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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6:24

同学聚会,赵铭瀚搂着蒋悦,冲我举杯。

“林拓,七年了,出去混成啥样了?”

全桌哄笑。

蒋悦坐在他旁边,端着红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七年前她把我写的信撕成碎片,当天就坐进了赵铭瀚的车。

七年后,她坐主位,我坐最角落。

我站起来,端着面前那杯白开水。

“做点小生意,大家多关照。”

赵铭瀚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知道,他爸这周投标失败的那个项目——

中标的人,正端着白开水跟他碰杯。

1

三月十六号晚上,班级群炸了。

赵铭瀚发了九张图。

金色大厅,水晶灯,二十米长的宴会桌,桌上红酒和鲜花摆得一眼望不到头。

最后一张是酒店外景——二十六层,楼顶两个烫金大字:铭瀚。

配文:“兄弟们,我的铭瀚国际三月底开业,同学聚会安排上了。全班机票酒店我包,七年没见,必须到齐。”

底下瞬间刷屏。

“瀚哥牛逼,自己开酒店了?”

“这排场,我活三辈子都挣不出来。”

“瀚哥说到必须到,谁敢缺席啊哈哈。”

我翻着这些消息,没吱声。

赵铭瀚在群里如鱼得水,隔几条就回一句,语气随意又松弛,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大方。

然后孙磊冒出来了。

“@林拓 拓哥你来不?七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外地做工程?来让瀚哥请你吃顿好的呗。”

后面跟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这人当年在学校就是赵铭瀚的跟班。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赵铭瀚自己接上了。

“林拓肯定要来。当年咱班最能吃苦的人,说不定这几年闷声发大财了呢?”

最后一个狗头表情。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集体“哈哈哈哈”。

我盯着那个狗头表情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何骁两个人。

何骁从文件堆里抬头,看见我的脸色,把椅子一转。

“你不会真想去吧。”

“嗯。”

“去干嘛?给赵铭瀚当背景板?”何骁搁下笔,“他办这个聚会就是炫富的,全班都是他的观众,你去了排在最后一排鼓掌?”

“城南项目的尾款对接下周在那边。”我说,“顺路。”

何骁盯着我。

“你就是找借口。”

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

“行,那我把城南的材料提前整理好,你带着。不过有句话我先说——赵铭瀚那个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别跟他喝酒,别跟他起冲突。去露个面就走。”

“知道了。”

我退出群聊,屏幕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蒋悦发了一张自拍。

她坐在一辆敞篷车的副驾驶上,墨镜推到头顶,身后是铭瀚国际的大楼,笑得很灿烂。

配文:“老公的酒店,欢迎大家来玩。”

七年了。

我上一次见她,是大四毕业那天。

她站在校门口,把我塞在她书包里的那封信掏出来,当着来接她的赵铭瀚的面,撕成两半。

碎纸片被风吹到我脚边。

她只说了一句话。

“林拓,跟你在一起,连奶茶都要AA。”

然后她拉开赵铭瀚那辆白色奥迪的车门,坐进去,头都没回。

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口袋里剩三百四十块钱。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三月二十八号。

我落地那座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航站楼外面下着小雨,我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打了辆车。

“城东,铭瀚国际酒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住店?那地方贵,刚开业,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两千八。”

“同学聚会。”

“哦。”

车开了四十分钟。

经过城南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大片的工地,塔吊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那是城南新区的地块。

也是我这趟回来真正要处理的事。

车在铭瀚国际门口停下来。

二十六层,通体亮着暖黄色灯光,金色的“铭瀚”二字挂在楼顶。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灰色外套,黑色行李袋。

搁人群里,确实不像来住五星级酒店的。

倒像来应聘服务员的。

推开门,大堂里冷气扑面。

前台小姑娘扫了我一眼。

“先生,请问是住店还是——”

“二十楼,松鹤厅。同学聚会。”

她敲了两下键盘,抬头。

“请出示邀请函或者报一下预订人姓名。”

“赵铭瀚。”

“好的,电梯在您右手边,二十楼左转。”

我拎着行李袋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在镜面里看见自己。

挺普通的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的。

2

电梯到二十楼,门一开,走廊里已经能听见笑声了。

松鹤厅的门半开着,暖光从里面涌出来。

我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就从里面飘出来。

“林拓是不是不来了?都八点了。”

孙磊。

紧接着赵铭瀚的声音:“来不来无所谓,多他一双筷子少他一双筷子。”

几个人笑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间里二十三个人,坐了两桌。

主桌正中间,赵铭瀚和蒋悦并排坐着。

赵铭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表,灯光下亮得晃眼。

蒋悦在他旁边。

长发披肩,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

七年没见了。

她变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五官更精致了,气质也不一样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估量。

此刻她就用这种目光扫了我一眼。

一秒都没停。

然后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酒杯。

赵铭瀚倒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诶!林拓!来了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掌控感拿捏得很到位。

“七年了兄弟,你看看你,瘦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目光从我的外套滑到行李袋,再滑到我的鞋上。

那眼神不明显,但我接住了。

“快坐快坐。”

他招呼我往里走。

我扫了一眼,主桌已经坐满了。赵铭瀚、蒋悦、孙磊,还有几个当年跟他们关系近的。

赵铭瀚把我领到旁边那张小桌的末位。

“这边坐,正好。”

孙磊在主桌探过身来,嘿嘿一笑。

“拓哥,你打车来的?我在停车场没看见你的车啊。”

“飞机来的,打了个车。”

“哦——”孙磊拖长了音,“也对,来一趟不容易。”

那意思很明显。

来一趟不容易,意思是我平时来不起。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嘴角都在动。

我没接话,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餐具。

酒杯是空的。

服务员上来倒酒,红酒,瓶身上的外文标签我不认得,但看几个人的表情,应该不便宜。

倒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把杯子盖住了。

“不喝酒,给我倒杯水就行。”

服务员愣了一下,去拿了一杯白开水。

赵铭瀚在主桌看着我,笑了一声。

“林拓还是老样子,大学那会儿也不喝酒,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喝酒浪费钱’。”

全桌又笑了。

蒋悦端着红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始终没看我第二眼。

3

菜上齐了。

满桌子�的�的鲍鱼、龙虾、和牛,中间还摆了一个冰雕,刻着“铭瀚”两个字。

赵铭瀚站起来,举杯。

“先说两句。”

全场安静。

“七年了,咱们二班总算又聚齐了。我赵铭瀚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一样——对兄弟大方。今天这顿,酒水菜品全算我的,大家敞开了吃喝,就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扫了全场一圈。

“每个人站起来说两句,这些年干嘛了,混得怎么样了。咱们叙叙旧。”

氛围一下子热起来。

从主桌开始,一个一个说。

孙磊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赵铭瀚的肩膀。

“我跟着瀚哥干的,他手底下的酒店营销部,旱涝保收。全靠瀚哥提携。”

说完冲赵铭瀚鞠了一躬。

赵铭瀚大手一挥:“自家兄弟,别客气。”

然后是几个做生意的、进了体制内的、在大厂打工的。

赵铭瀚点评每一个人。

说到做生意的就问“年营收多少”,说到打工的就问“税后到手多少”,说到体制内的就问“什么级别”。

每个人说完,他都要补一句自己的成绩。

“我这酒店光装修就砸了两个亿。”

“前两天市里来考察,对我们评价很高。”

“蔓蔓,你跟大家说说咱们那个度假村项目?”

蒋悦浅浅一笑,很得体。

“铭瀚太忙了,城南新区那个项目刚提上日程,他每天跟合作方开会到半夜。”

赵铭瀚一脸骄傲。

“城南新区,听说了没有?市里批的重点工程,商业综合体加住宅区,总投资四十多个亿。我家老爷子盯了半年了,竞标方案上个月刚递进去。”

全桌发出一阵惊叹。

“瀚哥牛逼,四十个亿的项目啊。”

“赵总家底深厚,这种项目非你们莫属。”

赵铭瀚享受地接受着这些话,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诶,林拓。”

“轮到你了。”

“说说吧,这几年在外面干什么呢?”

全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做了点小生意。”

“哦?什么生意?”赵铭瀚来了兴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姿态非常松弛。

“建材方面的。”

“建材?”孙磊在旁边插嘴,“卖钢筋水泥的那种?”

“差不多。”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铭瀚笑了。

“行啊林拓,建材也不错,踏踏实实的行业。一年挣多少?二三十万有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在座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

二三十万,在这桌人面前,不够塞牙缝。

我没回答。

孙磊接过话头:“拓哥你就别谦虚了,二三十万在小城市够花了,不比不比。”

几个人笑了。

主桌那边有人小声嘀咕:“果然是我们班混得最差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到。

蒋悦始终没说话。

但她端着红酒杯的手换了个姿势——从平端变成了微微倾斜,食指轻轻点着杯壁。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她在觉得一件事无聊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以前我跟她说我拿了奖学金请她吃火锅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动作。

“行了行了,”赵铭瀚笑着摆手,“大家都是同学,不比这些。来,干杯。”

他举起红酒。

全桌跟着举杯。

我端起白开水。

碰杯声响了一圈。

没人来碰我的白开水。

4

酒过三巡,赵铭瀚的话越来越多。

“我跟你们说,城南新区这个项目,不是谁想接就能接的。”

他放下酒杯,开始掰手指。

“第一,资质。没有一级开发资质的,门都进不了。第二,资金。光保证金就要八千万,一般公司掏不出来。第三,关系。这个不展开说,你们懂的。”

孙磊配合得很好:“那瀚哥你们家肯定稳了吧?”

“稳不稳不好说,但我们的方案评审组看完了,评价是——非常有竞争力。”

赵铭瀚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

非常短,非常快。

但那个意思太明显了。

他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

确认我有没有被他的级别压到。

“城南这个盘子,保守估计净利润在六到八个亿。”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我爸说了,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们赵家就算在这座城市彻底站住了。”

全桌都在点头。

然后赵铭瀚笑着转向我。

“林拓,你做建材的,应该知道这种项目需要多少钢筋混凝土吧?”

“嗯。”

“等我们拿下来,建材供应的单子我分一点给你,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认真,但那种认真是从高处往下递东西的认真。

是施舍。

孙磊笑着附和:“瀚哥仗义!拓哥你就等着发财吧!”

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握着那杯白开水,点了下头。

“谢谢。”

这个“谢谢”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蒋悦终于开口了。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语气很平,很淡。

“林拓,铭瀚是真心想帮你。你也别总一个人扛着,以前在学校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憋着。”

她顿了一下。

“选对人,比埋头苦干重要得多。”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在座的人都没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选对人”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她选了赵铭瀚。

七年后,她坐在这里,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晃。

而我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白开水。

她这句话,比赵铭瀚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嗯,”我说,“你说得对。”

5

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端着果盘。

“赵先生,这是酒店赠送的果盘,祝各位用餐愉快。”

赵铭瀚挥了下手:“放那儿吧。”

中年男人点头,指挥服务员把果盘摆上桌。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到了角落。

他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总?”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恭敬。

“林总,是您?我是周建国,铭瀚国际的客务经理。您之前不是跟我们供应链那边对接过?我在会上见过您的照片。”

我看了他一眼。

“嗯,周经理。”

周建国立刻弯了下腰。

“林总,您怎么坐这儿?要不我给您安排一下贵宾厅?”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铭瀚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周,什么情况?”

周建国转过身,态度恭敬但带着几分小心。

“赵先生,这位林总是我们酒店最大的建材供应方——拓城集团的林总。上个月我们整栋楼的内装材料验收就是他们供的货,品质非常好。”

拓城集团。

这四个字飘在空气里。

没人接话。

赵铭瀚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哦?原来你是我们酒店的供应商啊?那可得好好感谢你,材料不错。”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快到带着一点急。

他在抢节奏。

他在把这件事往“小供应商”的方向按。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赵铭瀚已经端起酒杯。

“老周辛苦了,你忙你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他会意,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那个热闹的底色变了。

几个人开始偷偷看我。

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带了点探究。

赵铭瀚把这些目光全收在眼里。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圈。

6

赵铭瀚的反击来得很快。

大概是周建国那件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他需要把场面重新拉回来。

酒杯端起来,重重放下去。

“来来来,继续喝!说到供应商,林拓你做建材做得不错嘛,给酒店供货也算有出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说实话,建材这行利薄,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我这酒店光建材就采购了两千多万,你分到多少?一百万?两百万?”

他没等我回答。

“别看数字大,扣掉成本运费人工,到手能有三十万就不错了。”

孙磊立刻接话:“在座有做生意的都知道,建材利润确实薄,拓哥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安慰。

实际上是把“利薄”这两个字钉死了。

赵铭瀚似乎还不满意。

他灌了一大口酒,眯起眼看着我。

“林拓,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当年在学校,你成绩好,人也踏实。但做生意不是靠踏实就行的,得有资源,有人脉,有平台。你一个人在外面单打独斗七年,还在做供应链最底端的活儿,说明什么?”

他拍了拍桌子。

“说明方向比努力重要。”

这句话和蒋悦刚才那句几乎是一个意思。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夫妻之间连说教都同步了。

全桌没人替我说话。

有些人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有些人端着酒杯,等着看我的反应。

赵铭瀚还没说完。

酒劲上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说到底,当年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不是真的压低,是想让全桌都听见的那种,“蔓蔓当年跟了你能过什么日子?毕业那年你口袋里多少钱?三百块?你带她去吃食堂还是路边摊?”

空气凝住了。

蒋悦低下头,手指绕着酒杯的杯脚转。

她没阻止。

“我不是挖苦你,”赵铭瀚摊手,“我是说事实。一个男人连女朋友都养不起,还谈什么未来?蔓蔓选我,不是她势利,是你没给她留下来的理由。”

孙磊跟着叹气:“瀚哥说的在理,做人得认清现实。”

另一个同学附和:“是啊拓哥,别怪蒋悦,换谁都会这么选。”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

不疼。

因为这些话我七年前都听过了。

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风把碎纸片吹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就全听过了。

我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嗯,”我说,“你们说得都对。”

赵铭瀚盯着我。

他在等我反驳。

等我急眼、争辩、解释、或者至少露出一点不甘心的表情。

但我什么都没给他。

他反而有点不舒服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行了不说这些了。来,林拓,我敬你一杯,”他站起来,端着红酒走到我面前,“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不管怎么说,你也回来了,算有种。我赵铭瀚敬你这份勇气。”

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

“干了。”

我看着那杯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

“我不喝酒。”

“就一杯,给个面子。”

“我真不喝。”

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笑意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林拓,满桌同学给面子喝了,就你搞特殊?”

全桌安静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钟。

我伸手,接过那杯酒。

一口干了。

红酒滑进喉咙,又涩又苦。

赵铭瀚满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这才对嘛。”

他转身回到主位,步伐轻快。

全场的笑声重新响起来。

我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何骁发来的消息。

“城南项目中标通知已下,正式文件明天到。赵氏地产的方案在第二轮就被刷了,资质不达标。”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端起白开水漱了漱嘴。

7

最先发现不对的人是程安琪。

她大学的时候就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坐在次桌靠墙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在赵铭瀚和孙磊轮番表演的时候,她一直在低头翻手机。

不知道她搜了什么。

但她的表情在某一个瞬间变了。

盯着屏幕,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半个桌子看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鄙夷。

是困惑。

非常大的困惑。

“林拓。”她突然开口。

全桌看过去。

程安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上面是一个新闻页面。

“我搜了一下‘拓城集团’。”

赵铭瀚的笑脸僵了一瞬。

“这上面写——‘拓城建设集团中标城南新区综合开发项目,中标金额四十一点六亿元。’”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然后她看着我。

“这个拓城集团……是你的吗?”

包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大家等着看我出丑。

这次的安静是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卡了壳。

赵铭瀚第一个反应。

“城南新区?”他的声音高了半度,“不可能,城南那个项目我们家——”

他没说完。

因为孙磊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了。

然后是旁边两个人。

然后是半桌子人。

十几个人同时低头翻手机的画面挺壮观的。

三十秒后,有人抬头了。

“我搜到了……拓城建设集团,法定代表人——林拓。”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包间里,跟炸雷一样。

赵铭瀚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这……”他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林拓,这是你的公司?”

我放下筷子。

“嗯。”

“四十一个亿的项目?”

“嗯。”

包间里没人说话了。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格外清晰。

孙磊的嘴张着,筷子夹着一块和牛停在半空,肉汁滴在桌布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蒋悦的手指从酒杯上滑了下来。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盯着我。

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翻上来。

意外、错愕、茫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铭瀚干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做建材的,怎么能去投城南的标?那个项目要一级开发资质——”

“拓城集团是一级资质。”我说。

他的嘴动了几下。

没出声。

程安琪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我刚查了,拓城集团注册资本五个亿,去年营收二十八亿,在三个省有分公司。”

这几个数字丢出来。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铭瀚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次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扯了一下嘴角。

“哈……那个……恭喜恭喜,林拓你不声不响的,搞这么大动静。”

他端起酒杯,手在抖。

酒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他没擦。

8

赵铭瀚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

但这个包间就这么大,隔音也不好。

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喂,爸”。

然后那头的声音炸了。

不是正常的通话音量。

是那种气到失控的吼。

隔着手机听筒,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不知道城南的标没了?!评审结果刚出来,我们在第二轮就被刷了!资质评分不达标!”

赵铭瀚的后背绷直了。

“爸,我——”

“你知道中标的是谁吗?拓城集团!林拓的公司!你跟我说你们是同学?你们关系怎么样?他人在哪?”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灌进了包间里的每一个人的耳朵。

赵铭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东西。

慌、怒、不甘、还有一种被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狼狈。

“爸……我在聚会……”

“你给我把关系搞好!城南项目我们必须参与!哪怕拿不到总包,分包也行!你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挂了。

赵铭瀚拿着手机站在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来。

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

全桌二十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一个人出声。

孙磊的笑脸早就消失了,他缩在椅子里,眼神躲着我。

旁边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都把视线移开了。

刚才还嘲讽我的那几张嘴,现在全闭上了。

赵铭瀚转过身。

他的表情做了一次非常努力的调整。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个笑容挂不住。

像是硬贴上去的面具,边角都在往下掉。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站在那里,看着我。

“林拓……”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你这……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看着他。

“你没问啊。”

这四个字落地,包间里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赵铭瀚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喝多了,胡说的……”

他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城南那个项目,我爸确实很看重,你看咱们是同学,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

十分钟前他还在说“建材利薄能赚几个钱”。

十分钟前他还在说“方向比努力重要”。

十分钟前他还说要“分一点建材单子”给我。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放下。

“赵铭瀚,你刚才敬我那杯酒,我喝了。”

“这杯水,算我回敬你的。”

我把水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杯白开水。

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没有接。

9

蒋悦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半。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响。

全桌的目光转过去。

她没看赵铭瀚。

她看着我。

眼圈红了,眼眶里有液体在转,但没掉下来。

她是那种很会控制自己的人。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也没让自己失态。

“林拓。”

她叫了我一声。

嗓音很轻,带着一点颤。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句话问得太迟了。

七年。

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现在站在一个中标四十一亿项目的人面前,问“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走到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跟大学时候不一样了。

以前她用超市里十几块钱的那种,桃子味的。

现在换了,很贵的味道,冷冷的。

“当年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是我不对。”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

“我——”

“蒋悦。”

我打断了她。

她停住了。

睫毛颤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没有不对。”

她愣了。

“你做了对你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我说得很平。

没有嘲讽,没有翻旧账,没有任何情绪上扬的地方。

但就是这种平,让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裙摆,指节一个一个收紧。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赵铭瀚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走过来,绕过蒋悦,走到我面前,深深弯了一下腰。

“林总。”

他改了称呼。

“城南的项目,不管是总包还是分包,只要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条件你开。”

他直起腰的时候,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个人十分钟前还在教我做人。

现在弯着腰叫我“林总”。

我看着他。

“赵铭瀚,你刚才说过一句话。”

他身体一僵。

“你说‘方向比努力重要’。”

“这话我同意。”

“但方向是我自己找的。”

“不是别人替我选的。”

他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全桌。

二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头,有的在假装玩手机,有的在盯着天花板看。

没有一个人看我。

他们都在躲。

躲我的目光。

孙磊把身体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桌底。

刚才说“拓哥辛苦了”的那个,正在使劲擦手心的汗。

刚才说“果然是班里混得最差的”那个,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

“各位,今晚的单我来结。”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大家慢吃。”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林拓!”

是蒋悦。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蒋悦,祝你幸福。”

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10

何骁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没什么标志,扔在铭瀚国际的停车场里,跟旁边那排保时捷和奔驰比起来,毫不起眼。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行李袋扔在旁边。

何骁在驾驶座上回头看我。

“脸色不太好。喝酒了?”

“被灌了一杯红酒。”

“我说了别跟他喝。”

“嗯。”

他从副驾驶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我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何骁发动了车。

“怎么样?聚完了?”

“聚完了。”

“赵铭瀚什么反应?”

“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

何骁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笑。

是一种很平静的、意料之中的笑。

“活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车开出酒店地下停车场,汇入城东的夜色。

三月底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很乱。

不是因为赵铭瀚。

也不是因为蒋悦。

是因为刚才走出那个包间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但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七年前被撕碎的那封信,毕业那天校门口的风,三百四十块钱,打工的工地,睡过的桥洞,第一笔贷款被拒的那个下午——

这些东西在过去七年里反复碾过我。

我以为它们的重量,需要一个同等重量的东西来对冲。

比如今天。

但走出来之后才发现。

那些东西的重量在这七年里已经被别的东西消化了。

被凌晨四点的图纸消化了。

被第一个项目交付时甲方签字那一下消化了。

被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三千人的过程消化了。

不需要对冲。

早就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何骁的助理发来一份文件。

“林总,城南项目第一期施工方案已定稿,附件为审批流程表,请您确认。”

我点开附件,翻了两页。

从后座的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手机截图上画了个圈,标了几个修改意见,发了回去。

何骁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现在就开始干活?”

“明天要交的东西,今天看完。”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车拐上了城南方向的快速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远处,城南新区的工地上,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那片地明天开始就是我的工地了。

我收起手机,靠回椅背。

车载音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歌了。

一首老歌,调子很慢。

何骁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一直在响。

震了十几下了。

九十九加。

我看了一眼,没点开。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掉了嘴里残余的红酒味。

前方的路很长,灯光很亮。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的是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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