谁下的令?
东宫的人。我们从排水口钻出来,里面还有几百口人!
谢崇开始封口了。
北营兵若知道家眷被杀,宫门就会变。
但只要人都死在火里,太子便能说,是叛党纵火。
我看向陆峥。
带所有能动的人,去营房。
陆峥没有立刻应。
那您这里只剩六个人。
那里有几百个。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知宜把药箱扣上。
我去后门接伤者,你别出院子。
我拉住她。
她看了一眼挤满孩子的屋子。
他们不会包扎。
我松开手。
半刻钟后,前街起了火。
又过半刻钟,后院传来一声惨叫。
我提刀冲出去,只看见一个东宫卫倒在井边。
沈知宜被三个人挟在门口。
钱忠站在他们后面,嘴角裂着,少了两颗牙。
殿下,奴才就说,您装不了一辈子。
他的刀抵着一个孩子的脖子。
沈知宜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切药刀。
孩子放了,我跟你们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
钱忠把刀压下去。
孩子哭出了声。
您再动,先死一个。
我停住。
他不是来拼命的。
他要把她带回去,换自己的命。
沈知宜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
别追。
她被押上马前,将药箱踢翻。
药包滚了一地。
钱忠骂了一声,拽着她离开。
我追到巷口,迎面一排弩箭钉进门板。
车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沈砚爬出门槛,捡起药包底下的一片布。
是她袖口扯下来的。
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
北门。
她被抓之前,看见了押送令牌。
直到这一刻,她还在给我留路。
第七章
陆峥救出来二百一十六个人。
还有三十九个,没能从火里出来。
赵伍长的母亲被抬进院子时,怀里护着两个孩子。
孩子活着。
她已经不动了。
我蹲下去,把她衣襟上的火星掐灭。
陆峥站在我身后。
北营六百人守北门。要不要把消息送进去?
送。但不只送一句话。
我站起来,指向那些刚从火里爬出来的人。
让他们亲自去。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用车推。
谢崇会说是您劫持家眷。
所以先开粮仓。
丰裕仓就在北门外两条街。
仓门紧闭,门口立着东宫的旗。
周全被绑在柱上,嘴里塞着布。
仓主冯嵩坐在椅子里,脚边是一盆烧到一半的账。
见我带人来,他先看了看我的衣服,随后站起来。
宁王殿下?您这是……
我没停。
他后退一步,指着旗。
这是太子私仓!
我看见了。
您无诏开仓,是谋逆!
我拔刀,斩断了旗杆。
旗落在泥里。
现在不是了。
冯嵩尖着嗓子喊护卫。
二十几个人冲出来,最前头的人刚举刀,陆峥便一脚踹断他的膝窝。
刀架上脖子。
其余人停了。
我拿起周全的账,翻到最末一页。
你们去年领的军粮,叫什么?
没人答。
我把一袋粮踢开。
白米泻出来,铺在湿泥上。
你们吃沙,太子养私兵的吃米。你们的妻儿挤在营房,他舅父拿你们的饷银置了四座宅子。
冯嵩喊:污蔑!这是皇商的粮!
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粮袋前。
袋角有一个烙印。
北营军储。
我按着他的头,让他看清楚。
皇商什么时候,也归兵部管了?
他想挣开,陆峥将另一叠账摔在他脸上。
你的副账,周全没放家里,放在他治腿的药铺。烧得完吗?
冯嵩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一个护卫摘了头盔。
我爹在北营当差。
他看着满地米,又看向我身后被烧伤的人。
营房,真烧了?
赵伍长的妻子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掀开了车上的布。
那护卫扑过去,跪在老人身边。
哭声从齿缝里挤出来。
其他人的刀,一把接一把落下。
我让人开仓,先给灾民煮饭,再装十车粮,推向北门。
城楼上立刻有弓弩对准我们。
谢崇站在垛口,半张脸缠着布。
萧执!你果然是装的!
我站在粮车上,没答他。
我看着他身后的士卒。
赵成,谁是赵成?
一名伍长向前半步,被谢崇一把拦住。
叛贼叫你,你也应?
城下,女人抱着孩子抬起头。
当家的,娘没了!
赵成手里的枪撞上城砖。
谢崇立刻拔刀。
妖言惑众,放箭!
没人动。
他挥刀砍向赵成,旁边一名老卒架住了刀。
统领,城下是我们的家眷。
你们要造反?
我举起账册。
三年前,你们的兄弟饿死在北境。今日,他们还想把你们的妻儿烧死在城里。
我指着粮车。
粮在这里,人在这里,账也在这里。
信谁,你们自己选。
谢崇夺过一张弩,直接朝我射来。
陆峥把我扑下粮车。
箭擦过耳侧,钉穿了米袋。
城楼上随即响起怒吼。
我抬头时,赵成已将枪杆横在谢崇喉前。
十几杆枪从两侧压过来。
谢崇的刀落了。
他的嘴还张着,骂声却没能再出来。
北门缓缓打开。
赵成拖着谢崇下城,跪在母亲身前,头磕在车板上。
我站在他旁边,等他磕完,才开口。
我要进宫救人。你可以不跟。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沈将军的女儿,在里面?
是。
他抓起枪。
那就不能再死一个。
第八章
北门拿下,不等于皇宫拿下。
谢崇还控制着两道内门。
他的副将扣着换防将领的家眷,不见亲笔手令,不会放人。
我将纸笔放在谢崇面前。
他抬起那张烫伤的脸,往地上吐血。
你以为孤零零六百人,就能推翻东宫?
我坐下来。
你的私仓丢了,兵也散了。太子接到消息,会说你奉命办事,还是说你擅自纵火?
谢崇喉咙动了一下。
殿下不会弃我。
陆峥将一封刚截获的急令扔给他。
纸上只有几行字。
谢崇通敌,擅调北营,若拒捕,格杀。
谢崇盯着印,手指忽然攥紧。
假的。
我把另一件东西放下。
他的家印。
送信人从谢府拿来的。
太子的人已经进了你家。陆峥只抢出你的幼子,你夫人自缢了。
谢崇猛地扑过来,被陆峥按回地上。
你骗我!
我看着他。
你烧别人家眷的时候,也没给他们留句话。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
他抓起笔,写了两个字,手就抖得落不下去。
孩子……
他没做过的事,不算在他头上。
谢崇伏在桌边,终于写完了手令。
我拿走纸。
他却抓住我的衣摆。
殿下,炭盆那日,我只是奉命。王妃的手,我赔,我可以赔……
我将衣摆抽出来。
你该赔的,不止一只手。
陆峥把他拖下去。
门外,东宫的使者到了。
他带来沈知宜的一支簪。
簪尾断了,沾着血。
太子殿下请宁王入宫,议储位,清旧案。
我接过簪。
她人呢?
活着。还能活多久,就看王爷什么时候动身。
使者展开另一道诏书。
陛下有旨,召诸皇子、六部尚书、宗正入太极殿,共议国事。
我扫过落款。
父皇还活着。
太子也还没拿到最后那张传位诏。
否则他不需要这么多人见证,更不需要我进去。
我让使者出去等。
陆峥压低声音。
这是陷阱。
我知道。
您进去,他们关上殿门……
所以门不能关。
我摊开宫图,将谢崇的手令压在图上。
你带人接管北门到承华门这一段,不往里冲。先把家眷救出来,再让守门的人亲眼看。
太极殿呢?
我指向殿后一道窄门。
萧宁在里面。
陆峥愣住。
六殿下?
生辰宴上,他用酒杯救我,杯底压了一片纸。父皇被困,内侍换了人。消息是他送出来的。
这些年,太子最看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萧宁。
我傻。
萧宁病弱,母族也败了。
所以他被留在宫里侍疾,没人防他推药车,也没人留意他每日给值夜内侍分的热粥。
但他手里只有十几个人。
守得住一道门,挡不住八百亲卫。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将约定的时刻写在药方背面,交给送御药的老人。
他是沈知宜的师父,杜衡。
老人接过纸,却先递来一片染血的衣料。
王妃让带给你。
上面是几行细字。
太子要你亲手杀我,以绝沈案。
若无路,先应。
亲自来,不许旁人动手。
最后一行,字迹压得格外深。
我信你一次,你得接稳。
我握住布,半晌没动。
杜衡看着我的肩。
她让老夫问,你还握得住剑吗?
我拔剑,削断了桌角。
木屑落了一地。
告诉她,握得住。
第九章
太极殿里,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太子站在御阶前。
父皇坐在龙椅上,嘴唇发紫,双手搭在扶手边,连抬起来都费力。
沈知宜被押在殿中央。
她脸上有一道血痕,伤手重新包过,绷带却松了。
钱忠站在她身后,握着一把短刀。
我刚迈过门槛,他就将刀往前送了半寸。
我停下脚。
太子笑着拍手。
三弟,你终于肯站直了。
我没答。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我的脸。
装了三年,委屈你了。狗碗里的饭,吃着如何?
我看着沈知宜。
她也看着我。
手指动了两下。
我们的约定。
还能撑。
太子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笑出了声。
真疼她啊。可惜,她给你戴了三年的枷锁,你还当她是恩人。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供状。
母妃当年的药,是她端进去的。你的毒,也是她配的。
满殿有人抬头。
沈知宜没有辩解。
我认得那张纸的折痕。
地窖里,她已经给我看过原件。
当年她只是送药的学徒,被迫按着手印,认下并不存在的罪。她没死,是因为太子要留着这个人,将来把母妃之死栽给沈家。
他算好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我们已经把各自藏着的东西,摊在了同一盏灯下。
太子将供状塞进我怀中。
父皇说了,你若亲自清理门户,往后还是他的好儿子。
龙椅上的父皇喘了一口气。
执儿,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又抬了抬手。
沈氏谋逆,死有余辜。你诛了她,朕……朕另有封赏。
太子的下颌绷了一下。
父皇看见了。
他还在用我们彼此牵制。
到了这时候,他仍舍不得把真话说完。
我望向龙椅旁的铜漏。
水一滴一滴落下。
离约定的时刻,还差半刻。
太子不肯等。
他让人抬来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剑,摆着诏书,也摆着两份早已写好的供状。
一份认定沈家当年盗取军粮。
一份认定我知情不报,受奸妃蛊惑。
只要我杀了沈知宜,他便能用我的手,封住旧案,再用弑妻的污名,压住我的余生。
选吧。
太子拍了拍剑鞘。
你是要她,还是要你这个皇子的身份?
我抬起头。
殿后,一名端药的内侍将药盏放在栏杆左侧。
萧宁到了。
可北门那边,还没有信号。
太子忽然沉下脸。
钱忠,先断她一根指头。让三弟想清楚。
钱忠抓起沈知宜的伤手。
她的肩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
我向前一步。
满朝文武都看了过来。
三年间,我头一回在他们面前,用自己的声音开口。
王妃沈知宜,赐死。
殿里连呼吸都停了。
太子盯着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好。三弟总算懂事了。
沈知宜抬头。
她没有哭。
只问了一句:你答应过的,还算数吗?
我从桌上拿起剑。
算。
太子抬手,示意钱忠退开。
钱忠却不动。
殿下,他在诏狱杀了……
太子一脚踹在他肩上。
孤看得见!
他要我亲自动手。
要在满朝面前,证明我连护了自己三年的妻子都能舍弃。
父皇也盯着我的剑。
他怕太子,却仍不肯为沈知宜说一句话。
我走到她面前。
剑尖擦过地砖。
殿外,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铜铃声。
北门换岗的铃。
陆峥到了。
我蹲下身,握住她被绑的手。
她掌心的伤,硌着我的指腹。
闭眼。我说。
她没闭。
我看着。
我点头。
剑锋往下一落。
断的不是她的脖子。
是绑住她的绳。
钱忠扑上来,我反手一剑,刺穿他的肩,将他钉在殿柱上。
太子后退,尖声下令。
拿下!弓弩手!
殿侧的屏风被推开。
二十余张弩同时抬起。
我把沈知宜护在身后,掀翻面前的长案。
弩箭接连钉在案板上。
木屑扎进脸颊。
殿后的门被撞开,萧宁带着内侍冲进来,直接推倒了挡门的铜炉。
陆峥的人紧跟着杀入。
北门已定!放下兵器者不杀!
殿外响起应声。
不是几十人。
是六百名北营旧卒。
太子的脸一下褪了血色。
谢崇呢?
我从长案后起身。
等你去认。
他抓住身边一名大臣,推向我的剑,自己转身奔向龙椅。
父皇挣扎着抬手。
承儿,你……
短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太子抓着父皇的发,冲我们嘶吼。
退下!全都退下!谁再往前,我杀了他!
所有兵刃都停了。
我站在御阶下,看着他。
他胸口起伏,眼睛来回扫。
萧执,你敢逼死父皇,就是弑君!你想登基,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父皇看向我。
救朕。朕立你为储,诏书就在这里,朕立刻写。
太子手一紧,刀锋压出了血。
我没有向前。
也没有退。
我只是取出沈砚带出来的手谕。
父皇,先认一认这张纸。
他看见御印,嘴唇颤了。
此时说这个做什么!
军粮是不是你调的?
朕有苦衷!
几千名兵卒饿死在边关,也是苦衷?
国库空虚,朕不过暂借……
他猛地闭了嘴。
殿内,六部尚书都抬起了头。
我将手谕交给宗正。
又把粮账、副账、沈守川的尸牌,一件件放在御阶上。
沈知宜扶着长案站起来。
那我父亲呢?他查出实情,上书求粮,为何成了贪官?
父皇不看她。
我往前半步。
我母妃替沈家说话,为什么死在含章殿?
住口!
父皇的声音破了。
太子忽然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
你还以为他会认?萧执,他叫我去收拾你母妃。药是我让人灌的,旨是他给的!
父皇挣扎着要回头。
太子把他按回椅上。
我替你做了多少脏事,你今日倒要立他!
他手中的刀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萧宁将早已握在手中的药盏掷出去,砸中太子的腕。
我跨上御阶,剑锋挑开短刀,左手扣住他的手肘。
肩伤崩开。
血沿着剑柄流下来。
太子反身撞向我,嘴里还在喊侍卫。
我一脚踹中他膝弯,将人压跪在阶前。
刀落在地上,滚了三阶。
陆峥的剑抵住他的后颈。
太子终于不动了。
他抬头看我,喉咙里挤出气音。
三弟,我是你哥哥。
我把他的脸转向殿中的沈知宜。
她把手伸进炭盆的时候,你也是。
他嘴唇哆嗦,想去抓我的衣摆。
我后退一步。
他扑了个空,瘫在了阶下。
父皇靠着龙椅,喘了许久,才把诏书推向我。
执儿,朕给你天下。旧案……到此为止。
我看着那卷黄绢。
宗正、尚书、禁军,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只要我接了,今夜便是救驾。
沈家还是有罪。
母妃白死。
高福白死。
死在北境的那些人,只能继续顶着逃卒的名字。
沈知宜站在台阶下,没有叫我。
她把那只受伤的手藏进袖中,另一只手撑着案沿,站得笔直。
我走下去,牵住了她。
再转身时,父皇的手仍悬在半空。
我把自己的亲王金册放到诏书上。
这个皇位,你留着换别人闭嘴。
萧执!
我拔剑,斩开金册的系绳。
今日我不要封赏。
我要开殿审案。
第十章
父皇不肯认罪。
他先骂我忤逆,再骂满朝无能,最后叫侍卫把沈知宜拖出去。
没人动。
他指着宗正,手一直抖。
你也要反?
年过七十的宗正跪在御阶下,将那张手谕展开。
陛下,此印,此字,臣认得。
朕说过,国库空虚!
内库添了十七座金佛。
户部尚书从人群里走出来,摘了乌纱。
臣经手过修造账,臣有罪。
又一个人跪下。
是当年押粮的副使。
他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沈将军未贪一粒粮。他扣下粮车,是要给军中留下三成。臣……臣替谢家作了证。
太子忽然抬头,冲他吼。
你当年拿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副使从袖中掏出一张田契,放在身前。
臣认。
我让陆峥把刀收回鞘中。
供词不能靠刀逼。
账要对,印要验,人要当面对质。
天将亮时,沈砚被抬进殿。
他看见父皇,先攥紧了被角。
沈知宜走过去,扶住他的肩。
说吧。
他举起残缺的左手。
这两根手指,是谢崇断的。他说,我若不肯照着写,就再断右手。
他看向太子。
他说,殿下只要字,不要人。
太子开始甩锅。
先说谢崇欺上,再说钱忠私刑,最后又说一切都是父皇授意。
父皇骂他不孝。
他哭着问父皇,自己当年才十七岁,为什么要让他去含章殿。
没人再跪求他们息怒。
殿外抬进来三十九具从火里抢出的尸身。
赵成把母亲放在门口,磕了三个头。
臣不求赏,只求把烧营的命令,念给臣听。
我接过东宫那道令。
一字一字,念完。
念到不得留活口时,赵成将头撞在地上,肩膀抖得撑不住。
太子缩向御阶后。
他想躲,锁链却将他拖了回来。
到午时,父皇终于不骂了。
他望着殿外的日头,问我:你真不要?
我握着沈知宜的手。
不要拿她的命换。
你若登位,谁敢再动她?
今夜你坐在那张椅子上,不也有人拿刀抵着你的脖子?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最后那道诏,由他自己写。
罪己,退位,重审沈案。
萧宁被宗正叫到御阶前时,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他点头。
他站了许久,才伸手接过印。
军粮账,往后能不能按月送到兵部,再给各营核验?
户部尚书跪着答:能。
内库能不能再私调?
不能。
若朕将来要调呢?
殿里静了。
萧宁看向宗正。
今日的供状,抄一份,放在朕案上。
宗正的头伏了下去。
我这才松开剑柄。
手掌早被血粘住,五指张开时,伤口重新裂了。
沈知宜低头看了一眼,拿帕子缠上来。
她没夸我。
也没说辛苦。
只是把布结打得很紧。
以后再敢瞒我,就自己包。
我低头应了一声。
三日后,旧案的物证、人证全部封存完毕。
谢崇、冯嵩和参与纵火的东宫卫被押上刑台。
太子也在其中。
他看见我,拖着锁链往前爬。
我把东宫的东西都给你。你不是要钱吗?不是要兵吗?我都给!
我没有停步。
他又喊沈知宜。
王妃,我赔你弟弟的手!我认错,我去沈家坟前磕头!
沈知宜扶着沈砚,从他面前走过。
她连头都没转。
刑台旁,赵成捧着母亲的灵牌。
北营旧卒站了一排,没人说话。
行刑令落下时,我把高福那截旧拂尘放在了供桌上。
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在诏狱拖住追兵,身上中了七刀。
我去接他时,右手还攥着刀柄。
陆峥掰了许久,没能掰开。
最后我蹲下,对他说了一句:人救回来了。
那柄刀才取下来。
此刻,风吹动供桌上的白布。
我给他倒了一碗酒。
我吃过饭了。
酒水沿着桌角往下流。
她看着我吃的。
沈知宜站在身边,把第二碗酒倒在地上。
沈砚撑着拐,向供桌拜了三次。
从刑场回去,我们没有走御街。
那条街上挤满了人,有人要看那个装傻的王爷,有人想看所谓的罪臣之女。
我不想让她再被人围着看。
可到了巷口,她却让我停车。
一家药铺门前,挂着刚送来的新匾。
匾上只有两个字。
知宜。
杜衡站在门里,冲她招手。
药柜都照你的习惯摆好了,过来验验。
她看了看牌匾,又看我。
你买的?
拿王府最后一点私产换的。
王府呢?
交回去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你真舍得?
我指了指药铺后院。
留了两间房。够住。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后院晒着药,有一口井,窗下摆着一张旧书案。
沈砚的拐杖已经靠在桌边。
她走进去,摸了摸药柜,拉开抽屉,再合上。
眼泪落在柜沿。
我站在门口,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我。
你没问,我想不想开药铺。
我一顿。
她抬手擦掉眼泪。
这回先记着。下次要问。
好。
还有,账归我管。
好。
你的人受了伤,可以来。拿粮食暗记传话,不许再混在我的药账里。
我笑了。
好。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抬起来一点。
门外忽然有人喊:大夫,孩子磕破头了!
她立刻收起帕子,提着药箱走出去。
受伤的手还不能用力,我接过药箱,跟在她身后。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我蹲下,又往母亲怀里缩。
沈知宜把药瓶递过来。
抱稳。
我接住孩子,卷起袖口给他看。
我也伤过。她包得好,不留疤。
孩子抽噎着,摸了摸我的绷带。
疼吗?
我看向沈知宜。
她正俯身洗净伤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掌心缠着白布。
我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疼。
我说。
所以往后,咱们都得护着她。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