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冰可乐从头顶浇下来。
就因为我半夜给女同事的自拍点了个赞。
顾念摔了我手机,我摔了门。
一脚踩空,从楼梯滚下去,后脑勺磕在拐角。
再醒来,阶梯教室,2016年。
黑板上写着“高等数学——极限与连续”。
第一排,二十岁的顾念正埋头抄笔记,马尾辫,白T恤。
上辈子我追了她三年,舔了她八年,换来的是——一杯冰可乐扣脑门。
我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染黄毛的男生。
钱浩宇。
上辈子你背后捅我的那些刀,这次一把一把还给你。
1
我叫周楠,二十八岁,结婚三年。
老婆叫顾念,大学时的班花,全系男生排着队想请她吃饭的那种。
而我,当年是个连跟她搭话都舌头打结的废物。
追了三年,毕了业又熬了两年,她才终于松口嫁给我。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结婚以后才明白——
这份“幸运”,代价大得离谱。
工资卡上交。
零花钱五百。
朋友聚餐提前三天打报告。
微信每周检查,通讯录里的女性好友数量比上周多一个都要解释半小时。
她说这叫“安全感”。
我说这叫“坐牢”。
当然,我只敢在心里说。
那天晚上,她翻到了我的朋友圈记录。
同事林悦发了张旅游的照片,我随手点了个赞。
半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顾念举着我手机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能冻死北极熊。
“谁?”
“同事。”
“女同事?”
“公司就三十个人,一半是女的——”
“那你怎么不给男同事点赞?”
”……李哥发的是钓鱼的照片,我对钓鱼没兴趣——“
话没说完。
一杯冰可乐从我头顶浇下来。
冰块滑进领口,可乐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三年了。
三年里,我洗碗拖地倒垃圾,她回来手一摊往沙发上一瘫。
我主动做饭,她嫌油放多了。
我加班晚回来,她翻我手机看定位记录。
今天——
就因为一个手滑的赞。
一杯冰可乐扣我头上。
我抹了一把脸。
站起来。
”顾念,你过分了。“
”我过分?谁半夜十二点给女人点赞的?“
”十一点五十三!“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点赞之前还看了半天?“
她嗓门越来越大,手指戳过来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抓起外套,拉开门,走了。
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一脚踩空。
身体失控往前栽。
后脑勺磕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墙上——
嗡的一声。
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同学?嗨,最后一排那个男同学?“
有声音在耳边炸开。
我猛地睁眼。
刺眼的日光灯。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夏天的汗酸味。
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
讲台上站着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不耐烦地敲着黑板。
”最后一排戴眼镜的,上课打瞌睡,回宿舍去睡。“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
我愣住了。
这个教室。
这个秃顶教授。
甚至这个熟悉到刻在骨头里的座位——第十二排最左边,靠着窗户,能看到操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右手虎口上那道去年搬家划的疤——没了。
桌上摆着一本崭新的高数教材,扉页用蓝色水笔写着:
“周楠,江城大学,工商管理16级”。
2016年。
大一上学期。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
重生了?
我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的肉。
疼。
真实的疼。
不是做梦。
脑子嗡嗡地转了半分钟,慢慢平静下来。
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教室——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马尾辫的女生正低头抄笔记。
白T恤,坐姿端正得过分,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微微侧头的时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顾念。
二十岁的顾念。
没被婚姻折腾过的顾念。
还不认识我的顾念。
我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心里翻滚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劲儿——不是恨,不是想念,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三年婚姻留下来的东西太多了。
那些争吵、冷战、摔门而出的夜晚。
也有过甜的时候。
但此刻——
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和清醒。
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辈子。
不当舔狗了。
下课铃响。
我拎起书包准备走。
余光扫到最后一排角落——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拿手机对着第一排拍照。
镜头方向,正对着顾念的后脑勺。
我脚步停了。
钱浩宇。
这个名字让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大二,他抄了我的课程设计,老师只追究了我。
大三,他在导师面前编排我学术态度不端正,我的保研名额没了。
毕业后他进了他爸的公司,还在我跳槽的时候给新东家打电话说我”品行有问题”。
而当年的我——一个字都不敢吭。
因为他爸是浩宇地产的老板。
因为周楠什么都不是。
钱浩宇收起手机,起身。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往我这边撞了一下。
“嗨,周楠对吧?下次上课别睡了,丢人。”
身后两个跟班嘿嘿笑。
我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上辈子的账。
这辈子——
一笔一笔算。
2
回到宿舍,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前世记忆——一帧一帧掠过去,每一帧都带着窝囊的味道。
二十八岁的经历,二十岁的身体。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方哲从下铺探出头。
“楠哥,食堂去不去?今天二楼有糖醋排骨。”
方哲。
我这辈子唯一没对不起的兄弟。
上辈子大三的时候,他被学长忽悠投了三万块进一个所谓的“创业项目”,血本无归。
那三万是他妈在流水线上省了两年的钱。
他在天台坐了一整夜,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嘴唇发青,一句话不说。
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刻在我脑子里。
我盯着他二十岁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什么坎都没遇到过的样子。
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走,我请。”
食堂二楼,十一点四十,人挤人。
我和方哲端着盘子找位置,刚坐下——
“哟!”
声音特别响,故意的那种响。
钱浩宇端着一个餐盘,身边跟着两个跟班——韩冰和王磊。
三个人大摇大摆走过来。
钱浩宇在我对面一屁股坐下,翘着腿。
“哥几个,这就是今天高数课上睡觉被老徐点名的勇士。”
韩冰配合地嘿嘿笑:“啊?不就是周楠嘛,咱班那个从来不说话的。”
“不说话?”钱浩宇夹了块排骨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说,“我看是说了也没人听。”
几桌同学的目光飘了过来。
方哲脸涨红了,手里的筷子攥得嘎吱响。
上辈子这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吃完就走了。
然后回宿舍在被窝里气了一整晚。
窝囊到骨子里的一个晚上。
这辈子——
我放下筷子。
“浩宇。”
语气太平了。
平到钱浩宇夹排骨的动作停了一拍。
“上次月考,你高数多少分来着?”
他眼皮跳了一下。
“关你什么——”
“五十三。”
我打断他。
“我在课上睡觉,期末照样七十多。你抄别人的作业,月考连六十都过不了。”
食堂安静了几秒。
钱浩宇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平视他。
“上周你找了高数课代表借作业本,原封不动照抄了三道大题。第七题,课代表写错了一个字,把‘极限’写成了‘级限’。你连这个都原样搬了。”
钱浩宇瞳孔收缩。
“你他妈——”
“老徐拿着你俩的作业对照了半天,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还没找你谈而已。”
这件事是真的——上辈子这个学期末就曝光了。不过那时候钱浩宇拿他爸的面子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但此刻在这个食堂里,他不知道我掌握了多少信息。
他只知道——我一开口就命中了要害。
钱浩宇“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刺耳地刮过地面。
“周楠!你阴我?”
“我阴你?”
我笑了一下。
“你考五十三分,还好意思笑我睡觉?你家条件好是你爸的本事,成绩烂是你自己的事。拿出来显摆什么?”
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卧槽……周楠这是开窍了?”
“钱浩宇高数才五十三?”
“居然还抄别人的……”
钱浩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铁青。
嘴唇动了几下,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拼出来。
韩冰和王磊站在后面面面相觑,一个字都不敢吭。
方哲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钱浩宇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食堂太多人了。
他不敢动手。
“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两个跟班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我坐下来,继续吃糖醋排骨。
方哲凑过来,声音发颤:“楠哥,你疯了?他爸是浩宇地产的——”
“他爸又没在这儿。”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吃饭。别浪费了。”
方哲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头。
食堂二楼靠窗那桌。
顾念端着一杯酸奶,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这边。
四目相对。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酸奶。
但我看得清楚——
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如果不是跟这个女人生活了三年,我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顾念觉得“有点意思”的时候才会有的微表情。
我收回视线。
吃排骨。
这辈子的第一巴掌,响了。
3
消息在校园里传得飞快。
当天晚上,整个工商管理一班都知道了——周楠在食堂怼了钱浩宇,怼得对方一句话都没接上来。
宿舍里,气氛变了。
以前方哲是唯一跟我走得近的,老陈和小马都跟钱浩宇那边更热乎。
现在老陈端着泡面过来:“楠哥,你今天是真猛啊。钱浩宇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小马也凑过来:“他不会报复你吧?听说他爸认识院领导。”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没抬头。
“他要是能因为食堂拌嘴让院里处分我,那这个学我不上也罢。”
方哲忍了半天,开口:“楠哥,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
“开窍了。”
第二天,教务处公告栏贴了一张海报。
“江城大学第三届‘青创杯’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
一等奖,奖金两万,加企业对接资格。
上辈子,这个比赛我看都没看一眼。
钱浩宇倒是参加了,弄了个什么“校园社交平台”的方案,拿了三等奖,然后吹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盯着海报看了两分钟,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方哲,有没有兴趣跟我组队?”
方哲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啊?我?我什么都不懂啊。”
“你负责PPT就行,剩下的我来。”
“你做什么项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校园跑腿服务平台。”
2016年。
外卖平台刚起步,校园最后一公里配送几乎是空白。
帮取快递、帮带饭、帮占座、帮打印——这些需求每天都在发生,却没有人系统化地做。
上辈子,隔壁城市有个大学生做了类似的事,大四拿到两百万天使轮融资。
而那时候的我,正忙着替顾念去图书馆占座。
这辈子,这个机会是我的。
我花了三天写商业计划书。
市场分析、运营模型、盈利预测、推广节奏——全是我工作八年积攒的实战经验。
方哲看完初稿,整个人愣了五秒钟。
“楠哥……这真是你写的?”
“怎么了?”
“这比我爸公司的企划案还专业啊……”
“我参考了很多资料。别大惊小怪的,帮我把PPT排版排漂亮就行。”
提交方案的时候,我特意比截止日期提前了三天。
然后——
我又写了一份。
一份故意写得粗糙的、方向完全不同的方案。
“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我把这份方案存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取得特别扎眼——
“青创杯-创业计划书(终稿)。doc”
然后把真正提交的那份藏进了加密文件夹。
为什么?
因为上辈子,我清楚地知道钱浩宇怎么“借鉴”别人的成果。
他的手段简单粗暴——找人趁你不注意偷看你的电脑,拍照,改头换面提交。
大二的课程设计,他就是这么把我坑了。
这次,我给他摆了一盘棋。
果然——
截止前一天晚上,我“不小心”把笔记本电脑开着,去了趟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桌面上那个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变了。
有人打开过。
我嘴角翘了一下。
来吧。
另一件事。
周四下午,方哲兴冲冲冲进宿舍。
“楠哥!学长给我推荐了一个投资项目,做区块链的,三个月翻倍!”
他两眼放光,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
我扫了一眼。
“聚鼎资本”。
四个字砸进我眼睛里,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上辈子,就是这个东西——
骗了方哲三万块。
骗了全校两百多个学生将近一百万。
大四暴雷,负责人卷钱跑路。
方哲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三万块是他妈省了两年的辛苦钱。
他在天台坐了一整夜。
我一把抽过宣传单,撕了。
方哲愣住了。
“楠哥你干嘛?”
“方哲,听我说。”
我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
“这是骗局。三个月之内,这个公司会暴雷跑路。你投多少,亏多少。”
“你怎么——”
“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沉默了十来秒。
“……信。”
我松了口气。
这辈子——
一分钱都不会让你亏。
4
"青创杯“初赛,周六下午,学院报告厅。
我排在第四个上台。
钱浩宇排在第六个。
候场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翘着腿,冲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了。
得意、轻蔑,觉得自己赢定了的那种笑。
方哲凑过来压低声音:“楠哥,钱浩宇那边也做了个平台项目,我瞄了一眼PPT封面,叫什么‘校园好物圈’。”
校园二手交易平台,换了个名字。
我桌面上那份钓鱼文件——他果然照搬了。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轮到我了。
上台。
PPT打在巨大的幕布上,第一页——
”‘腿快’校园跑腿服务平台“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名字确实土了点。
但我要的就是记忆点。
十五分钟。
市场痛点、运营模式、盈利测算、推广节奏。
数据全是真的——因为我清楚未来三年校园消费市场的走向。
讲完之后,评委席上的赵教授推了推眼镜。
”周楠同学,你这个盈利模型的数据来源是?“
”艾瑞咨询2016年第二季度报告,加上校内三百份实地问卷。“
问卷是我这周拉着方哲和老陈一起发的。三百份,真实回收。
赵教授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台下有评委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没见过大一新生做出这种成色的方案。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钱浩宇的笑容僵了。
轮到他。
钱浩宇上台,清了清嗓子,声音底气十足。
”各位评委好,我是工商管理一班钱浩宇。今天带来的项目——‘校园好物圈’,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PPT亮出来的瞬间——
我差点笑出声。
他真的一字不改地搬了。
连我故意留的两个错别字都原样保留。
第七页,”用户流量“写成了”用户留量”。
第十二页,“边际成本”写成了“边级成本”。
这两个错,是我专门埋的。
因为钱浩宇有个致命弱点——从来不检查别人的东西。
他讲了十来分钟,评委没什么表情。
讲完之后,赵教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钱浩宇同学,你这份计划书和之前提交的另一份参赛材料,在框架、数据、甚至措辞上都高度重合。你怎么解释?”
钱浩宇脸色一变。
“什么?不可能,这是我自己——”
赵教授把两份打印稿放在投影仪下面。
左边是钱浩宇的。
右边——是我三天前提交的那份“废弃方案”原始版本。
我在提交正式计划书的同时,把那份钓鱼文件的原始稿件也发到了评委邮箱,附了一句话:
“赵教授,这是我最初的方向,后来觉得天花板不够高,换了项目。附上留档以备参考。”
时间戳。
比钱浩宇提交的时间早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报告厅炸了。
“这不是照抄的吗?”
“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牛啊,抄都不检查。”
钱浩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铁青。
“我没抄!这是巧合——”
赵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两份材料经系统比对,重复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三。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向教务处申诉。”
“但本次比赛——”
“你的参赛资格取消。”
四个字砸下来,钱浩宇整个人钉在了台上。
底下窃窃私语声涌成一片。
他死死盯着我。
我坐在第三排,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他的太阳穴青筋直跳,指头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他一把扯下胸前的参赛牌,摔在地上,大步走出了报告厅。
门被甩得砰一声,震得整面墙嗡嗡响。
方哲在我旁边倒吸凉气:“楠哥……你早就知道他会抄?”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上辈子你抄我的时候,可没人替我说话。
这辈子——
你自己撞枪口上来的。
5
"青创杯“初赛结果出来了。
”腿快”——初赛第一。直接进决赛。
消息传开那天,宿舍的门差点被敲烂。
来加微信的、来打听合作的、来问怎么加入跑腿团队的,排着队。
我一律回:“加方哲微信,他负责招人。”
方哲一脸茫然:“啊?我负责?”
“你是联合创始人。”
“我就做了个PPT啊——”
“那也是创始团队。”
他眼眶有点红,但使劲忍住了,清了清嗓子:“那……那我先建个报名群。”
我拍拍他后背。
上辈子你被骗之后整个人垮掉了。
这辈子,你得站在我旁边一起赢。
“腿快”正式运营的第一周——
我从商学院招了十五个兼职负责接单和客服。
从体育系招了十五个负责跑腿。
没什么高科技。
一个微信群,一张排班表,一个简单的接单表格。
但核心优势在于——我知道校园里真正的需求长什么样。
早上八点帮赖床党带早餐——利润最高。
下午两点帮女生取快递——订单量最大。
晚上十点帮考研党去图书馆占座——客单价最高。
别人要花半年摸索的东西,我第一天就铺上了。
第一周,流水三千二。
第二周,六千八。
第三周——一万四。
方哲拿着统计表,手在抖。
“楠哥……一个月不到,净利润快破万了。”
我看着数字,心里平静得很。
这只是开始。
上辈子在职场爬了八年,什么成本控制、用户增长、渠道运营,全是拿血泪换来的教训。
现在把这些经验扔进一个几乎没有竞争的校园市场——
降维。
但钱浩宇没消停。
初赛被取消资格的事让他在全年级丢了脸。他必须找回场子。
他开始到处散布消息,说“腿快”涉嫌“违规经营”,说学生搞商业活动要经过学院审批。
甚至找了学生会的副主席来查我。
方哲急急忙忙跑回来:“楠哥,学生会来人了,说要查我们的运营资质。”
我泡了杯茶。
“让他来。”
学生会副主席叫程远洋,大三的,他妈在浩宇地产做财务——跟钱家有点关系。
他进了宿舍,端着架子翻了翻我们的材料。
“周楠同学,校内经营活动需要院办备案,你提交了没有?”
我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表格。
“上周三提交的,辅导员签字,院办盖章。要去核实随时欢迎。”
程远洋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他翻了翻我们的账本,又翻了翻备案手续。
找不到任何毛病。
因为我根本没给任何人留过把柄。
上辈子吃过的亏教会了我一件事——做任何事之前,先把退路堵死。
不是堵自己的。
是堵那些想搞你的人的。
程远洋走的时候,我在身后说了句:“程学长,替我谢谢钱浩宇的关心。告诉他——生意上的事,公平竞争。”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门关上之后,方哲拍着胸口直喘气。
“我还以为要出事呢。楠哥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经验。”
那天晚上,“聚鼎资本”暴雷了。
比上辈子早了两个月——大概是因为这辈子投的人少了,资金链断得更快。
新闻挂在校园论坛首页:
“警方通报:聚鼎资本涉嫌非法集资,负责人已被刑拘。涉案金额超三百万。”
方哲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
整个人僵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在对面铺上翻书,头都没抬。
“方哲,我说过的话,以后都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楠哥……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直觉。”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翻了一页书。
上辈子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亏了三万块。
这辈子——
你一分都不会丢。
6
十月份,天气转凉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管理学原理课上,赵教授宣布了分组课题。
“两人一组,我来分。”
我在最后一排刷手机,没太在意。
直到他念到:
“周楠,顾念。”
我手一滑,手机差点飞出去。
方哲在旁边挤眉弄眼,差点把下巴咧到耳根。
整个教室嗡嗡声炸开。
顾念是全班第一,GPA 4.0,年年拿奖学金。
而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最近突然冒出来的“愣头青”,成绩中等,风头却不小。
下课后,顾念走过来。
马尾辫,白衬衫,牛仔裤。
干净得过分。
她站在我面前,表情平淡。
“周楠,课题你怎么想?”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大概已经紧张到说话结巴了。
这辈子,我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她。
“你定主题,我做框架和数据部分,周三之前初稿出来。行不?”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大概从没见过大一男生跟她说话这么直截了当。
“……可以。微信号——”
“方哲给你了?”
“嗯。”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方哲在身后小声叫唤:“等等,她什么时候找我要的?我怎么不记得——”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顾念做事的效率,我太了解了。
她要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不会浪费一分钟。
当天晚上,微信弹了一条:
【顾念:主题定了,“大学生创业生态现状调研”。资料发你了,看看框架怎么搭。】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上辈子,我是鼓足了半个月的勇气才加上她微信的。
第一条消息是:“顾念同学你好!我是周楠!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三个感叹号。
蠢到家了。
这辈子——
我回了一个字:
“行。”
接下来一周,我们在图书馆碰了三次面。
说实话,二十岁的顾念——
和我印象里的不一样。
她不是真的冷。
她只是不喜欢废话。
你说有价值的东西,她会认认真真听完。
你说废话,她直接当你空气。
第二次碰面,我分析了一组数据——大学生创业项目三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但聚焦校园细分场景之后,存活率能提到百分之十二。
她听完,第一次正式抬头看了我。
“这个数据你哪来的?”
“自己跑了一遍模型。”
”……你大一?“
”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眼睛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光。
好奇。
上辈子,我花了一年才看到这种眼神。
这辈子——一周。
第三次碰面出了点状况。
我们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讨论结构。
柳萌来了。
柳萌是我们班的女生,圆脸,笑起来有酒窝,说话细声细气。
上辈子我一直不知道她对我有意思——直到毕业聚餐她喝多了才说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和顾念在一起了。
这辈子,她走过来的方式非常直接。
”周楠,你们‘腿快’的公众号写得好有意思哦。是你自己写的文案吗?“
她笑嘻嘻地在我旁边坐下来,完全没看对面的顾念。
”我也想学学写文案,能加个微信请教一下不?“
我还没开口——
”啪。“
顾念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声音很轻,但图书馆里安静,格外清脆。
”周楠,我们数据还没核完。“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上辈子我对这种信号完全无感。
这辈子——
太熟了。
这是顾念”不高兴了但死也不说出来“的标配反应。
我冲柳萌笑了笑。
”文案的事改天聊吧,今天赶论文呢。“
柳萌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走了。
顾念继续翻资料。
没抬头。
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这个细节——
翻东西越快,说明越烦。
我上辈子观察了三年才总结出来的规律。
我低头继续写论文,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顾念。
你这辈子还是一样。
什么都不说。
全靠小动作暴露。
7
”腿快“运营第二个月,月流水突破了五万。
我在校门口租了个十平米的小仓库做调度站,跑腿员扩到了四十人。
方哲正式担任运营总监——虽然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群里发排班表。
但他干得比谁都拼命。
”楠哥,照这个速度,学期末能攒小二十万。“
方哲算了半天账,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二十万。
对两个大一学生来说,这已经够离谱了。
但我知道,真正值钱的机会还在后面。
校园跑腿只是第一步。
2017年年初,某短视频平台会上线。
那时候用户量不到百万。
到了2018年——日活过亿。
这趟车,我必须提前买票。
但眼下——
钱浩宇又出手了。
十一月初,仓库房东突然找上门。
”小周啊,不好意思,明年的租金要涨一倍。“
一千五涨到三千。
我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浩宇地产的人打了招呼?“
房东脸上的尴尬藏都藏不住。
”那个……人家是这片的业主方,要调整租金,我一个小门面也做不了主……“
方哲急了:“楠哥,这不是欺负人吗?咱去举报啊!”
”举报什么?人家商业地产调租金,合法的。“
我坐在仓库里的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分钟。
然后笑了。
钱浩宇以为我的命脉在这个仓库。
以为掐断了调度站,”腿快“就瘫了。
但他不知道——
我根本不需要仓库。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退租。客客气气把仓库交了。
第二,跟学校后勤处谈了个合作——用食堂旁边的闲置杂物间当调度点,条件是”腿快“团队每月帮后勤清理三次校园卫生死角。
零成本。
第三,把所有接单流程从微信群迁移到了一个免费的线上协作工具。
跑腿员用手机就能接单、导航、确认完成。
不依赖任何实体场地。
四天转型完毕。
业务一天没断。
反而——因为调度点搬到了食堂旁边,取餐距离缩短一半,配送效率直接翻了一番。
钱浩宇大概等了一周。
发现”腿快“不仅没垮,订单量反而涨了百分之三十。
据说他在宿舍砸了一个保温杯。
方哲跑回来学给我听的时候乐得直拍桌子。
”楠哥,他花钱请他爸出手,结果帮咱们做了次免费升级。“
我没笑。
因为我清楚——钱浩宇不会就此罢休。
他这个人,越丢脸越疯。
上辈子就是这样,被人驳一次面子能记一整年。
果然。
十一月底,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了学院院长的邮箱里——
”工商管理16级周楠利用在校生身份从事商业经营活动,涉嫌违反校规第十七条。“
举报信写得有板有眼,甚至附了我经营流水的截图。
那张截图的拍摄角度——
跟我的电脑屏幕被人偷拍的角度,一模一样。
方哲慌了:“楠哥,院长要是追查——”
”你忘了?我备过案了。“
我拿上院办的备案表、辅导员的签字、所有合规手续,走进了院长办公室。
但我去不只是为了自证清白。
我另外带了一份东西——
一份合作提案。
”院长,我想让‘腿快’以学院创业孵化项目的名义运营。利润的百分之十捐给学院创业基金,同时为在校生提供实习岗位。“
院长翻完材料,沉吟了几秒。
”小周,你这个脑子……不太像大一的。“
”院长过奖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很晴。
从今天起,”腿快“是学院的官方孵化项目。
谁再举报——就是跟学院过不去。
我站在台阶上,给方哲发了条微信。
远处教学楼门口,钱浩宇正从里面出来。
四目相对。
我点了下头。
他别过脸,大步走开了。
脚步声又急又重。
不急。
好戏在后面。
8
十二月初,”青创杯“决赛。
进决赛的一共八支队伍。
评委阵容也升级了——两个校外企业家。
一个是本地互联网公司的CEO许铭。
另一个——浩宇地产的副总裁。
钱浩宇他爸安排的人。
方哲看到评委名单,脸发白:“楠哥,裁判员下场踢球了这属于是……”
”别慌。五个评委,他安排了一个。分数权重各占百分之二十。他能压我多少?“
我翻了翻决赛的PPT最终版。
”何况——我们有真东西。“
决赛当天,报告厅坐满了。
我上台之前扫了一眼观众席前排。
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无名指一枚硕大金戒。
不是评委,坐在观众席。
紧挨着钱浩宇。
钱德威。
浩宇地产董事长。
他专程来了。
看来钱浩宇把在我手里吃的亏全告了状。
我收回视线,上台。
这次我准备了一个杀手锏。
不是预测。
是实打实的运营数据。
”‘腿快’上线两个月,累计服务用户三千七百人次。月均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七。用户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二。“
台下安静了。
”而我们的全部启动资金——“
PPT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巨大的”0"。
“没有投资,没有贷款,没有家庭资助。从第一单开始,就是正向现金流。”
掌声响起来。
许铭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同学,这个复购率的数据,能提供后台佐证吗?”
“当然。”
我直接打开手机投屏,现场展示后台。
许铭看了半分钟,转头跟旁边的评委低声交换了一句。
浩宇地产的评委全程面无表情——但他给我的分是七十八分。
全场最低,可不敢太低。
数据摆在台面上,给低分等于打自己的脸。
其他四个评委,八十五以上。
最终结果——
一等奖。
“腿快”校园跑腿服务平台。
我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余光扫过观众席。
钱德威脸色沉沉,跟钱浩宇低声说着什么。
钱浩宇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一种“做了很多手脚还是赢不了”的挫败。
颁奖结束,我刚走下台——
一只手搭上了我肩膀。
转头。
钱德威。
“小周是吧?”
他笑得和气,语气温和,活脱一个长辈提点后辈的架势。
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项目做得不错,年轻人有魄力。”
“钱总过奖。”
“不过呢——做生意,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资源、有渠道、有人脉。学校里玩玩还行,出了校门……”
他停了一拍。
“路可就不好走了。”
明面上是指点。
实际上是威胁。
上辈子的周楠大概会紧张到嘴唇发干。
这辈子——
我偏了偏头,看着他。
“钱总说得对。不过我听说浩宇地产在城东新开了个楼盘,上个月消防验收没通过。二号楼的消防通道宽度不达标?这种问题要是被住建局抽查到——”
钱德威的笑容没了。
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秒塌了一个角。
“你怎么知道?”
“做市场调研的时候,顺便翻了点行业资料。”
我语气轻描淡写。
“钱总放心,我就是个大一学生,不敢跟您较劲。我只想安安静静做我的校园项目。”
停了一秒。
“只要没人挡我的路。”
钱德威盯着我看了五秒。
他手指从我肩上收回去的时候,力道比搭上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后生可畏。”
他转身走了。
钱浩宇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有了恐惧的味道。
上辈子,浩宇地产那个楼盘的消防问题,是大二下学期被曝光的。
二号楼停售整改三个月,钱家亏了近千万。
这件事我当年在新闻上看过。
但钱德威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只知道——
这个大一学生手里捏着一张他不想被掀开的底牌。
这就够了。
9
钱德威走后第三天,钱浩宇做了一件蠢事。
或者说——绝望了之后的疯狂。
他在学院论坛上发了一篇长帖——
标题:《揭露周楠“腿快”项目真相: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核心三条:
一,运营数据造假,实际流水远没有展示的那么高。
二,利用学院孵化项目的名义中饱私囊。
三,背后有人操盘——暗示我有家族靠山。
帖子凌晨两点发的。
到早上八点,阅读量过了三千。
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纯看热闹的。
方哲七点半冲进宿舍,手机怼到我脸上。
“楠哥你看!”
我接过来看了三分钟。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帮我约一下赵教授,今天下午,学院报告厅。我要开一场公开说明会。”
方哲愣了。
“公开说明会?”
“对。让所有想来的人都来。钱浩宇也必须到。”
“可是——”
“方哲,你信我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信。”
“那就去安排。”
下午两点。
学院报告厅。
来的人超出我的预估——两百多号人,过道都站满了。
前排坐着几个老师,赵教授在正中间。
钱浩宇坐在第五排,翘着腿,脸上挂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表情。
他大概以为今天是审判我的法庭。
我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论坛上有一篇帖子质疑‘腿快’的真实性。我觉得——与其在网上吵,不如当面说清楚。”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个质疑——数据造假。”
PPT亮了。
“这是‘腿快’接入的线上协作平台后台截图,每一笔订单的时间、金额、跑腿员编号和用户评价都在上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滚动了十几秒。
“在场任何人可以查证。包括赵教授和学院审计。”
赵教授点了点头。
“第二个质疑——中饱私囊。”
PPT翻页。
“这是完整财务报表,由会计系陈思远同学义务审计。利润分配方式——百分之四十支付跑腿员薪酬,百分之十捐给学院创业基金,百分之三十用于运营,百分之二十作为创始团队收入。”
我看向台下。
“今天在场的跑腿员同学——‘腿快’有没有拖欠过你们的薪酬?”
角落里几个体育系的男生齐刷刷摇头。
“没有!每周准时!”
“一次都没拖过!”
声音很响,砸在报告厅里嗡嗡回荡。
“第三个质疑——我背后有人。”
PPT翻到下一页。
那是我的家庭信息。
父亲周建国,县城公交公司维修工。
母亲李秀英,超市收银员。
家庭年收入七万出头。
“我爸修了二十年公交车,我妈在超市站了十五年。我没有任何家族靠山。‘腿快’的每一分钱,是我和方哲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报告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空调的嗡嗡声。
我合上PPT。
“以上是我对三条质疑的回应。欢迎随时查账。”
停了一拍。
“但是——”
我转向第五排。
“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一下钱浩宇同学。”
钱浩宇脸上的笑终于裂了。
“你在帖子里附了一张‘腿快’后台流水的截图。”
PPT再次亮起。
左边——钱浩宇帖子里的那张截图。
右边——一张照片。我的电脑屏幕被人偷拍的原始照片。
两张图的拍摄角度、屏幕内容、光线折射——
完全一致。
“这张截图的拍摄角度,和上个月在自习室我的电脑被人偷拍的角度一模一样。”
报告厅里嗡声四起。
“当时自习室有监控。记录显示——”
我点了一下鼠标。
一段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人影的监控视频播放出来。
画面里,一个身影趁我离开后凑近我的电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那个身影——
黄头发。
报告厅炸了。
“那不是钱浩宇吗?”
“我靠,偷拍人家电脑?”
“初赛抄方案,这回又偷拍……”
钱浩宇“唰”地站起来。
“这是伪造的!你剪辑的!”
“监控由学校保卫处提供,赵教授陪同我一起调取。”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是我跟保卫处核实的,记录属实。”
钱浩宇的脸——
我重活一次,见过最精彩的一张脸。
从红到白。
从白到青。
从青到灰。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你……你故意……设计我……”
他的声音在抖。
我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不是俯视。
是平视。
声音不大,但整个报告厅一字不落地听得清。
“初赛,你抄了我的方案。我没追究。”
“你让学生会来查我。我拿出了备案。”
“你让你爸涨我的仓库租金。我搬走了。”
“你匿名举报我。院长查了,没问题。”
“现在你造谣说我数据造假、中饱私囊。”
我一条一条数。
每一条落下去,钱浩宇的脸就白一分。
“钱浩宇,从开学到现在,每一次——都是你先动的手。”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你的麻烦。”
我退后一步。
“但你既然非要跟我过不去——那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我转身回了讲台。
钱浩宇站在原地。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他嘴唇动了几下。
眼神四处乱飘,手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书包,低着头从侧门冲了出去。
跑的。
椅子被撞倒了两把,哐当哐当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报告厅先是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客气的那种掌声。
是带着劲儿的、拍得手掌发红的那种掌声。
方哲站在最后一排,眼眶通红,使劲鼓掌。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人。
上辈子。
你让我在导师面前丢了保研名额。
你在公司散布谣言差点害我丢工作。
你让我窝囊了十年,一句都不敢吭。
这辈子——
全还了。
连本带利。
10
说明会之后一周,钱浩宇没来上课。
请了病假。
又过了几天,传出消息——转学了。
去了他妈那边的城市,具体哪所学校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钱德威也没再出现。
大概是消防那件事让他没心思再管校园里的恩怨了——据我所知,住建局的例行抽查已经启动了。
“腿快”的业务在说明会之后不降反升。
那场公开说明会被人录了下来,发到了校园论坛和朋友圈。
播放量四万多。
反而成了一次免费的品牌推广。
月底统计——月流水突破八万。
许铭通过赵教授找到了我。
我们在校门口的奶茶店见了面。
他开门见山。
“你这个项目有价值,但天花板摆在那。一个学校的跑腿业务撑死了就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往外走?”
我喝了口奶茶。
“许总,校园跑腿只是第一步。我真正想做的是本地生活服务。”
“本地生活?”
“快递代取、外卖配送、家政预约、社区团购……三四线城市这些需求几乎是空白。而全国有两千多个县城。”
许铭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
“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能看到这一步的不多。”
他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私人号码。什么时候商业计划书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万种子轮。我个人出。”
方哲在旁边差点把奶茶喷到许铭身上。
我接过名片。
“谢谢许总。不过我还需要几个月把校内模型打磨扎实,数据更好看的时候再聊。”
许铭笑了。
“沉得住气。行,不急。”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和钱德威拍的那一下不一样。
这一下是真心的。
方哲在旁边蹦蹦跳跳。
“楠哥!两百万!两百万啊!!”
“先别急。拿钱的时机很重要。”
“什么时机?”
我看了眼手机日历。
2016年12月。
再过三个月,那个短视频平台就会开放区域运营合作。
我要在那之前把所有弹药备齐。
“你以后就知道了。”
方哲嘀咕了一句“你怎么总是一副神棍的样子”,但还是乐得合不拢嘴。
……
期末考试前一天。
图书馆三楼。
我在靠窗的位子翻高数——以我的水平闭着眼也能过,但不能考得太离谱。
顾念来了。
她站在对面的椅子旁边,没坐下。
“周楠。”
我抬头。
今天她没扎马尾辫,头发散下来,穿了件米白色毛衣。
和平时的利落不一样。
多了一点柔的东西。
“论文成绩出来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A+。
全班最高。
赵教授评语:“数据扎实,视角超前,远超本科水平。”
“谢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
她没走。
站在那里看着我,似乎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坐下了。
“周楠,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你说。”
“你从开学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提前想好了。你怎么知道钱浩宇会抄你的方案?怎么知道那个投资是骗局?怎么知道浩宇地产的消防有问题?”
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不放。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上辈子,她看我的时候,永远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管家式的目光。
“周楠你怎么又忘了倒垃圾。”
“周楠你是不是又在偷玩手机。”
“周楠你能不能长点心。”
而现在——
她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心。
是对一个“怎么也看不透”的人的探究。
这个眼神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
但真实。
我想了两秒。
决定说一部分真话。
“因为我以前走过很多弯路。知道哪些路不能走,哪些人不能信,哪些机会不能错过。”
顾念皱了皱眉。
“你才二十。”
“有些人老得快。”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笑了。
顾念很少笑。
整个学期,我总共见她笑过三次。
这是第三次。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吧。”
说完转身走了。
马尾——不对,今天没扎马尾,散着的长发在肩后晃了一下。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上辈子。
我追了她三年,舔了她三年,才换来一句“那试试吧”。
这辈子——
她说“一起吃个饭”。
主动的。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我合上高数课本,靠回椅子里。
不一样了。
全都不一样了。
上辈子我是追着她跑的人,卑微、窝囊、不值一提。
这辈子——
她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变成了什么大人物、什么首富、什么隐世强者。
就是因为——
我终于活成了一个值得被正眼看一看的人。
窗外有几个学生在雪地里追着跑,嘻嘻哈哈的。
有雪花飘进窗沿,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笑了一下。
这一次——
我会走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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