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老板说大巴没我的座位,让我留下看门。
我交回钥匙,按批准的假期回家睡觉。
醒来时,一百七十三个未接来电。
他们以为少带了一个修电脑的。
客户却问:你们卖给我的技术,主人同意了吗?
【第一章】
行政把最后一份登岛礼盒递给实习生时,我还站在大巴门口。
行李箱在脚边。
箱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给项目组买的晕船药。
罗嘉佑拿着名单,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顾行舟,你不用上了。”
我看向他。
“名单昨天还有我。”
“今天改了。”
他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抬手拍了拍车门。
“公司留个人值班。你反正不爱跟大家玩,去了也是扫兴。”
车窗降下来。
我带了两年的徒弟唐锐探出头,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袋。
“师父,你那间海景房给我了啊。罗总说技术负责人住好点,方便跟客户开会。”
我看着他胸前新印的工作牌。
技术总监。
昨天那个位置,挂的还是我的名字。
“任命什么时候下的?”
罗嘉佑笑出了声。
“早上下的。你没看群?”
我打开手机。
公司管理群里,一条红头通知压在几十个鼓掌表情上面。
唐锐任技术总监。
顾行舟调任综合保障岗,负责设备保养、机房清洁及节假日值守。
薪资另行核定。
有人发了一句,恭喜唐总。
有人接,技术岗终于年轻化了。
我的办公账号随后弹出提示,权限已取消。
罗嘉佑偏头看了一眼屏幕。
“叔叔说了,别让你有落差。综合保障也是骨干。”
“骨干不能参加团建?”
“顾行舟,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他伸手来拿我的行李箱。
“楼上还有几箱矿泉水,你搬一下。公司养你两年,总得让你干点活。”
我把箱子拉回来。
车里有人笑了一声。
财务许蓁坐在前排,手里捏着没拆的面包。她想起身,又被旁边的人拉住袖口。
唐锐已经低下头看手机。
我把请假审批打开,举到罗嘉佑面前。
“年假。从今天十八点开始,到下周五。你叔叔亲自批的。”
“现在不是还没到十八点?”
“还有四分钟。”
“那你去搬水。”
我没动。
他嘴角落下来。
“你不想干了?”
我点开录音,把手机放在车门边。
“再说一遍。公司是不是要求我在批准的年假期间无偿留守?”
车里的说笑停了。
罗嘉佑盯着手机,抬手就要拨开。
一道电话铃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看见来电名字,立刻接通。
“叔叔,都安排好了……对,唐锐负责,顾行舟留下。”
我伸出手。
“开免提。”
他没开。
我拨通老板罗正的号码。
几秒后,另一部手机响了。
罗正接起来,声音里带着酒杯碰撞声。
“行舟,一点小事,别闹到全公司面前。”
“我只确认交接。所有项目,由唐锐接手?”
“对。”
“我不承担假期值守?”
“你把资料留全,没人求你值守。”
“书面回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罗正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转。技术资料都是公司的,你留一手,我有办法治你。”
我看着大巴玻璃里自己的脸。
眼底发青,下巴有没刮净的胡茬。
昨天凌晨三点,我还在替唐锐排查验收故障。
今天,他坐着我的位置,等我搬水。
“罗总,哪些属于公司,哪些不属于,合同写着。交接单我发过三遍,请签收。”
十八点整。
工作邮箱跳出一封回信。
交接完成。假期工作由唐锐负责。顾行舟不得擅自接入公司设备。
落款,罗正。
我保存邮件,将机房钥匙放到罗嘉佑手里。
他没接稳。
钥匙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你真走?”
“假是你们批的。”
我拉起行李箱。
唐锐隔着车窗叫我。
“师父,明天远岚的验收,万一有问题,你电话得开着。”
我停了一步。
“交接单第七页,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都是老东西。”
“那就照着办。”
我没再回头。
走到路口,我把最后一封交接确认抄送给合同指定的法务邮箱。
里面只有三项提醒。
临时使用授权今晚到期。
正式商用与对外转授权尚未签署。
验收人员不得绕过设备联锁测试。
发完,我关掉工作消息提醒。
便利店里,热包子刚出锅。
我买了两个,一杯豆浆,拎着行李箱回了家。
他们上飞机的时候,我正在洗澡。
他们发海边合照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章】
我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太阳。
手机烫得贴不住手。
一百七十三个未接来电。
罗正三十九个。
罗嘉佑二十六个。
唐锐四十一个。
剩下的,来自昨天下午还在群里恭喜唐总的同事。
最早一条消息是昨夜十一点。
唐锐问,远岚那边要的正式授权文件放在哪个文件夹?
十一点十六分,他又发,师父,别开玩笑,人家法务等着。
十二点零五分,称呼变了。
顾工,看到回个电话。
凌晨两点,罗嘉佑连发七条语音。
第一条骂我装死。
第五条说给我补机票。
第七条只剩一句。
哥,你先接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壶盖刚响,来电又进来了。
罗正。
我接通。
“行舟,你总算醒了。”
他的嗓子哑得发毛。
“睡得还好吧?”
“挺好。”
“嘉佑昨天办事没分寸。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先来公司,咱们当面说。”
“我在休假。”
“假可以补。”
“你们要求我不得接入设备。”
“那是流程用语。你别钻牛角尖。”
我把豆浆倒进杯子。
“有事直说。”
电话那头传来几个人压着嗓子的争执。
罗正捂了下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远岚的预审没过。他们昨晚查授权链,又做了一次空载测试,设备出了点小问题。”
“授权问题问法务,设备问题问技术总监。”
“唐锐经验少。”
“你昨天说,年轻化。”
他的呼吸顿住。
“顾行舟,八千六百万的订单。今天九点正式验收,客户的人已经到了。你真要看着公司倒?”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零七分。
“昨天十八点前,你有很多机会问我这个问题。”
罗正把声音放缓。
“工资涨到三万。项目奖金另算。你回来,我让嘉佑当着全公司给你道歉。”
“你们到底缺哪份授权?”
“舟衡底层模块的商用许可。”
“找许可人。”
“合同联系人一直是你。”
“所以你认为,把联系人调去扫机房,合同就能自动续签?”
杯口磕在桌面上。
电话那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罗正没再兜圈子。
“你先把授权补了,多少钱,我们谈。”
“你们已经对客户承诺了什么?”
“公司正常经营的事。”
“那我帮不了。”
我挂断电话。
不到半分钟,门被拍响了。
罗嘉佑站在外面,衬衫领口皱成一团,手腕上还戴着酒店的蓝色手环。
他身后是唐锐和行政。
三个人的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
“顾哥。”
罗嘉佑伸手抵着门,牙齿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我没让开。
“说具体。”
“昨天不该把你落下。”
“还有?”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
唐锐赶紧接话。
“不该乱调你的岗位。师父,我们都是被赶鸭子上架。你先去,车在楼下。”
“交接单第七页写了什么?”
唐锐张了张嘴。
“师父,现在不是考我的时候。”
“第七页,加粗三行。最后一项是联锁故障未闭环,不具备正式验收条件。”
他把视线转向楼道。
罗嘉佑抢着说:“就一个传感器误报,唐锐说能屏蔽。”
我握住门把。
“谁让你们屏蔽的?”
“客户等不了,公司也等不了。”
“那就让做决定的人去签责任书。”
罗嘉佑抬起脚,鞋尖卡住门缝。
“顾行舟,你现在拿架子,有意思吗?大家饭碗都在这儿!”
我低头看着他的鞋。
“昨天分房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大家?”
行政的手机响了。
她只听两句,脸上的血色就退了。
“罗总说,远岚要启动违约审查。”
罗嘉佑一把夺过手机。
“不是还有四十分钟吗!”
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时间不是关键。你们提供的永久商用授权,签署人正在否认签过字。”
我抬起头。
“谁的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顾行舟先生。”
【第三章】
我让行政把电话给我。
“我是顾行舟。”
“远岚采购合规负责人,韩悦。请问你是否在上周三签署过永久排他授权,允许恒川公司向第三方出售舟衡模块?”
“没有。”
“文件涉及的授权费,是否已经结清?”
“我没收到过。”
“方便来公司核验原件吗?”
“可以。请保持原件现状,不要交回恒川人员。”
罗嘉佑伸手来抢手机。
我向后退了半步。
他扑了个空,手掌撞在门框上。
“顾行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盯住他。
“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让我留在公司。”
唐锐的下嘴唇开始发抖。
我拿起外套,拉上门。
“不是怕没人看门。是怕我参加团建,听见你们谈了什么。”
罗嘉佑拦住电梯。
“你别乱猜。”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韩悦发来的扫描件已经打开。
授权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授权费,二百八十万元。
付款状态,已结清。
授权范围,永久、排他、可转授权。
签署日期,上周三。
那天,我在车间里熬了整整十九个小时。
他们拿着我调好的设备,替我卖掉了以后的饭碗。
罗嘉佑的手从电梯按键上松开。
“就补个手续。钱又不是不给你。”
“二百八十万,给谁了?”
“你去问我叔。”
电梯门合上。
唐锐挤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师父,咱们别把事情弄大。你做的那些东西,本来也是给公司用的。”
“用了,和买断,是一回事?”
“公司给你发工资了。”
“你带着自己的车入职,公司给你发工资,车就归老板?”
他不吭声了。
楼下那辆商务车里堆着海岛特产。
罗嘉佑伸手去收副驾驶上的礼盒,搬到一半,我叫的车到了。
“顾哥,坐我们的车快。”
“我不缺车。我缺你们的书面解释。”
去公司的路上,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周屹听完,只问了三件事。
原协议在哪。
开发时间能不能证明。
签名有没有授权代签。
“原协议在银行保管箱,电子件有双方盖章。开发资料有入职前的版本和第三方存证。我没授权任何人代签。”
“先别签补充协议,也别收他们临时转的钱。我带材料过去。”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门口的大屏幕还亮着。
恒川自主研发成果发布暨远岚项目验收。
自主研发四个字下面,是罗嘉佑和唐锐的合照。
前台见到我,站起来时撞翻了纸杯。
昨天通知我工位要挪到仓库的人,也是她。
“顾工,罗总在楼上等您。”
“访客登记。”
她怔住。
“您不是……”
“门禁已经停了。”
她低头刷卡,连刷三次,才打开闸机。
会议室门口站满了人。
昨天去海岛的中层,能赶回来的,全赶回来了。
有人还穿着印有公司口号的沙滩短裤。
罗正迎上来,伸手握我的胳膊。
“行舟,咱们自己人,先进去喝茶。”
我抽开手。
“原件呢?”
韩悦坐在长桌另一端,身边放着封好的文件袋。
“在这里。顾先生,请先确认你的身份依据。”
我将手机里的原始许可协议投上屏幕。
会议室有人低声说:“不就是个工程师吗?”
周屹推门进来,把盖章材料放到桌面上。
“顾先生不只是工程师。”
他翻开第一页。
“他是舟衡模块的原始开发者和权利人。恒川取得的,只是限定项目、限定期限的试用许可。”
唐锐坐着没动,手里的纸杯却被捏扁了。
我看向罗正。
“你忘了我入职那天,你亲笔签过什么?”
罗正的眼角抽了两下。
周屹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永久授权里写着已支付的二百八十万,付款凭证的收款人,也不是顾先生。”
韩悦拿出另一张纸。
“是恒川采购供应商,嘉合技术服务。”
许蓁坐在会议桌末尾,指节抵住嘴唇。
我没有看她。
我看着罗嘉佑。
嘉合技术服务的法定代表人,正是他父亲。
【第四章】
罗正先拍了桌子。
“嘉佑!谁让你这么办的?”
罗嘉佑往后退了一步。
“叔,不是你说授权先做进去,款走……”
“闭嘴!”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韩悦把文件重新封好。
“你们内部的问题,可以另开会议。现在我要确认,我们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罗正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韩总,技术是真的。手续有误,我们补。顾工已经来了,您看验收能不能先往下走?”
“谁承担无权转授权的责任?”
“恒川承担。”
“拿什么承担?”
罗正的嘴唇动了动。
远岚付过两千五百万预付款。
这笔钱,是恒川账上最大的现金来源。
韩悦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
“我们采购的是四十条检测线,不是四十台会亮灯的设备。权利来源、连续运行、现场安全,缺一项都不能验收。”
罗嘉佑突然看向我。
“那就测!他不就是想多要钱?让唐锐测,离了他还不干活了?”
唐锐坐直了。
“基础功能没问题。昨晚是测试顺序……”
“测试记录带来了吗?”我问。
他把手压在电脑上。
“公司资料,你现在没权限看。”
我转向韩悦。
“请贵方技术人员查看昨晚的联锁日志。不要做带料运行,只核对报警和配置变更。”
韩悦点头,让随行工程师接上会议室屏幕。
唐锐想合上电脑,又被罗正按住手背。
第一条红色记录出来时,罗嘉佑还抱着胳膊。
第二条出来,他把胳膊放下了。
第三条,是唐锐账号提交的参数修改。
屏蔽防护门联锁。
韩悦的工程师伸手按停演示。
“这个配置不能进入生产现场。”
唐锐赶紧说:“只用于空载排查,正式上线会恢复。”
“恢复以后,昨晚的故障消除了吗?”
没人回答。
我把自己的交接单投上屏幕。
“第七页。传感器型号与设计清单不符,信号延迟超过允许值。建议更换,禁止屏蔽联锁绕过测试。”
韩悦翻开采购清单。
“合同约定的型号呢?”
罗嘉佑舔了一下嘴唇。
“供应商交货有波动,替代件也符合……”
“检测报告。”
他转头找唐锐。
唐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工程师开口:“这不是软件授权导致的停机。是设备自身未达到验收条件,报警被正常触发了。”
罗正瞥了一眼门口围着的人。
“把门关上。”
没人去管。
昨天刚升任主管的销售攥着文件,站在门边问:“罗总,您不是说今天验收完,大家奖金一起发吗?”
罗正盯了他一眼。
销售缩回手。
韩悦合上合同。
“正式验收暂停。预付款对应的资金使用情况、授权原件和设备变更记录,请在今天十二点前提交。无法说明,我们按合同处理。”
罗嘉佑冲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昨天故意不接电话,就等着看我们出丑!”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警告发了三遍,交接签了四次。你嫌我碍事,撤权限,换总监,让我去扫地。”
“你明知道今天验收!”
“所以我在第七页写了不能验。”
他的脸从颧骨一直绷到下巴。
我向前走了一步。
他退了。
“你们把警告删了,把我的名字贴上去,拿去换钱。现在问我为什么睡觉?”
许蓁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罗正站起来,拉住罗嘉佑。
“给顾工道歉。”
“叔!”
“道歉!”
罗嘉佑胸口起伏,半天才挤出声音。
“对不起。”
我没有接。
周屹把权利保留通知递过去。
“道歉不等于结清。涉嫌冒签、虚构付款和越权许可的事项,我们分别核查。”
罗正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皮跟着往下一沉。
公司第二大股东到了。
【第五章】
股东姓赵,做实业出身。
他进门先看设备报告,翻了两页,把眼镜摘下来。
“钱花哪儿了?”
罗正把他往隔壁请。
赵董没动。
“就在这儿说。”
“有客户在,不合适。”
“拿客户的钱买不合格的零件,你觉得合适?”
罗正的手停在半空。
我收好材料,准备离开。
赵董叫住我。
“顾工,事情没查清之前,公司不会乱动你的岗位。你先把项目救回来。”
“岗位已经动了。”
“可以撤销。”
“签名也能撤销吗?”
他没接上。
罗正忽然笑了一下。
“行舟,有些事,不用说得这么绝。”
他从包里抽出我的劳动合同。
“你在职期间的技术成果,归公司所有。舟衡模块更新过这么多次,你不能拿两年前一份试用协议,把公司几十个人的工作全装进自己口袋。”
门口几个人抬起头。
罗嘉佑立刻接话。
“对!公司给你发工资,给你买设备,养着你做研发。现在项目要成了,你说技术是你的?”
唐锐也开了口。
“很多功能是我写的。”
我看向他。
“你写的验收报表、设备通信界面,当然属于公司。我什么时候说是我的?”
罗正把合同往桌面上一压。
“那你拿什么区分?”
周屹没急着说话。
他将劳动合同翻到附件。
“用你们双方签过的清单区分。”
附件第三项,背景知识产权保留。
附表逐项列出入职前完成的核心模块、版本编号和存证记录。
另有公司开发成果目录。
两边边界写得很清楚。
罗正盯着自己的签名,没有翻页。
我把一份旧采购合同推过去。
“入职前,这套模块就卖过单项目使用权。客户付款、交付验收、版本存证,都在。”
赵董转向罗正。
“你当初跟董事会说的是,买下技术,招来人才。”
罗正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沿着嘴角滑到衣领里。
“当时谈的是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和买下,是一个意思?”
他把瓶子放下。
“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顾行舟要钱,我可以给。公司不能被一个员工卡死。”
“我只要求按合同。”
“合同也得结合实际!”
我看着他。
“实际是,第一次商业销售验收后,你要向我支付保底技术许可费,并按实际销售台数结算后续使用费。”
“现在不是还没验收?”
“是吗?”
我把远岚项目的设备明细拉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项功能,支持既有十四条产线统一接入。
“既有十四条,哪来的?”
罗正的眼睛停住。
韩悦抬头。
“销售人员向我们介绍过,那是恒川在其他客户现场的成熟应用。”
罗嘉佑张口就说:“那是免费试点!”
会议桌末尾,许蓁弯腰去捡笔。
她捡了两次,没捏住。
赵董伸出手。
“把这十四条线的合同拿来。”
罗正盯着许蓁。
“财务资料不能随便外传。”
赵董把椅子拖开。
“我是董事,公司章程赋予的查阅程序,我现在就办。你可以让律师过来,不可以把账变没。”
我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以后通过律师沟通。”
走到楼下,手机就响了。
一个同行发来截图。
恒川内部通告。
顾行舟利用职务便利,擅自占用公司技术,恶意阻断重大项目,相关证据已移交法务。
末尾还有一句。
请全体员工勿受个别人煽动,避免与其私下接触。
紧接着,唐锐在行业交流群里发出了一份说明。
他署名证明,舟衡模块的主要研发工作在恒川完成。
我站在闸机外,给那段话截了图。
周屹接过手机。
“他们开始给你贴标签了。”
“那就让签字的人,逐个回答。”
【第六章】
当天下午,我没去公司争吵。
我去了存证服务机构。
工作人员调出入职前的提交记录,核对身份后,给我开具了完整证明。
周屹坐在旁边,把证据目录列到第十一项。
“对外回应只谈权属和事实,不公开客户数据,也不公开公司代码。”
“按这个来。”
我说完,手机屏幕亮起。
是我妈。
“行舟,有人来找你。”
我拿起外套。
“谁?”
“说是你同事,要我劝劝你。还说你把公司弄停了,要赔很多钱。”
我把椅子推了回去。
“别开门。我马上到。”
母亲住的老小区,电梯正在维修。
我跑到五楼,衬衫后背贴在皮肤上。
罗嘉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营养品。
唐锐站在楼梯边。
我妈隔着防盗门,攥着一张写了号码的纸。
罗嘉佑看见我,先把礼盒往前送。
“我们没别的意思,来看望阿姨。”
我抬手挡住。
“把你刚才说的话,当着我再说一遍。”
“你妈年纪大,我们也是怕她跟着受影响。”
“什么影响?”
“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吃饭,真有人急了,谁知道会干什么。”
楼道里一扇门打开。
邻居探出头,看了看我们。
我打开手机录像。
“你是在通知风险,还是威胁?”
罗嘉佑伸手挡镜头。
“别录!”
我退到门边,拨了报警电话。
唐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吧,先走。”
“站住。”
我把楼梯口让出来,没有碰他们。
“走不走随你们。刚才那句话,留给民警解释。”
罗嘉佑骂了一句,转身下楼。
唐锐没走。
他盯着我妈手里的纸,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师父,我不知道他会说那些。”
“你带的路?”
他低下头。
我妈把门打开,纸递到我手里。
“这是他们让你打的电话,说签个字就没事了。”
纸上是罗正另一个号码。
我将它折好,收进证据袋。
“妈,你进去。我处理。”
她没进。
她看着唐锐。
“小唐,你刚来这座城的时候,是不是在我们家吃过饭?”
唐锐的手指蜷起来。
“阿姨……”
“那天你说,毕业了,没人肯教你。行舟给你盛了两碗饭,说到了车间别乱碰设备,有事先找他。”
他把头压得更低。
我妈扶着门框。
“他教你,是让你拿他的名字去换钱吗?”
楼梯间没有人说话。
民警上来后,我提交录像,说明冒签争议和上门施压的经过。
罗嘉佑被联系回来,刚才那句狠话,被要求重新解释了一遍。
他攥着礼盒提绳,说自己用词不当。
我没替他圆。
处理完,已经快到傍晚。
我刚把母亲送进屋,许蓁的电话来了。
她只说了一句。
“那二百八十万,不是授权费。”
我站在门边。
“是什么?”
“拆成三笔,进了嘉合。报销附件是技术服务,但没有对应交付。”
“你经手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纸张摩擦。
“我审核过付款。”
“许蓁,我不能承诺替你免责。”
“我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
“罗总刚才让我删掉一份付款说明。说明上有他的签批,也有他的手写备注。”
“别删,别改,也别把客户隐私发给我。交给有权限的人,留好提交记录。”
她隔了几秒才回答。
“赵董在办公室。我现在进去。”
那天夜里,周屹发来消息。
董事会决定启动专项核查。
另一条消息,来自唐锐。
师父,罗嘉佑让我替他认下签名的事。
我回了五个字。
找你自己的律师。
【第七章】
周一早上,恒川门口的大屏幕关了。
前台换掉了庆功用的花。
我和周屹走进会议室时,罗正正在训唐锐。
“作为技术负责人,你不核对资料就签字,公司也很被动。”
唐锐的袖口卷到手肘,指甲边缘被啃破了一块。
“那份字不是我签的。”
“谁让你在技术确认单上签名?”
“你们说只是验收附件!”
罗嘉佑拍了一下桌子。
“你少往别人身上推。顾行舟是你师父,你最了解他的笔迹。”
唐锐猛地站起来。
椅子擦着地板,发出一串响声。
“我了解他笔迹,就能证明是我伪造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蓁抱着文件进来,身后跟着赵董和外聘审计人员。
她没看罗正,把材料一份份放在桌上。
付款申请。
技术服务合同。
审批记录。
关联关系申报表。
罗正先拿走最上面一张。
许蓁按住纸角。
“这是核查用复印件。原件已经登记封存。”
罗正抬眼看她。
“许蓁,你在公司六年。”
“所以每笔款,都都记得。”
她的手还在抖,纸角跟着发颤。
“十四条线,只有三条是免费试点。其余十一条有销售合同和回款。你要求把对外付款名目改成调试收入,内部不按模块销售统计。”
“财务口径问题,你别乱解释!”
审计人员翻开凭证。
“合同标的和验收内容能够对应。是否属于约定的许可计费范围,还需依合同核定,但不能按没有收入处理。”
赵董将另一份表推到罗嘉佑面前。
“原清单的传感器,单套采购价是多少?”
罗嘉佑没答。
“你实际买入的替代件,多少钱?”
他把文件往回推。
“市场价浮动很正常。”
“嘉合从替代件供应商买入,再转卖给恒川,价差超过一倍。你父亲的公司,没有实际安装团队,凭什么收技术服务费?”
罗嘉佑转头找罗正。
罗正已经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这部分我不清楚。采购有独立权限。”
“你不清楚?”
罗嘉佑声音劈了。
“那套房的首付款……”
“嘉佑!”
赵董直接按下桌上的通话键,让法务人员进来。
“继续说。涉及个人利益的部分,全部形成记录。”
罗嘉佑的嘴闭上了。
唐锐坐在对面,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提供我的聊天记录。原始手机也可以配合核验。”
罗正盯住他。
“你想清楚。”
唐锐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想清楚了。”
他点开一段工作对话。
罗嘉佑要求他从我的历史文档里寻找签名样式。
唐锐回复,师父没同意买断。
罗嘉佑说,他同不同意,你不用管。
下面还有罗正的语音。
“客户只看材料齐不齐。顾行舟那边,等验收款回来再处理。先别让他知道远岚签了多大金额。”
声音从手机里放出来。
罗正伸手去拿水,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
唐锐看着我。
“我把旧文件发给他了。我以为只是用来补流程。”
“那份行业说明呢?”我问。
他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是我写的。”
“那就由你撤回,由你澄清。你签过的测试记录,你承担该承担的部分。”
他点了一下头。
没再叫师父。
赵董把会议议程换到下一页。
依照章程和董事会权限,暂停罗正的总经理职务,撤销罗嘉佑的采购及项目审批权限。
相关事项移交专项核查,涉嫌违法部分报案。
罗嘉佑站起来,椅背撞在墙上。
“你们就为了一个顾行舟,把公司自己人往外送?”
我拿起那张综合保障岗任命通知,推到他面前。
“你昨天说,公司不养闲人。”
他看着自己的签字,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赵董让人收走两人的审批设备和公司印章。
印章盒落进保管袋时,罗正伸了一下手。
没人把盒子还给他。
【第八章】
会议结束,赵董把我留了下来。
“顾工,公司现在还有六十多名员工。你对罗正有意见,我理解,但恒川不能停。”
我看着桌上的账目。
“我没有让它停。”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换个合作办法。技术总监的位置还给你,薪酬你提。”
“这不是薪酬问题。”
“你到底要什么?”
我拿出一张纸。
第一项,撤回失实通告,向同等范围发布更正。
第二项,保全原始账目,核定并支付已发生的许可费用。
第三项,处理劳动合同违约,不再用岗位调动掩盖降薪和排挤。
第四项,未经许可,不得继续对外销售或承诺转授权。
赵董看完,没立刻说话。
我把笔放下。
“还有,以后的技术合作,单独签合同。不是把我塞回原来的工位,让我继续给旧问题填坑。”
“你准备自己做?”
“我已经在做。”
入职前,我就有自己的工作室。
只是这两年,恒川给了我时间,也给过我把模块变成成套设备的机会。
我守了合作的那一边。
他们把另一边撕开,连同我的名字一起拿去收钱。
赵董拿起茶杯,没有喝。
“我先处理整改。其他条件,让双方律师核。”
我起身离开。
门外坐着几个同事。
昨天打我电话最勤的销售先站起来。
“顾工,我给你转过那份内部通告。就是领导要求,我没多想。”
“那你现在可以多想一下。”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撤回转发,补发更正。
行政也站起来。
“你的东西,我没扔。都在箱子里。”
她指着墙角。
一个纸箱,上面压着我的工牌。
我蹲下去,拿起杯子和一把磨掉漆的螺丝刀。
杯底有一圈咖啡渍。
螺丝刀手柄上,还贴着我父亲写的姓氏。
唐锐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垂下去。
我没叫他。
下午,韩悦约我在远岚的会议室见面。
她没有递空白支票,也没有说什么非我不可。
她把采购需求重新摊开。
“我们需要按期投产,但不会因为你受过委屈,就跳过供应商审查。”
“应该的。”
“你能提供什么?”
“合法的模块许可,技术迁移支持,独立验收标准。”
“成套制造呢?”
“我不冒领别人的能力。需要有资质、有产能的集成商参与。恒川整改达标,可以竞争;不达标,换人。”
韩悦的笔停了一下。
“你没有要求我们一起把恒川排除?”
“我追的是账和责任,不是六十多个人的饭碗。”
她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候选集成商名单上,有三家公司。
其中一家,我入职恒川前就合作过。
韩悦说:“五个工作日,做独立样机验证。你能不能证明,模块脱离恒川的定制代码仍可运行?”
“能。基础版本和接口边界一直独立维护。”
“不能用有权属争议的增量成果。”
“不会用。”
她指向交付日期。
“时间很紧。”
我拿起笔。
“这次,我自己决定接不接。”
合同谈判刚结束,周屹发来消息。
恒川发出了更正声明。
唐锐也实名撤回了原先的技术归属说明,承认自己没有参与入职前核心模块的开发。
我翻到下一条。
罗正的律师提出和解。
条件不是钱。
是让我确认,那份永久授权签字有效。
【第九章】
我答应见面,但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
罗正进来时,没穿那件惯常的西装。
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罗嘉佑跟在后面,手背上有一块青痕。
两人没坐在一起。
周屹把会议规则说清楚,打开记录设备。
“今天只谈民事争议。任何协议都不能代替对违法事项的调查,也不能要求当事人作虚假陈述。”
罗正点头,双手放在膝上。
“行舟,我们认识两年多。我承认,对你有亏欠。”
我翻开文件。
“谈方案。”
“一百万,今天先到账。后面公司缓过来,再补。”
“对应哪项债务?”
“授权,工资,还有你这次受的委屈。”
“已经发生的许可费用尚未核完,你先让我把永久权利卖掉?”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不是卖掉,是确认之前的合作意思。”
周屹抬头。
“顾先生从未表达永久买断的意思。”
罗正的律师低声叫了他一句。
他没理。
“行舟,你把签字认了,远岚那边就能谈。我们不是没机会。今天你帮公司,公司往后不会亏待你。”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到他面前。
一张是我的请假审批。
一张是调岗通知。
“这就是你给我的往后。”
罗正盯着纸,脸颊上的肉动了动。
罗嘉佑忽然开口。
“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原来一个月才多少钱?”
他的话刚出口,罗正扭头甩了他一巴掌。
脆响撞在玻璃墙上。
罗嘉佑扶住椅背,眼睛睁着,半天没说出话。
“闭嘴!”罗正胸口起伏,“还嫌你惹的事不够?”
罗嘉佑摸着脸,嘴角扯了一下。
“我惹的?”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让顾行舟看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说把他熬到走人,技术就能留在公司,是谁说的?”
罗正去拿手机。
罗嘉佑抢先攥回来。
“你现在想把我扔出去?那二百八十万怎么分的,要不要当着律师说清楚?”
他的律师立刻按住他的手,要求暂停。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周屹将我的材料收好。
“今天谈不下去了。”
罗正猛地扶住桌沿。
“等一下。”
他转向我,嘴唇干得起皮。
“我不当总经理了。嘉佑也走。你回来,项目交给你,管理层都听你的。”
“你已经没权决定这些。”
他怔住。
过了几秒,他把那份调岗通知拿起来,撕成两半。
“这份不算。是我签错了。”
“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因为纸撕了就没发生。”
罗正的膝盖撞到椅脚。
椅子歪了一下,他坐空半寸,扶着桌边才稳住。
一直绷着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就是想把订单拿下。”
他重复了一遍。
“我就是想把订单拿下。”
我看着他。
“所以该付给我的钱,可以不付。该买的零件,可以换掉。该由我签的名字,可以让别人签。”
他把头埋下去,掌心压着额头。
罗嘉佑坐在另一边,突然开始掉眼泪。
“顾哥,我昨天跟你道歉了。你要我怎么道歉才行?我爸的账户也查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钱是谁的。”
他张着嘴,没接上来。
周屹把和解草案退回去。
“合法债务可以谈履行,虚假授权不能确认。涉嫌违法的事实,也不属于顾先生可以私下抹掉的范围。”
门外,助理递进来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恒川董事会的正式决议。
罗正被解除总经理职务,相关经营权限收回。
第二份,是远岚依据合同发出的解除通知及退款索赔函。
罗正抬起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韩悦不是答应再给几天整改时间吗?”
我没有回答。
周屹指着通知上的条款。
“她给的是说明和补救机会,不是替虚假材料担责的承诺。”
罗嘉佑拿起手机,连拨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刚通就被挂断。
第三个,是他父亲。
他只叫了一声爸,声音就断了。
我站起来。
罗正抓住自己的律师,手背筋络绷起。
“再跟他谈谈。再谈谈。”
我走到门口时,他叫了我的名字。
“行舟,如果那天团建带上你……”
我停下。
“带上我,你们就会把钱还给我,把假签名收回去,把不合格的零件换掉?”
他没有说话。
“你后悔的不是没给我留座位。”
我打开门。
“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第十章】
独立样机验证那天,我在车间待到了中午。
不是一个人。
集成商的电气工程师守着控制柜,远岚的验收人员拿着表,安全员检查完防护门,在记录上签字。
我坐在电脑前,核对最后一组参数。
韩悦问:“可以开始了吗?”
“还有一项。”
我按下停止键,指着记录里一处抖动。
“信号间隔有异常,先查接口,不赶这五分钟。”
电气工程师蹲下去检查接头。
插针没压实。
他更换接头,重新上电,又做了两轮验证。
韩悦没有催。
她把原先写好的开始时间划掉,重填了一遍。
设备启动后,传送带上的工件逐个经过检测区。
合格品放行。
缺陷件分流。
安全员拉开防护门,设备按要求停止。
没有人要求屏蔽报警。
也没有人站在我身后说,客户等不了。
连续测试完成,韩悦将验收记录递给我。
“基础模块验证通过。商务团队会按流程推进正式合同。”
我接过笔,写下顾行舟。
这三个字,终于落在我自己看过的文件上。
下午,周屹来到工作室。
他把一份结算协议放在桌上。
恒川核定了已发生的技术许可欠款,扣除争议部分后,先行支付无争议款项。
劳动争议中的工资差额及相关补偿,另行结清。
公司更正声明已经发到原有客户和行业群。
那条说我侵占公司技术的通告,也被一份加盖公章的撤回说明替换。
“这笔钱不是罗正私下给的。”周屹说,“是公司核账后履行到期债务,董事会批准,付款依据都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永久授权?”
“没有。”
“没有不再追究?”
“没有。各项责任分别处理。”
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到账通知。
我看了两遍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谁突然给我一座公司。
也没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卡。
是我写下的代码,是签过的合同,是他们藏起来的订单,逐项算回了我的账上。
周屹又递过来一份通知。
“相关报案已受理,部分资金和签章材料正在核查。罗正和罗嘉佑都需要配合调查。最终怎么认定,等证据和程序,不提前下结论。”
“公司呢?”
“赵董在处置非核心资产,先补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远岚的退款也在谈履行安排。罗正原先持有的那部分股权,不能再被他当作随意调钱的通行证。”
我点头,把文件锁进柜子。
门铃响了。
唐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没进门。
“这是你以前放在实验室的手写记录。我让行政登记后领出来了,里面没有公司项目资料。”
我翻了翻。
最上面一页,是我父亲教我修电机时画的接线图。
纸边磨出了毛。
“谢谢。”
唐锐听见这两个字,抬了一下头。
“师父,我……”
“唐锐。”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
“别这么叫了。”
他的手停在裤缝边,指尖抵着布料。
“行业说明,我都撤回了。核查问到什么,我也照实说了。”
“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知道。”
他看向工作室里新装好的桌子。
墙上贴着招聘启事。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撕掉那张纸,也没有替他接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门带上了。
当天傍晚,母亲提着饭盒过来。
她先看见桌上的许可合同,又看见柜子里那把掉漆的螺丝刀。
“以后还得通宵?”
“有忙的时候,但不能一直靠人熬。”
她把饭盒打开。
米饭还热着。
“先吃。”
我拿起筷子,手机又响了。
是赵董。
他说恒川准备公开招聘新的技术负责人,问我能不能推荐合适的人。
“先把岗位权限、责任边界、薪酬写清楚。”我说。
“会写。”
“安全否决权也要写。不能谁催得凶,谁就能让工程师闭嘴。”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这条也写。”
我挂断电话。
母亲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还管他们?”
“我不回去。规矩能立一条,就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替别人熬命。”
她点点头,没再问。
工作室正式接下远岚项目的那天,我请新来的两名工程师吃饭。
一个负责接口,一个负责现场测试。
出门前,负责测试的小伙子站在门边,举了举手机。
“顾工,周末我结婚,之前面试时说过的。现场要是临时加测……”
“谁批准的假?”
“你。”
“那就结你的婚。”
他笑了一下,仍没走。
“万一客户急呢?”
我把值班表转给他看。
每个岗位都有交接人,每个时间段都有名字。
没有他的。
“公司接订单,不是买你整个人。”
他的肩膀落下去,把工作手机锁进抽屉。
另一个工程师已经到楼下,打电话催我们。
我关掉灯,检查了一遍门锁。
楼下的车停在路边。
母亲坐在后排,给我们带了两袋水果。
她隔着车窗问:“都齐了吗?”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齐了。”
车门关上,所有人都有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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