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赵铭瀚搂着蒋悦,冲我举杯。
“林拓,七年了,出去混成啥样了?”
全桌哄笑。
蒋悦坐在他旁边,端着红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七年前她把我写的信撕成碎片,当天就坐进了赵铭瀚的车。
七年后,她坐主位,我坐最角落。
我站起来,端着面前那杯白开水。
“做点小生意,大家多关照。”
赵铭瀚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知道,他爸这周投标失败的那个项目——
中标的人,正端着白开水跟他碰杯。
1
三月十六号晚上,班级群炸了。
赵铭瀚发了九张图。
金色大厅,水晶灯,二十米长的宴会桌,桌上红酒和鲜花摆得一眼望不到头。
最后一张是酒店外景——二十六层,楼顶两个烫金大字:铭瀚。
配文:“兄弟们,我的铭瀚国际三月底开业,同学聚会安排上了。全班机票酒店我包,七年没见,必须到齐。”
底下瞬间刷屏。
“瀚哥牛逼,自己开酒店了?”
“这排场,我活三辈子都挣不出来。”
“瀚哥说到必须到,谁敢缺席啊哈哈。”
我翻着这些消息,没吱声。
赵铭瀚在群里如鱼得水,隔几条就回一句,语气随意又松弛,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大方。
然后孙磊冒出来了。
“@林拓 拓哥你来不?七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外地做工程?来让瀚哥请你吃顿好的呗。”
后面跟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这人当年在学校就是赵铭瀚的跟班。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赵铭瀚自己接上了。
“林拓肯定要来。当年咱班最能吃苦的人,说不定这几年闷声发大财了呢?”
最后一个狗头表情。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集体“哈哈哈哈”。
我盯着那个狗头表情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何骁两个人。
何骁从文件堆里抬头,看见我的脸色,把椅子一转。
“你不会真想去吧。”
“嗯。”
“去干嘛?给赵铭瀚当背景板?”何骁搁下笔,“他办这个聚会就是炫富的,全班都是他的观众,你去了排在最后一排鼓掌?”
“城南项目的尾款对接下周在那边。”我说,“顺路。”
何骁盯着我。
“你就是找借口。”
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
“行,那我把城南的材料提前整理好,你带着。不过有句话我先说——赵铭瀚那个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别跟他喝酒,别跟他起冲突。去露个面就走。”
“知道了。”
我退出群聊,屏幕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蒋悦发了一张自拍。
她坐在一辆敞篷车的副驾驶上,墨镜推到头顶,身后是铭瀚国际的大楼,笑得很灿烂。
配文:“老公的酒店,欢迎大家来玩。”
七年了。
我上一次见她,是大四毕业那天。
她站在校门口,把我塞在她书包里的那封信掏出来,当着来接她的赵铭瀚的面,撕成两半。
碎纸片被风吹到我脚边。
她只说了一句话。
“林拓,跟你在一起,连奶茶都要AA。”
然后她拉开赵铭瀚那辆白色奥迪的车门,坐进去,头都没回。
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口袋里剩三百四十块钱。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三月二十八号。
我落地那座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航站楼外面下着小雨,我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打了辆车。
“城东,铭瀚国际酒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住店?那地方贵,刚开业,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两千八。”
“同学聚会。”
“哦。”
车开了四十分钟。
经过城南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大片的工地,塔吊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那是城南新区的地块。
也是我这趟回来真正要处理的事。
车在铭瀚国际门口停下来。
二十六层,通体亮着暖黄色灯光,金色的“铭瀚”二字挂在楼顶。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灰色外套,黑色行李袋。
搁人群里,确实不像来住五星级酒店的。
倒像来应聘服务员的。
推开门,大堂里冷气扑面。
前台小姑娘扫了我一眼。
“先生,请问是住店还是——”
“二十楼,松鹤厅。同学聚会。”
她敲了两下键盘,抬头。
“请出示邀请函或者报一下预订人姓名。”
“赵铭瀚。”
“好的,电梯在您右手边,二十楼左转。”
我拎着行李袋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在镜面里看见自己。
挺普通的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的。
2
电梯到二十楼,门一开,走廊里已经能听见笑声了。
松鹤厅的门半开着,暖光从里面涌出来。
我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就从里面飘出来。
“林拓是不是不来了?都八点了。”
孙磊。
紧接着赵铭瀚的声音:“来不来无所谓,多他一双筷子少他一双筷子。”
几个人笑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间里二十三个人,坐了两桌。
主桌正中间,赵铭瀚和蒋悦并排坐着。
赵铭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表,灯光下亮得晃眼。
蒋悦在他旁边。
长发披肩,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
七年没见了。
她变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五官更精致了,气质也不一样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估量。
此刻她就用这种目光扫了我一眼。
一秒都没停。
然后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酒杯。
赵铭瀚倒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诶!林拓!来了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掌控感拿捏得很到位。
“七年了兄弟,你看看你,瘦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目光从我的外套滑到行李袋,再滑到我的鞋上。
那眼神不明显,但我接住了。
“快坐快坐。”
他招呼我往里走。
我扫了一眼,主桌已经坐满了。赵铭瀚、蒋悦、孙磊,还有几个当年跟他们关系近的。
赵铭瀚把我领到旁边那张小桌的末位。
“这边坐,正好。”
孙磊在主桌探过身来,嘿嘿一笑。
“拓哥,你打车来的?我在停车场没看见你的车啊。”
“飞机来的,打了个车。”
“哦——”孙磊拖长了音,“也对,来一趟不容易。”
那意思很明显。
来一趟不容易,意思是我平时来不起。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嘴角都在动。
我没接话,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餐具。
酒杯是空的。
服务员上来倒酒,红酒,瓶身上的外文标签我不认得,但看几个人的表情,应该不便宜。
倒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把杯子盖住了。
“不喝酒,给我倒杯水就行。”
服务员愣了一下,去拿了一杯白开水。
赵铭瀚在主桌看着我,笑了一声。
“林拓还是老样子,大学那会儿也不喝酒,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喝酒浪费钱’。”
全桌又笑了。
蒋悦端着红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始终没看我第二眼。
3
菜上齐了。
满桌子�的�的鲍鱼、龙虾、和牛,中间还摆了一个冰雕,刻着“铭瀚”两个字。
赵铭瀚站起来,举杯。
“先说两句。”
全场安静。
“七年了,咱们二班总算又聚齐了。我赵铭瀚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一样——对兄弟大方。今天这顿,酒水菜品全算我的,大家敞开了吃喝,就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扫了全场一圈。
“每个人站起来说两句,这些年干嘛了,混得怎么样了。咱们叙叙旧。”
氛围一下子热起来。
从主桌开始,一个一个说。
孙磊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赵铭瀚的肩膀。
“我跟着瀚哥干的,他手底下的酒店营销部,旱涝保收。全靠瀚哥提携。”
说完冲赵铭瀚鞠了一躬。
赵铭瀚大手一挥:“自家兄弟,别客气。”
然后是几个做生意的、进了体制内的、在大厂打工的。
赵铭瀚点评每一个人。
说到做生意的就问“年营收多少”,说到打工的就问“税后到手多少”,说到体制内的就问“什么级别”。
每个人说完,他都要补一句自己的成绩。
“我这酒店光装修就砸了两个亿。”
“前两天市里来考察,对我们评价很高。”
“蔓蔓,你跟大家说说咱们那个度假村项目?”
蒋悦浅浅一笑,很得体。
“铭瀚太忙了,城南新区那个项目刚提上日程,他每天跟合作方开会到半夜。”
赵铭瀚一脸骄傲。
“城南新区,听说了没有?市里批的重点工程,商业综合体加住宅区,总投资四十多个亿。我家老爷子盯了半年了,竞标方案上个月刚递进去。”
全桌发出一阵惊叹。
“瀚哥牛逼,四十个亿的项目啊。”
“赵总家底深厚,这种项目非你们莫属。”
赵铭瀚享受地接受着这些话,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诶,林拓。”
“轮到你了。”
“说说吧,这几年在外面干什么呢?”
全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做了点小生意。”
“哦?什么生意?”赵铭瀚来了兴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姿态非常松弛。
“建材方面的。”
“建材?”孙磊在旁边插嘴,“卖钢筋水泥的那种?”
“差不多。”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铭瀚笑了。
“行啊林拓,建材也不错,踏踏实实的行业。一年挣多少?二三十万有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在座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
二三十万,在这桌人面前,不够塞牙缝。
我没回答。
孙磊接过话头:“拓哥你就别谦虚了,二三十万在小城市够花了,不比不比。”
几个人笑了。
主桌那边有人小声嘀咕:“果然是我们班混得最差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到。
蒋悦始终没说话。
但她端着红酒杯的手换了个姿势——从平端变成了微微倾斜,食指轻轻点着杯壁。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她在觉得一件事无聊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以前我跟她说我拿了奖学金请她吃火锅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动作。
“行了行了,”赵铭瀚笑着摆手,“大家都是同学,不比这些。来,干杯。”
他举起红酒。
全桌跟着举杯。
我端起白开水。
碰杯声响了一圈。
没人来碰我的白开水。
4
酒过三巡,赵铭瀚的话越来越多。
“我跟你们说,城南新区这个项目,不是谁想接就能接的。”
他放下酒杯,开始掰手指。
“第一,资质。没有一级开发资质的,门都进不了。第二,资金。光保证金就要八千万,一般公司掏不出来。第三,关系。这个不展开说,你们懂的。”
孙磊配合得很好:“那瀚哥你们家肯定稳了吧?”
“稳不稳不好说,但我们的方案评审组看完了,评价是——非常有竞争力。”
赵铭瀚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
非常短,非常快。
但那个意思太明显了。
他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
确认我有没有被他的级别压到。
“城南这个盘子,保守估计净利润在六到八个亿。”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我爸说了,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们赵家就算在这座城市彻底站住了。”
全桌都在点头。
然后赵铭瀚笑着转向我。
“林拓,你做建材的,应该知道这种项目需要多少钢筋混凝土吧?”
“嗯。”
“等我们拿下来,建材供应的单子我分一点给你,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认真,但那种认真是从高处往下递东西的认真。
是施舍。
孙磊笑着附和:“瀚哥仗义!拓哥你就等着发财吧!”
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握着那杯白开水,点了下头。
“谢谢。”
这个“谢谢”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蒋悦终于开口了。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语气很平,很淡。
“林拓,铭瀚是真心想帮你。你也别总一个人扛着,以前在学校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憋着。”
她顿了一下。
“选对人,比埋头苦干重要得多。”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在座的人都没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选对人”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她选了赵铭瀚。
七年后,她坐在这里,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晃。
而我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白开水。
她这句话,比赵铭瀚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嗯,”我说,“你说得对。”
5
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端着果盘。
“赵先生,这是酒店赠送的果盘,祝各位用餐愉快。”
赵铭瀚挥了下手:“放那儿吧。”
中年男人点头,指挥服务员把果盘摆上桌。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到了角落。
他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总?”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恭敬。
“林总,是您?我是周建国,铭瀚国际的客务经理。您之前不是跟我们供应链那边对接过?我在会上见过您的照片。”
我看了他一眼。
“嗯,周经理。”
周建国立刻弯了下腰。
“林总,您怎么坐这儿?要不我给您安排一下贵宾厅?”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铭瀚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周,什么情况?”
周建国转过身,态度恭敬但带着几分小心。
“赵先生,这位林总是我们酒店最大的建材供应方——拓城集团的林总。上个月我们整栋楼的内装材料验收就是他们供的货,品质非常好。”
拓城集团。
这四个字飘在空气里。
没人接话。
赵铭瀚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哦?原来你是我们酒店的供应商啊?那可得好好感谢你,材料不错。”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快到带着一点急。
他在抢节奏。
他在把这件事往“小供应商”的方向按。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赵铭瀚已经端起酒杯。
“老周辛苦了,你忙你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他会意,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那个热闹的底色变了。
几个人开始偷偷看我。
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带了点探究。
赵铭瀚把这些目光全收在眼里。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圈。
6
赵铭瀚的反击来得很快。
大概是周建国那件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他需要把场面重新拉回来。
酒杯端起来,重重放下去。
“来来来,继续喝!说到供应商,林拓你做建材做得不错嘛,给酒店供货也算有出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说实话,建材这行利薄,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我这酒店光建材就采购了两千多万,你分到多少?一百万?两百万?”
他没等我回答。
“别看数字大,扣掉成本运费人工,到手能有三十万就不错了。”
孙磊立刻接话:“在座有做生意的都知道,建材利润确实薄,拓哥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安慰。
实际上是把“利薄”这两个字钉死了。
赵铭瀚似乎还不满意。
他灌了一大口酒,眯起眼看着我。
“林拓,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当年在学校,你成绩好,人也踏实。但做生意不是靠踏实就行的,得有资源,有人脉,有平台。你一个人在外面单打独斗七年,还在做供应链最底端的活儿,说明什么?”
他拍了拍桌子。
“说明方向比努力重要。”
这句话和蒋悦刚才那句几乎是一个意思。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夫妻之间连说教都同步了。
全桌没人替我说话。
有些人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有些人端着酒杯,等着看我的反应。
赵铭瀚还没说完。
酒劲上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说到底,当年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不是真的压低,是想让全桌都听见的那种,“蔓蔓当年跟了你能过什么日子?毕业那年你口袋里多少钱?三百块?你带她去吃食堂还是路边摊?”
空气凝住了。
蒋悦低下头,手指绕着酒杯的杯脚转。
她没阻止。
“我不是挖苦你,”赵铭瀚摊手,“我是说事实。一个男人连女朋友都养不起,还谈什么未来?蔓蔓选我,不是她势利,是你没给她留下来的理由。”
孙磊跟着叹气:“瀚哥说的在理,做人得认清现实。”
另一个同学附和:“是啊拓哥,别怪蒋悦,换谁都会这么选。”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
不疼。
因为这些话我七年前都听过了。
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风把碎纸片吹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就全听过了。
我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嗯,”我说,“你们说得都对。”
赵铭瀚盯着我。
他在等我反驳。
等我急眼、争辩、解释、或者至少露出一点不甘心的表情。
但我什么都没给他。
他反而有点不舒服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行了不说这些了。来,林拓,我敬你一杯,”他站起来,端着红酒走到我面前,“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不管怎么说,你也回来了,算有种。我赵铭瀚敬你这份勇气。”
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
“干了。”
我看着那杯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
“我不喝酒。”
“就一杯,给个面子。”
“我真不喝。”
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笑意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林拓,满桌同学给面子喝了,就你搞特殊?”
全桌安静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钟。
我伸手,接过那杯酒。
一口干了。
红酒滑进喉咙,又涩又苦。
赵铭瀚满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这才对嘛。”
他转身回到主位,步伐轻快。
全场的笑声重新响起来。
我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何骁发来的消息。
“城南项目中标通知已下,正式文件明天到。赵氏地产的方案在第二轮就被刷了,资质不达标。”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端起白开水漱了漱嘴。
7
最先发现不对的人是程安琪。
她大学的时候就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坐在次桌靠墙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在赵铭瀚和孙磊轮番表演的时候,她一直在低头翻手机。
不知道她搜了什么。
但她的表情在某一个瞬间变了。
盯着屏幕,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半个桌子看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鄙夷。
是困惑。
非常大的困惑。
“林拓。”她突然开口。
全桌看过去。
程安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上面是一个新闻页面。
“我搜了一下‘拓城集团’。”
赵铭瀚的笑脸僵了一瞬。
“这上面写——‘拓城建设集团中标城南新区综合开发项目,中标金额四十一点六亿元。’”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然后她看着我。
“这个拓城集团……是你的吗?”
包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大家等着看我出丑。
这次的安静是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卡了壳。
赵铭瀚第一个反应。
“城南新区?”他的声音高了半度,“不可能,城南那个项目我们家——”
他没说完。
因为孙磊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了。
然后是旁边两个人。
然后是半桌子人。
十几个人同时低头翻手机的画面挺壮观的。
三十秒后,有人抬头了。
“我搜到了……拓城建设集团,法定代表人——林拓。”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包间里,跟炸雷一样。
赵铭瀚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这……”他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林拓,这是你的公司?”
我放下筷子。
“嗯。”
“四十一个亿的项目?”
“嗯。”
包间里没人说话了。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格外清晰。
孙磊的嘴张着,筷子夹着一块和牛停在半空,肉汁滴在桌布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蒋悦的手指从酒杯上滑了下来。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盯着我。
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翻上来。
意外、错愕、茫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铭瀚干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做建材的,怎么能去投城南的标?那个项目要一级开发资质——”
“拓城集团是一级资质。”我说。
他的嘴动了几下。
没出声。
程安琪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我刚查了,拓城集团注册资本五个亿,去年营收二十八亿,在三个省有分公司。”
这几个数字丢出来。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铭瀚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次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扯了一下嘴角。
“哈……那个……恭喜恭喜,林拓你不声不响的,搞这么大动静。”
他端起酒杯,手在抖。
酒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他没擦。
8
赵铭瀚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
但这个包间就这么大,隔音也不好。
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喂,爸”。
然后那头的声音炸了。
不是正常的通话音量。
是那种气到失控的吼。
隔着手机听筒,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不知道城南的标没了?!评审结果刚出来,我们在第二轮就被刷了!资质评分不达标!”
赵铭瀚的后背绷直了。
“爸,我——”
“你知道中标的是谁吗?拓城集团!林拓的公司!你跟我说你们是同学?你们关系怎么样?他人在哪?”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灌进了包间里的每一个人的耳朵。
赵铭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东西。
慌、怒、不甘、还有一种被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狼狈。
“爸……我在聚会……”
“你给我把关系搞好!城南项目我们必须参与!哪怕拿不到总包,分包也行!你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挂了。
赵铭瀚拿着手机站在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来。
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
全桌二十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一个人出声。
孙磊的笑脸早就消失了,他缩在椅子里,眼神躲着我。
旁边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都把视线移开了。
刚才还嘲讽我的那几张嘴,现在全闭上了。
赵铭瀚转过身。
他的表情做了一次非常努力的调整。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个笑容挂不住。
像是硬贴上去的面具,边角都在往下掉。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站在那里,看着我。
“林拓……”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你这……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看着他。
“你没问啊。”
这四个字落地,包间里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赵铭瀚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喝多了,胡说的……”
他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城南那个项目,我爸确实很看重,你看咱们是同学,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
十分钟前他还在说“建材利薄能赚几个钱”。
十分钟前他还在说“方向比努力重要”。
十分钟前他还说要“分一点建材单子”给我。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放下。
“赵铭瀚,你刚才敬我那杯酒,我喝了。”
“这杯水,算我回敬你的。”
我把水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杯白开水。
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没有接。
9
蒋悦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半。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响。
全桌的目光转过去。
她没看赵铭瀚。
她看着我。
眼圈红了,眼眶里有液体在转,但没掉下来。
她是那种很会控制自己的人。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也没让自己失态。
“林拓。”
她叫了我一声。
嗓音很轻,带着一点颤。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句话问得太迟了。
七年。
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现在站在一个中标四十一亿项目的人面前,问“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走到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跟大学时候不一样了。
以前她用超市里十几块钱的那种,桃子味的。
现在换了,很贵的味道,冷冷的。
“当年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是我不对。”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
“我——”
“蒋悦。”
我打断了她。
她停住了。
睫毛颤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没有不对。”
她愣了。
“你做了对你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我说得很平。
没有嘲讽,没有翻旧账,没有任何情绪上扬的地方。
但就是这种平,让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裙摆,指节一个一个收紧。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赵铭瀚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走过来,绕过蒋悦,走到我面前,深深弯了一下腰。
“林总。”
他改了称呼。
“城南的项目,不管是总包还是分包,只要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条件你开。”
他直起腰的时候,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个人十分钟前还在教我做人。
现在弯着腰叫我“林总”。
我看着他。
“赵铭瀚,你刚才说过一句话。”
他身体一僵。
“你说‘方向比努力重要’。”
“这话我同意。”
“但方向是我自己找的。”
“不是别人替我选的。”
他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全桌。
二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头,有的在假装玩手机,有的在盯着天花板看。
没有一个人看我。
他们都在躲。
躲我的目光。
孙磊把身体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桌底。
刚才说“拓哥辛苦了”的那个,正在使劲擦手心的汗。
刚才说“果然是班里混得最差的”那个,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
“各位,今晚的单我来结。”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大家慢吃。”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林拓!”
是蒋悦。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蒋悦,祝你幸福。”
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10
何骁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没什么标志,扔在铭瀚国际的停车场里,跟旁边那排保时捷和奔驰比起来,毫不起眼。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行李袋扔在旁边。
何骁在驾驶座上回头看我。
“脸色不太好。喝酒了?”
“被灌了一杯红酒。”
“我说了别跟他喝。”
“嗯。”
他从副驾驶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我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何骁发动了车。
“怎么样?聚完了?”
“聚完了。”
“赵铭瀚什么反应?”
“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
何骁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笑。
是一种很平静的、意料之中的笑。
“活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车开出酒店地下停车场,汇入城东的夜色。
三月底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很乱。
不是因为赵铭瀚。
也不是因为蒋悦。
是因为刚才走出那个包间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但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七年前被撕碎的那封信,毕业那天校门口的风,三百四十块钱,打工的工地,睡过的桥洞,第一笔贷款被拒的那个下午——
这些东西在过去七年里反复碾过我。
我以为它们的重量,需要一个同等重量的东西来对冲。
比如今天。
但走出来之后才发现。
那些东西的重量在这七年里已经被别的东西消化了。
被凌晨四点的图纸消化了。
被第一个项目交付时甲方签字那一下消化了。
被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三千人的过程消化了。
不需要对冲。
早就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何骁的助理发来一份文件。
“林总,城南项目第一期施工方案已定稿,附件为审批流程表,请您确认。”
我点开附件,翻了两页。
从后座的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手机截图上画了个圈,标了几个修改意见,发了回去。
何骁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现在就开始干活?”
“明天要交的东西,今天看完。”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车拐上了城南方向的快速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远处,城南新区的工地上,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那片地明天开始就是我的工地了。
我收起手机,靠回椅背。
车载音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歌了。
一首老歌,调子很慢。
何骁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一直在响。
震了十几下了。
九十九加。
我看了一眼,没点开。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掉了嘴里残余的红酒味。
前方的路很长,灯光很亮。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的是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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