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支票擦着我的手背,滑进了酱油碟。
三百万。
我刚夹起的一块排骨,停在半空。
对面的女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用指甲点了点落款。
顾砚舟,签了,钱就是你的。
我看看她,又看看爷爷。
爷爷攥着布袋,嘴唇动了两下。
我把排骨放回碗里。
不是给许爷爷祝寿吗?
寿宴你也配参加?
说话的是女人身边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灰色衬衣,袖口压着金表,目光从我沾油的鞋面扫到手腕。
让你进这个包厢,是给你爷爷留面子。许伯父一会儿还有客人,别耽误事。
我没理他。
爷爷,什么婚?
爷爷把布袋往膝盖里收了收。
你许爷爷以前提过。你们小时候,两家说过……
说过什么?
让你和嘉宁成个家。
我放下筷子。
昨夜,为了赶完一组寿命测试,我在试验台边守到天亮。
早晨爷爷打电话,说老战友过寿,让我陪他来吃顿饭。
怕迟到,我连工作服都没换,只在洗手池里搓了三遍手。
指缝里还留着机油味。
我抬起头。
您答应的时候,问过我吗?
爷爷肩膀垮了一点。
对面的许嘉宁却笑了。
别演。你爷爷把我家地址都记了十几年,你会不知道?
她端起茶杯,没喝。
我爸念旧,愿意给你三百万。拿这笔钱把你们那个破修理铺翻修一下,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够了。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
嘉宁,话不能这么说。
他说着,抽出一张纸巾,盖住了支票沾湿的那一角。
顾叔,孩子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两家差距摆在这儿,硬凑,谁都难受。
爷爷把布袋放上桌。
振业,你爸呢?
康复中心。医生不让折腾。
你昨天说他会来。
许振业看了一眼腕表。
临时改了。正好,把孩子的事一起办掉。
爷爷的手停在布袋绳上。
袋子里装着一只旧军用水壶。
壶身磕过,爷爷花了两个晚上,把凹进去的地方一点点顶回来。
昨夜他还坐在灯下擦壶盖。
我伸手,把布袋从桌上拿回来。
婚可以退。
许嘉宁立刻把笔递过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没有接。
第一,我不知道这门婚事,也没打算娶你。
她捏笔的指节收紧。
第二,你不想嫁,直接说,不用拿钱砸人。
灰衬衣男人嗤了一声。
三百万嫌少?
你哪位?
邵衡。
他往椅背上一靠。
恒岳资本,这次许氏并购的投资负责人。你可以把我当成能决定这笔钱给不给的人。
我把那张湿支票夹出来,放到他面前。
那你收好。
许嘉宁想把笔塞进我手里,又被我压住了文件。
你还要怎样?
看完。
她笑出了声。
放心,请律师写的,不是你们修理铺的欠条。
第一页,解除婚约。
第二页,自愿领取补偿。
第三页,双方及直系亲属相关历史权益一次性结清。
第四页,附件。
我的手停住了。
附件上有一行字。
顾守义及顾砚舟确认,双方历年技术合作收益、工艺使用权益及后续改进成果均已妥善处置,不再向许氏及关联企业主张。
我抬眼。
许振业正盯着我的手。
看懂了吗?他问。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看懂了。
我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录音计时开始跳动。
退婚我同意。后面这几页,谁加的?
许振业的茶杯,磕在了碟子边上。
【第二章】
吃个饭还录音,你什么意思?
邵衡伸手来拿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金表按在桌沿。
不重。
他却吸了口气。
我常年拆设备,握力未必多出众,至少不至于连个坐办公室的人都拦不住。
别碰我的东西。
他往回抽手。
我松开。
许嘉宁把椅子推得一响。
你敢在这里动手?
他伸手,我拦了。包厢有监控,你可以叫人来看。
我转向许振业。
婚约和技术合作,有什么关系?
许振业把纸巾叠了两次。
老人当年帮了点忙,我们一直记着。这三百万,也有这部分意思。
爷爷忽然伸手。
给我看看。
许振业先一步按住文件。
顾叔,律师写的都是套话,您没必要费这个神。
爷爷盯着他的手。
拿开。
包厢里静了几秒。
许振业没动。
我把自己这边的整份文件递给爷爷。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三页往下看。
看完一行,指腹就在纸上停一下。
许嘉宁抱起胳膊。
爷爷,你们以前替我们家修过几台机器,我爸又不是没给钱。总不能因为一句婚约,连许氏的家产都惦记上吧?
爷爷摘下眼镜。
几台机器?
不是吗?
你爸跟你说的?
许嘉宁看向许振业。
许振业把杯子往旁边一推。
顾叔,旧事翻来覆去就没意思了。您要觉得价钱不合适,可以谈,没必要在孩子面前弄得难看。
爷爷的手开始发抖。
我从他手里接过纸。
我们走。
等一下。
许振业站起来,挡在门前。
文件留下。
刚才让我签,现在又怕我拿?
这是我们内部拟定的文本。
我将每一页拍完,把文件放回桌面。
留给你。
邵衡的视线落在我手机上。
照片删掉。
你可以报警,说你给我的协议不许我拍。
他脸上的笑收了。
许嘉宁忽然拿起桌上的支票,往我胸口一拍。
顾砚舟,别以为退了这门婚事,你还能攀上更好的。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不要钱,转头找老人闹。
支票落到地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许嘉宁,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来,是陪爷爷吃饭。
我拉开门。
不是来挑对象。更不是来领你的施舍。
爷爷起身时,布袋从椅子上滑下来。
水壶滚到许嘉宁脚边。
她低头,鞋尖把壶拨开。
壶底撞上桌腿,响了一声。
什么破烂都往这儿带。
爷爷弯腰的动作停住了。
我先他一步捡起水壶。
壶底新添了一道划痕。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递给爷爷。
再抬头时,许嘉宁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道歉。
就为这个?
对我爷爷道歉。
邵衡挡到她前面。
你别没完没了。一个壶,多少钱,我赔。
我看着许嘉宁。
她避开我的视线,去抓包。
许振业拍了一下桌子。
顾砚舟,你爷爷当年靠着我爸才有口饭吃,你现在跟我摆什么脸色!
爷爷猛地抬起头。
我握住他的胳膊。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许振业盯着桌上的手机,嘴角抽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
说不出口,就等着把欠他的,一项一项还清。
出门后,我请经理记下包厢号和时间,提出保留监控。
经理起初只点头,直到我说涉及财物损坏及后续争议,可能需要律师正式联系,他才把值班记录翻出来。
爷爷站在电梯前,一直摩挲壶底。
我问他:合同还在吗?
在。
那咱们回去拿。
电梯门合拢时,他忽然抓紧我。
砚舟,是爷爷骗了你。
我没替他找借口。
这事回去再说。今天先把账弄清楚。
【第三章】
车刚开出停车场,我的手机响了。
姚青禾打来的。
你在澄江楼?
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你的视频发进了供应商群。
我让她转过来。
视频只有十几秒。
开头是我按住邵衡的手。
中间剪掉了文件。
结尾是许振业那句,你爷爷当年靠着我爸才有口饭吃。
配文写着,老员工后代借旧婚约索要许氏股份,三百万仍不知足。
爷爷坐在副驾驶,伸手来拿手机。
我按熄屏幕。
先回家。
是不是又说我了?
说了。
他低下头,拇指把布袋绳搓出一层毛边。
我把车停到路边,给姚青禾回电话。
保存原始消息和转发路径。完整录音我发你,先交给程律师,不要剪了就往外放。
许氏那边怎么办?
按合同走。
她顿了顿。
离投产评审只剩三天。预付款打了,客户也到了。现在换厂,咱们也要担责任。
我知道。
还有,许氏刚发通知,不让我们的人进他们二号试制车间,说设备属于他们,厂区管理也归他们。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试制台的数据,备份到哪一步?
昨天凌晨。今早那组热机数据还在现场。
通知现场同事,不争执,留存门禁拒绝记录。把合同里的设备归属和数据访问条款发过去。
挂断电话,爷爷问:你在跟许家做生意?
我们公司有一款新减速器,许氏是候选量产厂。
你怎么没说?
您也没说,我跟他家还有婚约。
爷爷抿住嘴。
我握着方向盘,缓了一口气。
爷爷,我没怪您把两件事碰在一起。我怪您觉得,只要替我选好了,我就该点头。
他望着挡风玻璃。
过了很久,才说:以后不会了。
修理铺的卷帘门上,被人泼了一杯奶茶。
吸管粘在门缝里。
隔壁卖五金的孙姨探出头。
小顾,刚才来了俩人,拿手机拍你家门脸,说你们攀亲不成要钱。
爷爷攥住钥匙,没插进锁孔。
我接过钥匙,开门,先让他坐下。
随后给孙姨道了谢,请她保留门口摄像头的录像。
门板上的糖浆顺着铁皮往下流。
我拎水冲净,把湿抹布搭上水池。
爷爷已经从工具柜最底层,抱出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张奖状、一摞汇款单,以及一本绿皮夹。
当年你许爷爷办厂,第一批货,交不出来。
他把夹子摊开。
他来找我,说家里的房子都押了,再交不出货,就得带着一家人睡厂房。
我翻到签字页。
顾守义。
许敬山。
双方各按着一个手印。
我把自己做了六年的工艺拿了出来,带着他们调线。你许爷爷说,不能白拿,签了这个。
我往前翻。
十年独家许可。
特定系列产品净销售收入的百分之二,按年结算。
未经书面同意,不得转授关联企业。
期限截止,就在三天后。
我又拿起旁边几封信。
每一封都盖着许氏的章。
设备尚处改造期。
授权产品未形成商业销售。
本年度无应付技术提成。
一年一封,连着七年。
爷爷点着其中一张。
前两年,他们给过钱。后来振业接手,说路线改了,不再用我的东西。我也去看过,可他带我看的,一直是一号车间。
我打开许氏发给我们公司的能力资料。
翻到主营产品那一页。
照片放大。
产品剖面里,有一处偏置的油槽。
我把手机推到爷爷面前。
他的背一下挺直了。
这张图从哪来的?
许氏给客户的宣传资料。
油槽错了两毫米。
什么?
初版图纸上,我标错过,后来现场修正了。宣传图没改。
爷爷抓住绿皮夹,从内袋抽出一张描图纸。
同一个位置,留着一处手写更正。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拨通程律师的电话。
不是退婚补偿。
我把合同拍过去。
他们今天拿三百万,要买断的,是十年的技术提成。
程律师看完,问我:你知道这条产品线卖了多少吗?
他们的并购资料写着,累计超过十亿元。
电话那头,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第四章】
程蕴赶到修理铺时,已经快六点。
她没有先算钱,而是把原合同逐页拍照,再封进证据袋。
先别把宣传收入直接乘比例。产品范围、关联公司的销售、扣除项目,都要核。
爷爷坐在工作台边。
我是不是签个字,他们就不用还了?
会给对方很大的抗辩空间。
我孙子的东西呢?
您没有权利替他公司处分技术。那几句话,拿不走公司的专利,但能制造授权争议,拖交易,逼你们让步。
我把菜馆录音交给她。
所以他们把我也叫去了。
程蕴点头。
要你的签字,也要你爷爷认账。
姚青禾抱着电脑进门,鞋跟踩过门口尚未干透的水。
许氏回函了。
她把电脑放到工具台上。
许氏否认阻碍我方履约,称试制车间正在安全检修,明日可在管理人员陪同下进入。
下面附了一份投产评审安排。
参加人包括我们的最终客户,北衡装备采购及技术团队。
地点就在许氏总部。
他们没打算停项目。姚青禾说。
他们当然不想停。
我看着评审时间。
他们想让我爷爷先签字,再把新项目接到手。
程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亲属关系带来的利益冲突?
我回避许氏的最终商务评分。评审由青禾和客户团队按原标准做。历史提成另行追索,不拿订单私下抵。
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这才分得开。
第二天,我带着程蕴去了许氏。
前台见到我,伸手拦住。
没有预约,不能上楼。
我报了名字。
她看了一眼电脑。
顾先生,许总说,私人问题请通过律师沟通。
我是来参加项目评审。
她的手还横着。
身后传来电梯声。
许嘉宁和邵衡并肩走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接着把胸前的工作证翻正。
你追到公司来了?
我把访客通知递给前台。
核对一下。
邵衡扫了眼纸面。
砺川科技?
他看向我。
难怪你敢翻脸,原来在合作方干活。
许嘉宁的目光停在我工作证上。
技术负责人。
她嘴角往下一压。
顾砚舟,你拿公事报私仇,领导知道吗?
知道。
把你领导电话给我。
我还没开口,门外有人叫了一声。
顾工。
北衡装备的总工程师周秉诚带着两个人进来。
他先握住我的手,再朝我肩膀拍了一下。
昨夜那组数据看了。反向间隙压住了,热漂移还有两处,我正要跟你对。
我点头。
先上楼,试制台还没开放。
周秉诚停住。
没开放?
许嘉宁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周总,有一点私人误会,我们正在处理。
我问的是设备。
她的话卡住了。
邵衡伸手介绍自己。
周总,恒岳资本邵衡。许氏这次升级,我们会提供资金支持。您放心,核心技术都在厂里,不会因为个别员工闹情绪影响交付。
周秉诚没接他的手。
个别员工?
他看看邵衡,又看看我。
你们连项目负责人是谁都没弄明白,就敢谈核心技术?
电梯门再度打开。
许振业快步走出来。
周总,误会,都是误会。
周秉诚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我只说一次。砺川负责设计,许氏接受制造评审。设计方的人进不去试制车间,这个评审没法做。
许振业的脸皮绷住了。
他转向前台。
谁让你拦人的?
前台抓着访客单,眼睛往许嘉宁那里看。
许嘉宁没看她。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收回来。
别让前台替你担。她照着通知办事,通知是谁下的,你比我清楚。
周秉诚已经转身朝电梯走。
二十分钟,恢复访问。否则今天的会议,先记一项不符合。
许振业跟了上去。
邵衡留在原地,压低声音。
技术负责人,也不是老板。顾砚舟,别以为客户叫你一声顾工,你就能决定几千万的生意。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你说得对。
他挑了下眉。
所以我今天不决定生意。
我看着他。
我决定你们送上去的技术报告,能不能过。
【第五章】
第一项就没过。
会议室的屏幕上,两份报告并排展开。
许氏提交的是常温连续运行数据。
我们要求的是高低温循环后的定位精度。
许振业指着报告抬头。
检测机构的章在这里。
我把鼠标移到测试条件。
章是真的,试验也是真的。问题是,你们拿另一项试验,替代了合同要求的项目。
许嘉宁翻着文件。
各家要求不一样,我们以前都是这么交的。
那是以前。
周秉诚把笔放下。
我们的设备要连续运行,不是展厅里转两圈。请提供约定条件下的完整原始数据。
许振业看向技术经理。
技术经理摸了一下领口。
现场电脑在检修。
我问:数据也跟着电脑一起检修?
他没答。
邵衡把会议议程翻到下一页。
技术问题可以会后解决。今天主要是确认合作意向,生产能力大家都看过,不能因为一份报告推翻整个计划。
姚青禾接过话。
我们不会推翻合格报告,也不会替缺失的数据签字。
邵衡盯住她。
砺川体量不大,许氏愿意让出整条线,已经很有诚意。你们还要研发,还要发工资,项目拖下去,对谁有好处?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发来消息。
受相关舆情影响,原定今日完成的授信复核需要补充说明。
紧接着,财务也发来一条。
下周工资和两批试制材料款加起来,账上只够覆盖一次。
邵衡端起水杯。
年轻人,技术做得好,不代表生意也做得明白。
我抬头。
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这才是他的反扑。
剪视频,把我们变成索财的人。
拖银行,卡住我们的周转。
锁试制台,逼我们在缺数据的情况下签字。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一套说辞。
凑在一起,只剩一个意思。
低头。
姚青禾看见了我手机上的消息,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将手机扣在桌面。
既然谈经营风险,那我也补充一项。
程蕴打开文件夹。
许氏现有某系列产品,涉及顾守义先生的历史许可及未结技术收益。我们已发出正式核账要求,同时明确,原许可到期后不再续约。
许振业猛地按住桌面。
顾砚舟,你还说不是公报私仇!
这项技术不属于砺川,属于我爷爷。
我看着他。
他向你要账,需要先征求你同意?
邵衡伸手拿起律师函。
看了两页,他的杯子放下了。
许总,这份许可,尽调资料里为什么没有?
许振业扯了一下领带。
老旧技术,早就不用了。老人看不懂现在的东西,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
我没跟他争。
那就拿产品图纸、工艺变更记录和销售明细核。没用,不欠。用了,按合同算。
周秉诚望向许振业。
历史争议你们自行解决。但旧产品的权利基础,关系到你们提交给我们的产线能力说明,请补充披露。
许振业的椅子向后一响。
我许氏几百号工人,几千万设备,不可能被一张旧纸卡住!
厂房是你的,机器也是你的。
我合上电脑。
别人脑子里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放进你厂里,就变成你的。
会议暂停。
走廊上,许嘉宁追了出来。
你到底要多少?
我没停。
六百万?
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顾砚舟,别把事情做绝。我爸只是想把账一次性清了,你不肯接受,完全可以坐下谈。
我抽回袖子。
先把你们发的视频撤了,公开更正,再把账拿出来。
你就这么在意面子?
我看着她。
我爷爷今早出去买菜,有人问他是不是靠孙子退婚挣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一袋青菜放下,空着手回来了。
我……
你们泼出去的,不是水。不能擦擦桌子,就当没发生。
她还要说话,许振业在会议室里叫她。
嘉宁,过来签个补充说明。
她回头,看见父亲递出的笔。
那一刻,她没有立刻走过去。
【第六章】
下午两点,我们进了二号车间。
许氏的人陪着。
北衡的质量工程师也在。
我先核对试制台铭牌,再查看封存标记。
标记断了。
谁拆过?我问。
技术经理蹲下来,看了半天。
保养时碰掉的。
我指着台架侧面的温度传感器。
型号也保养换了?
他不说话了。
姚青禾翻出交接清单。
这一项,不允许未经确认更换。
许振业站在两米外。
国产替代,性能一样。你们不能拿零件品牌当门槛。
我没有碰开关。
型号不同,响应时间和安装补偿都不同。谁批准的,先写清楚。
车间里风机轰响。
机壳上的热气扑到脸上,混着切削液的气味。
我伸手摸了摸台架边缘。
还烫。
刚运行过?
技术经理点头。
你们说电脑检修,却还在跑试验?
本地调试,不算正式试验。
北衡的质量工程师拿出记录本。
请保存本地调试数据。
技术经理看向许振业。
许振业不看他,只看我。
顾工,机器要往前做,总不能每换一颗螺丝,都等你批。
普通紧固件按清单替换。测量链路变更,要留记录。这是你们签过的流程。
他走近一步。
你是真不准备给我留路?
我闻到他口中的茶味。
你给产品留路,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
技术经理终于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存储告警跳出来。
本地缓存空间不足。
旧数据会自动覆盖。他说,要导就快点,系统一会儿要清理。
我立刻让他停掉自动任务。
他摇头。
管理员口令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设备供应商。
姚青禾已经开始打电话。
我打开合同约定的数据目录,要求现场人员共同见证导出。
进度条才走到一半,电脑黑了。
车间另一边,有人拉下了这一区的电闸。
风机骤停。
耳朵里剩下一阵嗡声。
北衡工程师抬起头。
谁停的电?
没人答。
我的掌心贴在鼠标上,汗把塑料壳浸滑了。
这不是打架。
不能把人推开,冲进配电房,再把所有东西抢走。
设备有我们的,车间是他们的。
我若先越了界,后面每一份证据都会被拿来争。
我站起来。
记录时间。要求恢复供电。再被阻碍,按拒绝履约处理。
许振业摊开手。
厂区跳闸也要怪我?
那把故障记录给客户。
他抿住了嘴。
这时,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从设备后面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岁,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备用电源还能撑十五分钟。
技术经理猛地转头。
高原,你干什么?
高原没看他。
主机没关,只是显示器断了。旁边有维修插座,接过去能亮。
许振业脸色变了。
你不去带班,站这儿干什么?
高原把一张工单放在台架上。
我来交更换记录。昨天让换传感器的人,签过字。
许振业伸手来拿。
高原先压住。
许总,我得留底。
你信不信我现在让你走人?
高原那截断指在纸上抵着。
行。工资结清,社保记录给我。不能拿我的名字,给没做过的检测背书。
他把工单递给北衡工程师。
签的是我的名,不是我签的。
车间里没人说话。
我请现场人员确认后,把显示器接上维修电源。
屏幕恢复。
导出继续。
姚青禾握着手机,报出供应商提供的暂停自动清理步骤,由对方远程指导、现场操作。
十分钟后,三份数据备份完成。
我没有去动许氏其他目录,也没碰他们的财务文件。
属于我们的试制数据,一份没少。
高原站在台架旁,搓着工装下摆。
我问他:还有什么要说明?
他望向车间深处。
你爷爷那条老线,也没停过。
许振业猛地喝了一声。
高原!
高原肩膀抖了一下,脚却没有往回挪。
只是发货单上的厂名,换了。
【第七章】
高原没有给我们搬出一箱账本。
他拿出的,是自己经手并留存的生产任务单编号,以及几张要求他签字确认的质量追溯表。
程蕴逐项问来源。
他答得很慢。
这些涉及你们争议,我能提供情况。但公司其他资料,我不能随便拿。
对。程蕴说,后续通过正式程序调取。你先把自己知道的写清楚,不知道的不要猜。
许振业站在门口,拨了几个电话。
每拨一次,都朝我们这里看一眼。
我知道,他在补洞。
我们也没闲着。
北衡要求当天完成一次受控复测,确认许氏提交的数据是否可信。
试验不带载生产,只在隔离后的试制台进行。
仪器校验完,现场各方签字确认条件。
许嘉宁赶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把一份声明拍在台架旁。
这是供应商选型造成的偏差,跟许氏制造无关。
我扫了一眼。
谁写的?
公司技术部。
你看懂了吗?
她抬起下巴。
我负责商务,不需要每一个技术词都懂。
我把原始数据调到她面前。
那至少看懂时间。
更换传感器后,曲线平滑得多。
但另一套独立测量系统记录的输出偏差,没有跟着下降。
我指着两条曲线。
零件没变好。只是这套测量,把一部分波动漏掉了。
许嘉宁盯着屏幕。
检测报告上,不是合格吗?
所以才要复测。
许振业走进来。
别跟他纠缠这些。我们已经咨询过,按行业经验,这点差别不影响使用。
周秉诚将试验任务书推给他。
行业经验,替代不了我们写进合同的验收条件。
试验开始。
电机低鸣。
监测屏上,温度一点点爬升。
第一轮反向定位,误差在边界内。
许振业的手从椅背上松开。
第二轮,偏差开始累积。
第三轮,红线被越过。
设备自动停机。
许嘉宁刚抬起的杯子,停在唇边。
邵衡赶到时,正看见屏幕上那条红线。
偶发?他问。
按同样条件复核。周秉诚说。
复核结果出来,还是越线。
技术经理低下头。
许振业一把扯过报告。
砺川的设计有问题,凭什么让我们背?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封存件拿来。
姚青禾把我们保管的对照总成放上工作台。
它来自另一家试制供应商,入场前已经登记,封签也由客户核对过。
同一设计版本。
同一试验条件。
更换总成,重新标定。
这次运行到最后,红线没有被碰到。
周秉诚把两份结果摆在一起。
设计方案具备达标能力。许氏批次的制造一致性和过程变更,需要解释。
许振业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打开拆检申请。
根据现有结果,我怀疑热处理后的变形没有被工艺补偿。要下结论,还得拆检测量,不靠我一句话。
对照样件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掌声。
几个技术人员围上来,盯着曲线,开始问我参数。
我挽起袖子,逐一回答。
邵衡在旁边站了很久,才问出一句。
你到底在砺川是什么职位?
姚青禾抬起头。
技术负责人,也是创始股东。重大技术授权,离不开他的表决。
许嘉宁手里的纸,边角折了进去。
创始股东?
她看向我。
你不是在你爷爷修理铺干活吗?
我周末帮他修设备,不耽误我做公司。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车。
你问过我做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你从进门就告诉我,我不配。
邵衡拿出手机,走到一旁。
他没再叫我年轻人。
许振业却盯着那套通过试验的总成,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替代厂早就找好了,今天是来演戏的。
姚青禾把供应商开发时间表打开。
按照客户要求,同时保留两家试制来源。立项时就有,许氏签收过。
许振业不看。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
你们想离开许氏,就得承担全部损失。别忘了,批量工装还在我们这里!
我看向车间角落。
那几套工装盖着防尘布。
它们属于砺川。
但要在三天内搬走、重新校准、完成交付,没那么容易。
许振业终于抓到了最后一处能勒住我们的地方。
【第八章】
当夜,砺川开了一场临时股东会。
会议室里只坐了五个人。
姚青禾把现金流表推到我面前。
备用厂能接,但加班、运输、复校,都要钱。许氏若不按约交还工装,我们还得做第二套准备。
财务负责人压着计算器。
不能把员工工资垫进去。
不会。我说。
另一名股东皱着眉。
老顾,我们支持你追账。但公司不能被私人恩怨拖着走。
所以单独表决。
我把自己那份材料推过去。
历史争议的律师费,我和爷爷承担。项目变更支出,按商业风险核算。我的薪酬先暂停,能追加的个人借款按程序入账,不要求大家跟。
姚青禾敲了敲桌面。
别弄成你一个人逞能。许氏的变更记录和测试缺项,是公司的风险,不是你家的。
她转向其他人。
继续合作的成本,也算。
计算器响了十几分钟。
最后四票同意,一票保留意见。
我们启用备用厂,向客户提交调整计划,承担合同内该承担的部分,向许氏保留追偿权利。
我签完字,手腕一阵发僵。
手机里有十二个未接来电。
都是许嘉宁。
我回过去。
她第一句话是:见一面,不带律师。
涉及合同,律师必须在。
顾砚舟,我不是来谈合同。
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她呼吸乱了一拍。
我爷爷想见你们。
我停住。
他知道了?
你爷爷给康复中心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接上爷爷,去了康复中心。
许敬山坐在床边,腿上搭着毯子。
那只旧水壶摆在床头柜上。
爷爷已经让护工先送到了。
许振业也在。
他站在窗边,见我进门,立刻开口。
老人身体不好,有些事别再刺激他。
许敬山抓起床边的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你闭嘴。
许振业的脸沉了。
爸,您不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
我不知道,你就能替我办寿宴,骗守义过去签字?
我也是为了把事情解决。
解决谁?
许敬山的手抖得握不住杖柄。
爷爷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老许,你坐好。咱们把话说清楚,不吵。
许敬山看着爷爷,眼眶里的水往下滚。
我让他请你来吃饭,没让他这么干。
爷爷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这话我信。可账,也要算。
许振业猛地抬头。
顾叔,我爸都这样了,您就不能……
爷爷转过身。
不能什么?
给两家留点情分。
爷爷把那七封无应付款通知,放在床头柜上。
每年你寄这个来,我都给你爸打电话,劝他别急,厂子慢慢做。
许敬山伸手去拿。
看见第一封,他的呼吸就粗了。
那年,二号线已经在赚钱了。
许振业抢着说:财务口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些是关联公司的收入。
我抬起眼。
程蕴在门边打开文件夹。
原许可是否允许转授,合同写得很清楚。关联主体收入如何计算,我们会通过核账确认。
许振业这才看见她。
不是说家里人见面?
她受我委托。我说,我没答应不带律师。
许敬山把几封信摊在腿上。
账拿出来。
爸!
我还有董事席位。明天我要看。
许振业的手按住窗台,指甲刮过石面。
许嘉宁站在一旁,忽然问他:那几份没有技术争议的声明,是你让我签的。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顾爷爷只是替厂里修过机器。
许振业转头瞪住她。
你负责商务,本来就该核资料。出了问题,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许嘉宁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住包带,指节一寸寸发白。
几秒后,她从包里取出手机。
那你发给我,让我按统一口径回复投资人的消息,我也一起交。
许振业朝她伸手。
拿来!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退到门边。
我没有替她说话。
直到她转向我。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些事。
可你踢开水壶的时候,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床边,爷爷把自己的椅子往许敬山跟前挪了挪。
老许,婚事到此为止。
许敬山点头。
爷爷又说:账,一分不少。
这一次,许敬山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了一眼儿子,再看了看腿上的信。
最后,他把那叠信递给程蕴。
查。
【第九章】
许氏原定的签约发布会,没有取消。
邵衡坚持要开。
会前一小时,他让人给我递了一个方案。
由恒岳先提供一笔款项,覆盖爷爷的部分争议收益。
砺川保留许氏的候选资格。
我出面解释双方不存在实质分歧。
最后一页,还附着一份补充授权意向。
新一代产品的制造许可,许氏优先。
我把文件推回去。
钱可以依法结,解释要按事实说。优先权不卖。
邵衡扯开领口的扣子。
顾砚舟,你别总盯着一口气。资本进来,厂子盘活,所有人都有钱赚。
你做过尽调,知道他们换过传感器,也知道那七封假报告。你现在让我说没有实质分歧?
措辞可以调整。
事实不能。
他盯着我,忽然把声音压低。
你真以为自己能调动多少资源?砺川注册资本才多少,几套专利值多少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我点头。
对,不是我说了算。
门外,周秉诚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北衡盖章的项目调整确认书。
由采购评审和技术验收说了算。
邵衡站直了。
周秉诚没有理他,把文件交给姚青禾。
备用制造方案批准。前提还是一样,按节点交付,不合格照样追责。
明白。姚青禾说。
我接过最后一页,签字。
不是什么救场的恩情。
是我们拿出合格样件、备选产能和资金安排之后,客户作出的选择。
四千六百万的首批采购框架,技术及集成方是砺川。
许氏原本有机会拿下其中的批量制造份额。
现在,这份机会没有了。
会场里,许振业还站在签约台前。
背板上写着产业升级。
长桌上的笔,一支支摆得笔直。
台下有许氏的合作银行、供应商和受邀媒体。
他见我进来,脸上竟然又挂起了笑。
顾工来了。前两天有点小误会,年轻人做事认真,也是好事。
我没有走向那张签约椅。
姚青禾向主持人递交了正式说明。
这场活动里,本来就安排了砺川的技术介绍。
现在,由我上台。
许振业拦在台阶边。
你想清楚,下面这么多人,你把事捅开,许氏要是倒了,你爷爷也未必拿得到钱。
我看着他按在栏杆上的手。
所以你该做的是还钱,不是再拿欠钱威胁债主。
他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松开了。
话筒打开,有一声短促的杂音。
我把第一页投上屏幕。
姓名,顾砚舟。
砺川科技创始人,核心技术负责人。
旁边是现有技术权属及股东会授权摘要。
台下,许嘉宁抬起头。
邵衡站在过道里,手里的方案被卷成了筒。
先澄清一件私人事项。
我没有放完整饭局,也没展示任何无关隐私。
只播放了经过律师核对、与公开指控直接有关的连续片段。
三百万的支票。
我说婚可以退,钱不要。
以及许振业阻止爷爷查看技术结清条款的那段对话。
大厅里有人低声问:不是说索要股份?
许振业立刻走向台边。
这是家庭纠纷,没必要占用大家时间!
我翻到下一页。
所以私人事项到此结束。下面是与本次合作有关的披露。
原技术许可的关键条款。
到期时间。
核账请求及送达记录。
试制设备变更记录。
两组复测结果。
每一项都有来源,每一个尚待确认的数额,都标明尚在核查。
我没有把推测当结论。
也没让他们钻进一句夸大的话里。
许振业站在台阶下,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你那些都是单方材料!
周秉诚站起来。
测试记录有我方签字。制造评审结论已经正式通知,许氏本轮未通过。
邵衡往前走了两步。
周总,整改还来得及。资金方面,我们可以追加。
周秉诚看着他。
资金能追加,缺失的数据不能凭空补出来。更不能用另一项检测,冒充我们要求的验收。
台下有供应商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银行的客户经理合上资料,没有再看签约台。
许振业猛地指向许嘉宁。
这些材料都是她经手的!小姑娘不懂技术,传错东西很正常!
许嘉宁站在原地。
她先看父亲,再看向台上的屏幕。
随后,她把手机里的工作记录交给现场负责尽调的人。
哪些是我签的,我认。谁让我发的,也在里面。
许振业冲她走去。
你是不是疯了!
她往后退,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刚才说,不能什么都推给你。
会场门边,程蕴陪爷爷走了进来。
爷爷穿着洗旧的夹克,手里没有布袋。
许振业一看见他,立刻转了方向。
顾叔,顾叔,您让砚舟先停一下。
爷爷没有接他伸过来的手。
你当年第一次发货,给我打电话,说挣着钱了。
许振业连连点头。
是,我一直记着您的好。
后来我问你,你说用不上我的工艺了。我还劝你,换技术要舍得花钱。
许振业的膝盖碰上椅脚,晃了一下。
爷爷把那封盖章的无应付款通知举起来。
你就拿这个哄我。
顾叔,我会还,咱们私下谈。我把三百万先给您,后面慢慢……
三百万,是退婚钱,还是欠款?
许振业张着嘴。
四周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扶住椅背,手却没撑住,整个人坐了下去。
欠款。
声音很低。
爷爷往前走了一步。
说清楚。
许振业抬起头,眼角和嘴角一起抽动。
是欠您的钱。
台下有人长出一口气。
我把最后一页投上屏幕。
砺川不参加许氏本次量产合作签约。
已到期的旧许可不再续约。
历史欠款依法核算追索。
试制工装及数据按合同移交。
没有一项是喊出来的狠话。
都是已经签发、有人负责执行的文件。
邵衡拿出手机,走到角落。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合伙人的名字,接着就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许振业面前。
投资交割暂停。此前披露的问题,按协议处理。
许振业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这时候撤!
邵衡一点点把他的手掰开。
我没教你隐瞒许可。
视频是你让人剪的!
邵衡的脸一下绷紧。
程蕴走过来。
相关传播记录我们已经保全。两位可以分别向律师说明,不需要在这里争。
许振业坐回椅子。
他低着头,反复搓自己的手。
早知道……早知道就在饭桌上谈账……
眼泪落到裤腿上。
没人接他这句话。
爷爷转身往外走。
我从台上下来,扶住他的胳膊。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砚舟,那天我没舍得买的菜,今天买两把。
我点头。
再买块排骨。
【第十章】
许氏没有在当天倒下。
债也没有因为许振业在会场掉了眼泪,就自动进我们的账户。
第二天,工装完成交接。
北衡的人在场,许氏的新律师也在。
每一件都按清单验收,拆装过程留档。
我们换了一批运输固定件,连夜送往备用厂。
接下来的几天,我睡在试制车间旁边的折叠床上。
一轮复校,一轮试产,再一轮抽检。
有两组数据不稳,重新做。
有一批零件不合格,退回去。
姚青禾端着泡面走到我旁边,把银行发来的邮件递给我看。
授信复核恢复了。客户确认书、完整录音和项目调整方案,都用上了。
我把筷子掰开。
工资呢?
按时发了。
我这才低头吃面。
面泡久了,夹起来就断。
姚青禾看着我吃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顾总,退个婚,差点把咱们全折腾进去。
下次不退了。
还想有下次?
我抬起头。
她把邮件收走,去盯下一组测试。
十二天后,爷爷的账先核出了一个双方认可的部分。
两千一百六十万元。
包含已确认范围内的欠付提成和约定利息。
尚有争议的关联交易,另列清单,不在这次协议里含糊抹掉。
许氏新引入的审计人员做了核查,许敬山也提交了自己留存的早年资料。
程蕴把每一项解释给爷爷听。
签了这个,不代表其他权利都放弃。这里只结已经确认的数额。
爷爷戴着眼镜,逐条看。
看到不懂的,就问。
没有人催他。
许振业坐在对面,领口松着,眼袋垂下来。
公司先付了一部分现金,剩余部分由处置非核心资产的款项及依法设立的担保安排保障。
处置程序没走完的,写明期限。
违约责任,一条不少。
他拿起笔时,停了很久。
顾叔,我爸说,想让您再去看看他。
爷爷没有抬头。
我会去。看的是他,不是替你求情。
许振业把笔尖落下。
第一笔划歪了。
他换了一张签字页。
这次再没有人把三百万拍到我们面前。
网上那段视频,也有了后续。
许氏发布更正,撤回对我和爷爷的不实指控。
具体名誉侵权责任,由律师继续处理。
邵衡所在机构开始内部调查,他不再负责这个项目。
没有谁替他们宣布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但他们试图保住的交易、职位和体面,都开始逐项结账。
高原来砺川面试那天,我没有直接给他开录用单。
我把他介绍给制造团队。
按岗位要求考。该多少工资,按能力谈。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那截断指。
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放心,工作包了。
那你以后做事,是靠技术,还是靠替我说过话?
他看了我几秒,把带来的工作记录摊开。
行。先看这套夹具,我改过三版。
下午,制造负责人发来评估。
经验够,流程意识还要补。
录用,正常试用。
我在意见栏签了字。
下班时,许嘉宁等在楼下。
她没开那辆红色跑车,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给顾爷爷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新水壶。
外观照着旧款做的,壶盖亮得晃眼。
我没有接。
旧的还能用。
她的手往回缩了一点。
我想当面道歉。
你可以道歉。他接不接受,由他决定。
她点头,却没有走。
过了片刻,她问:你那天为什么穿工作服去?
我看着她。
她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如果一开始知道你是砺川的创始人,我不会那样说话。
许嘉宁,这就是问题。
她捏住纸袋边缘。
我现在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的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抬头。
可如果我真只是修理铺的工人,那天陪爷爷去吃饭,就该让你那样说?
纸袋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我绕过她,走向停车场。
她在身后叫我。
婚约真的一点余地也没有了吗?
我按开车锁。
从我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它就不该决定我跟谁过日子。
我没有回头看她。
那天下午,第一批试产验收通过。
周秉诚在交接单上签字,仍旧挑出了两处包装标识的问题。
我让人现场修改。
他临走前,朝我伸出手。
下一批,按这个标准。
我握住他的手。
只会更稳。
回到修理铺,卷帘门开着一半。
爷爷正在给邻居修电风扇。
我把验收单放到工作台上。
他擦干净手,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完。
最后,在客户签字的位置,摸了一下。
成了?
第一批成了。
他把单子夹进文件袋,没有碰桌上那份到账通知。
我拎起电风扇的外壳。
这都多少年的了,还修?
换个电容就行。人家用惯了。
爷爷接过去,拧上螺丝。
风扇转起来,吹得桌角的纸轻轻响。
门外,孙姨提着菜过来,塞给我们两根葱。
听说新厂那边交货了?今晚多做个菜。
爷爷把葱放进水池,转身去摘围裙。
我问:今晚去哪儿吃?
在家。
没人祝寿?
爷爷耳根发烫,瞪了我一眼。
我忍着没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当初那门婚约的旧底稿。
上面只写着两家长辈的名字,没有我的签字,也没有许嘉宁的。
爷爷拿起剪刀。
剪到一半,他停住,看向我。
这个,得问你一句。
我接过纸,沿着他的剪口撕开。
这次问得对。
爷爷把碎纸收进垃圾桶,打开电饭锅。
蒸汽扑上来,他往后让了半步。
锅里炖着排骨。
他拿碗盛了一块,放到我面前。
先吃。那天那块,你都没吃上。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爷爷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
砚舟,以后你的日子,你自己选。
我把排骨咽下去,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添满。
那您以后有话直说。
行。
想我陪您吃饭,就说想我了。
爷爷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吃你的。
风扇在头顶转着。
那只旧水壶挂在门边,壶底的划痕还在。
我端起碗,又夹了一块排骨。
这回没人催我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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