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包厢里有十二把椅子。
只摆了十一个杯子。
我扶着爷爷进去时,靠门那个座位上还放着一只皮包。
穿灰西装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我,把包拿走,搁在自己脚边。
顾叔,坐吧。孩子站着就行,几句话的事。
爷爷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一下。
绍庭,你爸呢?不是说今天提前给他过寿?
他在疗养院,不方便出来。
沈绍庭把一张支票推过转盘。
纸角停在我面前。
五百万。
旁边还有一本装订好的协议,封面写着婚约解除及相关权益结清确认书。
我看向爷爷。
爷爷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
长安,我和老沈以前提过一嘴,说孩子要是合得来……
所以您说给老战友祝寿,实际带我来相亲?
我想着先见一面,不合适就算。
对面的女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穿着米白套裙,手边放着车钥匙。
顾长安,我叫沈知意。既然话说开了,就别浪费时间。
她往支票上点了一下。
五百万,够你把修理铺扩大几十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上午拆试验台,蹭了一道机油。来之前洗了手,没来得及换外套。
爷爷说是家宴,不用讲究。
我信了。
你调查过我?
你爷爷发过你的照片。城北,顾记机修,平时接些农机和货车的维修活。
她说完,坐在旁边的年轻男人笑了一声。
知意已经很体面了。顾兄弟,人要知足。你干一辈子,也未必攒得下这笔钱。
你又是谁?
贺景川。启盛资本的投资经理,也是沈氏这轮融资的负责人。
他把手搭上沈知意的椅背。
关系不用说得太透吧?
我拉开椅子,让爷爷坐下。
然后拿起协议。
沈绍庭夹了一筷子鱼。
签两处。你一处,你爷爷一处。饭就别吃了,大家都忙。
爷爷没有碰笔。
绍庭,不成就不成。何必弄这些?
顾叔,你们条件摆在这儿。知意以后要进董事会,总不能逢人就介绍,我丈夫是修机器的。
爷爷背挺起来。
修机器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
沈绍庭把鱼刺吐进骨碟。
只是配不上。
我翻到第三页。
第五页。
第八页。
包厢里有人看表。
贺景川把笔往我手边一扔。
看得懂吗?要不要给你念?
不用。
我指着末页的附件清单。
解除婚约,为什么要写放弃既有技术使用费、后续改进成果及一切衍生收益?
沈绍庭夹菜的手停住了。
沈知意转头看他。
贺景川先开口。
格式条款。避免以后纠纷。
谁家的退婚格式,附了十八项技术图纸编号?
我把协议摊开,转到爷爷面前。
爷爷,您看清楚。您不是来喝寿酒的。人家让您来卖东西。
爷爷戴上老花镜。
他只看了两行,手指就压住了纸。
这几项,是我给老沈厂里用的制动器图纸。
沈绍庭放下筷子。
顾叔,旧东西了。这些年公司养着售后,养着生产线,你还想拿它吃几辈子?
我把支票推回去。
婚事今天就能退。
沈知意伸手去拿笔。
我压住协议。
拿张白纸。只写双方无意缔结婚姻,互不纠缠。其他一个字都别带。
贺景川的笑没了。
顾长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把我叫来之前,给过脸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当着一桌人的面放在转盘上。
现在开始,这桌上的话,我都留着。
沈绍庭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名西装男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反手关门。
我看着门锁落下,拉开爷爷身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
原来五百万不是买签名。
是怕我们不签。
【第二章】
门一关,排风扇的声音就清楚了。
爷爷想站起来,又被桌角抵住膝盖。
我把椅子向后挪了半尺。
您坐着。
沈绍庭用餐巾擦手。
不要把场面弄难看。你爷爷和我爸几十年的交情,值得为几个字闹翻?
值得不值得,您把欠的技术费说出来,大家评评。
爷爷摘下眼镜。
前年四百六十万,去年八百七十万。今年到上季度,一千零七十万。你们财务跟我对过账。
两千四百万。
桌上一个正在喝茶的女人,杯子碰到了牙。
沈绍庭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杯子放下。
那是账面数。
他压低声音。
公司在融资,现金紧张。我爸都理解,你不能体谅一下?
我把五百万支票举起来。
欠两千四百万,拿五百万结清,还要我们送你十八项技术权益。
顾长安!
沈知意突然打断我。
你非要在这种场合谈钱?
我看着她。
支票是你推来的。
她的手指从杯沿缩回去。
贺景川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上面是顾记机修的门头照片。
卷帘门掉漆,门边挂着两条旧皮带。
别拿一堆老图纸吓唬人。我问过技术部,那套机械结构早就不值钱了。现在沈氏做的是智能制动,月底要拿华岳矿业的大订单。
我看了一眼照片。
你既然去了城北,怎么没推门进去?
需要吗?
不需要。
我放下支票。
反正你看东西,只看门头。
那间修理铺是爷爷的。
我在那里干活,不假。
山海精工的第一套矿井提升机制动样机,就是在那扇掉漆的卷帘门后装出来的。
现在公司有自己的厂房,我还是习惯把难拆的部件送回老铺子。
爷爷会给我递扳手,也会把我画错的公差圈出来,骂一句笨蛋。
这些不需要向他们解释。
我只问沈绍庭。
沈氏最近借了一台山海精工的联合验证样机,借用期到周三夜里十二点,是不是?
沈绍庭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设备铭牌上有电话。你最好让技术部现在打过去,问问能不能拆。
贺景川往后一靠。
你在山海打过工?
我没接这句话。
沈绍庭已经拿起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
爷爷盯着那份附件,忽然翻回第二页。
绍庭,你爸知道这些吗?
我爸把公司交给我,就不管这些琐事了。
你叫我来,说他想见我。
老人家今天身体不舒服。
爷爷拨了一个号码。
没有接通。
再拨,仍然没有接。
沈绍庭伸手来拿他的手机。
顾叔,别打扰病人休息。
我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他。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松手,朝门口指了指。
开门。
西装男人没动。
我拨通菜馆前台,报了包厢号。
我们被人锁在包厢里。请值班经理带保安上来。门不开,我下一通直接报警。
沈知意站了起来。
顾长安,你够了没有?
没有。
我指着爷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你们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过来,拿他的旧交情堵嘴,还想关门逼签。现在问我够不够?
门外响起敲门声。
经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沈总,请开门。我们公共区域有监控,别把事情闹大。
门终于开了。
我拿起那本协议。
沈绍庭立刻伸手。
文件留下。
我看向经理胸前的执法记录设备。
这是提供给我们签署的文本,我能带走吗?
沈绍庭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说:你拿走也没用。
我扶着爷爷出了门。
电梯里,手机震了。
山海精工总经理许铮发来消息。
顾总,沈氏要求明天交付控制核心,还说您已经口头同意把技术买断。
我给他回拨过去。
我没同意。
把对接文件全封存。
从现在开始,沈氏拿不到我们一个新部件。
【第三章】
车门关上,爷爷先把那五百万支票的照片删了。
长安,今天是爷爷办错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
您错在哪儿?
想当然。觉得老沈家的孩子总差不到哪儿去。
还有呢?
爷爷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不该瞒你。婚姻是你的事,我不能拿人情替你做主。
我这才系上安全带。
欠款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沈做了手术。绍庭说厂里要发工资,我想缓一缓。
缓了两年?
爷爷把手搁在膝盖上。
指节弯着,伸不直。
当年在抢险队,我被压在支架底下,是他把我拖出来的。
我没再追问。
汽车刚开出停车场,许铮又打来了电话。
出事了。有人发视频,说你带着老人去沈家索要天价退婚费。
我靠边停车。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开头是我举着五百万支票。
接着,是爷爷说两千四百万。
再往后,我扣住沈绍庭的手腕。
前因、后话,全剪了。
标题直接写着,修理工攀附豪门不成,祖孙索赔两千四百万。
评论里已经有人认出顾记机修。
有人问地址。
有人说要去看看什么修理工这么金贵。
爷爷把手机拿过去。
他滑了两下,停在一条评论上。
老东西教出来的小东西,一家子吸血。
他把屏幕按灭,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回店里。
先去公司。
店里还有你刘伯,他腿不好,万一真有人去……
我给隔壁五金店老板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照看,又让许铮派两个人过去。
接着,我拨通沈知意的号码。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视频是谁发的?
你当着那么多人动手,怪谁?
完整录音我有,菜馆监控也有。我给你十分钟,把视频撤掉,澄清欠款性质。
顾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抓住几个字,就能逼我们低头?
她停了一下。
我劝你看看协议第十一条。你爷爷以前签过什么,你未必知道。
电话断了。
我打开协议。
第十一条后面附着一份旧文件的扫描件。
合作开发成果归属确认书。
落款是爷爷。
范围却不止他那套机械制动结构,还囊括后续基于相关原理形成的控制算法、传感结构及改进成果。
签字日期,是四年前。
那一年,我还在读研究生。
爷爷凑过来看。
我没签过这个。
签名呢?
是我的字,可这张纸我没见过。
我把图片放大。
签名旁边有一截浅灰色折痕,折痕穿过纸面,却没有穿过正文。
许铮的电话又进来了。
这一次,他没叫顾总。
长安,沈氏发了律师函。他们说山海精工的核心技术属于沈氏,要求停止向第三方供货。华岳那边也收到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折痕。
车里的空调吹得手背发凉。
还有什么?
他们准备申请证据保全,目标是我们那台样机。
爷爷猛地转过头。
那不是你的毕业课题吗?
是。
他拿我的签名,要你的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直到这时,那五百万才算露出全貌。
婚约只是封皮。
欠款只是添头。
他们真正想买断的,是山海精工已经完成三轮验证、即将进入矿用设备市场的整套技术。
那张被剪进去的签名,是逼我们认账的绳子。
我重新拨给许铮。
通知唐律师。原始设计文件、研发支出、测试记录,按日期整理。
我们的样机在哪里?
沈氏三号试验厂。
派人去接。
许铮没立刻答应。
听筒里传来键盘声,接着是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接不了了。
设备负责人刚给我回话。
那台机器的安全核心,被他们拆了。
【第四章】
我把车停在山海精工门口时,许铮已经抱着资料等在台阶上。
爷爷看见后面跟着的七八个人,停下脚步。
这么多人?
等我吃饭呢。
许铮扯了扯嘴角。
饭可以等,工资也能商量。技术要是被他们拿走,这些年就白干了。
我接过文件。
山海不是财大气粗的集团。
账上现金要付供应商尾款,要发三十七个人的工资。
华岳项目是我们走出试制阶段的第一单。
沈氏有生产资质,有矿用设备交付经验,山海有核心技术。
原本各做各的事,各赚各的钱。
他们却想把两份钱都拿走。
唐宁从会议室出来,先向爷爷问好,再把律师函递给我。
对方现在只有主张,没有生效裁判。我们不能先被一张纸吓停。
样机呢?
借用协议写得清楚,所有权归山海,对方无权拆解核心。我们已经发函要求停止操作、保存现状。
我翻开现场照片。
后盖被拆。
密封铅签断了。
本来应该放冗余制动单元的位置,换成了一个不带标识的灰盒子。
我把照片推给爷爷。
他只看一眼,就用指甲压住桌面。
这东西不能上井。
我知道。
主制动失效的时候,这一块要兜住人命。他们拿什么顶上去的?
许铮点开一份采购清单。
普通工业控制器。便宜了七成。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拨通沈绍庭的电话,开了免提。
样机停止通电。我们现在过去接。
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山海精工创始人,顾长安。
听筒里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说什么?
许铮俯身,对着手机开口。
沈总,我是许铮。山海精工的技术许可,需要顾总签字。你上午要求买断的核心,他拥有原始知识产权,公司享有约定的商业实施权。
那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沈绍庭没有再问身份。
他换了口气。
长安,那都是一家人之间的误会。你早说你在山海负责,我们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把样机还回来。
现在还不了,华岳的验收安排在周四上午,试验台已经锁定。
那就撤验收。
你知不知道我们收了多少预付款?
知道。八千万。
我抬眼看着照片里那只灰盒子。
所以你宁可拆掉安全核心,也不肯付该付的许可费。
沈绍庭的声音沉下去。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你有公司又怎么样?基础技术是顾叔在沈氏合作期间做出来的。成果归属没弄清,你的独家授权凭什么算数?
那就拿原件出来。
原件自然会交给该看的人。
周四,你敢让华岳的工程师看这台拆过安全核心的机器吗?
你管好自己。
电话断了。
唐宁拿过录音设备。
足够证明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我们不认可改装。
我让许铮通知全部客户,涉案样机未经山海确认,禁止投入生产运行。
许铮握着手机没动。
这封函发出去,华岳可能连我们也一起踢出局。
发。
供应商那边明天还有三百多万到期。
我那笔股东借款往后排,先付工人工资和关键物料。
爷爷忽然站起来。
我回去拿存折。
我拉住他。
您留着。
这事从我这儿起的。
从他们伸手那一刻起的。
我把他的椅子推回桌前。
爷爷,帮我看图。钱我想办法。
十分钟后,沈知意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第一句,没了先前的干脆。
山海精工,真是你的?
有事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我连一杯茶都没分到的时候,介绍自己有多少钱?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可以让人撤视频。我们重新谈。
先撤,再公开更正。
你别逼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的破损铅签。
你爸现在逼的,不只是我。
【第五章】
下午四点,我们到了沈氏三号试验厂。
铁门没开。
门卫把借用协议翻了两遍,又递回来。
上头通知了,设备有争议,谁也不能碰。
唐宁递出律师证和书面通知。
我们不强行进厂。请负责人出来,确认设备现状。
门卫往里面看了一眼。
没人在。
厂区二楼的窗户后面,刚好闪过沈绍庭的身影。
许铮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牙关咬住了。
那是鬼?
我没跟门卫吵。
我抬手拍了门牌和时间,让唐宁联系证据保全。
这道门靠拳头砸不开。
砸开了,对方那段视频就有了新的素材。
我们正要离开,旁边侧门走出一个戴蓝帽的男人。
他低头推着垃圾车,车轮卡在地缝里,响了几下。
经过我身边时,他把一张油污纸片塞进我掌心。
动作很快。
我没有回头。
上车后打开,是一张工作证背面的复印件。
程见山,试验工程师。
下面有一行字。
不要远程启动。联锁被短接了。
我立刻打给公司技术组。
任何人不得发出远程动作指令。只保留只读监测通道。
许铮的后背一下坐直。
他们连联锁都敢动?
他们要过演示。
这能过实际工况?
过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
所以他们才急着拿我的签名。
山海的交付验收,需要责任工程师签署配置确认。
买断协议里那句无条件配合交付,现在也找到了用处。
他们不只要技术。
还想把改装后的责任,塞到我手里。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顾工,是我,程见山。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
你现在方便说话?
我借了门口小卖部的电话。我的手机在保卫室,他们说不许拍厂里的东西。
人能出来吗?
可以下班,但试验记录得留下。我不肯签,他们就让我先停职。
我听见那边塑料帘子碰撞的声音。
程见山压低了嗓子。
顾工,周四的试验报告已经印好了。
许铮猛地转过头。
试验还没做,报告已经出来了?
程见山没回答他。
报告上有你的签字。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哪一次的签字?
看着是去年联合调试记录上截的。我见过那一页,你签完名,笔尖拖了一小截。
唐宁已经打开录音,向对方说明并征得同意。
程见山的声音忽然断了。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只留下最后一句。
别信他们发给你的运行曲线。那是上个月原装机的数据。
电话挂断。
车里有一股晒热的塑料味。
我推开车门,下去站了几秒。
手掌压在车顶,金属烫着皮肤。
爷爷从后座下来,把保温杯递给我。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我喝了一口水。
您当年那套图纸,原始底稿还在吗?
在。还有每次交付的签收页。
我们回铺子。
车开到城北,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两个字。
骗子。
刘伯拄着拐杖坐在门边,额角贴了一块纱布。
我急刹停车。
谁打的?
我不让他们喷,他们推了我一把,磕门框上了。
刘伯伸手拉我的袖子。
报警了,警察在调监控。长安,你别去追。
爷爷看着门上的红字,站着没动。
漆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坠。
我拿出手机,拨通沈知意。
你们的视频还没撤。
她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公关在处理。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镜头转向刘伯额头的纱布。
你看清楚。
从现在开始,退婚不退婚,已经不重要了。
【第六章】
卷帘门拉下来,铁皮抖了半天。
爷爷踩着板凳,从柜顶抱下来一个铁箱。
箱子边角生了锈,锁却擦得干净。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想接过来,又收回手。
他换了个方向,锁开了。
里面一层层压着牛皮纸袋。
最上面是我读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
爷爷把它放到一边。
本来想着,哪天你结婚,把这些都给你。
我蹲在箱子旁边。
以后别拿结婚吓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找。
一九九八年的设计底稿。
两千年的首次许可合同。
后续补充协议。
每份合同后面,都有沈氏的盖章确认和付款凭证。
唐宁把最后一份续约合同铺平。
找到了。旧技术使用许可明天到期。续期需要双方另行签署,他们没有永久使用权。
爷爷拿着放大镜,顺着正文往下看。
他们说这个只是走形式。
顾爷爷,签字盖章的东西,不是形式。
我翻到四年前的文件袋。
其中有一张原始结构图交付确认。
右下角,爷爷的签名旁边,也有一截折痕。
和那份成果归属确认书上的位置一致。
我没有立刻说话。
唐宁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拍照记录,封进证据袋。
原件申请鉴定。今天先把来源链补齐。
门外响起敲门声。
沈知意站在门口。
她看见卷帘门上的红漆,脚步顿了一下。
手里提着两袋营养品。
顾爷爷,我来看看您。
爷爷没有接。
你爷爷呢?
在疗养院。
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沈知意把袋子放下。
我爸说,他需要静养。
爷爷盯着她。
知意,抬头看着我。今天叫我们去菜馆,你爷爷知不知道?
她抬起头,又把视线移向桌上的资料。
他知道你们会见面。
知不知道拿支票赶人?
她没有回答。
爷爷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沈知意转向我。
视频已经删了。声明还在改。
为什么要改?
你总得给我爸留一点余地。他现在正融资,公开承认剪辑误导,投资人会怎么想?
我把刘伯的就诊单放到她面前。
他被人推倒的时候,你想过给他留余地吗?
不是我们让人来的。
那就把完整视频放出去,告诉那些人,两千四百万是技术欠款,不是退婚赔偿。
她攥住提袋的绳子。
可以。但你先签一份暂不追究声明,让华岳别撤单。
我把就诊单收回来。
门在后面。
顾长安!
她往前一步。
你已经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修理工了。你还要怎样?非得把我家毁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证明身份。
我把改装后的样机照片放到她面前。
这是你们装的普通控制器。矿井断电、载荷超限,它没有独立制动能力。
你爸拿上个月的数据,给这一台开合格证明。
你说我想怎样?
她盯着照片,手指碰了一下桌面。
技术部说可以替代。
技术部谁说的?让他签责任确认。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她只问了一句,能不能保证人员安全。
那边说了很久。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签?
对方挂了。
屋里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声。
沈知意抓着手机,指甲压住了手机壳边缘。
我回去问我爸。
我没有送她。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
如果中午,你先告诉我你是山海的创始人……
如果我只是修理工呢?
她背对着我,没有出声。
我把卷帘门拉高了一截。
别挡着。刘伯要去换药。
【第七章】
周三早上六点,许铮在试验室门口拦住我。
你睡了多久?
够用。
两个小时也叫够?
他把早餐塞进我手里。
华岳九点来人。对方说,只听事实,不听两家吵架。
我撕开豆浆封口,喝了一口。
正好。
山海的备用试验台上,第二套核心正在跑验证。
指示灯从黄转绿。
工程师赵齐举起手里的记录本。
第三轮通过,原始数据已经封存。
我没让他停。
继续做热衰减。把最难看的曲线也留着,不许挑。
九点整,华岳技术负责人罗峥带着两名工程师到了。
他没有坐主位。
进门先看试验台,再看地上的警戒线。
顾工,我不关心你们谁跟谁订过婚。我关心八千万预付款,还有明年要下井的设备。
那我们说设备。
我把两张结构图放在他面前。
原装核心有独立电源、独立触发、独立机械执行。任何一条控制链失效,都有另一条兜底。
沈氏换装后,共用了一个控制入口。
罗峥拿笔,在交叉处点了一下。
这里一断,两套都没了?
对。
他没骂人,只把笔帽扣上了。
你怎么证明他们确实改了?
我把照片、借用记录、拆解通知和对话录音逐项给他看。
罗峥看完,没有当场站队。
照片可以作为线索,最终要看实机。明天我们会邀请独立检测人员到场,现场核对设备配置。
可以。
还有,沈氏主张你们的技术权属有问题。如果争议影响交付,华岳也不会为了帮你,承担停产风险。
许铮的手按住桌沿。
我把封存好的研发资料推过去。
这里有学校存档的课题记录、第三方测试报告、研发采购凭证和历次专利申请材料。请你们法务独立核验。
我不要求你信我说的话。
我要求你别信别人替我签的字。
罗峥翻到签名页,眉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
沈氏昨天给我们的交付承诺,确实附了你的签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
右下角,我的名字末尾拖着一小截墨迹。
程见山没有说错。
唐宁当场提出保留原始邮件和附件。
罗峥拨给华岳法务,只说了一句。
先暂停付款。不是技术路线的问题,可能有人造材料。
我握住纸杯,热水从杯沿晃出来,烫到指腹。
这一刀,终于从我们脖子上挪开了半寸。
中午,程见山来公司。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陪他来的还有负责接报的工作人员。
他把工作电脑的移交单和一只封存袋放到桌上。
我上午报案了。他们昨夜让我删数据,我没删。我把操作指令、邮件和版本记录都保留了。
唐宁先看封存手续,没有让我们碰袋子。
你做得对。
程见山坐下,摘掉帽子。
额头上全是汗。
顾工,我得先认一件事。替代方案最初是我做的低载测试。那时候说只用于展厅演示,不装矿井。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报告标题改成了全工况验证。我不签,贺景川就说,项目没了,全厂人要找我吃饭。
他想把帽子放到桌上,又攥回手里。
我怕丢工作。拖了两天。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了。
他低下头,肩膀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下午三点,鉴定机构受理了爷爷签名材料的检验委托。
四点,唐宁拿到了菜馆保全下来的完整录像。
五点,山海官方账号发布说明。
没有骂人。
只有完整对话、欠款对账单、被剪辑片段的前后对照,以及样机禁止投入运行的风险提示。
转发量开始往上跳。
先前叫骂的几个账号,把评论删了。
五点二十,沈绍庭打来电话。
你疯了?你知道这一份声明,让我损失多少?
我站在试验台边,看着制动夹钳合拢。
金属撞击声在墙面上震了一下。
还没开始算呢。
【第八章】
沈绍庭没再提一家人。
当天下午,沈氏给山海的两家供应商发了风险告知函。
一家暂停出货。
另一家要求把账期结算改成现款。
许铮拿着电话走进来,领口的扣子已经松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我们证明清白。
还差多少?
如果明天要把替代演示机运过去,至少再付一百八十万。
我打开自己的账户。
把能动的钱转进公司。
先补一百二十万。剩下的我找人。
许铮按住我的手机。
你房子的首付都在这里。
房子不会跑。明天这场验收跑了,三十七个人这半年都白熬。
他看了我几秒,把手拿开。
我也拿六十万。借给公司,不是借给你。记得算利息。
算。
少一分都不行。
我们俩在财务室签借款单时,爷爷回来了。
和他一起进门的,是坐轮椅的沈振邦。
推轮椅的是疗养院护工。
老爷子比照片上瘦,裤腿空了一截,手背贴着留置针敷贴。
爷爷站在门边,没伸手去推他。
话你自己说。
沈振邦看向我。
长安,对不住。
我把笔扣好。
您知道多少?
上午护工给我看了网上的视频。我才知道绍庭叫你们去,不是吃饭。
他举起自己的手机。
他怕公司的人总找我,把陌生电话和几个老朋友的电话都屏蔽了,说是让我休息。
爷爷抿着嘴。
我去疗养院,前台说你不见客。还是你那位护工下来接的我。
沈振邦把手机放回膝盖。
我没资格替他说情。欠你的款,我认。
公司有公司的债,不是您一句认就能到账。
所以我带了这个。
他递出一份股东会资料。
里面有沈氏对外融资的资金用途清单,也有他保留的历史董事会文件。
四年前那份技术成果归属确认,我没见过。我那时还管着技术采购,超过五百万的权益处置,要过董事会。
唐宁接过去核查。
我们会依法使用,不会只凭您口述下结论。
应该。
沈振邦转向爷爷,想去握他的手。
爷爷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了几秒,落了下去。
守义,我儿子做的事,你该追就追。别看我。
爷爷终于开口。
当年你救我一回,我记到今天。可你儿子不能拿那一回,买我孙子一辈子。
轮椅上的老人低下头。
我把杯子放到他手边,没有再说别的。
傍晚,沈知意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提礼物。
手里只有一份打印好的声明。
我发了。视频是我授权公关剪的,我已经把这件事写清楚,也向你爷爷道歉了。
我看了一遍。
声明里没有甩锅给临时工。
但这并不能抹掉刘伯头上的伤。
把原始素材和授权记录留好,唐律师会联系你。
她点了一下头。
我爸不肯停明天的验收。
我知道。
贺景川说,明天只要你不出现,他们就能解释成商业纠纷,先把融资做完。
所以你来劝我别去?
她的嘴唇压在一起。
隔了几秒,她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是现场议程。
山海精工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名字已经改成了别人。
我把纸折起来。
谢谢。交给律师留存。
她没有走。
顾长安,我们真的不能重新认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掌心压出了红印。
婚约不是你定的,也不是我定的。中午那些话,我承认是我……
沈知意。
我打断她。
你不是见我第一面就看错了。
你是在知道视频伤了人之后,还想拿撤视频换我的免责签字。
她手里的钥匙响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山海,如果我拿不出那些图纸,你今天会来吗?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发红。
我没等答案。
你做对的事,会记在证据里。
你做错的事,不会因为一句重新认识就消失。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沈绍庭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你敢拆我的台,我保证山海接不到一张订单。
我把消息转给唐宁。
然后戴上手套,和赵齐一起,把备用制动核心固定到运输支架上。
扭矩扳手咔哒一响。
十二点到了。
爷爷那份旧技术许可,到期了。
【第九章】
周四上午九点,沈氏试验中心门口立着一块欢迎牌。
华岳矿业项目验收暨融资签约仪式。
我没有穿西装。
还是那件深蓝工作服,袖口洗过,机油印子留了一点。
爷爷走在我旁边。
这次,他自己拉开了门。
保安看了请柬,伸手拦我。
顾先生,名单没有您。
话没说完,罗峥从里面走出来。
我请的人。
保安转头看向台上。
沈绍庭站在签约桌边,握着话筒,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贺景川先迎上来。
罗总,这个时候让有利益冲突的人进场,不合适吧?
罗峥没有看他。
设备责任人不到场,谁给我解释配置?
我们有技术总监。
那他为什么不肯签安全责任确认?
贺景川的脚步停了。
我越过他,把资料放到检测席。
唐宁出示借用协议、权属材料和风险函。
独立检测机构的工程师开始核对设备编号。
沈绍庭放下话筒,走到我面前。
长安,有问题可以私下谈。今天这么多人,你一定要让你爷爷的老战友下不来台?
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别提我。
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全转过了头。
沈绍庭的下颌绷住。
我看向试验台。
那台样机外壳重新封好了。
封条也是新的。
可我们原始登记的铅签编号,对不上。
检测工程师拍照,记录,要求打开后盖。
沈氏技术总监站着没动。
贺景川接过话。
核心涉及商业秘密,公开拆解不合适。
可以只让合同约定的核验人员检查。
罗峥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
但不拆,今天验收直接不通过。
沈绍庭的目光在几个投资人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他点了头。
螺丝一颗颗卸下来。
后盖抬起。
灰色控制器露了出来。
罗峥没出声,只朝我伸手。
我把批准配置表递过去。
检测工程师核对完,问沈氏技术总监。
替代件的等效验证报告在哪里?
技术总监额头上冒出汗。
资料部在拿。
报告编号。
我记不清。
你是签字负责人,记不清?
贺景川把早已备好的文件拿过来。
报告在这里,顾工也签过。
我没接。
唐宁把我提交的签名异议材料和原始调试记录递给检测人员。
这份文件涉嫌伪造。相关材料已经向有关部门提交。请不要把它作为无争议依据。
贺景川的手指停在纸边。
你说伪造就伪造?
罗峥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签名末尾那一截拖痕,长短、角度,连旁边沾上的一个墨点都一致。
一个投资人站起来,走近看了两眼。
电子签署?
不是。唐宁说,对方主张的是现场手签扫描。
投资人把椅子推回桌底。
那先别签融资文件了。
沈绍庭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只是资料管理的问题。设备性能没有问题,可以直接试。
可以测。
我看着他。
按标准工况测,不按你们的展示脚本。
试验区清场。
防护门闭锁。
没有人站在载荷下方,试验架的独立机械保护装置也完成了检查。
检测工程师把任务逐项复述。
额定载荷。
主控制失效。
备用制动介入。
沈绍庭站在观察窗后,双手背着。
贺景川贴近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应。
第一项通过。
第二项开始。
控制电源切断的瞬间,试验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灰盒子的指示灯全灭了。
备用夹钳没有按要求合拢。
载荷继续下移。
随即,试验架自身的独立保护装置介入,钢索绷直,冲击声砸进观察室。
桌上的矿泉水瓶晃倒了一个。
没人去扶。
检测工程师按下停止键。
备用制动未有效动作。本项不通过。
沈绍庭冲到控制台前。
不可能!你们刚才的参数设置有问题!
工程师把参数表推给他。
你们技术负责人核对签字的。
再做一遍!
可以复核,但先确认设备没有损坏。不能拿重复操作替代故障分析。
贺景川突然指向我。
是他!核心是他设计的,出了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罗峥把那只灰色控制器的照片按在桌上。
山海设计的东西,被你们拆了。
风险函昨天就送到了。你们签收了。
贺景川张了张嘴,转头去看沈绍庭。
沈绍庭没看他。
我让赵齐把我们带来的原装核心推到核验区。
封签完整。
编号与借用前配置一致。
独立检测人员完成核查后,按事先确认的方案进行对照验证。
等候期间,没有人再讲话。
只剩工具碰撞、参数复核和记录翻页的声音。
沈知意站在最后一排。
她想往前走,又被地上的警戒线拦住。
一个多小时后,同样的工况重新启动。
主控制切断。
独立备用链路触发。
制动夹钳合拢。
载荷停在允许范围内。
第二轮。
第三轮。
记录纸从打印口一点点吐出来。
检测工程师签下自己的名字。
本轮对照验证通过。完整结论以正式报告为准。
罗峥拿起文件,转向沈绍庭。
沈总,现场结果和你们提供的合格材料不一致。按合同,验收暂停,后续付款停止,我们会启动退款及违约追责程序。
沈绍庭往前迈了一步。
罗总,设备可以改回来。今天先签,交付之前一定整改。
八千万买的是设备,不是你的保证。
沈绍庭又看向我。
他的手抬起来,想搭我的肩,又放了下去。
长安,你开价。
婚约的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对。五百万不够,一千万,两千万,都可以谈。
我从资料袋里拿出那份退婚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放到他面前。
你中午让我签两处。
现在我也请你看两处。
第一处,伪造的技术归属。
第二处,让我替改装设备担责的交付承诺。
他盯着纸,眼角一直在跳。
都是法务做的,我可以换。
贺景川立刻接话。
对,附件都是沈氏内部提供,我们投资方不负责真实性。
沈绍庭猛地转头。
不是你说买断以后估值能翻三倍?
商业建议不代表让你造假。
报告也是你让人提前准备的!
周围几个投资人已经拿起手机,联系各自法务。
没人再劝他们小声。
唐宁把新增对话的记录时间记下来。
门口来了两名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请相关人员配合了解情况,并要求保全涉事文件及设备。
程见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材料清单。
贺景川退了半步,撞到椅子。
椅腿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沈绍庭伸手去抓桌上的报告,被工作人员制止。
他僵在那里,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
爷爷从座位上站起来。
绍庭。
沈绍庭猛地转过头。
顾叔,你帮我跟长安说一句。我爸跟你那么多年……
欠款对账单,在这里签字确认。
爷爷把那叠旧账放到他面前。
别的,跟该管的人说。
沈绍庭的膝盖抵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他抬手抹脸,抹了两下,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没人替他回答。
罗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顾工,我们想和山海重新谈技术许可。制造环节可以另行筛选合格供应商,你们有没有意向?
我握住他的手。
有。但技术、安全和交付条件,要逐项核定。
当然。
沈绍庭抬头看着我们,嘴唇发抖。
桌上还摆着他准备的融资签字笔。
我拿起其中一支,抽出一张白纸,写下解除婚约的确认。
没有支票。
没有附加条件。
沈知意走过来,站了几秒,接过笔。
她签字时,笔尖在姓氏上停了一下。
墨水洇开。
我收起自己那一份,把笔留在桌上。
沈绍庭看着我。
就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指了指试验区里那根绷紧的钢索。
你拆掉安全核心的时候,给下面的人留过吗?
【第十章】
后面的账,没有靠一场签约仪式就自动清掉。
唐宁拿着对账单、许可合同和保全材料,一项一项往下办。
我陪爷爷去了调解室。
沈绍庭坐在对面,衬衣领口皱着,身边换了一位律师。
他没再提婚约。
也没再叫一家人。
桌上摆着经核验的欠款明细,以及可用于清偿的资产材料。
沈氏那笔融资已经终止。
华岳按合同追索预付款,银行也开始重新核查授信。
他拿不出全部现金,只能提出处置一处没有抵押的厂房,再加账面可支付款项,清偿爷爷的技术费。
唐宁核对过产权和权利负担,没有让我们当场点头。
评估、处置、付款节点,全部写清楚。迟延履行的后果,也写清楚。
沈绍庭把笔放下。
顾叔,利息能不能少一点?
爷爷拿起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你说账上没钱,我就等。
前年等到去年,去年等到今年。
你让我体谅工人,我体谅了。你却拿五百万,说买我孙子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戴上眼镜。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沈绍庭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握笔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一串短促的沙沙声。
轮到诽谤和伤人相关的事情,沈知意也到了场。
她提交了公关指令和原始文件,承担自己的相应责任。
刘伯的治疗费用由实际责任人依法承担,造谣传播的追责也没有因为沈家道歉就撤掉。
她在走廊里叫住我。
顾长安。
我停下脚步。
她递来一份公开更正的打印件,后面附着发布记录。
我把之前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更正了。
律师会核验。
她点头,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给我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向我走近。
我知道你不想听。只是这句话,我应该自己说。
我接过材料,交给唐宁。
以后别再拿别人的穷,证明你的本事。
她站在原地。
我扶着爷爷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涉嫌伪造材料、侵害技术权益的部分,仍在按程序调查。
该提供的证据,我们一样没少。
沈绍庭和贺景川之间如何争着推责任,也不需要我替他们安排结局。
我还有机器要交。
华岳没有因为一次演示,就把合同直接塞给山海。
他们的工程师进厂,看生产流程,看质量记录,看每一项外协资格。
罗峥拿着审核清单,站在车间里问我。
产能不足,怎么保证交付?
分阶段,不抢不该抢的进度。核心由我们生产,制造配套由审查通过的企业承担,责任界面写进合同。
有一项验证没过呢?
不出厂。
已经收了钱呢?
照样不出。
他盯着我几秒,在清单上画了个勾。
许铮等他走远,才靠过来。
顾总,你这张嘴,差点把订单又说没了。
他说不要了吗?
没。
那就干活。
正式合同签完那天,山海没有包酒店。
我们把食堂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添了四个菜。
赵齐端着可乐站起来。
先说好,下个月那批试验,不能又让我连轴转。
我举起杯子。
加人。
许铮在旁边补了一句。
先算预算。
桌上有人笑出声,筷子敲着碗沿。
爷爷坐在门边,给程见山夹了一块排骨。
程见山已经通过山海的入职评估,负责独立试验记录和故障复核。
他端起杯子,看向我。
顾工,以后谁让我改数据,我都不改。
包括我。
他顿了一下,点头。
包括你。
爷爷拿筷子的手停了停,随后把排骨放进他碗里。
这才是吃这碗饭的人。
技术费第一笔款到账那天,爷爷把手机递给我看。
他来回放大了两次数字。
又按灭屏幕,重新打开。
不是短信骗人吧?
银行账户里查过了,不是。
那就好。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去五金店买了两桶漆。
我下班回城北,顾记机修的卷帘门已经刷到一半。
红字盖住了。
旧门头还在。
爷爷举着刷子,胳膊上沾了一道蓝漆。
你看这颜色行不行?
行。
他们说换个门头气派。我寻思这个还能用。
能用就留着。
我接过刷子,站上梯子,把最上面那一块补齐。
沈振邦让人送来过一盆花。
爷爷收了花,没收随花放着的礼盒。
两位老人通了一次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我没有问。
我只看见爷爷挂断后,把那份旧合影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擦掉玻璃上的灰,重新摆回架子。
旁边,是已经履行一部分的债务调解书。
两样东西,各占一边。
谁也没压住谁。
首批设备出厂前,我陪爷爷去做最后一次检查。
车间里的吊具停在安全位置。
一排排制动总成固定在运输架上,铭牌擦得发亮。
爷爷戴好安全帽,弯下腰,沿着紧固标记检查。
到了最后一台,他忽然朝我招手。
长安,过来。
我走过去。
他用指尖点了点一颗螺栓。
这里的标记重描了。叫质检复核,别嫌麻烦。
我蹲下来核对记录,叫来赵齐,拆检,复验,重新签字。
多花了四十分钟。
运输司机在门外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许铮过来问,我只说再等一下。
爷爷站在旁边,没催。
确认合格后,我把检验单递给他。
他看完,拿过笔,在见证栏里写下顾守义三个字。
这一次,没有人偷他的签名。
也没有人拿他的交情做生意。
叉车驶过来,第一台设备抬离地面。
爷爷伸手扶了一下我的安全帽。
忙完了,跟我吃顿饭。
我看着他。
又去哪儿祝寿?
他抬起手,照我后背拍了一下。
回家。
给你炖排骨。
我把签好的交付单放进文件夹,合上扣子。
这回不骗我了?
爷爷背着手,往车间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我。
不骗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