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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6:00

【第一章】

沈含章挡在我身前时,左手还在流血。

方才有人提剑来抓我,她攥住剑刃,血顺着指缝滴在我的靴面上。

他不懂事,你们冲我来。

她说完,回头摸了摸我的脸。

阿明,闭眼。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旧疤。

半年前,太子纵犬咬我,她也是这么挡在前面。

三个月前,内侍把滚茶泼向我,她又伸手来接。

每一次,她都来得正好。

正好让我受尽惊吓,又不至于死。

殿门被人踹开。

丞相沈崇礼踩着倒地的宫灯进来,身后站满披甲兵卒。

含章,别哄了。

他把一卷诏书扔到御阶上。

皇帝病危,太子弑父。今夜之后,你丈夫就是天子。

沈含章没有看诏书。

她先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掉我靴上的血。

父亲,您吓着他了。

沈崇礼笑了一声。

好,好,不吓他。往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玩具,还怕没有糖吃?

殿中有人跟着笑。

我身边的青禾攥紧了衣袖。

她是母妃留下的宫女,如今已经三十岁,右耳后面有一道被鞭子抽裂的疤。

昨夜有人逼我吃泥,她冲过去护我,挨了七鞭。

打人的那个,此刻就站在沈崇礼身后。

禁军副统领赵成。

赵成察觉她在看,抬手扣住她的脖子。

贱婢,看什么?往后服侍新帝,眼珠子不想要了?

青禾被掐得脚尖离地。

沈含章皱眉。

赵成,把人放下。

赵成手上松了些,嘴还贴在青禾耳边。

瞧,还是王妃救你。你那主子,除了尿裤子还会什么?

我伸手去抓沈含章的袖口。

她立刻转过来。

阿明不怕,我在。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沈含章,赐死。

殿中那几声笑断了。

赵成仍掐着青禾,嘴角还没放下来。

沈含章盯住我。

她掌心的帕子掉了。

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沈含章,赐死。

沈崇礼先反应过来,抢上两步。

这傻子中了邪!拿下!

赵成甩开青禾,伸手来扼我的喉咙。

三年来,他做惯了这个动作。

我从不反抗。

这一次,他的手刚碰到衣领,我袖中的短刀便抵进了他的腋下。

甲胄护得住胸腹。

护不住这里。

他张嘴,血沫堵住了声音。

我夺下他的剑,踢开他的膝弯,把他压跪在御阶前。

青禾。

她扶着柱子咳嗽,抬头时,眼睛睁得很大。

昨天他让你磕了几个头?

她嘴唇动了两次。

九个。

我拽住赵成的头发,让他的额头撞上石阶。

一下。

两下。

第三下,他的佩刀砸在地上。

沈崇礼退到甲士中间,声音劈了。

杀了他!

侧殿的门在这时打开。

韩铮端着弩走出来。

他身后是一排穿着旧甲的禁军,弩箭齐齐压向殿门。

外面的沈家兵刚要涌入,第一排便被逼退。

两扇殿门轰然合拢。

门闩落下。

韩铮跪了一膝。

殿下,西廊拿住了。一百二十人,一个不少。

我把赵成推在地上。

他的额头贴着砖缝,再没抬起来。

青禾想走过来,又停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赵成挣扎时抓出来的血痕。

殿下,您……

我从她袖里抽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帕子,替她擦手。

不是刚好。

我从来没傻。

沈含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不再看地上的赵成,也不再看那些弩。

她只看着我。

那些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喝?

我拿剑挑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

血还没干。

原来你知道,那不是治病的药。

【第二章】

殿外响起撞门声。

每撞一次,门上的灰便落一层。

沈崇礼盯住那根门闩,嘴角重新抬起来。

你有人,我便没有?

外头八百人。你这一百多条命,能撑多久?

我把剑交给韩铮。

撑到你把话说完。

他眯起眼。

你要什么?

先跪下。

我是三朝宰辅!

韩铮一脚踢在他膝后。

沈崇礼扑倒,乌纱帽滚出去,撞上赵成的刀。

跪着说。

我坐在御阶最下面一层。

右腿开始发抖。

三年前,太子的人打断过这条腿。骨头长好了,久站还是会疼。

沈含章看到了。

她往前一步。

你的腿受不住,我给你揉。

青禾伸手拦在她面前。

沈含章看了她一眼。

你敢拦我?

青禾的手抖得更厉害,却没放下。

王妃,您站远些。

沈含章停住。

我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旧衣。

袖口缝着三块补丁。

她亲手缝的。

沈崇礼抬头看见,立即道:

你母家获罪,是含章求着嫁你。京里多少人等着看你死,只有她肯守着你!

你发病打人,是她受着。你不肯吃饭,是她一口口喂。她给你做衣裳,替你挡刀,你现在拿刀指她?

我把袖口翻过来。

补丁里藏着一小片纸。

纸被汗浸过,字迹仍在。

青禾,把你的也拿出来。

青禾拆开腰带。

里面有七张同样大小的纸。

韩铮把纸铺在御阶上。

沈含章的手指收进袖中。

我指着第一张。

二月初六,我被罚跪雪地。你用披风裹我,陪我跪到天黑。

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得。

我指向第二张。

四月十九,太子放狗咬我。你扑过来,手腕被咬伤。

第三张。

七月初三,内侍往我头上倒茶。你替我挡,手背烫得起泡。

沈崇礼厉声道:

记得还不把人放了!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银子的数目。

二十两。

五十两。

八十两。

还有领银人的手印。

沈崇礼的声音停了。

那个倒茶的小内侍,叫小顺子。他没死,也没出宫。

我看着沈含章。

你把他送去洗衣局,告诉我已经处置了。

她说:

我不想让你见血。

可他领了八十两。

我又抽出一页纸。

沈家庄子的账,每月底都会送进王府。你防着我,却不防一个只会把账纸折成鸟的傻子。

殿外又撞了一次门。

这回门闩裂开一条缝。

沈含章没有回头。

那只狗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她的眼睛抬起来。

我继续说:

太子是真想杀我。你也是真想救我。

可倒茶的人是你安排的。雪地罚跪,是你让管事去告的状。

你救我十回,里面有几回是先把我推下去?

她嘴唇抿住了。

青禾捏着腰带,指节一节节发白。

王妃,那天殿下跪得脚都没了知觉。我去求您,您说再等等。

您不是找不到太医。

您是在等他撑不住?

沈含章把目光移过去。

你懂什么?

青禾后退半步。

不是被吓的。

她扶住了御阶,低头干呕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外袍披在她肩上。

我也不懂。

我只知道,你每次救完我,都要抱着我问一句话。

沈含章下颌绷紧。

我替她说出来。

阿明,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对你好?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把那八张银票压在她脚下。

你买人羞辱我,再来护我。

这笔账,先记着。

韩铮从后殿押出一个老人。

太医院院判,吴济。

沈崇礼猛地抬头。

老东西,你敢背叛我!

吴济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上。

臣该死。

我没有让他起来。

药是你开的。

说说,谁让你开的。

【第三章】

吴济伏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沈崇礼缓过一口气,笑了。

说啊。

你孙子才七岁,孙女五岁。小孩子走夜路,最容易出事。

吴济肩背一下僵住。

我看向韩铮。

韩铮抬手,西廊的帘子被掀开。

两个孩子裹着宫人的旧棉袍走进来。

小姑娘光着一只脚,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祖父。

吴济抬起头,膝行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

他回头看我。

我说:

沈家今晚送了十一辆车进宫。九辆运兵器,一辆装火油,最后一辆装着你家里人。

车簿是含章让我画花的时候,拿来垫桌子的。

沈含章闭了一下眼。

我曾趴在她书案边,拿沾墨的手在纸上乱按。

她笑着叫我小脏鬼。

我把她的调兵车簿印在袖里,回去一笔笔描下来。

那一夜,青禾守着门,剪了三次灯芯。

吴济伸手碰了碰孙女的头发。

孩子往他掌心里蹭。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重新跪直。

最初那副药,是丞相让臣开的。

沈崇礼扑过去。

韩铮用刀鞘将他抽回地上。

吴济没看他。

殿下从北境回来,伤寒未愈,丞相说陛下有旨,要殿下安静养病。

药喝下去,会昏沉,会手脚无力,久服,言语也会迟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头一年,我连杯子都拿不稳。

不是装的。

我装的是听不懂,认不得,不记得。

那些人当着我的面商议怎么处置母妃的尸首,怎么把孟家最后几个孩子送去边地。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嘴里还得喊糖。

吴济把药箱推到我面前。

六个月前,臣被殿下拦在净房,才知道殿下神智未失。

此后送入王府的药,臣做了更换。余毒尚在,腿伤也不能久战。

我打开药箱。

最下面压着历年的药签。

每一张都有领取人的签押。

青禾指着最上面一张,声音发紧。

去年冬天,殿下喝完药吐血。王妃抱着他哭了一夜。

她抬头看沈含章。

您哭完,第二天还是亲手喂了。

沈含章没答。

沈崇礼忽然道:

都是我!药是我逼她喂的!她不知道药里有什么!

我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的字比前几张更秀气。

添量。

勿使复智。

落款,沈含章。

殿门外的撞击声停了片刻。

有人在喊搬木梁。

沈含章听了一耳,抬手把鬓边的簪子扶正。

吴济指着那张药签。

这张,是王妃亲自交给臣的。

臣说再加,可能伤及性命。

王妃说……

他嘴唇发抖,没能说下去。

沈含章替他说了。

那就少加一些。

青禾的手松开,腰带落在地上。

沈崇礼转头看女儿。

含章!

她没有理会。

她看着我,往前走了半步。

韩铮的刀拦在她颈侧。

她停住,视线仍不移开。

父亲当年想杀你。

是我让他留下你。

我问:

所以我要谢你?

她眼眶里有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若清醒,就一定会查孟家的案子。你会和太子争,会和我父亲斗,你活不下去。

只有这样,你才能留在我身边。

我抽出那张药签。

纸边擦过她流血的手掌,她缩了一下。

让我活着,还是让你养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字上。

过了片刻,她抬头。

有区别吗?

我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甲片相撞的声音。

沈含章忽然收起眼里的水,向殿门望了一眼。

阿明,你查到了药,查到了账。

可你是不是还以为,今夜调这八百个人进宫的是我父亲?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乌金令牌。

令牌碰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外面立刻有人高喊:

奉大小姐令,封西廊,断水,架火!

【第四章】

韩铮转身看向殿门。

一道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桐油味窜入鼻腔。

沈崇礼也变了脸。

谁让你带火油的?我还在里面!

沈含章把染血的手藏进袖中。

父亲,我只防太子,没想到还要防自己的丈夫。

让他们停下!

可以。

她看着我。

阿明,把吴济交出来,再把韩铮的兵符给我。

吴济往两个孩子身前挪了挪。

她看见了,声音没有变。

孩子我不动。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滥杀的人。

我听得笑了一声。

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笑什么?

我抓住沈崇礼的后领,将他拖到窗前。

他挣扎着扑住窗棂。

我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一排弓箭立即转过来。

沈崇礼扯着嗓子喊:

放下!都放下!没看见我在这里?

一个穿铁甲的壮汉站在火把后面。

沈家护院首领,杜衡。

他看了看沈崇礼,又看向沈含章。

没有放下弓。

沈崇礼的声音卡住了。

我把剑压在他肩上。

丞相,你养了十七年的狗,不认你了。

沈含章上前。

你杀了父亲,他们更不会放你走。

那就不杀。

我把沈崇礼半个身子推出窗外。

他脚下悬空,抓住窗棂的手顿时青筋绷起。

火往哪儿泼,就把他往哪儿送。

杜衡终于抬起手。

火油桶停在廊下。

我把沈崇礼拽回来。

他摔在地上,爬到女儿脚边,抬手就扇。

沈含章扣住他的手腕。

您教我的。

想坐那个位子,不能给旁人留拿捏的东西。

沈崇礼指着她,嘴唇直哆嗦。

我没再看他们。

韩铮,西廊还能走吗?

前半段能,后半段被封了。

去寝殿。

沈含章猛地回头。

你见不到陛下。

我取下脖子上的一串铜钱。

铜钱中间穿着一枚钥匙。

是她给我的。

去年夏天,我总往宫里的旧库房跑,她怕我撞见太子,给我开了一条回廊。

她把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告诉我,这是回家的路。

我把钥匙插进御阶后的铜锁。

锁舌弹开。

沈含章扑上来。

青禾横过手臂,挡住她。

她反手给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的嘴角立刻破了。

下一刻,我攥住沈含章的手腕,将她压在御案上。

砚台滚下去,碎成几块。

她脸贴着桌面,呼吸一下接一下撞在木板上。

萧既明,你敢这样对我?

我把她另一只手也拧过去,交给韩铮绑住。

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废你一只手。

她没有再挣。

眼睛却一直追着我。

通往寝殿的窄廊只能容两个人并肩。

韩铮留六十人守门,其余人随我走。

吴济带着孩子,青禾押着沈含章,沈崇礼被两个士卒拖在最后。

走到尽头时,我听见寝殿里有人砸东西。

来人!朕叫你们来人!

父皇的声音。

还活着。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床边,胸前全是药汁。

看清我,他先往后缩了一下。

既明?

我跨过地上的瓷片。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撑住床柱。

你没傻?好,好!快护驾!沈氏谋反,太子也不干净,你替朕杀了他们!

我把吴济的药签放到他膝上。

最上面那一张,用的是朱笔。

是他的字。

他伸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

先别急着叫儿子。

这道让儿子服药的口谕,您认不认?

【第五章】

父皇把药签揉成一团。

这个时候,你还要计较旧事?

您先认。

朕是在保你!

沈含章站在门边,忽然笑了。

父皇猛地看向她。

毒妇,你笑什么!

她抬了抬被绑住的手。

陛下刚才那句话,我也说过。

父皇抓起床边的玉枕砸过去。

玉枕撞上门框,碎玉崩到她裙边。

沈含章没有躲。

我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吴济留存的服药起始记录。

三年前,九月初七。

孟家军覆没后的第九天。

母妃死在九月初六。

我把纸铺平。

第二天,您就给我用了药。

父皇的脸皮抖了抖。

孟家通敌,证据确凿。你母妃畏罪自尽,你当时受了刺激……

她的指甲为什么全断了?

他闭了嘴。

寝殿里只剩炭盆发出的轻响。

青禾站在我后面,手指掐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如果自己跳井,为什么袖子上有捆过的绳印?

父皇不看我。

尸身泡了水,你看错了。

您不让我看。

我往前一步。

我求了您一夜,您让人打断我的腿。

我爬到井边,只摸到一只鞋。

父皇猛地捶床。

够了!

吴济把两个孩子拉到屏风后。

父皇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

孟怀忠拥兵十万,北境只知孟家,不知天子。你母妃又要朕查军粮,查到太子头上,查到朝中一半人头上。

朕怎么办?

让太子下狱,让丞相伏法,再让你外祖带兵入京?

我听着,点了一下头。

所以您知道孟家没有通敌。

父皇的目光骤然扫向四周。

韩铮站在门口。

吴济在屏风边。

青禾在我身后。

每个人都听见了。

父皇抓住我的袖子。

既明,朕给你太子之位。你母妃的封号可以再加,孟家的爵位也可以还。

我把袖子抽回来。

外祖埋在北境的三万兵,能还吗?

他不说话了。

我将一张空白诏纸放在他面前。

写。

写什么?

废太子监国之权。召京中城防军入宫,剿沈氏叛军。

他盯着我。

你要逼宫?

您可以不写。

我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西廊的士卒跑来,半边肩甲被烧黑。

殿下,叛军破了前门,弟兄们正在退!

父皇撑着床沿站起来。

拿笔!

吴济把笔递过去。

父皇写到一半,手指开始发颤。

朕的玺印,在床后。

青禾取出印匣。

里面有御玺,还有半枚调兵铜符。

韩铮看了一眼。

只有主符。

我转向沈含章。

她抬起下巴。

副符在我这里。

拿来。

先放我父亲出去。

沈崇礼立即抬头。

我朝韩铮伸手。

韩铮拔刀。

沈含章看着刀尖,笑意没了。

我说:

剿叛诏书已经写了。你父亲是叛首,我现在杀他,不用等秋审。

她看向父亲。

沈崇礼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拼命往后挪。

含章,拿出来!

她咬住后牙,从腰封里抖出半枚铜符。

青禾上前去接。

她忽然扬手,将铜符掷进窗外。

窗下就是御井。

一声落水响。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崇礼抬头,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沈含章看着我。

你拿不到完整兵符,裴钧就不会放城防军入宫。

京营换防还有半个时辰。接下来轮值的统领,是太子的人。

我握着那半枚主符,铜边扎进掌心。

她轻声问:

阿明,你还要我死吗?

【第六章】

我把铜符交给韩铮。

封井,记位置。等天亮捞。

沈含章皱起眉。

你没听懂?

听懂了。

我扶父皇坐下。

裴钧领城防军,奉的是祖制。夜开宫门,要么双符合令,要么天子临门亲诏。

父皇立即抓紧床柱。

朕不能出去!

您能。

外头全是叛军!

我看着他。

所以才需要您。

父皇瞪住我,胸口起伏得更急。

吴济搭过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这几日服的药,有问题。方才动气,又耗了精神。能不能走到承天门,臣不敢保证。

我问:

能不能背?

吴济看向我的腿。

殿下,您也撑不了多久。

沈含章突然开口。

让韩铮背。

我没看她。

韩铮要领兵。

那就让别人背!

别人没有护驾的名分,也没有站在城防军面前说话的资格。

她咬了咬唇。

你非要把自己逼死?

我转过身。

把副符扔下去的是谁?

她的脸绷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有人喊:

太子殿下驾到!

韩铮压低刀锋。

窗外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太子萧承岳站在廊下,穿着明黄蟒袍,甲衣套在里面。

他身后除了东宫卫率,还有刚才围殿的杜衡。

沈崇礼看清杜衡,腿一软。

萧承岳朝我拱了拱手。

二弟,孤听说你病好了,特来道喜。

我走到窗前。

兄长来得正好,父皇有诏,叫你跪着接。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诏书。

父皇已遭沈氏毒手。你受沈氏挟持,手里自然只有矫诏。

寝殿内,父皇抓起杯子砸向窗户。

逆子!朕还没死!

萧承岳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随后,他抬高声音。

沈氏谋逆,还敢找人冒充陛下!

韩铮手里的刀柄咯了一声。

我抬手,按住他。

萧承岳带了弓手。

我们的兵刚从前殿退回来,伤了十七个,死了九个。

不能在这里再耗。

沈含章忽然道:

太子,你答应过我,不伤他的性命。

萧承岳侧过头。

含章,孤答应的是,把那个傻子留给你。

现在这个,还算吗?

她扑到窗前。

你敢反悔,我就把你挪军粮的账交出去!

萧承岳的眼皮跳了一下。

账在你手里?

你可以试试。

他盯了她一会儿,朝身后摆手。

弓弦松下几寸。

沈含章转身看我。

看见没有?你还需要我。

我问她:

所以你父亲造反,你想借我的名字登基。太子来抢,你便拿账换我一条命。

在你手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我丈夫。

丈夫会被你灌三年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不灌,你早死了!

外头响起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转过去。

一个传信的宫人被推到廊下,膝盖中了一箭。

他是韩铮派出去联系裴钧的。

萧承岳踩住他的手。

二弟,别再往外送人。承天门前都是孤的人。

你要真有孝心,就把父皇背出来,让大家看看。

他慢慢抽刀。

你若不出来,孤一刻杀一个。

宫人的手指被靴底碾得蜷起来。

我看向青禾。

德丰号那张票,还在吗?

她立即点头,从发髻里抽出一卷纸。

那是沈家庄子账中,唯一没有用沈家私印的兑银凭据。

我递给韩铮。

走送炭的夹道。带二十人,去侧门接人。

殿下,您这里……

我会把所有眼睛都引到承天门。

我走到父皇面前,蹲下。

他盯着我的背,迟迟没动。

我说:

当年您没让母妃走出这座宫。

今天,我背您出去。

【第七章】

父皇伏上来的时候,我右腿猛地一沉。

吴济拿布带,把他和我的肩背绑在一起。

布带勒过旧伤,疼得我牙根发酸。

青禾替我扣好护腕。

她想说话,又把嘴抿住,只用力扯了两下带子。

我握住她的手。

别松。

她点头。

寝殿正门打开。

冷风裹着烟灰扑进来。

萧承岳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料到我真敢出来。

我背着父皇跨过门槛。

兄长,把路让开。

萧承岳盯着我肩上的脸。

父皇的头垂着,咳了两声。

承岳。

东宫卫率里有人握弓的手松了。

萧承岳立刻喝道:

沈氏拿药操控陛下,二皇子同谋!拿下!

没有人先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片瓦。

父皇就在我背上。

谁的箭射过来,谁弑君。

萧承岳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转头夺过亲兵的弓。

萧既明,放下父皇!

弦拉开了。

我把父皇往上托了一把。

父皇抓紧我的肩,指甲隔着衣服陷进去。

承岳,你敢!

箭脱弦。

身侧的盾牌猛地一震。

一个老兵举盾挡住,手腕被震得发颤。

他姓罗,原是北境军的伙头兵。

三年前回京报伤,被分进宫里守杂库。

我给他送过一回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问过一句,殿下还认得北境的雪吗。

那时我没答。

如今他挡在我前面,冲东宫卫率喊:

太子朝陛下放箭,你们也跟着?

有人后退。

萧承岳拔刀,砍翻身边一个迟疑的弓手。

退者死!

队列一下乱了。

我趁着那道缺口往前走。

青禾举着诏书跟在旁边。

沈含章和沈崇礼被押在队伍中间。

沈崇礼不停喊自己是被胁迫的,沈含章却始终看着我的右腿。

走出三十步,腿开始拖地。

走出六十步,我的呼吸里有了铁锈味。

身后的刀声越来越密。

我不能回头。

承天门就在前面。

门上的军旗绷在风里,裴钧站在城楼下,手按刀柄。

他没有开门。

来者止步!夜开宫禁,须验双符!

青禾把诏书展开。

天子亲临!

裴钧往前走了一步。

箭在这时落下来。

一支钉进我脚边,另一支擦过肩甲。

后面的老罗闷哼一声。

我听见盾牌落地。

青禾想回头,我抓住她的腕子。

举着。

她把诏书举得更高。

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滴。

裴钧看清了父皇,立即跪下。

臣裴钧,恭迎陛下。

父皇张了张嘴,只有一声咳嗽。

萧承岳在后面大喊:

裴钧!此人假冒圣驾,你敢开门,就是通逆!

裴钧握住刀柄,抬头看我。

我弯下膝,把父皇放到门前的石座上。

刚松开布带,右腿便撑不住了。

我单膝砸在地上。

沈含章挣着要过来,被青禾推了回去。

父皇喘着气,抬起手。

裴钧上前。

父皇抓住他的衣襟,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开门。

承岳弑父。

沈氏谋逆。

裴钧直起身。

他抽刀,转向城楼。

开宫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面的甲阵一列列压进来。

萧承岳还在喊。

没人再听。

裴钧接过诏书,展开给各营校尉看,又把御玺印记举到火光下。

放下兵器者免死。持械抗诏者,就地拿下!

第一把刀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

杜衡突然转身逃走。

沈含章猛地向他望过去。

我坐在台阶上,捂住发抖的膝盖。

你还在等他?

她回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侧门开了。

韩铮带着十几个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抱木匣的商人。

一个满头白发,一个缺了左手小指。

沈崇礼看见那根断指,整个人往下滑。

他坐在地上,喃喃道:

德丰号……

我撑着青禾的手站起来。

军粮的账,到了。

【第八章】

沈含章先看木匣,再看那两个商人。

她没有立即开口。

沈崇礼却爬起来,指着断指的掌柜喊:

伪证!此人早被德丰号逐出,手脚不干净,他的话不能信!

掌柜把左手举起来。

这根手指,就是替丞相藏账断的。

丞相还记得,您说断一指留一命,让我闭嘴吗?

沈崇礼扑过去。

裴钧将刀鞘横在他胸前,把人推回原地。

掌柜把木匣放在地上。

里面不是账本。

是一叠叠兑票、运输关凭,还有各州粮仓留下的交接存根。

沈含章的目光停住了。

我接过最上面一张。

你们烧过两套账,一套在兵部,一套在沈家。

可军粮换成银子,银子总要入号。粮车过关,也总要交税。

掌柜声音发哑。

殿下半年前递来第一张票,只问它在哪一州兑过。

我们顺着票号找,一州一州找。有人不敢交,有人家里还留着当年失踪的伙计。

白发商人跪下来。

我儿子押过那批粮。回来的只有车,没回来人。

他展开一张关凭。

车是空的,却盖着足额验收的印。

我把凭据递给裴钧。

各营校尉,轮着验。

沈崇礼咬牙。

这是军国大事,岂容几个武夫过目!

裴钧抬头看他。

我弟弟死在北境。

沈崇礼嘴里的话断了。

裴钧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把腰上的佩刀解下,放在石阶上。

臣与此案有私怨,请另择主审。

但这些证物,今日谁也不能再烧。

我点头。

封匣。请三司到场,城防军与禁军各派两人看守。

沈含章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杜衡。

她喊得不大。

我听见了。

韩铮也听见了。

侧门屋脊上,一道黑影猛地跃起,手里提着点燃的油罐。

不是逃。

是绕到背后毁证。

韩铮早已举弩。

弦响。

杜衡从墙上跌下来,油罐砸在空地,火一下蹿起。

几个士卒用湿毡盖住。

火苗被压灭时,沈含章的指尖也垂了下去。

我看着她。

你让人带火油,我就知道你今晚至少准备烧两处。

一处烧人,一处烧账。

她盯了我片刻。

你早就防着我。

是。

从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锁链拖在砖上。

是我替你挡狗之前,还是之后?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伤。

之后。

她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水。

所以那天我抱着你,你已经在算计我了。

青禾猛地转头。

那天王妃抱完殿下,就让奴婢端药!

沈含章看向她。

青禾这次没有退。

他烧了一夜,喊的是母妃,不是您。

您掐着他的下巴,把药灌下去,说再喊就不给糖。

您真当他什么都不记得?

沈含章的嘴唇失了血色。

我抬手,示意青禾退到身后。

账不是全部。

韩铮,把人带来。

一个穿灰衣的妇人从侧门进来。

她走得慢,右脚有些跛。

沈含章看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崇礼却往后连退两步。

你……你不是……

妇人抬起头。

不是死了?

她把领口拉低一点。

喉间留着一道旧伤。

青禾扑过去,抱住了她。

许姑姑!

妇人拍了拍青禾的背,抬眼看我。

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磨得很慢。

殿下,当年那口井,奴婢在。

【第九章】

沈含章突然转身,要去抓许姑姑。

韩铮一步挡住。

她被锁链绊倒,膝盖撞在石砖上。

我没有扶她。

许姑姑看着我,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奴婢来迟了。

我握住她的手肘。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袖子里空荡荡的。

您起来说。

沈崇礼指着她大喊:

她是孟氏旧人,自然攀咬我沈家!你不能凭她一张嘴定罪!

我点头。

说得对。

韩铮把一只旧布包放在石座上。

里面有一块折断的腰牌,一枚沾着旧痕的金簪,还有一张出宫核验单。

腰牌属于三年前的掖庭掌事。

核验单上,许姑姑被写成病死,运出宫外火化。

承领人,是杜衡。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杜衡。

他腿上中箭,正被两个士卒按着。

你刚才肯替她烧账,现在还肯替她死吗?

杜衡额头的汗滴在地上。

沈含章盯住他。

你妹妹还在沈家庄子。

韩铮从怀中取出一枚木梳,扔到杜衡面前。

杜衡的眼睛一下睁大。

韩铮说:

和吴家孩子关在同一辆车里。人已送到城防营。

你跟着沈家十几年,连亲妹妹都得押在他们手里,还没活够?

杜衡低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把额头贴在地上。

是大小姐。

沈崇礼冲过去,脚下一软,摔得满嘴是血。

杜衡没有停。

孟妃娘娘查到军粮被卖,拿着凭据去见陛下。陛下不肯见,她就在殿外跪着。

大小姐说,她有办法让娘娘离开。

我盯着沈含章。

她跪在地上,脊背仍直着。

许姑姑接过话。

她去告诉娘娘,说二殿下掉进井里了。

我手中的半枚铜符硌进掌心。

许姑姑的声音还在往下落。

娘娘跑过去,井边有殿下的外袍。她趴在井口喊,喊了三声。

沈家的人就从后面按住了她。

青禾捂住嘴。

我把铜符攥得更紧。

她喊了什么?

许姑姑看着我,眼泪落到领口。

阿明别怕。

母妃来了。

我低下头。

指间有血落下去。

沈含章终于开口。

是她不肯退。

我抬眼。

她只要不查,我就不会动她。她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人逼到死路上?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膝盖。

阿明,那时我没有办法。

我父亲会死,沈家会倒,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可我留下你了。我把你从太子手里抢下来,你病了,我一夜一夜守着你。

这些不是假的。

我蹲下来,掰开她的手。

我母妃喊我名字的时候,你也听见了?

她的手指僵住。

我又问了一次。

你听见了?

她嘴唇动着,没发出声。

杜衡在后面道:

大小姐就在井边。

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上。

你杀了我母妃,再来告诉我,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

她猛地摇头。

不是,我后来真的……

后来你给我灌药。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沈崇礼突然往前爬。

殿下,臣不知道她做了这些!那药是陛下授意,军粮是太子拿的,臣只是……

萧承岳被押过来,听见这句,抬脚踹在他脸上。

老狗!分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只是!

沈崇礼抱住他的腿。

太子殿下,救我,您不能把我交出去!

萧承岳抬头看父皇。

父皇靠在石座上,脸色灰败。

他看着两个儿子,看着散开的凭据,忽然闭上眼。

既明,家丑不可外扬。

我转过去。

北境死的人,不是您家里的人?

父皇嘴唇颤了一下。

朕把皇位给你。

您本来就要给。

朕可以下罪己诏。

那就写清楚。

我把诏纸铺到他膝上。

写您明知军粮有亏,仍以通敌之罪处置孟家。

写您准许沈氏给儿子用药。

写孟妃不是自尽。

父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没有替他扶。

沈含章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我回头。

她把袖里最后一根细簪攥在手中,簪尖朝着我的腿。

韩铮拔刀,她却先松了手。

簪子掉下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想让你别走。

我低头看那根簪子。

尖端磨过。

她一直藏着。

想求,想留,留不住,还想让我站不起来。

我把衣摆从她手中抽走。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在门前。

她手里剩下一小片旧布。

上面还有她缝的针脚。

我转向赶到的三司官员。

人证、物证、供词,分别封存。任何一份都不许独交一处。

沈氏父女、废太子,押入诏狱,逐项会审。

沈含章撑着地,想站起来,又跌回去。

她终于哭出声。

阿明,你真要杀我?

我看着她。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听清?

【第十章】

天亮时,我让人搬来了一张矮桌。

桌子摆在承天门内。

父皇的罪己诏就放在桌上。

他写了三次。

第一次漏了母妃。

第二次把准许用药写成失察。

第三次,他握着笔,抬头问我,是不是非要他死后也不得安生。

我把前三年的药签推过去。

他没再问。

三司就在门内分席验供。

先验军粮关凭,再验药签,最后验宫中旧案。

各州的票据不能当场定全案,便逐笔封号,派专使核查。

当夜亲见的谋逆、弑君,以及药签上的签押,谁也赖不掉。

沈崇礼起初还喊自己是三朝老臣。

等德丰号掌柜报出藏银的庄子,他便不喊了。

他趴在桌前,用袖子抹脸,求我留一个孙子。

我问:

孟家最小的孩子被流放时,你留了吗?

他嘴唇蠕动,膝下湿了一片。

我看着负责记供的官员。

未涉案的孩子不连坐。涉案的,一个也不放。

沈崇礼抬头,刚要磕头谢恩。

我把他的供词按回桌面。

这不是饶你。

是以后这天下,不再照你的规矩办。

萧承岳被夺去蟒袍时,扑向父皇的石座。

他喊父皇,喊母后,最后喊我的名字。

既明,小时候是我教你骑马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吴济递来的药。

这回我知道药里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可以不喝。

苦味压在舌根,我把碗放下。

你后来也骑着马,看人打断我的腿。

萧承岳张着嘴,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下去。

士卒拖走他时,他还在喊小时候。

我没再回头。

青禾领着许姑姑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块牌位。

那是母妃旧宫里留下的。

背面有烧痕。

我伸手接过,指腹擦过牌位边缘。

木刺扎进皮肉。

青禾要替我拔。

我摇了摇头,把牌位放在矮桌正中。

三司主官走过来,呈上第一份会审文书。

沈含章谋逆、毒害皇子、杀害宫妃,证供互验,俱已签押。

我一行行看完。

她的名字落在最后。

笔锋没有抖。

我问:

她认了?

主官躬身。

认了。只求再见殿下一面。

我让人带她来。

她换了囚衣,头发散下来,手腕上仍缠着那块染血的帕子。

走到桌前,她看见母妃的牌位,脚步停住。

我说:

跪下。

她看了我一眼,跪了。

不是跪我。

她转向牌位。

额头贴在地上,许久没起来。

等她抬头,眉心已经磨出血。

阿明,若没有那些事,我会好好待你。

我把会审文书推到她面前。

不是没有。

是你做了。

她望着自己的签押,手指缩了一下。

我认。

你也认,我替你挡刀是真的。

我点头。

是真的。

她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半步。

我接着说:

所以我不会让人辱你,不会私刑折磨你。

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你杀人的罪,不拿那一刀抵。

她停在原地。

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问:

你从前叫我含章,有没有哪一次不是装的?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旧伤。

那一日,狗扑过来,她挡在我身前。

我伸手扶住她,叫过一次含章。

那声不是装的。

可她醒来后,先问太医,我的药断了没有。

我把桌上的文书合上。

有。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哪一次?

已经过去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袖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那里,最后落回膝上。

我还能给你做衣裳。

你腿不好,我知道怎么揉。

你夜里睡不着,我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青禾端着一件新外袍走过来,披在我的肩上。

沈含章看着那件衣服。

她把手里攥了一夜的旧布摊开,又合拢。

指节泛白,布上的针脚被指甲一点点抠散。

我示意士卒带她走。

她被扶起来时,腿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

阿明,我后悔了。

我扶住桌沿,没有回答。

她开始哭,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该给你喝药。

我不该让你只记得我。

士卒押她越过门槛。

她还在回头。

我拿起笔,在判牍上落了最后一笔。

朱色没入纸中。

青禾站在旁边,手捂着嘴,眼泪落在新袍的袖边。

我问她:

老罗呢?

她摇头。

我放下笔。

门外的石阶已经冲洗过,砖缝里还存着没散开的暗色。

老罗的盾放在墙边,上面插着三支箭。

我拄着拐杖走过去,把那面盾抱起来。

很沉。

盾带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家字。

韩铮站在我身后。

他有一个女儿,在城南做绣活。昨夜进宫前,他说若领到补饷,就替她赎身。

我把盾交给他。

饷银按实发,不准再经过沈家旧吏的手。

她父亲的名字,写进护驾名册。不要用几个赏钱,把他这一夜买断。

韩铮单膝跪下。

我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活着的人,不必总跪。

内侍捧着新拟的传位诏书赶来。

父皇在诏书上按了印。

他要退居别宫,要太上皇的尊号,还要我保证宗庙里仍有他的神位。

我看完,把诏书递还。

退位诏可以颁。

旧案照审,供词照存。进不进宗庙,留给后人议。

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府的旧管事被押在门口,看见我,额头一下撞在地上。

从前逼我吃泥的人里,也有他。

他抱住柱子,哭着喊殿下饶命。

我指了指三司的席位。

去那里说。

他还想往我脚边爬,被士卒架了起来。

我没有再停。

青禾跟着我走到旧宫。

门上的封条剥落了一角。

三年来,我在这里学过狗叫,捡过别人扔下的饭,也隔着这道门听过母妃的死讯。

我把钥匙插进去。

锁打开了。

屋里那张矮凳还在。

桌角摆着一个糖罐,是沈含章留下的。

她说过,听话才有糖吃。

我拿起糖罐,走到门口,松开手。

瓷片裂开。

糖滚了一地。

青禾站在一旁,忽然问:

殿下,往后奴婢还能叫您阿明吗?

我回头看她。

她捏紧袖口,赶紧补了一句。

是娘娘从前让奴婢这么叫的。您若不愿……

能。

她吸了一下鼻子。

阿明。

我应了。

她把母妃的牌位放到窗前,搬来一碗热粥。

粥上冒着白气。

我坐下,自己拿起勺子。

第一口咽下去,喉咙有些疼。

青禾问是不是烫。

我摇头,把第二口也吃了。

门外有人来请我去前殿。

韩铮拦住了。

等一等。

殿下在吃饭。

我把那碗粥吃完,碗底一粒米都没剩。

随后扶着桌子站起来,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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