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洋在同学群甩了张截图。
余额,两千万。
群里六个老同学疯狂刷屏。
就我没吭声。
赵婷@我:“苏铭别去了,卖面条的请不起假吧。”
我没回。
不是不在意。
是我儿子刚被推进手术室,我整个人蹲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
四天后,贺洋打来电话。
那个身家两千万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1
贺洋在同学群里甩了张截图。
账户余额,两千零四十七万。
我正蹲在后厨揉面,手上沾满面粉,用小指划开消息。
底下已经炸了。
方磊第一个蹦出来:“洋哥,真到账了啊!”
老周连着发了四个大拇指。
赵婷直接开麦,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贺洋你也太牛了吧?跟恒源那边的股权是怎么谈下来的?两千万啊我的天。”
贺洋没急着回。
隔了整整五分钟,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甩出来。
方磊向来“贴心”,转成文字贴上了——
“兄弟们,我跟恒源地产的股权交割手续全走完了,到手两千万出头。这么说吧,我在三亚亚龙湾订了五天四夜,海景总统套,游艇、海鲜、酒,全包。二十年老同学了,一个都不许缺席。”
群里瞬间涌出三十多条消息。
“必须去!”
“洋哥大气!”
“干杯预定!”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搁回灶台。
继续揉面。
三十八了。
当年一个宿舍的八个兄弟,眼下还在群里活跃的六个,差距大到不像从同一个校门走出来的。
贺洋在恒源地产干了十二年,从项目经理一路做到区域副总,去年出来单干,把手头股权一并套现,两千万落袋。
老周开传媒公司,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年入小三百万。
方磊在国企,科级,稳当。
赵婷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朋友圈三天两头晒包、晒酒店、晒海岛。
就我,苏铭。
在城南开了三家面馆——“苏记手工面”。
一碗面十五块,一天三家店加起来卖九百碗上下,扣掉房租、人工、原料,一年利润不到六十万。
二十年同学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拿来垫底的。
我清楚。
他们更清楚。
晚上九点关了店,我回到后屋洗手,擦干净才拿起手机。
群里又多了上百条消息。
机票、酒店、行程、穿什么、带什么泳衣,讨论得热火朝天。
翻了两屏,看见赵婷@了我——
“苏铭,你去不去啊?”
我还没打字,她下一条跟上了——
“算了,你开面馆的,请假五天得少赚多少钱啊,别心疼了哈哈哈。”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老周秒回:“哈哈哈哈哈。”
方磊也跟了个笑脸。
贺洋更绝。
他发了一条语音,就一句话——
“苏铭啊,等你哪天不用亲自揉面了,我再单独请你。”
语气说不上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比嘲讽更刺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退出聊天。
林小棠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看我坐在床边不动,问:“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面粉七点到,我五点半得起,先睡了。”
关了灯。
天花板一片黑。
十五块一碗面。
二十年同学,在他们嘴里,就值一个笑话。
林小棠在旁边翻了个身,声音轻轻的:“你要是想去,就去。店我能盯几天。”
“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
说实话,我想去。
二十年了,从没跟老同学一起出过远门。上学那会儿,贺洋蹲在宿舍楼道里啃馒头的样子我还记得,方磊替我值过夜班,老周考前把笔记借我抄……那些交情是真的。
只是这些年,钱把人分了层。
我在最底下那层。
想去,也得看人家让不让你舒舒服服地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翻了个身,睡了。
2
出发日期定在周五。
周三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去。
面馆交给小陈和老张盯几天,走之前把面团配比全写好,够他们撑五天。
林小棠帮我收拾行李箱。
她往里面塞了两件新买的衬衫,吊牌还没剪。
“别穿你那些沾了油烟味的T恤过去。”她嘴上嫌弃,手上叠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她蹲在箱子前,鼻头有点酸。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二年,没穿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裙子,但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周四晚上,我在群里回了一条:“买好票了,周五机场见。”
群里安静了两秒。
方磊先回:“苏铭来了?好啊!”
老周也跟了一句:“齐了齐了。”
赵婷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没说话。
贺洋也没说话。
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文字——
“行,都来了就好。到了三亚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全请了。别让人觉得我贺洋的酒席上来了个AA的。”
这话表面大方,底下那层意思我听得出来。
怕我丢他的份。
我没接话。
把手机充上电,检查了一遍行李,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钟。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闹钟没响。
是林小棠把我摇醒的。
“苏铭!苏铭你快起来!”
她声音在抖。
我一下坐起来,脑子还没清醒。
客厅灯亮着,儿子苏念蜷在沙发上,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右边。
“爸……疼……”
八岁的小孩,疼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嘴唇咬得发紫。
我三步冲过去,手贴上他额头——滚烫。
“多久了?”
“刚才突然喊疼,我一摸,烧到四十度一。”林小棠的手指掐着手机,关节发白。
我一把抱起苏念,脚上的拖鞋都没换。
“走,去医院。”
凌晨四点的急诊科,灯管白得晃眼。
医生按了按苏念的右下腹,孩子痛得整个人弓起来,叫了一声。
“急性阑尾炎,已经有化脓迹象。”医生摘下手套,看了我一眼,“必须立刻手术,拖不了。”
“做。”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室的门合上了。
门上面的红灯亮着。
我和林小棠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
她一直在发抖,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手掌贴着她后背。
她没说话,眼泪砸在膝盖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
我掏出来。
群里在报到——
“到机场了!”
“洋哥已经在贵宾厅了,快来!”
“苏铭呢?咋还没到?”
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发僵。
打了一行字发给贺洋——
“去不了了,儿子急诊,正在手术。”
两分钟后,贺洋回了一条语音。
十一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你行啊苏铭,说来又不来,搞什么。飞机票都给你订好了,浪费了啊。行吧行吧,照顾孩子要紧。下回请你,下回啊。”
语气里三分敷衍,七分不耐烦。
赵婷在群里发了句:“苏铭是不是舍不得请假啊?拿孩子当借口吧哈哈。”
方磊这回没跟着笑。
他私信给我:“孩子怎么样?严不严重?”
我回了三个字——
“在手术。”
方磊没再回复。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塞回口袋。
走廊里就剩我和林小棠,还有头顶嗡嗡响的日光灯。
3
手术两个半小时。
苏念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小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医生说很顺利,化脓清理干净了,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我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守了一整天,没合眼。
林小棠去办住院手续、买粥、换洗衣服,在楼上楼下跑了十几趟。
苏念下午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爸”,又睡过去了。
我这才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松下来。
手机已经两百多条未读。
同学群里,贺洋在疯狂刷图。
亚龙湾的无边泳池,蓝到发绿的海,龙虾、帝王蟹堆满桌子,游艇上香槟碰杯的合照。
每张照片下面都是清一色的吹捧。
贺洋拍了一段游艇上的视频,镜头从蓝天扫到甲板上的大桌子,六个人举杯,他站在最中间,墨镜一推,对着镜头说——
“苏铭兄弟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错过的。下次啊,下次我再请——如果你那个面馆还开着的话。”
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老周笑得最大声。
赵婷补了一句:“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在医院呢,别刺激他。”
语气里一丝真心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了。
去给苏念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第二天晚上,群里画风突然变了。
贺洋发了一条长文——
“兄弟们,今晚聊个正事。我手上有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城东鼎盛广场,马上进入主体施工阶段。我跟里面几个股东很熟,现在开放一部分份额给信得过的人。保守估计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最低五十万起投,有兴趣的私聊我。”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保守年化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任何一个做过生意的人听了都该皱眉。
但群里没人皱眉。
老周第一个回:“洋哥,我投八十万,明天转。”
方磊犹豫了一下:“五十万……我手头紧,但如果真有百分之三十……”
贺洋秒回方磊:“磊子,你信不过我?我自己投了六百万在里面。五十万你就当存了个高息定期。”
赵婷发了条语音,声音兴奋:“我老公说投一百万!”
另一个不太活跃的同学刘芳也冒出来:“我投三十万行不行?”
贺洋回她:“三十万不够格。五十万起。你凑凑?”
刘芳咬了咬牙:“行,我凑。”
五个人,一个晚上,凑了三百六十万。
方磊私信给我——
“苏铭,你看了群消息没?贺洋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收益太高了,你谨慎点。”
方磊回了个“嗯”。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天晚上还是转了五十万。
那五十万,是他父亲住院治疗的备用金。
我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
百分之三十年化收益,保底。
这话但凡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谁都会警觉。
但说这话的人是贺洋——二十年老同学,两千万身家,大家亲眼看过他的账户截图。
信任,有时候就是一把不带刀鞘的刀。
4
苏念住了五天院,拆了线,恢复得不错。
出院那天,小家伙抱着我的脖子,声音还有点虚:“爸,我好了,你不用天天守着我了。”
我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嗓子发紧。
回到店里,灶台干干净净,小陈把这几天的流水报表贴在墙上。三家店正常运转,没出岔子。
一切照旧。
揉面,煮面,收钱。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后厨喝水。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苏总您好,我是鼎味投资的陈志远。”
我愣了一秒:“你找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苏总。”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您是城南‘苏记手工面’的老板苏铭吧?没找错。苏总,是这样,我们公司一直在关注餐饮连锁赛道,您的品牌我们跟踪调研了半年多了。方便见一面聊聊吗?”
半年多?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店?”
“我个人就住在你二店附近,吃了四个月。您那碗招牌红烧牛肉面,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做得出那个味道。后来我让团队做了测评,三家店品控一致,客单价稳定,复购率极高。坦白说,在我们看过的二十多个餐饮品牌里,苏记排第一。”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吃了四个月。
那个每周来三次、从来不多说话、吃完放下钱就走的中年男人。
我一直以为他是附近工厂的工人。
“苏总,我知道您可能觉得突然。这样,明天下午方便的话,我带团队去您店里坐坐,当面聊。不合适的话,当我请您吃碗面。”
我沉默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我在后厨站了很久。
手心出了一层汗。
十二年了。
从第一家店只有四张桌子、我一个人又揉面又端碗,到现在三家店,每一碗面都是我自己调的配方、自己定的流程、自己培训的员工。
十二年,没有一天偷过懒。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苏记排第一”。
从来没有。
第二天下午,陈志远带了三个人来。
穿着普通,点了四碗面,安安静静吃完。
然后摊开一份文件。
“苏总,我们想对苏记品牌进行A轮投资,初步估值三千万。投资款用于品牌升级、供应链建设和门店扩张。您保留百分之六十五的控股权,日常经营权完全在您手里。”
三千万。
我盯着文件上那串数字,耳朵开始嗡嗡响。
陈志远看出我的状态,没催我。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苏总,这碗面值这个数。”
我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但有一件事先说好,”陈志远压低声音,“在正式签约前,这个消息不对外。我们双方都签保密协议。”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小棠。
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睡衣的袖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我坐过去,伸手搂住她。
“哭什么。”
“我没哭。”她声音闷在手心里,鼻音浓得化不开,“我就是……想到你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十二年了……”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兴奋。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好像这十二年揉过的每一团面、端过的每一碗汤、挨过的每一句嘲笑,突然间都有了重量。
5
苏念出院后第四天,周三下午。
我在店里对账,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城东鼎盛广场项目总包方宏泰建设资金链断裂,项目全面停工,多方投资人资金被冻结》
我手指顿住了。
鼎盛广场。
就是贺洋在三亚推给同学们投的那个项目。
点进去细看——宏泰建设的老板卷款未果,被债权方联合起诉,名下资产全部被法院查封。鼎盛广场施工许可证存在瑕疵,项目资金专户被监管部门冻结,购房者已开始维权。
底下还有一行:项目关联方恒盛置业(法定代表人:贺洋)已被纳入调查范围。
我把新闻反复看了三遍。
恒盛置业。
贺洋自己的公司。
我退出新闻,打开同学群。
群里已经炸了。
老周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光看方磊转的文字就够了——
“贺洋!你他妈给我出来说话!鼎盛广场停工了你知不知道?我八十万!八十万投进去了!那是我买房的首付!你不是说合同写了保底收益吗?你人呢?!”
赵婷也慌了:“贺洋你快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一百万啊,我老公要疯了。”
刘芳连着发了七八条文字,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
“我完了。”
贺洋没回消息。
头像灰着。
方磊私信我:“苏铭,贺洋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你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吗?”
我回:“没有。”
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那五十万,是你爸的医疗费?”
方磊过了很久才回——
“是。”
就一个字。
但我盯着那个字,胃里一阵阵翻涌。
我在三亚那晚就提醒过他,收益太高了,谨慎点。
他回了“嗯”。
然后还是转了。
因为说那话的人是贺洋。
二十年老同学。
两千万身家。
亲眼见过的余额截图。
这种信任,比什么风控手段都管用,也比什么都危险。
当天晚上,我拨了贺洋的电话。
关机。
6
接下来三天,群里每天都在滚消息。
老周从愤怒变成焦躁,最后变成恳求——
“贺洋,我不追究你,你把钱退给我就行,八十万,我求你了。”
赵婷把贺洋的朋友圈截图翻了出来——三亚的游艇照片还挂着,下面她自己的点赞还在。
她骂了一屏的脏话。
刘芳最安静。
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那五十万,十五万是我的存款,三十五万是找我妈借的。我妈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的。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没人接她的话。
群里沉默了整整十七分钟。
方磊打电话给我。
“苏铭,你是不是没投?”
“没有。”
他在那头吸了口气:“你当时说收益太高,让我谨慎点……我没听。”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觉得这个钱还能拿回来吗?”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快要撑不住的东西。
“磊子,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问谁?”
“我认识一个……做投资的。他有法务团队。”
方磊没问我什么时候认识了做投资的人。
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挂了电话,我给陈志远发了条微信,问他公司法务能不能帮我看一份投资合同。
陈志远十分钟后回了电话:“什么合同?”
我大致说了情况。
他听完,停了两秒:“你让你朋友把合同拍照发过来,我让法务团队看一下。”
当天晚上,方磊把合同照片传给了我。
我转给陈志远。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打来电话——
“苏总,让你朋友们保留好这份合同原件。这上面白纸黑字写了‘保本保息’四个字,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非持牌金融机构承诺保本保息属于违规行为。你那个同学如果是用个人公司来募集资金并承诺固定收益,那他的法律风险不是一般的大。你朋友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要求返还投资款。”
“能拿回来?”
“程序上讲,诉讼请求是成立的。关键看他还有没有可执行的资产。”
我攥着手机,在后厨站了很久。
然后拨了方磊的电话。
“磊子,你召集大家见个面吧。有些事当面说。”
7
见面定在周六下午,老周公司的会议室。
到的时候,老周、方磊、赵婷、刘芳,都在了。
赵婷涂了口红但没什么精神,眼圈底下一层青黑。
刘芳坐在角落里,从我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方磊站在窗边,脸上的肉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老周坐在主位上,桌面拍得啪啪响:“我把话撂这了,贺洋今天必须来。他要再不出现,我直接报警。”
“报警没用,”方磊小声说,“你签了合同,属于投资行为。”
“那我投的八十万就打水漂了?”老周一拳砸桌子,茶杯跳了起来。
门开了。
贺洋进来了。
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比三亚照片里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还在。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苏铭也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保时捷的标。
“行,都在,说吧。”
老周第一个开炮:“贺洋,鼎盛广场停工你知道吧?我的八十万你怎么说?”
贺洋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知道。宏泰那边出了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投资有风险,你签合同之前我跟你说了。”
“你说了保底!”老周脖子上青筋跳起来,“百分之三十保底!”
“我说的是保守估计,”贺洋嘴角挑了一下,“又不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投的。”
赵婷噌地站起来:“贺洋你还是人吗?在三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自己投了六百万!你说这是稳赚不赔的!”
贺洋目光冷下来:“赵婷,你老公做建材的时候亏过没有?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你们拿着合同来质问我,那当初签字的时候手怎么不抖?”
刘芳终于出了声。
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贺洋,我那五十万,三十五万是我妈卖了老家宅基地借给我的。我妈六十七了。”
全场静了一秒。
贺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也就沉默了那一秒。
他转过来,看着我:“苏铭,你倒好,当初没投,现在坐这看热闹?”
我没急着回话。
他继续说:“你一个卖面条的,就算投也投不起。这种事你掺和什么?帮他们出头?你能帮什么?”
方磊皱了眉:“贺洋,你别这样。”
“我说错了吗?”贺洋摊手,“在座的各位,谁亏了钱我理解。但苏铭?他凑什么热闹?他要是能帮你们把钱拿回来,我贺洋的保时捷停他面馆门口让他随便砸。”
他说完这句话,还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嘴角带着一种“你看你能怎样”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吸了口气。
抬起头。
“贺洋,你那份合同上写了保本保息。”
他笑容收了收:“什么意思?”
“意思是,按现行法律,你的公司没有资质做保本承诺。你向非特定对象募集资金并承诺固定收益,涉嫌违规。这份合同在法律上对投资人有利。”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贺洋的笑彻底没了。
“你……懂法律?”
“我不太懂。”我看着他,“但我找了专业的律师团队看过了。他们很懂。”
赵婷猛地转头看我:“苏铭,你说真的?”
“真的。合同原件你们都在吧?留好,别丢。走法律程序,有胜诉的基础。”
方磊的手搭上了桌面,指尖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憋了太久终于抓住一根绳子的那种抖。
贺洋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不屑,变成凝重,再变成绷紧。
他站起来,指着我:“苏铭,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是多管。方磊那五十万是他爸治病的钱。”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对,你说的也没错。签字是他们自己签的。但你在三亚的游艇上,端着香槟拍着胸脯说‘这钱跟存银行一样稳’的时候,你没告诉他们宏泰的资质有问题、项目许可证有瑕疵。信息你藏了,责任你想甩。”
贺洋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你一个卖面的,倒长本事了。”
“面我卖了十二年了,确实长了不少本事。”
我站起来。
“法律怎么走,我朋友的律师团队会出方案。你要是愿意主动退还投资款,大家还能保点同学情分。你要不愿意——合同在他们手里,法院见。”
我没再看他。
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方磊追出来。
“苏铭!”
我站住。
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律师团队的?”
“最近。”
“苏铭,谢谢……”
“先别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合同扫描件今天就发给我,我转给律师。”
他使劲点了点头。
从会议室里远远传出贺洋的声音,嗓门很大——
“谁告我?谁敢告我?我认识城建局的人!你们掂量掂量!”
我没回头。
下了楼。
外面天快黑了,风从街口灌过来,挺凉。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
“合同今晚发您法务。麻烦了。”
陈志远秒回一个“好”。
8
贺洋没闲着。
会议室那天之后第二天,赵婷在群里截了一张图——是贺洋发在朋友圈的一段话。
“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赚钱,就想靠讹同学捞一笔。二十年的交情,一点信任都没有。我做生意亏了是我倒霉,凭什么被当成骗子?这种落井下石的人,不配做朋友。”
下面还配了一张他和城建局某个领导在酒桌上的合照。
赵婷的截图后面跟了一句:“这是在威胁我们?”
群里又炸了。
老周气得发抖:“我现在就去报警!”
方磊反而冷静下来了:“别冲动。苏铭那边律师已经在看了,走正规程序。”
我没在群里说话。
但私底下,陈志远介绍的韩律师已经开始工作了。
韩律师是专做金融纠纷的,他把贺洋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天,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总,你同学这份合同,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说?”
“第一,他用恒盛置业的名义跟自然人签的投资协议,但恒盛置业的经营范围里没有任何跟资产管理、投资理财相关的资质。第二,合同里白纸黑字写了‘保本保息,年化收益不低于百分之三十’,这句话本身就构成了承诺固定回报。第三,他在朋友圈和群聊里的那些发言——两千万截图、保守百分之三十、跟存银行一样稳——全部构成诱导性陈述。如果你同学们手上保留了这些聊天记录和截图,诉讼非常有利。”
“能拿回本金吗?”
“要看他名下还有多少可执行的资产。我查了一下,恒盛置业名下有一套商铺和两辆车。另外他个人名下在城西有一套房产。如果法院判了,这些都可以作为执行标的。”
“如果他转移资产呢?”
“所以要快。我建议尽快立案,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当天晚上,我把方磊、老周、赵婷、刘芳约到我店里。
关了店门,几碗面摆上桌。
“先吃。”
没人动筷。
“先吃。”我又说了一遍。
方磊第一个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碗面……真他妈的好吃。”
他声音哑了。
我没接话,把韩律师整理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合同对你们有利,聊天记录和截图是关键证据。你们谁有贺洋当时在群里发的那些语音、截图、保底承诺的记录?”
赵婷举手:“我全存着。当时还截了图发给我老公看来着,每一条都有。”
这一刻,她之前在群里跟着嘲笑我的那些话,我全不计较了。
因为她存的那些截图,可能是这些人拿回钱的关键。
“好,全部整理出来,明天发给律师。律师会出一份民事起诉状,同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贺洋名下的资产,防止他转移。”
老周的手放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桌子,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动作。
刘芳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苏铭……律师费……”
“先不用管。”
“不行,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
“刘芳,先把你妈的钱拿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低下头,眼泪砸进面碗里。
方磊站起来,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了。
“苏铭,我方磊这辈子欠你一碗面。”
“你每次来店里吃面都给钱,不欠。”
他笑了一声,鼻子酸着笑的。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赵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苏铭,在群里那些话……对不起。”
我把门锁转了一圈。
“赶紧回去整理截图。”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这面真的好吃,我以后常来。”
“十五块一碗,不打折。”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9
诉讼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
韩律师团队的效率极高,三天之内完成了证据整理、起诉状撰写和财产保全申请。
法院受理得也快——这类案件近年来多发,审判庭有成熟的审理流程。
收到法院传票那天,贺洋终于坐不住了。
他打电话给方磊。
方磊开了免提。
“你们真告了?方磊,二十年的交情,你就这么对我?”
方磊的声音很平静——比那天在我面馆里哭着吃面的时候平静得多。
“贺洋,你说得对,投资有风险。但你也说得对——二十年交情。二十年交情你拿来骗我们投一个有问题的项目,连风险提都没提一句。”
“我没骗你们!宏泰出事谁能想到?”
“合同上的保本保息是你写的,在群里说‘跟存银行一样稳’也是你自己说的。这些截图都在。贺洋,你自己选的路。”
电话挂了。
两天后,法院的诉前财产保全生效——贺洋名下恒盛置业的商铺、两辆车和城西那套房产全部被冻结。
贺洋急了。
他开始在同学群里骂人。
从骂方磊“白眼狼”,到骂老周“喂不饱的狗”,再到骂赵婷“你老公投的钱别甩锅给我”。
最后,他开始骂我。
“苏铭,你一个卖面条的,在背后撺掇这些人告我。你什么目的?你嫉妒我?你这辈子都赚不到两千万,你就见不得别人好!”
连着发了七条语音,嗓子都劈了。
我没回。
不是忍着,是不需要回。
该说的话,律师替我说了。
一周后。
陈志远打来电话。
“苏总,投资协议终稿出来了,双方律师都确认了。明天正式签约,您方便吗?”
“方便。”
第二天,我在鼎味投资的会议室签了字。
三千万投资到账的那一刻,我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签字笔还没放下来。
窗外是CBD的楼群,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
陈志远端着咖啡过来,递给我一杯。
“苏总,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一场联合媒体发布,正式公布这笔投资。您放心,品牌的核心还是您的手艺,我们只是给您加了一把火。”
三天后,本地最大的商业媒体推了一条新闻——
《餐饮黑马“苏记手工面”获鼎味资本三千万A轮投资,将布局全国连锁》
朋友圈、本地论坛、同行交流群,一夜之间全在转。
下面的评论——
“苏记?就城南那个?他家牛肉面我吃了好几年了!”
“三千万投一个面馆?这老板什么来头?”
“苏记的面确实牛,我外地朋友来了都点名要吃。”
我蹲在店里的后厨,手上沾着面粉,一条一条翻着评论。
手机在面粉堆里震动不停。
同学群炸了。
老周第一个发消息:“卧槽苏铭!!!三千万!!!你是不是搞错了!!!”
方磊发了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赵婷发了句:“……苏铭,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的?”
刘芳发了个“恭喜”。
我没有在群里说话。
一条私信弹进来。
贺洋。
我点开。
只有一句——
“苏铭,能不能见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回了两个字——
“来店里。”
第二天傍晚,贺洋来了。
他没开保时捷——那辆车已经被冻结了。打了辆网约车过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店面。
门口贴着媒体的报道截图,是店里小陈自作主张打印出来挂上去的。
“鼎味资本三千万投资苏记手工面”——大标题用红色A4纸打的,贴在玻璃门右边。
贺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移开了。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
我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坐那。”
他坐下了。
我端了两碗面过去。
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我面前。
“吃面。”
他没动筷子。
手放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苏铭,我……”
“先吃面。”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放下筷子。
“苏铭,法院的财产保全把我冻得死死的。恒盛的商铺、车、房子全锁了。我现在连周转的钱都没有。”
我吃着面,没接话。
“你现在……有钱了。能不能跟他们说说,先撤诉,我保证半年内把钱全退了。”
“你哪来的钱退?”
他顿住了。
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来。
“贺洋,”我把面碗放下,“你在三亚游艇上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苏铭兄弟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错过的。下次我再请——如果你那面馆还开着的话。’”
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你在会议室说——‘他一个卖面条的,能帮什么忙?如果他能帮你们拿回钱,我保时捷停他店门口让他随便砸。’”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群里说——‘他这辈子赚不到两千万。’”
我看着他。
“贺洋,我确实赚不到两千万。”
“但有人觉得我这碗面,值三千万。”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发白,从发白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败。
嘴唇张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撤诉的事,你别找我。”我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他们投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方磊的是他爸的治疗费,刘芳的是她妈卖了宅基地凑的。你找他们谈,拿出诚意来,拿出方案来,别空口说半年。”
“如果你拿不出来——法院自然会替他们拿。”
我站起来。
“面不收你钱。”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发抖。
我走回后厨。
从案板上抓起一团面,开始揉。
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他站起来了。
又过了几秒,店门开了,又关上了。
小陈探头进来:“苏哥,刚才那人是谁啊?脸色好难看。”
“以前的同学。”
“哦。他面没吃完就走了。”
“倒掉吧。”
“怪可惜的,一碗面十五块呢。”
我笑了一下。
“是啊。十五块呢。”
10
法院开庭那天,我没去。
方磊给我打了电话,说得很简单——贺洋聘了律师,但合同证据和聊天记录太扎实,对方律师当庭基本没怎么反驳。
判决书下来得很快。
恒盛置业需返还全部投资人本金及利息。
贺洋名下被冻结的资产进入执行程序。
商铺拍卖了。
城西那套房降价处理了。
两辆车也折了价。
总共清了四百多万。
老周拿回了八十万。
赵婷拿回了一百万。
刘芳拿回了五十万。
方磊拿回了五十万。
每一笔到账的时候,他们都给我打了电话。
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苏铭,兄弟。”
然后就挂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用说。
刘芳的电话最长。
“苏铭,钱到了,我已经转给我妈了。她在电话里哭了好半天。”
“那就好。”
“她说要来你店里吃面,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我说不用了吧,你给她寄一箱。她不干,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让她来,我请客。”
“苏铭……”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我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我只是做了一碗面,恰好有人觉得它值钱。
恰好在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能帮上一点。
赵婷后来真的常来店里吃面。
每次来都带着她老公。
她老公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转头对赵婷说:“就这?你说的那个三千万面馆?”
语气里有怀疑。
赵婷踹了他一脚:“闭嘴吃面。”
吃完一碗,他愣了半天。
“老板,再来一碗。”
方磊把他爸治病的钱补回去了。
他爸住院第二次化疗的时候,方磊请了假,在病房陪了一整周。
有天夜里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病房走廊的照片,配了一行字——
“钱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谢谢苏铭。”
我给他点了个赞,没评论。
有些话不用讲。
贺洋最后一次出现在我视野里,是三个月后。
方磊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本地法院的执行公告,贺洋因为还有一部分未清偿的债务,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群里没人说话。
贺洋的头像还在群里挂着,灰色的,从那天之后再也没亮过。
我没有踢他。
也没有人踢他。
就那么挂着。
后来的事,该说的都说完了。
“苏记手工面”第一家加盟店开在城北商圈,开业那天排了二百多米。
小陈升了店长。
林小棠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件超过三百块的裙子——四百二,打完折的。
她穿给我看的时候转了个圈,问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伸手拧了我胳膊一把:“你都没看。”
“看了。”
“你眼睛盯着面团呢。”
“面团也好看。”
她笑着骂了句什么,回前厅招呼客人去了。
苏念的伤口早就好利索了。
周末他不上课的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厨,一边写作业一边看我揉面。
有天他突然问我:“爸,你现在有钱了,干嘛还自己揉面啊?”
我手上没停。
面团在掌根下面一推一叠,节奏跟了十二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因为这碗面,是爸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没太明白。
但也没再问。
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案板前,窗外的光落在面团上面。
店门口挂着那张被小陈打印出来的红色A4纸,边角已经卷了。
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鼎味资本三千万投资苏记手工面。”
十五块一碗的面。
它就值十五块。
但做这碗面的人,值多少钱,不是别人嘴里一句话能定的。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
有客人进来。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我抓起一团面,摔在案板上。
动手了。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