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含章挡在我身前时,左手还在流血。
方才有人提剑来抓我,她攥住剑刃,血顺着指缝滴在我的靴面上。
他不懂事,你们冲我来。
她说完,回头摸了摸我的脸。
阿明,闭眼。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旧疤。
半年前,太子纵犬咬我,她也是这么挡在前面。
三个月前,内侍把滚茶泼向我,她又伸手来接。
每一次,她都来得正好。
正好让我受尽惊吓,又不至于死。
殿门被人踹开。
丞相沈崇礼踩着倒地的宫灯进来,身后站满披甲兵卒。
含章,别哄了。
他把一卷诏书扔到御阶上。
皇帝病危,太子弑父。今夜之后,你丈夫就是天子。
沈含章没有看诏书。
她先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掉我靴上的血。
父亲,您吓着他了。
沈崇礼笑了一声。
好,好,不吓他。往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玩具,还怕没有糖吃?
殿中有人跟着笑。
我身边的青禾攥紧了衣袖。
她是母妃留下的宫女,如今已经三十岁,右耳后面有一道被鞭子抽裂的疤。
昨夜有人逼我吃泥,她冲过去护我,挨了七鞭。
打人的那个,此刻就站在沈崇礼身后。
禁军副统领赵成。
赵成察觉她在看,抬手扣住她的脖子。
贱婢,看什么?往后服侍新帝,眼珠子不想要了?
青禾被掐得脚尖离地。
沈含章皱眉。
赵成,把人放下。
赵成手上松了些,嘴还贴在青禾耳边。
瞧,还是王妃救你。你那主子,除了尿裤子还会什么?
我伸手去抓沈含章的袖口。
她立刻转过来。
阿明不怕,我在。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沈含章,赐死。
殿中那几声笑断了。
赵成仍掐着青禾,嘴角还没放下来。
沈含章盯住我。
她掌心的帕子掉了。
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沈含章,赐死。
沈崇礼先反应过来,抢上两步。
这傻子中了邪!拿下!
赵成甩开青禾,伸手来扼我的喉咙。
三年来,他做惯了这个动作。
我从不反抗。
这一次,他的手刚碰到衣领,我袖中的短刀便抵进了他的腋下。
甲胄护得住胸腹。
护不住这里。
他张嘴,血沫堵住了声音。
我夺下他的剑,踢开他的膝弯,把他压跪在御阶前。
青禾。
她扶着柱子咳嗽,抬头时,眼睛睁得很大。
昨天他让你磕了几个头?
她嘴唇动了两次。
九个。
我拽住赵成的头发,让他的额头撞上石阶。
一下。
两下。
第三下,他的佩刀砸在地上。
沈崇礼退到甲士中间,声音劈了。
杀了他!
侧殿的门在这时打开。
韩铮端着弩走出来。
他身后是一排穿着旧甲的禁军,弩箭齐齐压向殿门。
外面的沈家兵刚要涌入,第一排便被逼退。
两扇殿门轰然合拢。
门闩落下。
韩铮跪了一膝。
殿下,西廊拿住了。一百二十人,一个不少。
我把赵成推在地上。
他的额头贴着砖缝,再没抬起来。
青禾想走过来,又停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赵成挣扎时抓出来的血痕。
殿下,您……
我从她袖里抽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帕子,替她擦手。
不是刚好。
我从来没傻。
沈含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不再看地上的赵成,也不再看那些弩。
她只看着我。
那些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喝?
我拿剑挑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
血还没干。
原来你知道,那不是治病的药。
【第二章】
殿外响起撞门声。
每撞一次,门上的灰便落一层。
沈崇礼盯住那根门闩,嘴角重新抬起来。
你有人,我便没有?
外头八百人。你这一百多条命,能撑多久?
我把剑交给韩铮。
撑到你把话说完。
他眯起眼。
你要什么?
先跪下。
我是三朝宰辅!
韩铮一脚踢在他膝后。
沈崇礼扑倒,乌纱帽滚出去,撞上赵成的刀。
跪着说。
我坐在御阶最下面一层。
右腿开始发抖。
三年前,太子的人打断过这条腿。骨头长好了,久站还是会疼。
沈含章看到了。
她往前一步。
你的腿受不住,我给你揉。
青禾伸手拦在她面前。
沈含章看了她一眼。
你敢拦我?
青禾的手抖得更厉害,却没放下。
王妃,您站远些。
沈含章停住。
我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旧衣。
袖口缝着三块补丁。
她亲手缝的。
沈崇礼抬头看见,立即道:
你母家获罪,是含章求着嫁你。京里多少人等着看你死,只有她肯守着你!
你发病打人,是她受着。你不肯吃饭,是她一口口喂。她给你做衣裳,替你挡刀,你现在拿刀指她?
我把袖口翻过来。
补丁里藏着一小片纸。
纸被汗浸过,字迹仍在。
青禾,把你的也拿出来。
青禾拆开腰带。
里面有七张同样大小的纸。
韩铮把纸铺在御阶上。
沈含章的手指收进袖中。
我指着第一张。
二月初六,我被罚跪雪地。你用披风裹我,陪我跪到天黑。
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得。
我指向第二张。
四月十九,太子放狗咬我。你扑过来,手腕被咬伤。
第三张。
七月初三,内侍往我头上倒茶。你替我挡,手背烫得起泡。
沈崇礼厉声道:
记得还不把人放了!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银子的数目。
二十两。
五十两。
八十两。
还有领银人的手印。
沈崇礼的声音停了。
那个倒茶的小内侍,叫小顺子。他没死,也没出宫。
我看着沈含章。
你把他送去洗衣局,告诉我已经处置了。
她说:
我不想让你见血。
可他领了八十两。
我又抽出一页纸。
沈家庄子的账,每月底都会送进王府。你防着我,却不防一个只会把账纸折成鸟的傻子。
殿外又撞了一次门。
这回门闩裂开一条缝。
沈含章没有回头。
那只狗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她的眼睛抬起来。
我继续说:
太子是真想杀我。你也是真想救我。
可倒茶的人是你安排的。雪地罚跪,是你让管事去告的状。
你救我十回,里面有几回是先把我推下去?
她嘴唇抿住了。
青禾捏着腰带,指节一节节发白。
王妃,那天殿下跪得脚都没了知觉。我去求您,您说再等等。
您不是找不到太医。
您是在等他撑不住?
沈含章把目光移过去。
你懂什么?
青禾后退半步。
不是被吓的。
她扶住了御阶,低头干呕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外袍披在她肩上。
我也不懂。
我只知道,你每次救完我,都要抱着我问一句话。
沈含章下颌绷紧。
我替她说出来。
阿明,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对你好?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把那八张银票压在她脚下。
你买人羞辱我,再来护我。
这笔账,先记着。
韩铮从后殿押出一个老人。
太医院院判,吴济。
沈崇礼猛地抬头。
老东西,你敢背叛我!
吴济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上。
臣该死。
我没有让他起来。
药是你开的。
说说,谁让你开的。
【第三章】
吴济伏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沈崇礼缓过一口气,笑了。
说啊。
你孙子才七岁,孙女五岁。小孩子走夜路,最容易出事。
吴济肩背一下僵住。
我看向韩铮。
韩铮抬手,西廊的帘子被掀开。
两个孩子裹着宫人的旧棉袍走进来。
小姑娘光着一只脚,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祖父。
吴济抬起头,膝行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
他回头看我。
我说:
沈家今晚送了十一辆车进宫。九辆运兵器,一辆装火油,最后一辆装着你家里人。
车簿是含章让我画花的时候,拿来垫桌子的。
沈含章闭了一下眼。
我曾趴在她书案边,拿沾墨的手在纸上乱按。
她笑着叫我小脏鬼。
我把她的调兵车簿印在袖里,回去一笔笔描下来。
那一夜,青禾守着门,剪了三次灯芯。
吴济伸手碰了碰孙女的头发。
孩子往他掌心里蹭。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重新跪直。
最初那副药,是丞相让臣开的。
沈崇礼扑过去。
韩铮用刀鞘将他抽回地上。
吴济没看他。
殿下从北境回来,伤寒未愈,丞相说陛下有旨,要殿下安静养病。
药喝下去,会昏沉,会手脚无力,久服,言语也会迟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头一年,我连杯子都拿不稳。
不是装的。
我装的是听不懂,认不得,不记得。
那些人当着我的面商议怎么处置母妃的尸首,怎么把孟家最后几个孩子送去边地。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嘴里还得喊糖。
吴济把药箱推到我面前。
六个月前,臣被殿下拦在净房,才知道殿下神智未失。
此后送入王府的药,臣做了更换。余毒尚在,腿伤也不能久战。
我打开药箱。
最下面压着历年的药签。
每一张都有领取人的签押。
青禾指着最上面一张,声音发紧。
去年冬天,殿下喝完药吐血。王妃抱着他哭了一夜。
她抬头看沈含章。
您哭完,第二天还是亲手喂了。
沈含章没答。
沈崇礼忽然道:
都是我!药是我逼她喂的!她不知道药里有什么!
我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的字比前几张更秀气。
添量。
勿使复智。
落款,沈含章。
殿门外的撞击声停了片刻。
有人在喊搬木梁。
沈含章听了一耳,抬手把鬓边的簪子扶正。
吴济指着那张药签。
这张,是王妃亲自交给臣的。
臣说再加,可能伤及性命。
王妃说……
他嘴唇发抖,没能说下去。
沈含章替他说了。
那就少加一些。
青禾的手松开,腰带落在地上。
沈崇礼转头看女儿。
含章!
她没有理会。
她看着我,往前走了半步。
韩铮的刀拦在她颈侧。
她停住,视线仍不移开。
父亲当年想杀你。
是我让他留下你。
我问:
所以我要谢你?
她眼眶里有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若清醒,就一定会查孟家的案子。你会和太子争,会和我父亲斗,你活不下去。
只有这样,你才能留在我身边。
我抽出那张药签。
纸边擦过她流血的手掌,她缩了一下。
让我活着,还是让你养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字上。
过了片刻,她抬头。
有区别吗?
我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甲片相撞的声音。
沈含章忽然收起眼里的水,向殿门望了一眼。
阿明,你查到了药,查到了账。
可你是不是还以为,今夜调这八百个人进宫的是我父亲?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乌金令牌。
令牌碰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外面立刻有人高喊:
奉大小姐令,封西廊,断水,架火!
【第四章】
韩铮转身看向殿门。
一道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桐油味窜入鼻腔。
沈崇礼也变了脸。
谁让你带火油的?我还在里面!
沈含章把染血的手藏进袖中。
父亲,我只防太子,没想到还要防自己的丈夫。
让他们停下!
可以。
她看着我。
阿明,把吴济交出来,再把韩铮的兵符给我。
吴济往两个孩子身前挪了挪。
她看见了,声音没有变。
孩子我不动。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滥杀的人。
我听得笑了一声。
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笑什么?
我抓住沈崇礼的后领,将他拖到窗前。
他挣扎着扑住窗棂。
我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一排弓箭立即转过来。
沈崇礼扯着嗓子喊:
放下!都放下!没看见我在这里?
一个穿铁甲的壮汉站在火把后面。
沈家护院首领,杜衡。
他看了看沈崇礼,又看向沈含章。
没有放下弓。
沈崇礼的声音卡住了。
我把剑压在他肩上。
丞相,你养了十七年的狗,不认你了。
沈含章上前。
你杀了父亲,他们更不会放你走。
那就不杀。
我把沈崇礼半个身子推出窗外。
他脚下悬空,抓住窗棂的手顿时青筋绷起。
火往哪儿泼,就把他往哪儿送。
杜衡终于抬起手。
火油桶停在廊下。
我把沈崇礼拽回来。
他摔在地上,爬到女儿脚边,抬手就扇。
沈含章扣住他的手腕。
您教我的。
想坐那个位子,不能给旁人留拿捏的东西。
沈崇礼指着她,嘴唇直哆嗦。
我没再看他们。
韩铮,西廊还能走吗?
前半段能,后半段被封了。
去寝殿。
沈含章猛地回头。
你见不到陛下。
我取下脖子上的一串铜钱。
铜钱中间穿着一枚钥匙。
是她给我的。
去年夏天,我总往宫里的旧库房跑,她怕我撞见太子,给我开了一条回廊。
她把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告诉我,这是回家的路。
我把钥匙插进御阶后的铜锁。
锁舌弹开。
沈含章扑上来。
青禾横过手臂,挡住她。
她反手给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的嘴角立刻破了。
下一刻,我攥住沈含章的手腕,将她压在御案上。
砚台滚下去,碎成几块。
她脸贴着桌面,呼吸一下接一下撞在木板上。
萧既明,你敢这样对我?
我把她另一只手也拧过去,交给韩铮绑住。
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废你一只手。
她没有再挣。
眼睛却一直追着我。
通往寝殿的窄廊只能容两个人并肩。
韩铮留六十人守门,其余人随我走。
吴济带着孩子,青禾押着沈含章,沈崇礼被两个士卒拖在最后。
走到尽头时,我听见寝殿里有人砸东西。
来人!朕叫你们来人!
父皇的声音。
还活着。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床边,胸前全是药汁。
看清我,他先往后缩了一下。
既明?
我跨过地上的瓷片。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撑住床柱。
你没傻?好,好!快护驾!沈氏谋反,太子也不干净,你替朕杀了他们!
我把吴济的药签放到他膝上。
最上面那一张,用的是朱笔。
是他的字。
他伸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
先别急着叫儿子。
这道让儿子服药的口谕,您认不认?
【第五章】
父皇把药签揉成一团。
这个时候,你还要计较旧事?
您先认。
朕是在保你!
沈含章站在门边,忽然笑了。
父皇猛地看向她。
毒妇,你笑什么!
她抬了抬被绑住的手。
陛下刚才那句话,我也说过。
父皇抓起床边的玉枕砸过去。
玉枕撞上门框,碎玉崩到她裙边。
沈含章没有躲。
我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吴济留存的服药起始记录。
三年前,九月初七。
孟家军覆没后的第九天。
母妃死在九月初六。
我把纸铺平。
第二天,您就给我用了药。
父皇的脸皮抖了抖。
孟家通敌,证据确凿。你母妃畏罪自尽,你当时受了刺激……
她的指甲为什么全断了?
他闭了嘴。
寝殿里只剩炭盆发出的轻响。
青禾站在我后面,手指掐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如果自己跳井,为什么袖子上有捆过的绳印?
父皇不看我。
尸身泡了水,你看错了。
您不让我看。
我往前一步。
我求了您一夜,您让人打断我的腿。
我爬到井边,只摸到一只鞋。
父皇猛地捶床。
够了!
吴济把两个孩子拉到屏风后。
父皇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
孟怀忠拥兵十万,北境只知孟家,不知天子。你母妃又要朕查军粮,查到太子头上,查到朝中一半人头上。
朕怎么办?
让太子下狱,让丞相伏法,再让你外祖带兵入京?
我听着,点了一下头。
所以您知道孟家没有通敌。
父皇的目光骤然扫向四周。
韩铮站在门口。
吴济在屏风边。
青禾在我身后。
每个人都听见了。
父皇抓住我的袖子。
既明,朕给你太子之位。你母妃的封号可以再加,孟家的爵位也可以还。
我把袖子抽回来。
外祖埋在北境的三万兵,能还吗?
他不说话了。
我将一张空白诏纸放在他面前。
写。
写什么?
废太子监国之权。召京中城防军入宫,剿沈氏叛军。
他盯着我。
你要逼宫?
您可以不写。
我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西廊的士卒跑来,半边肩甲被烧黑。
殿下,叛军破了前门,弟兄们正在退!
父皇撑着床沿站起来。
拿笔!
吴济把笔递过去。
父皇写到一半,手指开始发颤。
朕的玺印,在床后。
青禾取出印匣。
里面有御玺,还有半枚调兵铜符。
韩铮看了一眼。
只有主符。
我转向沈含章。
她抬起下巴。
副符在我这里。
拿来。
先放我父亲出去。
沈崇礼立即抬头。
我朝韩铮伸手。
韩铮拔刀。
沈含章看着刀尖,笑意没了。
我说:
剿叛诏书已经写了。你父亲是叛首,我现在杀他,不用等秋审。
她看向父亲。
沈崇礼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拼命往后挪。
含章,拿出来!
她咬住后牙,从腰封里抖出半枚铜符。
青禾上前去接。
她忽然扬手,将铜符掷进窗外。
窗下就是御井。
一声落水响。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崇礼抬头,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沈含章看着我。
你拿不到完整兵符,裴钧就不会放城防军入宫。
京营换防还有半个时辰。接下来轮值的统领,是太子的人。
我握着那半枚主符,铜边扎进掌心。
她轻声问:
阿明,你还要我死吗?
【第六章】
我把铜符交给韩铮。
封井,记位置。等天亮捞。
沈含章皱起眉。
你没听懂?
听懂了。
我扶父皇坐下。
裴钧领城防军,奉的是祖制。夜开宫门,要么双符合令,要么天子临门亲诏。
父皇立即抓紧床柱。
朕不能出去!
您能。
外头全是叛军!
我看着他。
所以才需要您。
父皇瞪住我,胸口起伏得更急。
吴济搭过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这几日服的药,有问题。方才动气,又耗了精神。能不能走到承天门,臣不敢保证。
我问:
能不能背?
吴济看向我的腿。
殿下,您也撑不了多久。
沈含章突然开口。
让韩铮背。
我没看她。
韩铮要领兵。
那就让别人背!
别人没有护驾的名分,也没有站在城防军面前说话的资格。
她咬了咬唇。
你非要把自己逼死?
我转过身。
把副符扔下去的是谁?
她的脸绷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有人喊:
太子殿下驾到!
韩铮压低刀锋。
窗外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太子萧承岳站在廊下,穿着明黄蟒袍,甲衣套在里面。
他身后除了东宫卫率,还有刚才围殿的杜衡。
沈崇礼看清杜衡,腿一软。
萧承岳朝我拱了拱手。
二弟,孤听说你病好了,特来道喜。
我走到窗前。
兄长来得正好,父皇有诏,叫你跪着接。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诏书。
父皇已遭沈氏毒手。你受沈氏挟持,手里自然只有矫诏。
寝殿内,父皇抓起杯子砸向窗户。
逆子!朕还没死!
萧承岳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随后,他抬高声音。
沈氏谋逆,还敢找人冒充陛下!
韩铮手里的刀柄咯了一声。
我抬手,按住他。
萧承岳带了弓手。
我们的兵刚从前殿退回来,伤了十七个,死了九个。
不能在这里再耗。
沈含章忽然道:
太子,你答应过我,不伤他的性命。
萧承岳侧过头。
含章,孤答应的是,把那个傻子留给你。
现在这个,还算吗?
她扑到窗前。
你敢反悔,我就把你挪军粮的账交出去!
萧承岳的眼皮跳了一下。
账在你手里?
你可以试试。
他盯了她一会儿,朝身后摆手。
弓弦松下几寸。
沈含章转身看我。
看见没有?你还需要我。
我问她:
所以你父亲造反,你想借我的名字登基。太子来抢,你便拿账换我一条命。
在你手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我丈夫。
丈夫会被你灌三年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不灌,你早死了!
外头响起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转过去。
一个传信的宫人被推到廊下,膝盖中了一箭。
他是韩铮派出去联系裴钧的。
萧承岳踩住他的手。
二弟,别再往外送人。承天门前都是孤的人。
你要真有孝心,就把父皇背出来,让大家看看。
他慢慢抽刀。
你若不出来,孤一刻杀一个。
宫人的手指被靴底碾得蜷起来。
我看向青禾。
德丰号那张票,还在吗?
她立即点头,从发髻里抽出一卷纸。
那是沈家庄子账中,唯一没有用沈家私印的兑银凭据。
我递给韩铮。
走送炭的夹道。带二十人,去侧门接人。
殿下,您这里……
我会把所有眼睛都引到承天门。
我走到父皇面前,蹲下。
他盯着我的背,迟迟没动。
我说:
当年您没让母妃走出这座宫。
今天,我背您出去。
【第七章】
父皇伏上来的时候,我右腿猛地一沉。
吴济拿布带,把他和我的肩背绑在一起。
布带勒过旧伤,疼得我牙根发酸。
青禾替我扣好护腕。
她想说话,又把嘴抿住,只用力扯了两下带子。
我握住她的手。
别松。
她点头。
寝殿正门打开。
冷风裹着烟灰扑进来。
萧承岳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料到我真敢出来。
我背着父皇跨过门槛。
兄长,把路让开。
萧承岳盯着我肩上的脸。
父皇的头垂着,咳了两声。
承岳。
东宫卫率里有人握弓的手松了。
萧承岳立刻喝道:
沈氏拿药操控陛下,二皇子同谋!拿下!
没有人先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片瓦。
父皇就在我背上。
谁的箭射过来,谁弑君。
萧承岳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转头夺过亲兵的弓。
萧既明,放下父皇!
弦拉开了。
我把父皇往上托了一把。
父皇抓紧我的肩,指甲隔着衣服陷进去。
承岳,你敢!
箭脱弦。
身侧的盾牌猛地一震。
一个老兵举盾挡住,手腕被震得发颤。
他姓罗,原是北境军的伙头兵。
三年前回京报伤,被分进宫里守杂库。
我给他送过一回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问过一句,殿下还认得北境的雪吗。
那时我没答。
如今他挡在我前面,冲东宫卫率喊:
太子朝陛下放箭,你们也跟着?
有人后退。
萧承岳拔刀,砍翻身边一个迟疑的弓手。
退者死!
队列一下乱了。
我趁着那道缺口往前走。
青禾举着诏书跟在旁边。
沈含章和沈崇礼被押在队伍中间。
沈崇礼不停喊自己是被胁迫的,沈含章却始终看着我的右腿。
走出三十步,腿开始拖地。
走出六十步,我的呼吸里有了铁锈味。
身后的刀声越来越密。
我不能回头。
承天门就在前面。
门上的军旗绷在风里,裴钧站在城楼下,手按刀柄。
他没有开门。
来者止步!夜开宫禁,须验双符!
青禾把诏书展开。
天子亲临!
裴钧往前走了一步。
箭在这时落下来。
一支钉进我脚边,另一支擦过肩甲。
后面的老罗闷哼一声。
我听见盾牌落地。
青禾想回头,我抓住她的腕子。
举着。
她把诏书举得更高。
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滴。
裴钧看清了父皇,立即跪下。
臣裴钧,恭迎陛下。
父皇张了张嘴,只有一声咳嗽。
萧承岳在后面大喊:
裴钧!此人假冒圣驾,你敢开门,就是通逆!
裴钧握住刀柄,抬头看我。
我弯下膝,把父皇放到门前的石座上。
刚松开布带,右腿便撑不住了。
我单膝砸在地上。
沈含章挣着要过来,被青禾推了回去。
父皇喘着气,抬起手。
裴钧上前。
父皇抓住他的衣襟,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开门。
承岳弑父。
沈氏谋逆。
裴钧直起身。
他抽刀,转向城楼。
开宫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面的甲阵一列列压进来。
萧承岳还在喊。
没人再听。
裴钧接过诏书,展开给各营校尉看,又把御玺印记举到火光下。
放下兵器者免死。持械抗诏者,就地拿下!
第一把刀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
杜衡突然转身逃走。
沈含章猛地向他望过去。
我坐在台阶上,捂住发抖的膝盖。
你还在等他?
她回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侧门开了。
韩铮带着十几个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抱木匣的商人。
一个满头白发,一个缺了左手小指。
沈崇礼看见那根断指,整个人往下滑。
他坐在地上,喃喃道:
德丰号……
我撑着青禾的手站起来。
军粮的账,到了。
【第八章】
沈含章先看木匣,再看那两个商人。
她没有立即开口。
沈崇礼却爬起来,指着断指的掌柜喊:
伪证!此人早被德丰号逐出,手脚不干净,他的话不能信!
掌柜把左手举起来。
这根手指,就是替丞相藏账断的。
丞相还记得,您说断一指留一命,让我闭嘴吗?
沈崇礼扑过去。
裴钧将刀鞘横在他胸前,把人推回原地。
掌柜把木匣放在地上。
里面不是账本。
是一叠叠兑票、运输关凭,还有各州粮仓留下的交接存根。
沈含章的目光停住了。
我接过最上面一张。
你们烧过两套账,一套在兵部,一套在沈家。
可军粮换成银子,银子总要入号。粮车过关,也总要交税。
掌柜声音发哑。
殿下半年前递来第一张票,只问它在哪一州兑过。
我们顺着票号找,一州一州找。有人不敢交,有人家里还留着当年失踪的伙计。
白发商人跪下来。
我儿子押过那批粮。回来的只有车,没回来人。
他展开一张关凭。
车是空的,却盖着足额验收的印。
我把凭据递给裴钧。
各营校尉,轮着验。
沈崇礼咬牙。
这是军国大事,岂容几个武夫过目!
裴钧抬头看他。
我弟弟死在北境。
沈崇礼嘴里的话断了。
裴钧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把腰上的佩刀解下,放在石阶上。
臣与此案有私怨,请另择主审。
但这些证物,今日谁也不能再烧。
我点头。
封匣。请三司到场,城防军与禁军各派两人看守。
沈含章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杜衡。
她喊得不大。
我听见了。
韩铮也听见了。
侧门屋脊上,一道黑影猛地跃起,手里提着点燃的油罐。
不是逃。
是绕到背后毁证。
韩铮早已举弩。
弦响。
杜衡从墙上跌下来,油罐砸在空地,火一下蹿起。
几个士卒用湿毡盖住。
火苗被压灭时,沈含章的指尖也垂了下去。
我看着她。
你让人带火油,我就知道你今晚至少准备烧两处。
一处烧人,一处烧账。
她盯了我片刻。
你早就防着我。
是。
从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锁链拖在砖上。
是我替你挡狗之前,还是之后?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伤。
之后。
她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水。
所以那天我抱着你,你已经在算计我了。
青禾猛地转头。
那天王妃抱完殿下,就让奴婢端药!
沈含章看向她。
青禾这次没有退。
他烧了一夜,喊的是母妃,不是您。
您掐着他的下巴,把药灌下去,说再喊就不给糖。
您真当他什么都不记得?
沈含章的嘴唇失了血色。
我抬手,示意青禾退到身后。
账不是全部。
韩铮,把人带来。
一个穿灰衣的妇人从侧门进来。
她走得慢,右脚有些跛。
沈含章看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崇礼却往后连退两步。
你……你不是……
妇人抬起头。
不是死了?
她把领口拉低一点。
喉间留着一道旧伤。
青禾扑过去,抱住了她。
许姑姑!
妇人拍了拍青禾的背,抬眼看我。
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磨得很慢。
殿下,当年那口井,奴婢在。
【第九章】
沈含章突然转身,要去抓许姑姑。
韩铮一步挡住。
她被锁链绊倒,膝盖撞在石砖上。
我没有扶她。
许姑姑看着我,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奴婢来迟了。
我握住她的手肘。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袖子里空荡荡的。
您起来说。
沈崇礼指着她大喊:
她是孟氏旧人,自然攀咬我沈家!你不能凭她一张嘴定罪!
我点头。
说得对。
韩铮把一只旧布包放在石座上。
里面有一块折断的腰牌,一枚沾着旧痕的金簪,还有一张出宫核验单。
腰牌属于三年前的掖庭掌事。
核验单上,许姑姑被写成病死,运出宫外火化。
承领人,是杜衡。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杜衡。
他腿上中箭,正被两个士卒按着。
你刚才肯替她烧账,现在还肯替她死吗?
杜衡额头的汗滴在地上。
沈含章盯住他。
你妹妹还在沈家庄子。
韩铮从怀中取出一枚木梳,扔到杜衡面前。
杜衡的眼睛一下睁大。
韩铮说:
和吴家孩子关在同一辆车里。人已送到城防营。
你跟着沈家十几年,连亲妹妹都得押在他们手里,还没活够?
杜衡低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把额头贴在地上。
是大小姐。
沈崇礼冲过去,脚下一软,摔得满嘴是血。
杜衡没有停。
孟妃娘娘查到军粮被卖,拿着凭据去见陛下。陛下不肯见,她就在殿外跪着。
大小姐说,她有办法让娘娘离开。
我盯着沈含章。
她跪在地上,脊背仍直着。
许姑姑接过话。
她去告诉娘娘,说二殿下掉进井里了。
我手中的半枚铜符硌进掌心。
许姑姑的声音还在往下落。
娘娘跑过去,井边有殿下的外袍。她趴在井口喊,喊了三声。
沈家的人就从后面按住了她。
青禾捂住嘴。
我把铜符攥得更紧。
她喊了什么?
许姑姑看着我,眼泪落到领口。
阿明别怕。
母妃来了。
我低下头。
指间有血落下去。
沈含章终于开口。
是她不肯退。
我抬眼。
她只要不查,我就不会动她。她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人逼到死路上?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膝盖。
阿明,那时我没有办法。
我父亲会死,沈家会倒,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可我留下你了。我把你从太子手里抢下来,你病了,我一夜一夜守着你。
这些不是假的。
我蹲下来,掰开她的手。
我母妃喊我名字的时候,你也听见了?
她的手指僵住。
我又问了一次。
你听见了?
她嘴唇动着,没发出声。
杜衡在后面道:
大小姐就在井边。
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上。
你杀了我母妃,再来告诉我,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
她猛地摇头。
不是,我后来真的……
后来你给我灌药。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沈崇礼突然往前爬。
殿下,臣不知道她做了这些!那药是陛下授意,军粮是太子拿的,臣只是……
萧承岳被押过来,听见这句,抬脚踹在他脸上。
老狗!分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只是!
沈崇礼抱住他的腿。
太子殿下,救我,您不能把我交出去!
萧承岳抬头看父皇。
父皇靠在石座上,脸色灰败。
他看着两个儿子,看着散开的凭据,忽然闭上眼。
既明,家丑不可外扬。
我转过去。
北境死的人,不是您家里的人?
父皇嘴唇颤了一下。
朕把皇位给你。
您本来就要给。
朕可以下罪己诏。
那就写清楚。
我把诏纸铺到他膝上。
写您明知军粮有亏,仍以通敌之罪处置孟家。
写您准许沈氏给儿子用药。
写孟妃不是自尽。
父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没有替他扶。
沈含章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我回头。
她把袖里最后一根细簪攥在手中,簪尖朝着我的腿。
韩铮拔刀,她却先松了手。
簪子掉下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想让你别走。
我低头看那根簪子。
尖端磨过。
她一直藏着。
想求,想留,留不住,还想让我站不起来。
我把衣摆从她手中抽走。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在门前。
她手里剩下一小片旧布。
上面还有她缝的针脚。
我转向赶到的三司官员。
人证、物证、供词,分别封存。任何一份都不许独交一处。
沈氏父女、废太子,押入诏狱,逐项会审。
沈含章撑着地,想站起来,又跌回去。
她终于哭出声。
阿明,你真要杀我?
我看着她。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听清?
【第十章】
天亮时,我让人搬来了一张矮桌。
桌子摆在承天门内。
父皇的罪己诏就放在桌上。
他写了三次。
第一次漏了母妃。
第二次把准许用药写成失察。
第三次,他握着笔,抬头问我,是不是非要他死后也不得安生。
我把前三年的药签推过去。
他没再问。
三司就在门内分席验供。
先验军粮关凭,再验药签,最后验宫中旧案。
各州的票据不能当场定全案,便逐笔封号,派专使核查。
当夜亲见的谋逆、弑君,以及药签上的签押,谁也赖不掉。
沈崇礼起初还喊自己是三朝老臣。
等德丰号掌柜报出藏银的庄子,他便不喊了。
他趴在桌前,用袖子抹脸,求我留一个孙子。
我问:
孟家最小的孩子被流放时,你留了吗?
他嘴唇蠕动,膝下湿了一片。
我看着负责记供的官员。
未涉案的孩子不连坐。涉案的,一个也不放。
沈崇礼抬头,刚要磕头谢恩。
我把他的供词按回桌面。
这不是饶你。
是以后这天下,不再照你的规矩办。
萧承岳被夺去蟒袍时,扑向父皇的石座。
他喊父皇,喊母后,最后喊我的名字。
既明,小时候是我教你骑马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吴济递来的药。
这回我知道药里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可以不喝。
苦味压在舌根,我把碗放下。
你后来也骑着马,看人打断我的腿。
萧承岳张着嘴,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下去。
士卒拖走他时,他还在喊小时候。
我没再回头。
青禾领着许姑姑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块牌位。
那是母妃旧宫里留下的。
背面有烧痕。
我伸手接过,指腹擦过牌位边缘。
木刺扎进皮肉。
青禾要替我拔。
我摇了摇头,把牌位放在矮桌正中。
三司主官走过来,呈上第一份会审文书。
沈含章谋逆、毒害皇子、杀害宫妃,证供互验,俱已签押。
我一行行看完。
她的名字落在最后。
笔锋没有抖。
我问:
她认了?
主官躬身。
认了。只求再见殿下一面。
我让人带她来。
她换了囚衣,头发散下来,手腕上仍缠着那块染血的帕子。
走到桌前,她看见母妃的牌位,脚步停住。
我说:
跪下。
她看了我一眼,跪了。
不是跪我。
她转向牌位。
额头贴在地上,许久没起来。
等她抬头,眉心已经磨出血。
阿明,若没有那些事,我会好好待你。
我把会审文书推到她面前。
不是没有。
是你做了。
她望着自己的签押,手指缩了一下。
我认。
你也认,我替你挡刀是真的。
我点头。
是真的。
她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半步。
我接着说:
所以我不会让人辱你,不会私刑折磨你。
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你杀人的罪,不拿那一刀抵。
她停在原地。
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问:
你从前叫我含章,有没有哪一次不是装的?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旧伤。
那一日,狗扑过来,她挡在我身前。
我伸手扶住她,叫过一次含章。
那声不是装的。
可她醒来后,先问太医,我的药断了没有。
我把桌上的文书合上。
有。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哪一次?
已经过去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袖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那里,最后落回膝上。
我还能给你做衣裳。
你腿不好,我知道怎么揉。
你夜里睡不着,我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青禾端着一件新外袍走过来,披在我的肩上。
沈含章看着那件衣服。
她把手里攥了一夜的旧布摊开,又合拢。
指节泛白,布上的针脚被指甲一点点抠散。
我示意士卒带她走。
她被扶起来时,腿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
阿明,我后悔了。
我扶住桌沿,没有回答。
她开始哭,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该给你喝药。
我不该让你只记得我。
士卒押她越过门槛。
她还在回头。
我拿起笔,在判牍上落了最后一笔。
朱色没入纸中。
青禾站在旁边,手捂着嘴,眼泪落在新袍的袖边。
我问她:
老罗呢?
她摇头。
我放下笔。
门外的石阶已经冲洗过,砖缝里还存着没散开的暗色。
老罗的盾放在墙边,上面插着三支箭。
我拄着拐杖走过去,把那面盾抱起来。
很沉。
盾带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家字。
韩铮站在我身后。
他有一个女儿,在城南做绣活。昨夜进宫前,他说若领到补饷,就替她赎身。
我把盾交给他。
饷银按实发,不准再经过沈家旧吏的手。
她父亲的名字,写进护驾名册。不要用几个赏钱,把他这一夜买断。
韩铮单膝跪下。
我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活着的人,不必总跪。
内侍捧着新拟的传位诏书赶来。
父皇在诏书上按了印。
他要退居别宫,要太上皇的尊号,还要我保证宗庙里仍有他的神位。
我看完,把诏书递还。
退位诏可以颁。
旧案照审,供词照存。进不进宗庙,留给后人议。
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府的旧管事被押在门口,看见我,额头一下撞在地上。
从前逼我吃泥的人里,也有他。
他抱住柱子,哭着喊殿下饶命。
我指了指三司的席位。
去那里说。
他还想往我脚边爬,被士卒架了起来。
我没有再停。
青禾跟着我走到旧宫。
门上的封条剥落了一角。
三年来,我在这里学过狗叫,捡过别人扔下的饭,也隔着这道门听过母妃的死讯。
我把钥匙插进去。
锁打开了。
屋里那张矮凳还在。
桌角摆着一个糖罐,是沈含章留下的。
她说过,听话才有糖吃。
我拿起糖罐,走到门口,松开手。
瓷片裂开。
糖滚了一地。
青禾站在一旁,忽然问:
殿下,往后奴婢还能叫您阿明吗?
我回头看她。
她捏紧袖口,赶紧补了一句。
是娘娘从前让奴婢这么叫的。您若不愿……
能。
她吸了一下鼻子。
阿明。
我应了。
她把母妃的牌位放到窗前,搬来一碗热粥。
粥上冒着白气。
我坐下,自己拿起勺子。
第一口咽下去,喉咙有些疼。
青禾问是不是烫。
我摇头,把第二口也吃了。
门外有人来请我去前殿。
韩铮拦住了。
等一等。
殿下在吃饭。
我把那碗粥吃完,碗底一粒米都没剩。
随后扶着桌子站起来,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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