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我跟错了人,
赔光积蓄,妻子要离婚。
五十八岁,
我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
再睁眼,回到三十岁。
我撕了合同,摔了工牌。
顶头上司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我拎着排骨推开家门,
妻子愣在玄关:
“顾城,你不是有应酬?”
“不去了。今晚在家吃饭。”
1
我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五十八岁,心梗,倒在出租屋那张吱嘎响的折叠床上。
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天花板上的水渍,黄一块灰一块,跟我这辈子差不多。
没人发现。
房东来收房租,敲了三天门没人应,找开锁匠撬开的。
听说尸体已经臭了。
可笑。
我拼了一辈子命,从二十五岁跟着钱志远干,他说:“小顾,好好干,项目跑完了,股份写你名字。”
我信了。
信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我错过了女儿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了她幼儿园的汇演,错过了她小学毕业。
我老婆林若,一个人扛着家,从满眼期待扛到心如死灰。
三十岁那年她提了离婚。
我答应了。
我说事业正在关键时刻,等我忙完这一阵。
她没等。
后来女儿恨我。
理所当然地恨我。
我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而钱志远呢?
股份从来没写过我的名字。
最后他卷了钱跑路,留下一堆烂账和我这个替罪羊。
我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两根肋骨的时候,终于明白——
这辈子,我就是头驴。
钱志远在前面挂了根胡萝卜,我追着跑了二十三年。
然后累死了。
我闭上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林若的脸。
不是年轻时候的,是三十岁那年递给我离婚协议时的。
眼睛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在发颤。
她说:“顾城,我等不起了。”
我当时在想什么来着?
哦,我在想晚上八点还有个客户要见。
我他妈真该死。
然后我就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是到了什么地方。
但头顶不是水渍。
是一盏橘色的吸顶灯。
旧的,灯罩边缘有个裂纹——
这个裂纹我认识。
这是我和林若租的第一套房子,客厅那盏灯,搬家那天我装歪了,林若踩凳子帮我扶,结果凳子一滑,她抓了灯罩一把,捏出个裂口。
她赔了房东两百块,心疼了一星期。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不疼了。
肋骨是完整的。
手——这双手不对。
没有老年斑,没有伤疤,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
三十岁的手。
我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眼眶有点陷,下巴有青茬,但皮肤紧实,眼角没有一丝纹路。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整整三十秒,腿一软,扶住了洗手台。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动画片。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念念。
我女儿,顾念念。五岁。
我赤着脚冲出去。
客厅里,一个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抱着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熊,盯着电视里的卡通猫,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我喉咙堵住了。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电话里。
她三十二岁了,声音冷冰冰的:“顾城,别再打了,我不想接。”
然后挂掉,拉黑。
现在她五岁,门牙豁着,裤子上有果汁的污渍,头发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她抬头看我,大眼睛眨了眨:“爸爸,你起来啦?”
我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她挣了一下:“爸爸你干嘛呀,好紧——”
我没松手。
厨房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顾城?你今晚不是有应酬?”
我抬起头。
林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手里举着锅铲,眼神淡淡的。
不是冷,是一种习惯了失望的平静。
我认得这种眼神。
上辈子她看了我五年。
然后不看了。
“我不去了。”我说,嗓子哑得厉害,“在家吃饭。”
她愣了两秒。
锅铲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不去应酬了,在家吃。”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然后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刚才快。
油烟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还蹲在地上,抱着女儿。
我看到沙发上林若的那个灰色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纸。
红色的抬头:离婚协议书。
上辈子,这份协议是明天早上递到我面前的。
我接了。
这辈子,我不接。
2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饭。
林若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土豆丝,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我吃得比吃任何一顿商务宴请都认真。
念念坐在我旁边,小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用勺子把鸡蛋戳成一堆碎块,往嘴里送一块,掉两块。
“爸爸,你明天上班吗?”
“嗯……”我咽下嘴里的饭,“明天去一趟公司。”
去辞职。
林若没怎么说话。
她吃饭很慢,筷子夹起菜来送到嘴边,眼睛一直往我这边飘。
她在观察我。
也对。
一个天天加班应酬到后半夜的男人,突然说不去了要回家吃饭。
换我我也觉得有鬼。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钱总那边,你不去没事吗?”
“没事。”
“那个项目不是你跟了半年?”
“那个项目是个坑。”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从二十三年后回来的。
“他承诺的东西不会兑现,继续跟着他只会赔进去。”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再熬一熬就好了。”
对,我以前一直这么说。
再熬一熬。
熬了二十三年。
“我想清楚了。”
她看了我几秒,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了水龙头。
水声很大,盖住了沉默。
当晚念念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林若包里那份离婚协议拿了出来。
我把它摊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林若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钉在原地。
空气一下子紧了。
她脸色发白,手指抠住了水杯。
准备迎接一场爆发。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要离,我不拦你。但给我一个月。”
她嘴唇抖了一下:“顾城,你每次——”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以前说过很多次,再等等。你不信了,对吧?”
她不说话。
“一个月。”我说,“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想离,我签字,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期待。
是一个被骗过太多次的人,在判断这次是不是又一个谎。
最终她拿走了水杯,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公司。
钱志远的公司在写字楼十四层,三百多平,员工六十来人,做工程项目中介。
说白了,就是靠关系包工程,吃差价。
我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以前我都是八点半踩着点来。
我直接去了钱志远的办公室。
他在泡茶,看见我笑了:“小顾来得早啊,昨晚那个饭局你没去,陈总问你了。”
“钱总,我来辞职的。”
茶壶的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我,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辞职。今天就走。”
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盯了我十秒。
“小顾,你跟我三年了,这个项目跑了半年,眼看就要签约——你现在撂挑子?”
“这个项目签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签不下来?”
“甲方的资质有问题,资金链下个季度会断。你拿到手的定金到时候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判断的。”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他拔高了声音:“顾城!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这个行业里你别想混了!”
门口,苏扬端着咖啡杯站在那儿。
他听到了全部对话,嘴角挂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笑。
上辈子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苏扬是我带出来的新人,后来他偷了我的项目方案交给钱志远,踩着我上了副总的位子。
我被扫地出门的那天,他站在走廊里,也是这个笑。
“顾哥。”他晃了晃咖啡杯,“想清楚啊,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扬,上个月你交上去的滨江项目方案,数据模型是你从我电脑里拷的吧?”
他笑容一僵。
“那套数据有个漏洞,第三页的回报率算的是理想工况,实际偏差至少百分之三十。甲方的人不傻,下个月复核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到时候钱总要找人背锅。”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猜他扔出去的是谁?”
我没等他回答,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若的号码。
“顾城,念念发烧了。”
我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上辈子这场烧拖成了肺炎,因为我在饭局上没接电话。
“几度?”
“三十八度五,刚量的。”
“别动,我去买药,马上到。”
3
我跑着出了写字楼。
路过药房买了退烧贴和布洛芬混悬液,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念念窝在沙发上,小脸通红,眼睛半睁不睁的。
林若坐在旁边,一只手摸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大概在查该怎么物理降温。
看到我进来,她明显愣了。
“你怎么这么快?”
“公司那边处理完了。”
我蹲下来,把退烧贴贴在念念额头上。小手摸上去,烫得吓人。
“爸爸……头疼。”念念哼唧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没事,爸爸在。”
我把布洛芬量好,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她吃。
她嫌苦,嘴巴紧紧抿着,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乖,吃了就不疼了。”
林若在旁边拧了条毛巾,递过来。
我接过去,给念念擦脸、擦脖子、擦手心。
折腾了半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还是不放心,我抱着念念去了医院。
念念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了。”
“那你明天上吗?”
“明天也不上。”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能来幼儿园接我吗?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以后每天都来。”
医院检查完,普通感冒引起的低烧,不严重。
医生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上辈子这场病拖了一周,烧到四十度,住院住了五天。
就因为林若一个人忙不过来,退烧药喂晚了几个小时。
而我那时候在干嘛?
在钱志远的饭局上陪客户喝酒。
回来的路上,念念在我怀里睡着了。
小身子一起一伏,鼻息均匀。
五岁的孩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没有分量。
我抱得很紧。
回到家,我把念念放到床上盖好。
林若靠在卧室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我。
“你真辞职了?”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房租、念念的幼儿园,还有——”
“我有打算。”
我把她拉到客厅坐下。
“我想用咱家那二十万存款,在城南菜市场旁边租个门面。”
她眉头皱起来了。
“你辞了工作,现在还要把存款搭进去?”
“那个地方下个月会宣布旧城改造,建商业步行街。现在的租金一个月三千,改造完至少翻四倍。”
“你怎么知道?”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说:因为上辈子我路过那条街,看见拆迁告示,回去跟钱志远说了这个消息,然后他拿着我的情报去跟人谈合作,赚了两百万,分了我三千块奖金。
“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透了点消息。”
“谁?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信不信我?”
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沉默了快一分钟。
窗外有小区里孩子玩闹的声音传进来,远远的。
“顾城,这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这笔钱花了,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
第二天我去城南看了那个门面。
一百二十平,位置不算好,紧挨着菜市场的尾巴,空了大半年没人租。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要价一个月三千五。
我跟她谈到三千整,一次性签三年,押一付三。
合同签了两份。
我签名的时候,手指发紧。
二十万,是我和林若全部的积蓄。
拿出一万二交了房租押金,剩下的还要装修、买设备、进货。
省着花,刚刚够。
从门面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对面那片灰扑扑的老旧街区。
上辈子,这地方半年后变成了步行街,奶茶店、烧烤摊、服装店扎堆往里挤,人挤人。
现在它安安静静的,只有菜市场散出来的鱼腥味和叫卖声。
我深吸一口气。
赌对了,翻身。
赌错了——
不会错的。
我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可能记错。
4
接下来两周,我成了城南那条街上最忙的人。
门面清理、墙面粉刷、添置桌椅、采购厨具——全是我自己动手。
请不起工人,就自己扛水泥、刷涂料。
做的是早餐和午饭。
包子、粥、炒面、盖浇饭,加几样小炒。
不搞花哨,量大实惠干净。
附近是菜市场和几个老小区,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中午赶时间的上班族,都是目标客户。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没搞活动,就是掀开卷帘门开始干。
林若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但每天晚上我回到家,她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卖了四十多份。”
“那就是不到五百块?刨去成本呢?”
“赚了两百出头。”
她不吭声了。
两百多块,确实不多。
但我不急。
我在等。
开业第十二天,念念的烧彻底好了,活蹦乱跳地回幼儿园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备货,中午两点收摊,三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念念每次看到我,都要扯着嗓子喊一声“爸爸”,然后像颗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
旁边接孩子的家长看着我们,有的笑笑,有的交头接耳。
“那不是林老师的老公吗?听说辞职了,在菜市场卖包子?”
“啊?之前不是在什么公司当高管吗?”
“什么高管,就是个跑业务的,吹呢。”
我听见了。
无所谓。
上辈子我在乎这些有的没的面子,在乎到把命都搭进去。
这辈子,面子值几个钱?
我女儿那声“爸爸”,比什么都值钱。
第十五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若突然放下了筷子。
电视上正在播本地新闻。
画面里是一张规划图,标题是——
“城南片区旧城改造工程正式启动,商业步行街预计年底建成。”
林若转头看我。
我在给念念的碗里夹青菜,头都没抬。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嗯。”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说了有朋友在规划局。”
她盯着我,眼圈发红。
不是伤心的那种红。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翻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顾城……”
“吃饭,菜凉了。”
她低下头,端起碗。
手在抖。
我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醋溜藕片,放到她碗里。
她咬着筷子,没说话。
这一关,也过了。
当天晚上,我手机接到一个电话。
钱志远。
“小顾啊。”他的语气比我辞职那天软了不止十倍,“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钱总有事?”
“是这样,公司最近人手紧,你走了之后几个项目推进不太顺利,我想着……要不你回来?待遇好商量。”
我端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好商量”的甜言蜜语拴住的。
每次想走,他就加一点筹码,画一张更大的饼。
“不了,钱总。我现在卖包子挺好的。”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开玩笑呢。好好一个人才,去卖什么包子?”
“不开玩笑。有空来吃,给你打折。”
我挂了电话。
隔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老同事马建华发来的微信。
“顾哥,你走之后苏扬的滨江项目出大事了。甲方复核数据,发现回报率虚报百分之三十五,合同直接作废了。钱总把苏扬停了职,说要查到底。”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笑什么?”林若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没什么。好消息。”
5
念念的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日,每学期一次,家长跟孩子一起做手工。
上辈子这种活动,我一次都没去过。
全是林若一个人带。
后来念念长大了,有一次我偶然翻到她小时候画的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妈妈在中间,念念在左边,手拉着妈妈。
右边有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被画在了纸的最边缘,离妈妈和念念很远很远。
那是我。
连脸都没画。
这辈子,我五点半收了摊,换了件干净衣服,三点出头就到了幼儿园。
教室门口有签到表,一溜的“XX妈妈”“XX奶奶”,偶尔有几个“XX爸爸”。
我签了名。
念念的班主任周老师看到我,愣了一下。
“念念爸爸来了?”
这语气,明显是没见过我。
“嗯,今天有空。”
走进教室,念念正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门口。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眼睛猛地亮了。
“爸爸!”
整个教室都能听到她这声喊。
她从板凳上蹦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你真的来了!”
“说了要来,就来。”
她抬起头,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
豁着的那颗还没长出新的。
今天的活动是做纸盘手工——用一次性纸盘、彩纸和胶水做一个动物。
念念要做兔子。
我这双手常年翻炒锅、包包子,拿起小剪刀来跟拿了个牙签一样不利索。
剪耳朵剪成了两个不一样大的三角形,粘眼睛粘歪了,胶水糊了一手。
念念笑得趴在桌子上锤。
“爸爸你好笨啊。”
“你爸就这水平,将就看吧。”
她帮我把歪掉的眼睛重新粘好,又用粉色彩纸给兔子贴了个蝴蝶结。
“这样就好看了。”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盘兔子,突然喉咙有点发紧。
上辈子,这种东西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活动结束,家长带着孩子在操场上合影。
念念骑在我脖子上,举着那只纸盘兔子,笑得声音都破了。
旁边有两个家长在嘀咕。
“那是谁啊?念念的爸爸?第一次见他来。”
“听说辞了工作,在城南摆摊卖饭。”
“好好的班不上,卖什么饭啊……”
念念在我头顶上拍了一下:“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这种活动一学期才一次。”
“那放学你来接我?”
“每天都来接你。”
她弯下腰,把纸盘兔子举到我面前:“那这个送给你。”
我接过来。
歪耳朵,粘错位的眼睛,皱巴巴的蝴蝶结。
全世界最好看的兔子。
出了幼儿园门口,林若站在马路对面。
她今天没课,本来说不来了。
但她来了。
她看着念念骑在我肩膀上晃着腿,看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纸盘兔子。
“做得真丑。”
“你女儿说好看。”
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压了回去。
但我看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马建华的消息。
“顾哥,苏扬那边的事闹大了。甲方不光废了合同,还在走法律程序追究虚假数据的责任。钱总把锅全推苏扬头上了,苏扬现在天天在公司闹,说方案是你以前做的底稿——你小心他找你。”
我回了四个字:跟我没关系。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单手扶着念念的腿,走进了小区。
6
果然,第三天苏扬就找上门了。
中午一点多,我正在店里收拾台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苏扬从车上下来。
西装还是那套,但皱巴巴的没烫过。
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打了发胶,乱糟糟地耷拉着。
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走进店里,四下看了一眼——简陋的桌椅、贴着塑料纸的菜单、灶台上还冒着的蒸汽。
“顾哥。”他扯了把椅子坐下,“你真在这儿卖饭啊。”
“坐吧,喝口水。”
我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他没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顾哥,我来找你是想问——那份滨江方案,你在公司的时候就知道数据有问题?”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
“苏扬,那份方案最早的数据模型是我建的,你从我电脑里拷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回报率有偏差,让你校正。你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署了你自己的名交上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辞职那天也跟你说了,甲方复核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当时怎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你说,‘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他手指攥紧了水杯。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顾哥,钱总把所有责任都推我身上了。甲方在追究法律责任,我——我可能要赔一大笔钱。”
“你找律师了吗?”
“找了,律师说如果能证明数据是上面授意造假的,我能减轻责任。”
“那你就去查钱总的邮件和会议记录。他让你改数据的时候,会议纪要上有签字吧?”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我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人。
钱志远的套路从来不变——用你的时候叫兄弟,甩锅的时候你就是临时工。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我能提醒你的都提醒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哥,你当初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我终于分清了,什么是值得干的,什么是把命搭进去也白搭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钻进车里走了。
那天晚上,林若来了店里帮忙。
她下午没课,说来看看。
结果一看就上了手——擦桌子、算账、招呼客人,干得比我还利索。
毕竟当过老师的人,说话有条理,笑容也真。
几个常来的大姐跟她聊了两句,直接成了回头客。
收摊之后,我们一起锁了门往回走。
念念在家跟邻居奶奶待着,不用急。
路灯拉出两条影子,一长一短。
林若走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
“今天营业额多少?”
“一千一。”
“比你上班的时候少。”
“但比上班的时候自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
“城南改造的消息出来之后,这条街人多了不少。”
“还会更多。年底步行街建好,这一片全是商铺。”
“你打算一直做下去?”
“做下去。赚了钱,再盘一个店。”
她没接话。
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那份协议……我收起来了。先不提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继续走。
但攥在裤兜里的手松开了。
7
城南改造的消息传开之后,整条街的生态变了。
以前冷冷清清的门面开始被人问询、签约。
奶茶店、水果摊、理发店,一个接一个往里填。
我那个位置,紧挨着菜市场入口——这是个黄金位置。
菜市场以后会被改成室内生鲜超市,入口就是步行街的起点。
一百二十平的门面,三千一个月的租金,三年合约,白纸黑字。
有中介来找过我两次,问我转不转。
“老板,这个门面你三千租的吧?现在市场价一万二了。你把合同转出去,净赚几十万。”
我摇头。
我不转。
这个门面上辈子就值钱,但赚钱的不是我。
这辈子,我要自己赚。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城南的工地开工了,建筑工人涌进来。
早上五点半开门,包子和粥是最先卖完的,六点不到就得补第二锅。
中午工人下工,盖浇饭和炒面是主力,十二块一份管饱,加两块钱加个煎蛋。
一天流水从一千出头涨到了两千。
刨去成本,净利润一天六七百块。
一个月下来,两万出头。
比不上什么大老板,但踏踏实实,一分一分是自己挣的。
然后钱志远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来的。
那天下午两点,我刚收摊。
一辆奥迪A6停在门口,车身溅了泥点子,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钱志远从车上下来,身上是那件我熟悉的深蓝色西装。但脸比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老了不止一个档次。
黑眼圈,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
“小顾。”
“钱总,来吃饭?收摊了,只剩点粥了。”
他勉强笑了一下,走进来坐下。
我盛了碗白粥放在他面前。
他没动。
“小顾,我遇到点麻烦。”
“我听说了。”
“甲方撤资了,银行那边贷款也出了问题。”他搓了搓手,“我现在需要一笔周转资金,不多,五十万就行——”
“钱总。”我打断他,“我卖包子的,拿不出五十万。”
“你城南这个门面,转让费加合同——”
“不转。”
他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堆上笑。
“小顾,你以前跟了我这么久,好歹有点交情——”
“钱总,交情的话就别说了。”
我坐到他对面。
“你答应过我的合伙人身份,说了三年,一个字没落在纸上。苏扬偷了我的方案,你装不知道。我辞职那天你说这个行业我别想混了。”
他张了张嘴。
“现在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找我借钱?”
“那是以前……以前我确实做得不到位——”
“钱总,你公司的账有多少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种灰败的颜色从脖子往上爬,一直爬到额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劝你一句,趁还没走到那一步,该清的清,该交代的交代。比最后被人查出来,代价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粥凉了,他一口没喝,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顾城,你别后悔。”
我没接话。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落了。
晚上回到家,我跟林若说了这件事。
她听完,手里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他不会来找麻烦吧?”
“可能会。”
“怎么办?”
“门面合同在你名字下,谁也动不了。钱志远现在自己一堆烂事,顾不上我。”
她想了想:“那苏扬呢?他不是也被牵进去了?”
“苏扬如果聪明,就会去查钱志远的底。到时候烧的是钱志远,不是我们。”
她低头继续削苹果。
削好一个,切成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我。
“吃。”
“谢了。”
“你最近瘦了。”
“干体力活的,正常。”
“明天我做卤肉,你带到店里当午饭。”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林若也这么说过——但那是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后来就没有了。
“好。”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脆的,甜的。
8
钱志远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第二天下午,一辆面包车停在我店门口,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说是食品安全检查。
我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没问题,市场监管局的。
“检查吧,厨房随便看。”
他们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灶台、冰箱、调料柜、垃圾分类——我每天收摊后都彻底清洁一遍。
食材进货单据、健康证、营业执照,全挂在墙上。
检查了四十分钟,没有任何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客客气气地走了。
当天晚上,马建华给我打电话。
“顾哥,钱总托人去举报你的店了。说是食品卫生不达标。”
“我知道。来查过了,没事。”
“还有,苏扬最近跟钱总又凑一块了。苏扬被停职之后钱总本来不搭理他,不知道怎么又搭上了。”
“能搭上就搭上吧,反正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蜢。”
“你小心点。”
“放心。”
接下来一周,网上出现了一批差评。
某点评平台上,我的店突然冒出来十几条一星评价。
“吃出了虫子”“米饭是馊的”“老板态度极差”。
评价账号清一色是新注册的,连头像都没有。
我截了图,发给马建华。
“老马,帮我个忙,你不是认识点评平台的人吗?”
马建华是个热心人,上辈子也是我唯一到最后还联系的朋友。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人脉广。
三天后回了我消息。
“查出来了。那批账号的注册IP地址集中在三个区段,有两个能追溯到同一家网吧。平台那边已经判定为恶意刷评,全部删除了,相关账号也封了。”
“能查出来是谁操作的吗?”
“网吧那边调了监控,有个人连续三天去注册账号发差评——长得挺像你之前说的那个苏扬。”
我把截图、平台处理记录、网吧监控截图全部存好。
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上。
差评被删之后,生意反而更好了。
有几个之前看到差评犹豫的客人,特意跑来试,吃完说“跟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口碑这种东西,靠刷是刷不出来的。
又过了两周。
城南步行街的第一期改造完工了。
马路拓宽了,行道树种上了,崭新的路灯亮了。
人流翻了一倍不止。
我的店从早上五点半忙到下午两点,几乎没有断过人。
一天流水稳定在三千五以上。
我开始琢磨第二家店。
步行街中段有个转角位,一百平出头,之前是个五金店,老板退休了不干了。
我去谈了两次,签了下来。
这次没用存款——第一家店三个月的利润够首期租金了。
林若知道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你要开第二家?”
“第一家你帮我盯着,第二家我盯。”
“我还要上课——”
“周末和下午的时间够了。忙不过来的话我再请个人。”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几下。
最后说了句:“行。”
那个周末,林若的妈妈来了。
赵阿姨。
上辈子她在我和林若之间横了一辈子。
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没房没车没存款,穷小子一个。
后来我跟着钱志远混,赚的钱都填了应酬,家里的钱反而越来越紧。
她催林若离婚催了五年。
最后催成了。
这辈子,她来了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对林若说的。
“还没离?”
这话是在厨房里说的,她以为我没听到。
林若小声说:“妈,你先别说这个。”
“我怎么不说?他辞了工作在街上卖包子,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他现在——”
“赚那几个辛苦钱够干什么?念念上小学怎么办?”
我端着一盘水果走进厨房。
赵阿姨看到我,嘴巴闭上了,但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阿姨,吃点水果。”
“嗯。”她接过盘子,放到一边,没吃。
“阿姨,城南步行街知道吗?新闻都报了。”
“知道啊。”
“我的店在步行街入口,现在一天流水三千多。下个月第二家店也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
“一天三千多?”
“刨去成本,净利润一千二左右。一个月三万五到四万。”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表情在“不信”和“有点信”之间来回拉扯。
林若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切了块西瓜递给她妈。
赵阿姨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那……还行吧。”
从她嘴里说出这三个字的难度,大概相当于让她承认地球是方的。
但她说了。
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
她突然冲我来了一句。
“念念喜欢吃虾。”
“我知道,她不吃辣的那种。”
她看了我一秒,点了下头,走了。
林若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她瞪了我一眼。
“你妈今天没说离婚的事。”
她别过脸。
“别得意。”
我确实有点得意。
晚上哄念念睡觉的时候,我路过卧室柜子,拉开抽屉拿东西。
那份离婚协议还在里面。
但被撕成了两半。
不是新撕的,纸边已经卷了。
应该是前段时间撕的。
她没扔,但撕了。
我把抽屉合上,没有声响。
9
钱志远公司的事,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
不是我动的手。
我没那个能力,也没必要。
上辈子他最后是怎么倒的?
甲方查出项目资金被挪用,报了案,经侦介入,查出来一连串的假合同、虚增工程款、关联公司走账。
这辈子,时间线提前了——因为苏扬。
苏扬被停职之后,走投无路,听了我的话去查了钱志远的会议纪要和邮件记录,发现数据造假确实是钱志远授意的。
他没有像我说的那样去追责钱志远。
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拿着这些证据去找钱志远谈条件。
要钱。
要一百万封口费。
钱志远给了。
但转头就让人把苏扬要封口费的录音交给了甲方。
甲方本来只是在追究数据造假的事,这下子好了——有录音有转账记录,坐实了串通舞弊。
一举两得:苏扬被彻底钉死,钱志远自己则试图撇清。
但他低估了甲方的决心。
甲方的法务团队顺藤摸瓜,从苏扬的案子一路往上查,查到了工程款挪用。
经侦介入。
消息是马建华告诉我的,那天我正在新店监工。
“顾哥,钱志远的公司被查了。账户冻结,人也被约去谈话了。”
“多大的事?”
“听说涉案金额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
上辈子是一千二百万。
因为我提前走了,他少做了几个月的账。
“苏扬呢?”
“苏扬也被传去了。”
我放下电话,继续盯着工人贴瓷砖。
晚上回家,念念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粉色的小睡裙,头发还没干,滴滴答答地在客厅跑。
“爸爸!你看我画的!”
她举着一张画冲过来。
我蹲下来接过去。
画上是三个人站在一起。
最高的那个是我,中间是林若,最矮的是她自己。
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画了一个太阳和两朵云。
跟上辈子那张不一样。
这一次,三个人站在一起。
没有远处角落里的小火柴人。
“好看。”我的声音有点哑。
“爸爸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嗯,有点,没事。”
念念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
“说了没事,去吹头发,别感冒了。”
她跑走了。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过了三天,钱志远来了。
最后一次。
下午四点,我两个店都收了摊。
我在新店里对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头一看——钱志远站在门口。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放了气。
西装还是那件,但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他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发抖。
“顾城。”
“钱总。”
“公司完了。”
我没接话。
“账户冻了。合伙人跑了三个,还有两个翻脸要跟我打官司。甲方追索,银行追贷……”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苏扬那个混蛋,什么都往外说,恨不得把我从头卖到脚——”
“那是你先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的。”
他嘴巴闭上了。
沉默了十几秒。
“顾城,借我点钱。”
“钱总。”
“不多,十万就行。我老婆孩子还在,总得吃饭——”
“钱总。”我说,“你从我这儿拿不到钱。”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当初跟我说好好干,项目完了给股份。你说了三年,一个字没兑现。”
“那是——那是时机没到——”
“苏扬偷了我的方案,你明知道,一句话没帮我说。因为苏扬听你的话、帮你做假账,比我好用。”
他嘴唇在抖。
“我在你那儿干了三年,你拿我当过人吗?”
他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我不恨你,钱总。恨你太费精力了,不值当。”
他捧着那杯水,手指抖个不停,水洒在桌面上。
“但钱我不会借。你的事,你自己扛。”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两条腿发软,扶了一把桌子才站稳。
走到门口停下了。
“顾城,你当初要是不走……跟我一起把那个项目做完……”
“那我现在就跟你一样,坐在公安局里交代问题。”
他整个身体晃了一下。
没再说话,佝着背走了。
奥迪A6的车漆上落了一层灰,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两口黑烟。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歪歪扭扭地开出了街。
上辈子,我五十八岁死在出租屋里。
如果没有重来一次,这条路会是我的路。
跟着一个不值得的人,耗尽一辈子的时间,最后两手空空,孤零零地断气。
我转身进了店,把门关上。
手机震了。
林若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我去接念念。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
“你做什么都行。我七点到家。”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等我回来。”
她回了一个“嗯”。
10
半年之后。
城南步行街全面建成。
我有两家店,一家在步行街入口,一家在中段转角。
第一家店我请了两个帮工,每天营业额稳定在五千左右。
第二家店稍微小一点,但转角位人流量大,主打快餐和小吃,日营收四千上下。
两家店合起来,一个月净利润将近十万。
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是实打实地过起来了。
我和林若搬了家。
还是在这个片区,但换了一套三室一厅。
念念有了自己的房间,她坚持要粉色的窗帘。
我挂窗帘的时候歪了一点,她站在后面监督:“爸爸,往左一点。再左。过了过了!”
跟她妈一个腔调。
早上的日子是这样的——
五点半闹钟响,我起床。
林若翻个身,嘟囔一声“路上小心”,继续睡。
我去厨房热两个昨晚包好的馒头,泡一杯速溶咖啡,出门。
六点到店,开门,备货,迎第一批客人。
中午两点收摊,打扫卫生,对账。
三点出头到幼儿园门口。
念念每次从教室里跑出来,都会先四下看一圈,然后准确地锁定我的位置。
“爸爸!”
这声喊,半年了,每一次我都觉得喉咙发紧。
她跑过来,我蹲下去,她一头扎进我怀里。
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今天学了什么?”
“画画!我画了一只猫!”
“好看吗?”
“超好看。比上次的兔子好看。”
“那拿回来给我看看。”
“不行,送给林老师了。”
“那给你爸画一张呗。”
“再说吧。”
这小孩,学会敷衍了。
我牵着她的手走回家。
路上经过以前那个菜市场——现在变成了生鲜超市,门面亮堂堂的,空调冷气从自动门里往外溢。
经过我的第一家店,帮工小刘在门口擦桌子,看到我,远远地喊了声“老板好”。
念念扯着我的手跑过去:“刘叔叔!给我一个包子!”
小刘笑着给她拿了一个豆沙包。
她叼着包子,嘴巴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爸爸,你的包子最好吃了。”
上辈子那些年,我追着钱志远跑,追着客户跑,追着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跑。
跑丢了老婆,跑丢了女儿,跑丢了整个家。
五十八岁死掉的时候,我有什么?
一间出租屋,一张折叠床,天花板上的水渍。
现在呢。
一条步行街上两家小店。
一个三室一厅的出租房。
一个会削苹果给我吃的老婆。
一个跑过来喊“爸爸”的女儿。
一只歪歪扭扭的纸盘兔子——被我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够了。
这辈子,够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和林若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她靠着沙发,翻一本教案。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上的进货单。
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的安静是冷的——是两个人没话说了。
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是该说的都不用说了。
她突然伸出脚,踢了我一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那你傻笑什么?”
“我笑了吗?”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
“林若。”
“干嘛?”
“谢谢你没离。”
她愣了一下。
然后拿教案拍了我脑袋一下。
“说什么鬼话。”
我没躲。
她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翻教案。
耳朵尖红了。
电视里在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问一个嘉宾:“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我看着屏幕,没听到嘉宾的回答。
但我知道我的。
三十岁那天,撕了合同,拎着排骨回了家。
推开门看见灶台上的油烟、沙发上的女儿、厨房里那个围裙上沾了油点的女人。
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开了多少家店,不是赚了多少钱。
是回来了。
是留下了。
是终于没有错过。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了,五点半。
我起床,林若在被子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排骨在冰箱下层,中午记得拿出来解冻。”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嗯。”
我轻手轻脚走过念念的房间,门缝里看到她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把门带上,穿好鞋,拿了钥匙,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外面天还没亮透,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春天泥土的潮气。
我走在去店里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
马建华发的。
“顾哥,钱志远的案子判了。五年零六个月。苏扬那边也定了,缓刑加罚款。你当初走得真是时候。”
我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有痛快,没有解气。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们的路走到了尽头。
我的路,刚开始。
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卖煎饼的老张冲我点了点头,卖豆浆的大姐喊了声“小顾来啦”。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店门。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来。
灶台、蒸屉、案板、白粥锅。
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
我系上围裙,拧开了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
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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