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就失忆半天,你就把离婚证办好了?"
看着面前咬牙切齿的前妻,我瑟瑟发抖。
"那个……我说我是怕你醒来后悔,想给你个惊喜,你信吗?"
事情是这样的。
早上她还问我"你是谁"。
我骗她说我是隔壁老顾。
顺便把婚离了。
现在她记起来了。
我也该跑路了。
问题是,她堵在门口了。
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
鞋跟磨得锃亮,对准我眉心。
【第一章】
我这辈子干过最刺激的事,不是大学时翻墙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是趁老婆失忆,把婚离了。
此刻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薄薄一本,二两重。
撑起了我三年来第一口顺畅的呼吸。
我靠着沙发,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沈念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头纱在风里飞,整个人柔柔的。
好像从来不会举着拖鞋追我跑三条街。
好像从来不会因为我忘买酱油就说出那两个字。
离婚。
对,就这两个字。
三年了。
被我听了两千八百四十七次。
最高纪录是一天九次。
最长间隔十一天——那十一天她去西藏出差了,没信号。
第一年我慌,第二年我麻,第三年我悟了。
她说"离婚"跟别人说"吃了吗"一个频率。
今天早上她撞了脑袋,失忆了。
问我"你是谁"。
我灵光一闪,做了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我说,我是隔壁老顾。
然后带她去民政局,把这桩婚姻画上了句号。
功德圆满。
我举起离婚证,对着天花板闭上眼。
自由了。
"咔哒。"
门锁转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不对。
这个门的备用钥匙,只有一个人有——
"砰!"
门被踹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沈念站在门口。
头发散了一半,外套歪挂在肩上,左手拎着高跟鞋,右手攥着另一本离婚证。
她的眼神我很熟悉。
上一次看到这个眼神,是我把她两千块的口红当蜡笔给侄子画了画。
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天阳台。
"顾衍。"
她的声音很轻。
越轻越危险。
这是我用三年血泪总结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你——给——我——解——释。"
每个字之间隔了一秒。
每一秒钟都在缩短我的寿命。
"那个……"
我把离婚证藏到身后,挤出一个笑。
"媳妇儿,你记起来啦?恭喜恭喜,身体恢复得真快——"
"你管我叫什么?"
"前……前媳妇儿?"
她右手的高跟鞋飞出来。
我偏头。
鞋尖擦着耳朵过去,"咚"一声钉进沙发靠背。
入了三公分。
尖头细跟,十一厘米,Jimmy Choo。
当初两千八买的,今天终于体现了它的价值。
"我说我是怕你醒来后悔,想给你个惊喜,你信吗?"我双手举过头顶。
"惊喜?"
她冷笑了一声。
"顾衍,你可真给了我一个惊喜。"
"老娘就失忆半天,你就把离婚证办好了?半天!你连半天都等不了?"
"你不是天天喊着要离吗——"
"那是气话!"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窗户嗡嗡响。
"两千八百多次气话?"我小声嘀咕。
她瞳孔缩了缩。
"你还他妈的数着?"
左脚上的鞋也脱下来了。
这次我没躲过。
正中额角。
痛。
真痛。
我趁她低头找第三件武器的间隙,抄起外套和手机,从阳台翻了出去。
二楼。
不高。
落地的时候脚踝嘎吱响了一声,但命要紧,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沈念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街——
"顾衍!你给我站住!"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户口本还在我手里!"
我抱着脑袋拐进巷子,拨通了赵铮的电话。
"铮哥,救命。"
"咋了?"
"我老婆要杀我。"
"……又怎么了?你又把她面膜贴狗脸上了?"
"比那严重一点。"
"多严重?"
"我趁她失忆把婚离了,她现在恢复记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兄弟。"
"嗯?"
"你家几楼?我帮你看看跳楼缓冲垫的链接。"
【第二章】
赵铮的出租屋在城西。
三十平,一室一厅,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是单身汉特有的生化武器。
我坐在他那张咯吱响的折叠椅上,额角贴着创可贴,正式开始交代今天发生了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上厕所,回来发现她从床上摔下去了。"
"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肿了个包。"
"我喊她名字,她醒了,瞪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赵铮啃着火腿肠,听得入神。
"'你谁啊?'"
我学着沈念当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巴微张,眼睛里写满了"我怎么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张床上"的震惊。
"当时我脑子里闪过两个选项。"
"选项A:告诉她我是她老公,送她去医院检查。"
"选项B——"
"你选了B。"赵铮打断我。
"我选了B。"
"你脑子有病。"
"我当时想的是——"我竖起一根手指,"她天天说离婚,也许潜意识里是真的想离。她醒着的时候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主动办手续,现在上天给了她一个台阶,我顺着推一把,这不是成全她吗?"
赵铮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进核电站还想点烟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我是隔壁的,姓顾。"
"她信了?"
"她失忆了,连自己住哪都不记得,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我给她倒了杯水,跟她解释了一下情况。
我说:你老公出差了,临走之前跟我说,你俩已经协商好要离婚了,让我今天带你去民政局签字。
沈念捧着水杯想了半天。
"他人呢?不亲自来?"
"他说怕看到你会心软。"
"……那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喝了口水,点了头。
"行,走吧。"
就这么利索。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我怀疑她是不是失忆前就做好了决定。
到了民政局。
办事窗口的大姐扫了我俩一眼。
"离婚?"
"嗯。"
"冷静期了解一下?"
"了解过了,三十天已经过了。"
这倒是真话。三个月前沈念第两千七百次说离婚的时候,我上网查了全套流程,冷静期的文件我提前打印好了,就等一个契机。
谁也没想到这个契机是一个床头柜。
大姐看看我,又看看沈念。
"这位女士,你确定是自愿的?"
沈念点头:"嗯。"
"没人胁迫你?"
沈念又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无害的微笑。
"没有。"她说,"他就是个邻居,帮我跑个腿。"
大姐疑惑地盯了我三秒。
我保持微笑,额头开始冒汗。
"行吧。签字盖章。"
就这么……离了。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
比我当初结婚还快。
结婚那天等了四十分钟,因为前面有对儿吵架的堵了窗口。
如今想来,那是老天爷给我的警告。
离开民政局的时候,沈念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啊,邻居。"
"不客气。"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顾衍。"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离婚证,翻了翻,没什么表情。
"自由了。"她说。
这句话我今天下午也说了。
只不过她说的时候,我心口闷了一下。
但只闷了一下。
我把她送回楼下,她说困了想睡会儿。
我说好,你回去休息吧。
然后我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反锁门,在沙发上瘫了十分钟。
最后掏出离婚证看了看,确认了六遍公章没盖歪。
没歪。
我长出一口气。
然后就是你知道的。
我正在庆祝,她踹门进来了。
"所以,"赵铮咬着火腿肠的塑料皮,"她中间只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四个半。"
"四个半小时就恢复记忆了。"
"嗯。"
"那她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冲到我屋里来。"
"第二件事?"
"扔鞋。"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我给你分析一下。"
"嗯?"
"一个女人失忆恢复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医院,不是打120,不是报警。"
"她第一反应是冲到前夫家里扔鞋。"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我想了想。
"说明她身体素质不错?"
赵铮把火腿肠糊我脸上了。
他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赵铮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发的?"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沈念。
消息只有六个字:
"赵铮,他在你那?"
我腿一软。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赵铮苦笑:"兄弟,你老婆跟我是高中同学,我是她介绍你们认识的。你躲来我这,跟兔子钻进猎人帐篷有什么区别?"
门铃响了。
我俩对视。
"开门。"
门外的声音已经冷到结冰。
【第三章】
赵铮住的是老式居民楼,铁皮防盗门,隔音极差。
沈念的声音穿透门板,一字一字砸进来。
"赵铮,你有三秒钟。"
"一。"
赵铮看我。我疯狂摇头,指着卧室,比划着"我躲进去"的口型。
"二。"
我蹑手蹑脚往卧室挪。
"三——"
"来了来了来了!"赵铮冲过去开门。
沈念站在门口,换了一双平底鞋。
头发扎起来了,脸洗过了,外套也穿正了。
比刚才冷静了很多。
这让我更害怕了。
沈念发飙只是暴风雨。
沈念冷静才是核灾难。
她没进门。
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圈。
"出来。"
客厅空了。卧室门关着。
"我说出来。"
我蹲在赵铮卧室的衣柜里,膝盖顶着下巴,旁边挂着赵铮三条一模一样的灰色运动裤。
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门被推开。
然后衣柜门被拉开。
沈念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蜷在一堆臭运动裤中间,冲她挤出一个微笑。
"嫂子——不是,媳妇——不是,那个——"
"前妻。"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嘎嘣脆,"你自己选的称呼。"
"沈念女士。"我举起双手,"咱能坐下来谈吗?"
"谈什么?"
"谈一谈为什么离婚。"
"离婚是你办的!"
"对,但你签了字。"
她嘴唇抿紧了。
这句话戳到了她。
当时在民政局,她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签字干脆利落。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客厅里。
赵铮泡了两杯茶,自己端着杯子缩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我和沈念面对面坐着。
茶杯冒着热气,谁都没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想了想。
"你真想听?"
"说。"
"行。"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次你跟我说离婚,是结婚第三天。原因是我把马桶圈留在上面了。"
竖起第二根。
"第一个月,你说了十四次。最狠的一次是因为我把你的丝袜跟我的袜子一起丢进洗衣机。"
第三根。
"第一年,四百二十三次。每次你说完我都当你在撒气,哄两句就过去了。"
第四根。
"第二年,九百一十六次。我开始琢磨,是不是真的该离了。"
第五根。
"第三年。"
我停了一下。
"第三年你说了一千五百零八次。最近三个月,你连'你爱不爱我'都不问了,直接就是'明天去民政局'。"
沈念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说了那么多次?"
"我手机备忘录里有记录。要看吗?"
"你记这玩意儿干什么?"
"我怕哪天真离了,法庭上你说你从来没提过。"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我。
"顾衍。"
"嗯。"
"那你就没想过,我说那些……是因为你气我?"
"你说的次数太多了,我分不清了。"
我看着她。
"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你喊了两千八百多次狼来了,等第两千八百四十八次的时候——"
"所以你就趁我失忆把婚离了?"
"……反过来说,你失忆的时候也挺痛快就签字了。"
她整个人顿住了。
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客厅安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赵铮偷偷喝水的声音。
沈念站起来。
"行。"
她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茶,一口闷了。
"你说得对。离都离了。各过各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顾衍。"
"嗯?"
"以后别翻阳台了,你腰不好。"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赵铮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壁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唇印。
胸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
但还是只闷了一下。
手机突然震了。
一条微信。
不是沈念发的。
是她妈。
王淑芬。
"顾衍啊,听说你跟念念离了?好事啊!早该离了!我就说你配不上我女儿!"
后面跟了一串鞭炮和庆祝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赵铮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丈母娘?"
"前丈母娘。"
"她一直这样?"
"三年了。"
我没再说话。
但赵铮看我的表情变了。
他可能忽然明白了,我趁沈念失忆离婚,不是脑子发热。
是三年了,一直冷着。
【第四章】
离婚后第三天。
我搬回了自己婚前的公寓。
城东,碧水湾小区,128平,全款。
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我没告诉沈念,也没告诉王淑芬。
原因很简单。
结婚的时候,王淑芬问我:"小顾啊,你名下几套房?"
我说一套。
她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就一套?"
"嗯。"
"多大?"
"八十平。"
"学区吗?"
"不是。"
从那天起,王淑芬看我的眼神就没正过。
后来我发现,不告诉她任何关于钱的事,是保护自己的最佳策略。
所以碧水湾的房子,沈念不知道。
她爸沈建国不知道。
王淑芬更不知道。
这套房一直空着,偶尔我来打扫一下,更多时候是用来——
工作。
我推开书房的门。
三台显示器亮着,桌上堆着几本财务报表,墙上贴着一张项目进度图。
我叫顾衍,表面上是一家小公司的普通运营。
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准时打卡。
这也是王淑芬瞧不起我的核心理由。
但八千块只是我交给沈念看的那张工资卡。
另外一张卡里的数字,没让任何人看过。
四年前我跟大学室友合伙做了个项目,一款生活服务类APP。
他出技术,我出运营和早期投资。
这玩意儿三年前开始盈利,去年的月流水过了八位数。
我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不多不少,够我这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为什么不告诉沈念?
原因也简单。
结婚第一年,有一次我多转了五千块到她卡上。
她拿着手机问我:"哪来的?"
我说:"公司发的奖金——"
"奖金?你们那破公司还发奖金?不会是你在外面搞什么名堂吧?"
后面的对话以"离婚"二字结尾。
从那以后我就学聪明了。
每个月固定转八千。
多一分都不转。
反正多了她怀疑,少了她骂。
八千,刚好。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处理积压了三天的工作。
合伙人苏衡发来一条消息:"老顾,锦年资本那边又来问了,说想约个时间当面聊聊投资的事。对方CEO亲自出马,叫陆锦年。"
"推了。"我打了两个字回去。
"人家诚意挺大的,估值给得不低。"
"没兴趣。"
"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你迟早要出来见人的,不能总让我一个人挡着。"
我没回。
关掉对话框,开始看这周的数据报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念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点开一看。
"你的牙刷和拖鞋什么时候来拿?不拿我扔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我明天来拿。
删了。
又打了一行:扔了吧,我买新的。
也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自由了。
确实自由了。
但自由这东西吧,真到手了,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爽。
手机又震了。
王淑芬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顾衍啊!正好你离了,我给念念介绍了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小伙子。陆家的公子,那是什么人物你懂不懂?开公司的!年入千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上次我就说你们不合适,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八千块的工资还好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陆锦年。
这名字今天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我的工作邮箱里。
一次是在我前丈母娘嘴里。
挺巧。
【第五章】
离婚后第五天。
我回了一趟原来住的地方,拿东西。
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沈念上班时间。
开门进去,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我的牙刷、拖鞋、杯子,被整齐地装在一个纸袋里,放在玄关。
纸袋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沈念的字迹,很用力。
上面写着:"东西拿走,钥匙留下。"
我把东西拎起来,从钥匙扣上拧下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
正准备走。
余光扫到茶几上。
一盒没拆的感冒药,旁边放着一张体温表。
三十八度二。
她发烧了。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两个苹果。
我出门去了趟超市,买了粥、水果、退烧贴。
回来的时候把粥热了,连着退烧贴和水果放在茶几上。
便利贴翻过来,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发烧了吃药,粥在茶几上。别忘了喝。钥匙放鞋柜了。"
犹豫了一下。
在最后加了个句号。
不加了。
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接到赵铮的电话。
"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前丈母娘给沈念安排相亲了?"
"知道。"
"对象是那个谁来着——陆锦年?听说是搞投资的,条件挺好。"
"嗯。"
"你不急?"
我拎着纸袋走在人行道上,秋天的风从脖子灌进去,凉飕飕的。
"急什么?离都离了。"
"你真不在意?"
"她的自由,跟我没关系了。"
赵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跟你说件事。"
"说。"
"沈念这两天跟我聊过一次。"
我脚步停了。
"聊什么?"
"她说,那天在你赵铮家,你说的那些话……她回去之后数了一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然后呢?"
"她说,确实找到了很多次她说离婚的记录。有一条还是因为你多挤了牙膏发的。"
"……"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原来他真的在数。'"
我站在路边,拎着纸袋,不知道说什么。
风又吹过来了。
这次没灌进脖子,是灌进了胸口。
【第六章】
周六。
沈念被王淑芬拖去了相亲。
地点:银湖一号私房菜馆,包厢,人均六百。
这些信息我是从赵铮那儿听来的。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赵铮这个人吧,当年八卦能力就全校第一,毕业后这项技能不退反进。
"陆锦年,三十一岁,锦年资本创始人兼CEO,海归,家里在江浙做实业。"赵铮给我发了条语音,"你前丈母娘这次挑的人确实比你强。"
他赶紧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比你强。"
我没理他。
坐在碧水湾的书房里,翻着新一轮融资的方案。
苏衡又发消息来了:"老顾,你到底见不见陆锦年?他那边第三次约了。"
"不见。"
"为啥?"
"没心情。"
"你最近怎么回事?离了婚反而比以前还丧。"
我关掉对话,靠在椅子上。
确实丧。
也不知道丧什么。
明明是我自己办的离婚。
明明是我自己选的。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赵铮发来一张照片。
银湖一号门口,沈念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王淑芬,满脸喜色。
"偷拍的。"赵铮说,"我在隔壁包厢吃饭,老远看见的。"
"你跟踪?"
"我吃饭!真吃饭!巧了而已!"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穿的是淡蓝色的裙子。
她很少穿裙子。
上一次穿还是我们结婚周年,她穿了一条白裙,在餐厅门口等我。
那天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说"离婚"。
她说了句更狠的——"下次再迟到,我真走了。"
我当时还笑。
现在想想,那个"真"字,她可能说的是真的。
二十分钟后,赵铮又发来消息。
"出事了。"
"怎么了?"
"陆锦年到了,西装革履,挺帅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接了个电话之后,突然站起来跟你前丈母娘说了句'抱歉,有个重要的人到了,我先失陪'。"
"然后呢?"
"然后他快步走出包厢,朝大厅那边去了。"
我皱了皱眉。
"关我什么事?"
"我跟出去看了一眼。你猜他找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
赵铮发来一张模糊的偷拍照。
大厅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
是苏衡。
我的合伙人。
苏衡今天约了个客户吃饭,地点就选在银湖一号。
这事儿他跟我提过,我没当回事。
照片里,陆锦年站在苏衡面前,姿态压得很低,双手递了张名片过去。
苏衡接了名片,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陆锦年开始掏手机,一副想要当场加微信的急切样子。
赵铮的语音又来了:
"兄弟,陆锦年扔下你前老婆,去巴结另一个男人了。这场面你品品。"
我品了。
挺讽刺的。
陆锦年费尽心思想投的那个项目,创始人是我。
他想见的那个"顾总",是他今天相亲对象的前夫。
这世界偶尔也有点幽默感。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念发来的。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茶几上那碗粥,空了。
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和撕开的退烧贴包装。
照片底下两个字:
"谢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但这口喝下去,胸口那个闷了好几天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就一点。
【第七章】
那顿相亲饭最后怎么收场的,赵铮给我复述了三遍,每遍加了新细节,跟说评书似的。
王淑芬当天晚上脸色据说很难看。
因为陆锦年在包厢里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跑了,剩下一桌子菜和一个全程低头划手机的沈念。
王淑芬结账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她抖归抖,第二天就又开始张罗了。
"念念,陆公子那天是临时有事,人家已经跟我道歉了,下次再约。"
这是赵铮转述的。
沈念的回复也很简洁:"不约了。"
"你懂什么!人家年入千万——"
"妈,你再说一遍年入千万,我把你手机摔了。"
王淑芬消停了两天。
但只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不是那个月薪八千的公司,是碧水湾书房里的视频会议。
苏衡在屏幕里汇报:"锦年资本那个陆锦年确实有诚意,这次报价比上次高了百分之十五。但他提了个条件——必须跟创始人本人见面。"
"我说过了,不见。"
"老顾,你不能永远当隐形人。"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王淑芬的号码。
我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顾衍!"王淑芬中气十足,"你跟念念离了,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
"王阿姨——"
"别叫我王阿姨,你已经不是我女婿了!"
"……那您打电话什么事?"
"我告诉你,念念现在单身了,追她的人排着队!你以后别纠缠她!"
我看了眼屏幕里的苏衡。
苏衡在那头竖着耳朵听,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王阿姨,"我把声音压低,"离婚是事实,我没打算纠缠任何人。"
"那就好!"她声音高了八度,"你也别做梦了,就你那八千块的工资,给念念提鞋都不配!"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您说的对。我确实不配。"
电话挂了。
苏衡在屏幕里看着我。
"你这前丈母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她说你月薪八千不配?"苏衡忍着笑,"你上个月分红到账的数字她大概没见过,看到了估计得做心脏支架。"
"别提了。"
"话说回来,锦年资本那边到底见不见?"
我沉默了几秒。
"见。"
苏衡愣了:"你不是说不见吗?"
"改主意了。"
"什么时候?"
"安排在这周六吧。地点你定。"
"行。什么风格?低调一点还是——"
"你觉得呢?"
苏衡笑了:"懂了。高调。"
我关掉视频,靠在椅子上。
三年了。
我当了三年隐形人。
在王淑芬面前当了三年"八千块不配"。
在沈念面前当了三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公"。
也许是时候让某些人清醒一下了。
不为别的。
就为刚才那句"提鞋都不配"。
我咽不下去。
【第八章】
周六。
陆锦年约在了澜庭酒店的VIP接待厅。
这是他选的地方,想展示诚意。
我到的时候,苏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身正式的西装,拍了拍我的肩。
"今天你是主角,别再躲了。"
我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接待厅里,陆锦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计划书。
他三十出头,长相确实不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苏衡进来,他立马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苏总,久仰——"
然后他看到了我。
脸上的职业微笑凝固了零点三秒。
他认出了我。
不是认出"顾总"。
是认出那天在银湖一号相亲现场,沈念的照片里出现过的脸。
王淑芬给他看过沈念的朋友圈,里面有我。
我坐下来。
苏衡在旁边介绍:"陆总,这位是我们创始人,顾衍。"
陆锦年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困惑。
然后是震惊。
最后是一种"你在逗我"的荒诞感。
他张了张嘴:"你……你是顾总?"
"嗯。"
"可是你不是……沈——"
他及时把话咽了回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是什么?"
陆锦年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失礼了。"
他重新坐直,翻开计划书,开始讲述投资方案。
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在抖。
眼神时不时飘向我,每飘一次就赶紧收回去。
他一定在想。
当天相亲,他面前坐着的那个女人的前夫,就是他追了三个月想投的项目创始人。
而那个被王淑芬描述为"月薪八千不配提鞋"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对面。
是他追着想见的人。
会谈结束后,陆锦年送我到电梯口。
他犹豫了一下。
"顾总,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上次银湖一号那顿饭……我是被介绍去相亲的,对方是……"
"沈念。"
"您知道?"
"我前妻。"
陆锦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我当天就跟沈女士说了,那顿饭就是吃个饭,我没别的意思。"
"嗯。"
"真没有。"
"我说了嗯。"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陆锦年站在电梯外面,额头亮晶晶的。
"顾总,那投资的事——"
"方案留下来,我看看再说。"
电梯门关上。
苏衡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
"你前丈母娘安排的相亲对象,是追着给你送钱的人。"
他笑得直捶腿。
"你说要是王淑芬知道了,能不能直接厥过去?"
我没笑。
从电梯的倒影里看了一眼自己。
西装笔挺,领带平整。
跟平时在沈念面前那个穿着拖鞋啃苹果的顾衍判若两人。
可是这个顾衍,她从来没见过。
电梯到了负一层,我走出去。
停车场灯光昏暗。
走到我车旁边的时候,我顿住了。
一个人靠在我车前盖上。
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
跟那天相亲时穿的同一条。
沈念抱着胳膊,看着我。
"出来了?"
"你怎么——"
"赵铮说你今天在这边开会,我猜你走地库。"
她站直了,打量我身上的西装。
目光从领带扫到袖扣,停在我左手腕上那块表上。
那是苏衡去年送我的,百达翡丽。
平时我锁在碧水湾的抽屉里,今天是第一次戴。
"这块表多少钱?"她问。
"不贵。"
"顾衍。"
"嗯?"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停车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要不,"我说,"找个地方坐坐?"
她没动。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趁我失忆离婚,真的只是因为我说了太多次离婚?"
"不是吗?"
"不全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你挣的钱比我多,做的事比我大,藏了这么多东西不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你得一直装成一个月薪八千的人太累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灯管闪了一下,停车场暗了半秒又亮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
"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说第两千八百四十八次离婚。"
她愣了。
"那一次,就不是气话了。"
沈念站在那里,嘴唇紧闭,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角。
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
但她也没走。
灯管又闪了一下。
【第九章】
周一。
王淑芬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西装,大背头,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眼。
"念念,这是刘总,你张阿姨介绍的,省城做地产的——"
沈念家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砰"的一声。
王淑芬的脸撞在防盗门的猫眼上,铁片硌了鼻梁。
"沈念!你开门!"
门里没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妈是为你好——"
门打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泡的茶,往门框上一靠。
"妈。你带的上一个相亲对象,你知道他在谁面前鞠了躬吗?"
王淑芬一愣:"什么?"
"你口中那个月薪八千、不配给我提鞋的顾衍。"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锦年花了三个月约他,约到了之后站起来递名片的手都是抖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是碧岸科技的创始人。就是你手机上天天用的那个买菜APP,首页开屏写着碧岸科技的那个。妈,你每天至少打开七次。"
王淑芬的表情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刘总"。
刘总也听到了"碧岸科技"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个……碧岸科技?估值上次融资后是不是已经——"
"十二个亿。"沈念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淑芬扶着门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说的是顾衍?那个顾衍?"
"那个被你嫌了三年、骂了三年的顾衍。"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沈念喝了口茶,"不是他不配我。是你的眼光不配替我做选择。"
王淑芬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刘总已经悄悄往电梯方向挪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王淑芬声音尖了起来,"早知道他这么有出息,我怎么会——"
"你怎么会什么?"沈念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骂他三年?怎么会拿他的工资条到处给人看?怎么会在亲戚面前说'我女儿嫁了个窝囊废'?"
王淑芬的嘴唇颤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沈念把茶杯放在鞋柜上。
"因为他知道,在你心里,人的价值就是那串数字。他告诉你月薪八千,你瞧不起他。他告诉你身价十二个亿,你又要贴上来。"
"他不想看你换脸。"
王淑芬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她身后的刘总已经走远了。
沈念看了她妈一眼,声音低下来。
"妈,我从小听你的话。你让我学钢琴我就学钢琴,你让我考公我就考公,你让我嫁给顾衍我就嫁了。"
"但我的婚姻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你回去吧。"
"以后的事,我自己决定。"
门关上了。
这次没有"砰"的一声。
很轻。
但王淑芬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楼下。
赵铮把沈念家的楼层监控画面实时转播给我看了。
别问他怎么搞到的。
问就是他当年追这栋楼物业经理的女儿时留的人脉。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念关门的画面。
心口那个闷了半个月的地方,彻底裂开了。
不是闷了。
是烫了。
滚烫滚烫的。
我发动车子,开去了一个地方。
民政局。
不是去查什么记录。
是去领了一张结婚申请表。
空白的。
对方信息那一栏,我看了很久。
没填。
折起来,放进了西装内袋。
【第十章】
晚上九点。
沈念家的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我站在走廊里。
没穿西装,没戴那块表。
T恤,运动裤,拖鞋。
跟以前在家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手里拎了一袋橘子。
"干嘛?"她靠在门框上。
"你不是发烧了吗?我看你上次只吃了半个苹果,维C不够。橘子补一补。"
"我烧早退了。"
"那就当零食吃。"
我把橘子递过去。
她没接。
盯着我看了半天。
"顾衍。"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走廊的灯感应到我站太久没动,灭了。
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想跟你说几件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结婚申请表,展开,举到她面前。
灯感应到动作,又亮了。
她看到那张表的一瞬间,身体僵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重新娶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是有条件。"
她抬起眼看我。
"第一。"
我竖起一根手指。
"以后生气不许说'离婚'。可以说'顾衍你去死'、'顾衍你睡阳台'、'顾衍你今天的晚饭没了'。但'离婚'两个字,一次都不许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的工资卡以后交给你管。不是八千那张——是另外那张。"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第三。"
第三根手指。
"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一律拒绝。不管对方年入多少万,开什么车。你告诉她,你男人虽然穿拖鞋出门,但他买得起整条街的鞋。"
沈念咬着下唇。
腮帮子鼓了一下。
她在忍。
不知道在忍什么。
"第四——"
"够了。"
她一把抢过那张申请表。
低头看了看。
"对方信息"那一栏是空的。
她看着那片空白,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
"笔呢?"
"什么?"
"填表要笔。你不会连笔都没带吧?"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
是便利店买的,两块钱那种。
她接过去,靠在门框上,把申请表贴在墙上。
低头写。
一笔一划。
沈念。
女。
身份证号码。
写完之后她把表塞回我手里。
"第五条我来定。"
"你说。"
"以后有事直接说,别藏着。不管是你挣了多少钱,还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看着我。
走廊的灯又灭了。
这次她没等灯亮。
在黑暗里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把我往前拽了一步。
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
"顾衍,我再说一次。"
"嗯。"
"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离——"
我心脏拧了一下。
"——开点,你踩我脚了。"
灯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拖鞋踩在她的棉拖鞋上。
我赶紧挪开脚。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翘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到了。
我也笑了。
站在走廊里,灯一亮一灭,两个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橘子袋子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滚出来两个。
谁也没捡。
"进来吧。"她说。
转身进了门。
我弯腰捡起橘子,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这次没上锁。
茶几上还放着上次那碗粥的碗。
洗干净了,但没收进橱柜。
放在那里,好像在等谁再盛一碗。
我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对面。
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谢什么谢,你的橘子。"
我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的。
但挺甜。
窗外的风刮了一晚上。
但屋里暖和。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脚踹醒了。
"顾衍!你是不是又把马桶圈留上面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地喊:"我改我改——"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手叉腰,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嘴巴张开了。
"离——"
顿住。
闭上嘴。
深呼吸。
"顾衍你今天的早饭没了。"
我松了口气。
进步了。
真的进步了。
我笑着走过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马桶圈放了下去。
然后钻进厨房。
给她煮了碗粥。
碗还是上次那只。
洗干净的,等了很久的那只。
这次,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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