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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5:42

【第一章】

支票擦着我的手背,滑进了酱油碟。

三百万。

我刚夹起的一块排骨,停在半空。

对面的女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用指甲点了点落款。

顾砚舟,签了,钱就是你的。

我看看她,又看看爷爷。

爷爷攥着布袋,嘴唇动了两下。

我把排骨放回碗里。

不是给许爷爷祝寿吗?

寿宴你也配参加?

说话的是女人身边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灰色衬衣,袖口压着金表,目光从我沾油的鞋面扫到手腕。

让你进这个包厢,是给你爷爷留面子。许伯父一会儿还有客人,别耽误事。

我没理他。

爷爷,什么婚?

爷爷把布袋往膝盖里收了收。

你许爷爷以前提过。你们小时候,两家说过……

说过什么?

让你和嘉宁成个家。

我放下筷子。

昨夜,为了赶完一组寿命测试,我在试验台边守到天亮。

早晨爷爷打电话,说老战友过寿,让我陪他来吃顿饭。

怕迟到,我连工作服都没换,只在洗手池里搓了三遍手。

指缝里还留着机油味。

我抬起头。

您答应的时候,问过我吗?

爷爷肩膀垮了一点。

对面的许嘉宁却笑了。

别演。你爷爷把我家地址都记了十几年,你会不知道?

她端起茶杯,没喝。

我爸念旧,愿意给你三百万。拿这笔钱把你们那个破修理铺翻修一下,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够了。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

嘉宁,话不能这么说。

他说着,抽出一张纸巾,盖住了支票沾湿的那一角。

顾叔,孩子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两家差距摆在这儿,硬凑,谁都难受。

爷爷把布袋放上桌。

振业,你爸呢?

康复中心。医生不让折腾。

你昨天说他会来。

许振业看了一眼腕表。

临时改了。正好,把孩子的事一起办掉。

爷爷的手停在布袋绳上。

袋子里装着一只旧军用水壶。

壶身磕过,爷爷花了两个晚上,把凹进去的地方一点点顶回来。

昨夜他还坐在灯下擦壶盖。

我伸手,把布袋从桌上拿回来。

婚可以退。

许嘉宁立刻把笔递过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没有接。

第一,我不知道这门婚事,也没打算娶你。

她捏笔的指节收紧。

第二,你不想嫁,直接说,不用拿钱砸人。

灰衬衣男人嗤了一声。

三百万嫌少?

你哪位?

邵衡。

他往椅背上一靠。

恒岳资本,这次许氏并购的投资负责人。你可以把我当成能决定这笔钱给不给的人。

我把那张湿支票夹出来,放到他面前。

那你收好。

许嘉宁想把笔塞进我手里,又被我压住了文件。

你还要怎样?

看完。

她笑出了声。

放心,请律师写的,不是你们修理铺的欠条。

第一页,解除婚约。

第二页,自愿领取补偿。

第三页,双方及直系亲属相关历史权益一次性结清。

第四页,附件。

我的手停住了。

附件上有一行字。

顾守义及顾砚舟确认,双方历年技术合作收益、工艺使用权益及后续改进成果均已妥善处置,不再向许氏及关联企业主张。

我抬眼。

许振业正盯着我的手。

看懂了吗?他问。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看懂了。

我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录音计时开始跳动。

退婚我同意。后面这几页,谁加的?

许振业的茶杯,磕在了碟子边上。

【第二章】

吃个饭还录音,你什么意思?

邵衡伸手来拿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金表按在桌沿。

不重。

他却吸了口气。

我常年拆设备,握力未必多出众,至少不至于连个坐办公室的人都拦不住。

别碰我的东西。

他往回抽手。

我松开。

许嘉宁把椅子推得一响。

你敢在这里动手?

他伸手,我拦了。包厢有监控,你可以叫人来看。

我转向许振业。

婚约和技术合作,有什么关系?

许振业把纸巾叠了两次。

老人当年帮了点忙,我们一直记着。这三百万,也有这部分意思。

爷爷忽然伸手。

给我看看。

许振业先一步按住文件。

顾叔,律师写的都是套话,您没必要费这个神。

爷爷盯着他的手。

拿开。

包厢里静了几秒。

许振业没动。

我把自己这边的整份文件递给爷爷。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三页往下看。

看完一行,指腹就在纸上停一下。

许嘉宁抱起胳膊。

爷爷,你们以前替我们家修过几台机器,我爸又不是没给钱。总不能因为一句婚约,连许氏的家产都惦记上吧?

爷爷摘下眼镜。

几台机器?

不是吗?

你爸跟你说的?

许嘉宁看向许振业。

许振业把杯子往旁边一推。

顾叔,旧事翻来覆去就没意思了。您要觉得价钱不合适,可以谈,没必要在孩子面前弄得难看。

爷爷的手开始发抖。

我从他手里接过纸。

我们走。

等一下。

许振业站起来,挡在门前。

文件留下。

刚才让我签,现在又怕我拿?

这是我们内部拟定的文本。

我将每一页拍完,把文件放回桌面。

留给你。

邵衡的视线落在我手机上。

照片删掉。

你可以报警,说你给我的协议不许我拍。

他脸上的笑收了。

许嘉宁忽然拿起桌上的支票,往我胸口一拍。

顾砚舟,别以为退了这门婚事,你还能攀上更好的。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不要钱,转头找老人闹。

支票落到地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许嘉宁,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来,是陪爷爷吃饭。

我拉开门。

不是来挑对象。更不是来领你的施舍。

爷爷起身时,布袋从椅子上滑下来。

水壶滚到许嘉宁脚边。

她低头,鞋尖把壶拨开。

壶底撞上桌腿,响了一声。

什么破烂都往这儿带。

爷爷弯腰的动作停住了。

我先他一步捡起水壶。

壶底新添了一道划痕。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递给爷爷。

再抬头时,许嘉宁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道歉。

就为这个?

对我爷爷道歉。

邵衡挡到她前面。

你别没完没了。一个壶,多少钱,我赔。

我看着许嘉宁。

她避开我的视线,去抓包。

许振业拍了一下桌子。

顾砚舟,你爷爷当年靠着我爸才有口饭吃,你现在跟我摆什么脸色!

爷爷猛地抬起头。

我握住他的胳膊。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许振业盯着桌上的手机,嘴角抽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

说不出口,就等着把欠他的,一项一项还清。

出门后,我请经理记下包厢号和时间,提出保留监控。

经理起初只点头,直到我说涉及财物损坏及后续争议,可能需要律师正式联系,他才把值班记录翻出来。

爷爷站在电梯前,一直摩挲壶底。

我问他:合同还在吗?

在。

那咱们回去拿。

电梯门合拢时,他忽然抓紧我。

砚舟,是爷爷骗了你。

我没替他找借口。

这事回去再说。今天先把账弄清楚。

【第三章】

车刚开出停车场,我的手机响了。

姚青禾打来的。

你在澄江楼?

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你的视频发进了供应商群。

我让她转过来。

视频只有十几秒。

开头是我按住邵衡的手。

中间剪掉了文件。

结尾是许振业那句,你爷爷当年靠着我爸才有口饭吃。

配文写着,老员工后代借旧婚约索要许氏股份,三百万仍不知足。

爷爷坐在副驾驶,伸手来拿手机。

我按熄屏幕。

先回家。

是不是又说我了?

说了。

他低下头,拇指把布袋绳搓出一层毛边。

我把车停到路边,给姚青禾回电话。

保存原始消息和转发路径。完整录音我发你,先交给程律师,不要剪了就往外放。

许氏那边怎么办?

按合同走。

她顿了顿。

离投产评审只剩三天。预付款打了,客户也到了。现在换厂,咱们也要担责任。

我知道。

还有,许氏刚发通知,不让我们的人进他们二号试制车间,说设备属于他们,厂区管理也归他们。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试制台的数据,备份到哪一步?

昨天凌晨。今早那组热机数据还在现场。

通知现场同事,不争执,留存门禁拒绝记录。把合同里的设备归属和数据访问条款发过去。

挂断电话,爷爷问:你在跟许家做生意?

我们公司有一款新减速器,许氏是候选量产厂。

你怎么没说?

您也没说,我跟他家还有婚约。

爷爷抿住嘴。

我握着方向盘,缓了一口气。

爷爷,我没怪您把两件事碰在一起。我怪您觉得,只要替我选好了,我就该点头。

他望着挡风玻璃。

过了很久,才说:以后不会了。

修理铺的卷帘门上,被人泼了一杯奶茶。

吸管粘在门缝里。

隔壁卖五金的孙姨探出头。

小顾,刚才来了俩人,拿手机拍你家门脸,说你们攀亲不成要钱。

爷爷攥住钥匙,没插进锁孔。

我接过钥匙,开门,先让他坐下。

随后给孙姨道了谢,请她保留门口摄像头的录像。

门板上的糖浆顺着铁皮往下流。

我拎水冲净,把湿抹布搭上水池。

爷爷已经从工具柜最底层,抱出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张奖状、一摞汇款单,以及一本绿皮夹。

当年你许爷爷办厂,第一批货,交不出来。

他把夹子摊开。

他来找我,说家里的房子都押了,再交不出货,就得带着一家人睡厂房。

我翻到签字页。

顾守义。

许敬山。

双方各按着一个手印。

我把自己做了六年的工艺拿了出来,带着他们调线。你许爷爷说,不能白拿,签了这个。

我往前翻。

十年独家许可。

特定系列产品净销售收入的百分之二,按年结算。

未经书面同意,不得转授关联企业。

期限截止,就在三天后。

我又拿起旁边几封信。

每一封都盖着许氏的章。

设备尚处改造期。

授权产品未形成商业销售。

本年度无应付技术提成。

一年一封,连着七年。

爷爷点着其中一张。

前两年,他们给过钱。后来振业接手,说路线改了,不再用我的东西。我也去看过,可他带我看的,一直是一号车间。

我打开许氏发给我们公司的能力资料。

翻到主营产品那一页。

照片放大。

产品剖面里,有一处偏置的油槽。

我把手机推到爷爷面前。

他的背一下挺直了。

这张图从哪来的?

许氏给客户的宣传资料。

油槽错了两毫米。

什么?

初版图纸上,我标错过,后来现场修正了。宣传图没改。

爷爷抓住绿皮夹,从内袋抽出一张描图纸。

同一个位置,留着一处手写更正。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拨通程律师的电话。

不是退婚补偿。

我把合同拍过去。

他们今天拿三百万,要买断的,是十年的技术提成。

程律师看完,问我:你知道这条产品线卖了多少吗?

他们的并购资料写着,累计超过十亿元。

电话那头,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第四章】

程蕴赶到修理铺时,已经快六点。

她没有先算钱,而是把原合同逐页拍照,再封进证据袋。

先别把宣传收入直接乘比例。产品范围、关联公司的销售、扣除项目,都要核。

爷爷坐在工作台边。

我是不是签个字,他们就不用还了?

会给对方很大的抗辩空间。

我孙子的东西呢?

您没有权利替他公司处分技术。那几句话,拿不走公司的专利,但能制造授权争议,拖交易,逼你们让步。

我把菜馆录音交给她。

所以他们把我也叫去了。

程蕴点头。

要你的签字,也要你爷爷认账。

姚青禾抱着电脑进门,鞋跟踩过门口尚未干透的水。

许氏回函了。

她把电脑放到工具台上。

许氏否认阻碍我方履约,称试制车间正在安全检修,明日可在管理人员陪同下进入。

下面附了一份投产评审安排。

参加人包括我们的最终客户,北衡装备采购及技术团队。

地点就在许氏总部。

他们没打算停项目。姚青禾说。

他们当然不想停。

我看着评审时间。

他们想让我爷爷先签字,再把新项目接到手。

程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亲属关系带来的利益冲突?

我回避许氏的最终商务评分。评审由青禾和客户团队按原标准做。历史提成另行追索,不拿订单私下抵。

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这才分得开。

第二天,我带着程蕴去了许氏。

前台见到我,伸手拦住。

没有预约,不能上楼。

我报了名字。

她看了一眼电脑。

顾先生,许总说,私人问题请通过律师沟通。

我是来参加项目评审。

她的手还横着。

身后传来电梯声。

许嘉宁和邵衡并肩走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接着把胸前的工作证翻正。

你追到公司来了?

我把访客通知递给前台。

核对一下。

邵衡扫了眼纸面。

砺川科技?

他看向我。

难怪你敢翻脸,原来在合作方干活。

许嘉宁的目光停在我工作证上。

技术负责人。

她嘴角往下一压。

顾砚舟,你拿公事报私仇,领导知道吗?

知道。

把你领导电话给我。

我还没开口,门外有人叫了一声。

顾工。

北衡装备的总工程师周秉诚带着两个人进来。

他先握住我的手,再朝我肩膀拍了一下。

昨夜那组数据看了。反向间隙压住了,热漂移还有两处,我正要跟你对。

我点头。

先上楼,试制台还没开放。

周秉诚停住。

没开放?

许嘉宁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周总,有一点私人误会,我们正在处理。

我问的是设备。

她的话卡住了。

邵衡伸手介绍自己。

周总,恒岳资本邵衡。许氏这次升级,我们会提供资金支持。您放心,核心技术都在厂里,不会因为个别员工闹情绪影响交付。

周秉诚没接他的手。

个别员工?

他看看邵衡,又看看我。

你们连项目负责人是谁都没弄明白,就敢谈核心技术?

电梯门再度打开。

许振业快步走出来。

周总,误会,都是误会。

周秉诚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我只说一次。砺川负责设计,许氏接受制造评审。设计方的人进不去试制车间,这个评审没法做。

许振业的脸皮绷住了。

他转向前台。

谁让你拦人的?

前台抓着访客单,眼睛往许嘉宁那里看。

许嘉宁没看她。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收回来。

别让前台替你担。她照着通知办事,通知是谁下的,你比我清楚。

周秉诚已经转身朝电梯走。

二十分钟,恢复访问。否则今天的会议,先记一项不符合。

许振业跟了上去。

邵衡留在原地,压低声音。

技术负责人,也不是老板。顾砚舟,别以为客户叫你一声顾工,你就能决定几千万的生意。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你说得对。

他挑了下眉。

所以我今天不决定生意。

我看着他。

我决定你们送上去的技术报告,能不能过。

【第五章】

第一项就没过。

会议室的屏幕上,两份报告并排展开。

许氏提交的是常温连续运行数据。

我们要求的是高低温循环后的定位精度。

许振业指着报告抬头。

检测机构的章在这里。

我把鼠标移到测试条件。

章是真的,试验也是真的。问题是,你们拿另一项试验,替代了合同要求的项目。

许嘉宁翻着文件。

各家要求不一样,我们以前都是这么交的。

那是以前。

周秉诚把笔放下。

我们的设备要连续运行,不是展厅里转两圈。请提供约定条件下的完整原始数据。

许振业看向技术经理。

技术经理摸了一下领口。

现场电脑在检修。

我问:数据也跟着电脑一起检修?

他没答。

邵衡把会议议程翻到下一页。

技术问题可以会后解决。今天主要是确认合作意向,生产能力大家都看过,不能因为一份报告推翻整个计划。

姚青禾接过话。

我们不会推翻合格报告,也不会替缺失的数据签字。

邵衡盯住她。

砺川体量不大,许氏愿意让出整条线,已经很有诚意。你们还要研发,还要发工资,项目拖下去,对谁有好处?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发来消息。

受相关舆情影响,原定今日完成的授信复核需要补充说明。

紧接着,财务也发来一条。

下周工资和两批试制材料款加起来,账上只够覆盖一次。

邵衡端起水杯。

年轻人,技术做得好,不代表生意也做得明白。

我抬头。

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这才是他的反扑。

剪视频,把我们变成索财的人。

拖银行,卡住我们的周转。

锁试制台,逼我们在缺数据的情况下签字。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一套说辞。

凑在一起,只剩一个意思。

低头。

姚青禾看见了我手机上的消息,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将手机扣在桌面。

既然谈经营风险,那我也补充一项。

程蕴打开文件夹。

许氏现有某系列产品,涉及顾守义先生的历史许可及未结技术收益。我们已发出正式核账要求,同时明确,原许可到期后不再续约。

许振业猛地按住桌面。

顾砚舟,你还说不是公报私仇!

这项技术不属于砺川,属于我爷爷。

我看着他。

他向你要账,需要先征求你同意?

邵衡伸手拿起律师函。

看了两页,他的杯子放下了。

许总,这份许可,尽调资料里为什么没有?

许振业扯了一下领带。

老旧技术,早就不用了。老人看不懂现在的东西,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

我没跟他争。

那就拿产品图纸、工艺变更记录和销售明细核。没用,不欠。用了,按合同算。

周秉诚望向许振业。

历史争议你们自行解决。但旧产品的权利基础,关系到你们提交给我们的产线能力说明,请补充披露。

许振业的椅子向后一响。

我许氏几百号工人,几千万设备,不可能被一张旧纸卡住!

厂房是你的,机器也是你的。

我合上电脑。

别人脑子里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放进你厂里,就变成你的。

会议暂停。

走廊上,许嘉宁追了出来。

你到底要多少?

我没停。

六百万?

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顾砚舟,别把事情做绝。我爸只是想把账一次性清了,你不肯接受,完全可以坐下谈。

我抽回袖子。

先把你们发的视频撤了,公开更正,再把账拿出来。

你就这么在意面子?

我看着她。

我爷爷今早出去买菜,有人问他是不是靠孙子退婚挣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一袋青菜放下,空着手回来了。

我……

你们泼出去的,不是水。不能擦擦桌子,就当没发生。

她还要说话,许振业在会议室里叫她。

嘉宁,过来签个补充说明。

她回头,看见父亲递出的笔。

那一刻,她没有立刻走过去。

【第六章】

下午两点,我们进了二号车间。

许氏的人陪着。

北衡的质量工程师也在。

我先核对试制台铭牌,再查看封存标记。

标记断了。

谁拆过?我问。

技术经理蹲下来,看了半天。

保养时碰掉的。

我指着台架侧面的温度传感器。

型号也保养换了?

他不说话了。

姚青禾翻出交接清单。

这一项,不允许未经确认更换。

许振业站在两米外。

国产替代,性能一样。你们不能拿零件品牌当门槛。

我没有碰开关。

型号不同,响应时间和安装补偿都不同。谁批准的,先写清楚。

车间里风机轰响。

机壳上的热气扑到脸上,混着切削液的气味。

我伸手摸了摸台架边缘。

还烫。

刚运行过?

技术经理点头。

你们说电脑检修,却还在跑试验?

本地调试,不算正式试验。

北衡的质量工程师拿出记录本。

请保存本地调试数据。

技术经理看向许振业。

许振业不看他,只看我。

顾工,机器要往前做,总不能每换一颗螺丝,都等你批。

普通紧固件按清单替换。测量链路变更,要留记录。这是你们签过的流程。

他走近一步。

你是真不准备给我留路?

我闻到他口中的茶味。

你给产品留路,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

技术经理终于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存储告警跳出来。

本地缓存空间不足。

旧数据会自动覆盖。他说,要导就快点,系统一会儿要清理。

我立刻让他停掉自动任务。

他摇头。

管理员口令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设备供应商。

姚青禾已经开始打电话。

我打开合同约定的数据目录,要求现场人员共同见证导出。

进度条才走到一半,电脑黑了。

车间另一边,有人拉下了这一区的电闸。

风机骤停。

耳朵里剩下一阵嗡声。

北衡工程师抬起头。

谁停的电?

没人答。

我的掌心贴在鼠标上,汗把塑料壳浸滑了。

这不是打架。

不能把人推开,冲进配电房,再把所有东西抢走。

设备有我们的,车间是他们的。

我若先越了界,后面每一份证据都会被拿来争。

我站起来。

记录时间。要求恢复供电。再被阻碍,按拒绝履约处理。

许振业摊开手。

厂区跳闸也要怪我?

那把故障记录给客户。

他抿住了嘴。

这时,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从设备后面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岁,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备用电源还能撑十五分钟。

技术经理猛地转头。

高原,你干什么?

高原没看他。

主机没关,只是显示器断了。旁边有维修插座,接过去能亮。

许振业脸色变了。

你不去带班,站这儿干什么?

高原把一张工单放在台架上。

我来交更换记录。昨天让换传感器的人,签过字。

许振业伸手来拿。

高原先压住。

许总,我得留底。

你信不信我现在让你走人?

高原那截断指在纸上抵着。

行。工资结清,社保记录给我。不能拿我的名字,给没做过的检测背书。

他把工单递给北衡工程师。

签的是我的名,不是我签的。

车间里没人说话。

我请现场人员确认后,把显示器接上维修电源。

屏幕恢复。

导出继续。

姚青禾握着手机,报出供应商提供的暂停自动清理步骤,由对方远程指导、现场操作。

十分钟后,三份数据备份完成。

我没有去动许氏其他目录,也没碰他们的财务文件。

属于我们的试制数据,一份没少。

高原站在台架旁,搓着工装下摆。

我问他:还有什么要说明?

他望向车间深处。

你爷爷那条老线,也没停过。

许振业猛地喝了一声。

高原!

高原肩膀抖了一下,脚却没有往回挪。

只是发货单上的厂名,换了。

【第七章】

高原没有给我们搬出一箱账本。

他拿出的,是自己经手并留存的生产任务单编号,以及几张要求他签字确认的质量追溯表。

程蕴逐项问来源。

他答得很慢。

这些涉及你们争议,我能提供情况。但公司其他资料,我不能随便拿。

对。程蕴说,后续通过正式程序调取。你先把自己知道的写清楚,不知道的不要猜。

许振业站在门口,拨了几个电话。

每拨一次,都朝我们这里看一眼。

我知道,他在补洞。

我们也没闲着。

北衡要求当天完成一次受控复测,确认许氏提交的数据是否可信。

试验不带载生产,只在隔离后的试制台进行。

仪器校验完,现场各方签字确认条件。

许嘉宁赶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把一份声明拍在台架旁。

这是供应商选型造成的偏差,跟许氏制造无关。

我扫了一眼。

谁写的?

公司技术部。

你看懂了吗?

她抬起下巴。

我负责商务,不需要每一个技术词都懂。

我把原始数据调到她面前。

那至少看懂时间。

更换传感器后,曲线平滑得多。

但另一套独立测量系统记录的输出偏差,没有跟着下降。

我指着两条曲线。

零件没变好。只是这套测量,把一部分波动漏掉了。

许嘉宁盯着屏幕。

检测报告上,不是合格吗?

所以才要复测。

许振业走进来。

别跟他纠缠这些。我们已经咨询过,按行业经验,这点差别不影响使用。

周秉诚将试验任务书推给他。

行业经验,替代不了我们写进合同的验收条件。

试验开始。

电机低鸣。

监测屏上,温度一点点爬升。

第一轮反向定位,误差在边界内。

许振业的手从椅背上松开。

第二轮,偏差开始累积。

第三轮,红线被越过。

设备自动停机。

许嘉宁刚抬起的杯子,停在唇边。

邵衡赶到时,正看见屏幕上那条红线。

偶发?他问。

按同样条件复核。周秉诚说。

复核结果出来,还是越线。

技术经理低下头。

许振业一把扯过报告。

砺川的设计有问题,凭什么让我们背?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封存件拿来。

姚青禾把我们保管的对照总成放上工作台。

它来自另一家试制供应商,入场前已经登记,封签也由客户核对过。

同一设计版本。

同一试验条件。

更换总成,重新标定。

这次运行到最后,红线没有被碰到。

周秉诚把两份结果摆在一起。

设计方案具备达标能力。许氏批次的制造一致性和过程变更,需要解释。

许振业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打开拆检申请。

根据现有结果,我怀疑热处理后的变形没有被工艺补偿。要下结论,还得拆检测量,不靠我一句话。

对照样件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掌声。

几个技术人员围上来,盯着曲线,开始问我参数。

我挽起袖子,逐一回答。

邵衡在旁边站了很久,才问出一句。

你到底在砺川是什么职位?

姚青禾抬起头。

技术负责人,也是创始股东。重大技术授权,离不开他的表决。

许嘉宁手里的纸,边角折了进去。

创始股东?

她看向我。

你不是在你爷爷修理铺干活吗?

我周末帮他修设备,不耽误我做公司。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车。

你问过我做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你从进门就告诉我,我不配。

邵衡拿出手机,走到一旁。

他没再叫我年轻人。

许振业却盯着那套通过试验的总成,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替代厂早就找好了,今天是来演戏的。

姚青禾把供应商开发时间表打开。

按照客户要求,同时保留两家试制来源。立项时就有,许氏签收过。

许振业不看。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

你们想离开许氏,就得承担全部损失。别忘了,批量工装还在我们这里!

我看向车间角落。

那几套工装盖着防尘布。

它们属于砺川。

但要在三天内搬走、重新校准、完成交付,没那么容易。

许振业终于抓到了最后一处能勒住我们的地方。

【第八章】

当夜,砺川开了一场临时股东会。

会议室里只坐了五个人。

姚青禾把现金流表推到我面前。

备用厂能接,但加班、运输、复校,都要钱。许氏若不按约交还工装,我们还得做第二套准备。

财务负责人压着计算器。

不能把员工工资垫进去。

不会。我说。

另一名股东皱着眉。

老顾,我们支持你追账。但公司不能被私人恩怨拖着走。

所以单独表决。

我把自己那份材料推过去。

历史争议的律师费,我和爷爷承担。项目变更支出,按商业风险核算。我的薪酬先暂停,能追加的个人借款按程序入账,不要求大家跟。

姚青禾敲了敲桌面。

别弄成你一个人逞能。许氏的变更记录和测试缺项,是公司的风险,不是你家的。

她转向其他人。

继续合作的成本,也算。

计算器响了十几分钟。

最后四票同意,一票保留意见。

我们启用备用厂,向客户提交调整计划,承担合同内该承担的部分,向许氏保留追偿权利。

我签完字,手腕一阵发僵。

手机里有十二个未接来电。

都是许嘉宁。

我回过去。

她第一句话是:见一面,不带律师。

涉及合同,律师必须在。

顾砚舟,我不是来谈合同。

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她呼吸乱了一拍。

我爷爷想见你们。

我停住。

他知道了?

你爷爷给康复中心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接上爷爷,去了康复中心。

许敬山坐在床边,腿上搭着毯子。

那只旧水壶摆在床头柜上。

爷爷已经让护工先送到了。

许振业也在。

他站在窗边,见我进门,立刻开口。

老人身体不好,有些事别再刺激他。

许敬山抓起床边的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你闭嘴。

许振业的脸沉了。

爸,您不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

我不知道,你就能替我办寿宴,骗守义过去签字?

我也是为了把事情解决。

解决谁?

许敬山的手抖得握不住杖柄。

爷爷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老许,你坐好。咱们把话说清楚,不吵。

许敬山看着爷爷,眼眶里的水往下滚。

我让他请你来吃饭,没让他这么干。

爷爷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这话我信。可账,也要算。

许振业猛地抬头。

顾叔,我爸都这样了,您就不能……

爷爷转过身。

不能什么?

给两家留点情分。

爷爷把那七封无应付款通知,放在床头柜上。

每年你寄这个来,我都给你爸打电话,劝他别急,厂子慢慢做。

许敬山伸手去拿。

看见第一封,他的呼吸就粗了。

那年,二号线已经在赚钱了。

许振业抢着说:财务口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些是关联公司的收入。

我抬起眼。

程蕴在门边打开文件夹。

原许可是否允许转授,合同写得很清楚。关联主体收入如何计算,我们会通过核账确认。

许振业这才看见她。

不是说家里人见面?

她受我委托。我说,我没答应不带律师。

许敬山把几封信摊在腿上。

账拿出来。

爸!

我还有董事席位。明天我要看。

许振业的手按住窗台,指甲刮过石面。

许嘉宁站在一旁,忽然问他:那几份没有技术争议的声明,是你让我签的。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顾爷爷只是替厂里修过机器。

许振业转头瞪住她。

你负责商务,本来就该核资料。出了问题,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许嘉宁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住包带,指节一寸寸发白。

几秒后,她从包里取出手机。

那你发给我,让我按统一口径回复投资人的消息,我也一起交。

许振业朝她伸手。

拿来!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退到门边。

我没有替她说话。

直到她转向我。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些事。

可你踢开水壶的时候,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床边,爷爷把自己的椅子往许敬山跟前挪了挪。

老许,婚事到此为止。

许敬山点头。

爷爷又说:账,一分不少。

这一次,许敬山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了一眼儿子,再看了看腿上的信。

最后,他把那叠信递给程蕴。

查。

【第九章】

许氏原定的签约发布会,没有取消。

邵衡坚持要开。

会前一小时,他让人给我递了一个方案。

由恒岳先提供一笔款项,覆盖爷爷的部分争议收益。

砺川保留许氏的候选资格。

我出面解释双方不存在实质分歧。

最后一页,还附着一份补充授权意向。

新一代产品的制造许可,许氏优先。

我把文件推回去。

钱可以依法结,解释要按事实说。优先权不卖。

邵衡扯开领口的扣子。

顾砚舟,你别总盯着一口气。资本进来,厂子盘活,所有人都有钱赚。

你做过尽调,知道他们换过传感器,也知道那七封假报告。你现在让我说没有实质分歧?

措辞可以调整。

事实不能。

他盯着我,忽然把声音压低。

你真以为自己能调动多少资源?砺川注册资本才多少,几套专利值多少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我点头。

对,不是我说了算。

门外,周秉诚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北衡盖章的项目调整确认书。

由采购评审和技术验收说了算。

邵衡站直了。

周秉诚没有理他,把文件交给姚青禾。

备用制造方案批准。前提还是一样,按节点交付,不合格照样追责。

明白。姚青禾说。

我接过最后一页,签字。

不是什么救场的恩情。

是我们拿出合格样件、备选产能和资金安排之后,客户作出的选择。

四千六百万的首批采购框架,技术及集成方是砺川。

许氏原本有机会拿下其中的批量制造份额。

现在,这份机会没有了。

会场里,许振业还站在签约台前。

背板上写着产业升级。

长桌上的笔,一支支摆得笔直。

台下有许氏的合作银行、供应商和受邀媒体。

他见我进来,脸上竟然又挂起了笑。

顾工来了。前两天有点小误会,年轻人做事认真,也是好事。

我没有走向那张签约椅。

姚青禾向主持人递交了正式说明。

这场活动里,本来就安排了砺川的技术介绍。

现在,由我上台。

许振业拦在台阶边。

你想清楚,下面这么多人,你把事捅开,许氏要是倒了,你爷爷也未必拿得到钱。

我看着他按在栏杆上的手。

所以你该做的是还钱,不是再拿欠钱威胁债主。

他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松开了。

话筒打开,有一声短促的杂音。

我把第一页投上屏幕。

姓名,顾砚舟。

砺川科技创始人,核心技术负责人。

旁边是现有技术权属及股东会授权摘要。

台下,许嘉宁抬起头。

邵衡站在过道里,手里的方案被卷成了筒。

先澄清一件私人事项。

我没有放完整饭局,也没展示任何无关隐私。

只播放了经过律师核对、与公开指控直接有关的连续片段。

三百万的支票。

我说婚可以退,钱不要。

以及许振业阻止爷爷查看技术结清条款的那段对话。

大厅里有人低声问:不是说索要股份?

许振业立刻走向台边。

这是家庭纠纷,没必要占用大家时间!

我翻到下一页。

所以私人事项到此结束。下面是与本次合作有关的披露。

原技术许可的关键条款。

到期时间。

核账请求及送达记录。

试制设备变更记录。

两组复测结果。

每一项都有来源,每一个尚待确认的数额,都标明尚在核查。

我没有把推测当结论。

也没让他们钻进一句夸大的话里。

许振业站在台阶下,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你那些都是单方材料!

周秉诚站起来。

测试记录有我方签字。制造评审结论已经正式通知,许氏本轮未通过。

邵衡往前走了两步。

周总,整改还来得及。资金方面,我们可以追加。

周秉诚看着他。

资金能追加,缺失的数据不能凭空补出来。更不能用另一项检测,冒充我们要求的验收。

台下有供应商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银行的客户经理合上资料,没有再看签约台。

许振业猛地指向许嘉宁。

这些材料都是她经手的!小姑娘不懂技术,传错东西很正常!

许嘉宁站在原地。

她先看父亲,再看向台上的屏幕。

随后,她把手机里的工作记录交给现场负责尽调的人。

哪些是我签的,我认。谁让我发的,也在里面。

许振业冲她走去。

你是不是疯了!

她往后退,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刚才说,不能什么都推给你。

会场门边,程蕴陪爷爷走了进来。

爷爷穿着洗旧的夹克,手里没有布袋。

许振业一看见他,立刻转了方向。

顾叔,顾叔,您让砚舟先停一下。

爷爷没有接他伸过来的手。

你当年第一次发货,给我打电话,说挣着钱了。

许振业连连点头。

是,我一直记着您的好。

后来我问你,你说用不上我的工艺了。我还劝你,换技术要舍得花钱。

许振业的膝盖碰上椅脚,晃了一下。

爷爷把那封盖章的无应付款通知举起来。

你就拿这个哄我。

顾叔,我会还,咱们私下谈。我把三百万先给您,后面慢慢……

三百万,是退婚钱,还是欠款?

许振业张着嘴。

四周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扶住椅背,手却没撑住,整个人坐了下去。

欠款。

声音很低。

爷爷往前走了一步。

说清楚。

许振业抬起头,眼角和嘴角一起抽动。

是欠您的钱。

台下有人长出一口气。

我把最后一页投上屏幕。

砺川不参加许氏本次量产合作签约。

已到期的旧许可不再续约。

历史欠款依法核算追索。

试制工装及数据按合同移交。

没有一项是喊出来的狠话。

都是已经签发、有人负责执行的文件。

邵衡拿出手机,走到角落。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合伙人的名字,接着就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许振业面前。

投资交割暂停。此前披露的问题,按协议处理。

许振业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这时候撤!

邵衡一点点把他的手掰开。

我没教你隐瞒许可。

视频是你让人剪的!

邵衡的脸一下绷紧。

程蕴走过来。

相关传播记录我们已经保全。两位可以分别向律师说明,不需要在这里争。

许振业坐回椅子。

他低着头,反复搓自己的手。

早知道……早知道就在饭桌上谈账……

眼泪落到裤腿上。

没人接他这句话。

爷爷转身往外走。

我从台上下来,扶住他的胳膊。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砚舟,那天我没舍得买的菜,今天买两把。

我点头。

再买块排骨。

【第十章】

许氏没有在当天倒下。

债也没有因为许振业在会场掉了眼泪,就自动进我们的账户。

第二天,工装完成交接。

北衡的人在场,许氏的新律师也在。

每一件都按清单验收,拆装过程留档。

我们换了一批运输固定件,连夜送往备用厂。

接下来的几天,我睡在试制车间旁边的折叠床上。

一轮复校,一轮试产,再一轮抽检。

有两组数据不稳,重新做。

有一批零件不合格,退回去。

姚青禾端着泡面走到我旁边,把银行发来的邮件递给我看。

授信复核恢复了。客户确认书、完整录音和项目调整方案,都用上了。

我把筷子掰开。

工资呢?

按时发了。

我这才低头吃面。

面泡久了,夹起来就断。

姚青禾看着我吃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顾总,退个婚,差点把咱们全折腾进去。

下次不退了。

还想有下次?

我抬起头。

她把邮件收走,去盯下一组测试。

十二天后,爷爷的账先核出了一个双方认可的部分。

两千一百六十万元。

包含已确认范围内的欠付提成和约定利息。

尚有争议的关联交易,另列清单,不在这次协议里含糊抹掉。

许氏新引入的审计人员做了核查,许敬山也提交了自己留存的早年资料。

程蕴把每一项解释给爷爷听。

签了这个,不代表其他权利都放弃。这里只结已经确认的数额。

爷爷戴着眼镜,逐条看。

看到不懂的,就问。

没有人催他。

许振业坐在对面,领口松着,眼袋垂下来。

公司先付了一部分现金,剩余部分由处置非核心资产的款项及依法设立的担保安排保障。

处置程序没走完的,写明期限。

违约责任,一条不少。

他拿起笔时,停了很久。

顾叔,我爸说,想让您再去看看他。

爷爷没有抬头。

我会去。看的是他,不是替你求情。

许振业把笔尖落下。

第一笔划歪了。

他换了一张签字页。

这次再没有人把三百万拍到我们面前。

网上那段视频,也有了后续。

许氏发布更正,撤回对我和爷爷的不实指控。

具体名誉侵权责任,由律师继续处理。

邵衡所在机构开始内部调查,他不再负责这个项目。

没有谁替他们宣布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但他们试图保住的交易、职位和体面,都开始逐项结账。

高原来砺川面试那天,我没有直接给他开录用单。

我把他介绍给制造团队。

按岗位要求考。该多少工资,按能力谈。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那截断指。

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放心,工作包了。

那你以后做事,是靠技术,还是靠替我说过话?

他看了我几秒,把带来的工作记录摊开。

行。先看这套夹具,我改过三版。

下午,制造负责人发来评估。

经验够,流程意识还要补。

录用,正常试用。

我在意见栏签了字。

下班时,许嘉宁等在楼下。

她没开那辆红色跑车,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给顾爷爷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新水壶。

外观照着旧款做的,壶盖亮得晃眼。

我没有接。

旧的还能用。

她的手往回缩了一点。

我想当面道歉。

你可以道歉。他接不接受,由他决定。

她点头,却没有走。

过了片刻,她问:你那天为什么穿工作服去?

我看着她。

她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如果一开始知道你是砺川的创始人,我不会那样说话。

许嘉宁,这就是问题。

她捏住纸袋边缘。

我现在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的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抬头。

可如果我真只是修理铺的工人,那天陪爷爷去吃饭,就该让你那样说?

纸袋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我绕过她,走向停车场。

她在身后叫我。

婚约真的一点余地也没有了吗?

我按开车锁。

从我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它就不该决定我跟谁过日子。

我没有回头看她。

那天下午,第一批试产验收通过。

周秉诚在交接单上签字,仍旧挑出了两处包装标识的问题。

我让人现场修改。

他临走前,朝我伸出手。

下一批,按这个标准。

我握住他的手。

只会更稳。

回到修理铺,卷帘门开着一半。

爷爷正在给邻居修电风扇。

我把验收单放到工作台上。

他擦干净手,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完。

最后,在客户签字的位置,摸了一下。

成了?

第一批成了。

他把单子夹进文件袋,没有碰桌上那份到账通知。

我拎起电风扇的外壳。

这都多少年的了,还修?

换个电容就行。人家用惯了。

爷爷接过去,拧上螺丝。

风扇转起来,吹得桌角的纸轻轻响。

门外,孙姨提着菜过来,塞给我们两根葱。

听说新厂那边交货了?今晚多做个菜。

爷爷把葱放进水池,转身去摘围裙。

我问:今晚去哪儿吃?

在家。

没人祝寿?

爷爷耳根发烫,瞪了我一眼。

我忍着没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当初那门婚约的旧底稿。

上面只写着两家长辈的名字,没有我的签字,也没有许嘉宁的。

爷爷拿起剪刀。

剪到一半,他停住,看向我。

这个,得问你一句。

我接过纸,沿着他的剪口撕开。

这次问得对。

爷爷把碎纸收进垃圾桶,打开电饭锅。

蒸汽扑上来,他往后让了半步。

锅里炖着排骨。

他拿碗盛了一块,放到我面前。

先吃。那天那块,你都没吃上。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爷爷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

砚舟,以后你的日子,你自己选。

我把排骨咽下去,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添满。

那您以后有话直说。

行。

想我陪您吃饭,就说想我了。

爷爷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吃你的。

风扇在头顶转着。

那只旧水壶挂在门边,壶底的划痕还在。

我端起碗,又夹了一块排骨。

这回没人催我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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