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五年,我倾尽所有扶持妻子,养活她全家。
出差四个月回来,推开家门。
客厅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岳父翘着二郎腿:“公司裁员了吧?趁早签了,别耽误我女儿。”
大舅子开着我送的车,搂着他那个“有钱朋友”的肩膀:“姐夫,认清现实吧。”
我看了一眼协议——Loss净身出户,补偿女方五十万。
我笑了。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把车开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迈巴赫停在楼下。
我的法务总监拎着公文包敲响了门。
岳父手里的茶杯,碎了。
【第一章】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有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出差四个月,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没让任何人来接。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拖出声响,我怕吵到邻居,特意放慢了速度。
门开了。
客厅灯火通明。
岳父林国栋坐在沙发正中间,二郎腿翘着,手里捏着个茶杯,那姿势像是在主持什么重要会议。
岳母钱素芬坐在他旁边,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茶几。
大舅子林可为靠在阳台门框上,叼着根烟,看到我进门,嘴角往上一撇。
我妻子林可颂坐在最角落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茶几上。
瓜子壳中间,压着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表头三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脚下还踩着换了一半的拖鞋。
没人站起来迎我。
没人问我路上累不累。
没人倒杯水。
岳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
“回来了?正好。”
他下巴往那份协议的方向一点,“看看吧。”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实在太疲了。四个月,我跑了七个城市,见了十九拨人,最后七十二个小时几乎没合眼。从机场到家的出租车上,我差点睡着。支撑我回来的念头很简单——回家,见见老婆。
现在这个念头被茶几上那张纸拍碎了。
“爸,这是什么意思?”
我嗓子哑了,问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不像自己的。
“什么意思?”钱素芬接过话头,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吐干净,“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来,双手叉腰。
“你那个破公司裁员的事,全小区都传遍了。你瞒谁呢?”
我愣了一下。
裁员?
“可为一个朋友,就在你们公司对面那栋楼上班,亲眼看见你们公司贴了裁员通知。”钱素芬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楼上楼下听不见,“你还出差?出什么差?被裁了不好意思说吧?”
我看向林可为。
他冲我耸了一下肩膀,把烟灰弹到地上。
我刚拖过的地。
“姐夫,别怪我多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施舍式的、居高临下的笑,“兄弟跟我说的,你们公司那个什么部门整个砍了。你要是被裁了就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丢人的。”
他说“没什么丢人的”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拖得特别长。
我没接话。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离我不到二十厘米。
我看了一眼内容。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婚后共同财产,包括住房一套、车辆一台,归女方所有。
第三条:男方另行补偿女方青春损失费五十万元,于离婚后三个月内付清。
第四条:男方自签字之日起,不得以任何理由纠缠女方及女方家属。
我看完了。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林可颂。
她还是低着头。
从我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没说。
“可颂。”我喊她。
她肩膀抖了一下。
“这份协议,你看过了?”
她没抬头,点了一下。
“你同意?”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钱素芬抢过话:“她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她爸同意!”
林国栋把茶杯往前一推:“小陈,我说句实在话。”
他每次准备说难听话的时候,开头都是“我说句实在话”。
“你跟可颂结婚五年了,混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开个破车,穿个地摊货,出去人家问我女婿做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他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手表。
那块表,是我两年前生日送他的。
“现在公司又裁了你,你拿什么养活我女儿?我林国栋的女儿,不能跟着你吃苦。”
吃苦?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客厅。
这套房子,一百三十八平,四室两厅,在这个城市的核心地段,市价六百多万。
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客厅的沙发,八万六。
电视,三万二。
茶几底下铺的地毯,一万八。
林可颂身上穿的那件大衣,一万四。
钱素芬脚上的鞋,四千。
林国栋手上的表,两万七。
林可为开的那辆车,我买的。
林可颂的服装工作室,启动资金、场地租金、头两年的运营费用,都是我出的。
钱素芬去年做手术,十二万,我付的。
林国栋年初换的假牙,两万三,我掏的。
林可为上个月说要“创业”找我借的五万块,至今没还。
他们管这叫“吃苦”。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真的太累了。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林可为掐灭烟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夫,别太难过。离了婚你也能重新开始。你还年轻嘛,三十二,找个差不多的,过日子够了。”
他拍我肩膀的手,指甲剪得很干净。
那双手,从来没干过活。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坤哥,进来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穿了一身看着挺贵但尺码不太合适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他一进门就咧嘴笑,露出一排牙。
“这就是林小姐吧?哎呀,照片没骗人,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我妻子。
林可颂把头压得更低了。
我看向林可为。
他双手一摊,笑嘻嘻的。
“姐夫,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赵坤,做建材生意的,有钱。”
他特意把“有钱”两个字加重了音。
“坤哥三十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实在。他对我姐有意思,我觉得挺合适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
就坐在旁边。
赵坤也看见我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褶皱的外套扫到我脚上那双被雨水泡过的旧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这位是?”
“这是我姐夫。”林可为搂着他肩膀,笑着说,“哦不对,快不是了。”
钱素芬在旁边“嗐”了一声:“赵先生你别管他,马上就签了。”
赵坤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束花,是那种超市门口二十块一把的包装玫瑰,塑料纸还没拆。
他走向林可颂。
“林小姐,第一次见面,小小心意。”
花递到了林可颂面前。
林可颂没伸手。
但她也没拒绝。
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看花,也不看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愤怒的那种——咚咚咚,快而沉。
是一种很缓慢的、往下坠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看着那束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好笑。
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那种熬了太久突然发现终点的、释然的好笑。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钱素芬以为我要打电话求人说情,嗓门又拔高了:“打电话也没用,今天这事必须解决!”
我没理她。
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老王,把车开过来。对,现在。家里这个地址,你知道的。”
挂了。
林可为斜着眼看我:“哟,打电话叫救兵呢?”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靠回沙发。
“不急。等二十分钟。”
“等什么等?”钱素芬一拍大腿,“签不签?今天不签也得签!”
“妈,让他等。”
说话的是林可颂。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终于抬起了头,但没看我。
她看的是赵坤手里那束花。
我移开了视线。
【第二章】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钱素芬把我的“罪状”从头数到尾。
“结婚五年,连个像样的车都没开过。出去跟人说我女婿开的什么?不说了,说出来丢人。”
我婚前那辆奥迪,三年前卖了,钱拿去给林可颂的工作室追加投资。后来换了辆普通的代步车,十来万的那种,够用。
“穿的什么?上次去喝喜酒,他穿个夹克就去了。人家问我这是谁,我都不好意思介绍。”
那天晚上临时接到电话,项目出了问题,我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直接赶到酒店,确实没来得及换衣服。
“过年给红包,给多少?六百。人家隔壁老李的女婿,一出手就是六千六。”
那年我刚投了一笔大钱进项目里,手上确实紧。但年夜饭的桌上,十二个菜,都是我订的。
我没辩解。
这些话我听了五年。
每一条都能解释,但解释过一次之后我就不解释了。因为他们不是不理解,是不想理解。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没钱的女婿”。
这个判断,比真相重要。
林国栋听着老伴儿数落我,时不时点两下头,很有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赵坤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喝着我家的茶,用我家的杯子,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打量我家的装修。
他嘴里啧了一声:“这房子不错啊,装修也可以,什么时候买的?”
“婚前买的。”林可为快嘴快舌,“当时他手里好像有点钱,后来就不行了。”
赵坤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估价。
估我家房子的价。
我坐在对面,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赵坤,他从进门到现在,看我妻子只看了两眼。
剩下的时间,他的目光一直在房子上转。
扫客厅的吊灯。
扫电视墙。
扫阳台的落地窗。
我嘴角动了一下。
好一个“有钱人”。
“姐夫。”林可为走到我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用一种跟小孩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得面对现实,对不对?”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
“五十万青春损失费,说实话不多。我姐跟了你五年,最好的时候都花在你身上了。你总不能让她什么都得不到吧?”
五十万。
我供她全家这五年,粗略算过一次。
房贷、装修、车、工作室、医药费、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三节两寿的红包。
不多。
四百多万。
他跟我说五十万青春损失费不多。
我伸手把协议接了过来。
林可为眼睛一亮:“哎,这就对了嘛。签了大家都痛快。”
我把协议放在膝盖上,没翻开,没拿笔。
“你们急什么?我说了,等二十分钟。”
“你到底在等什么?”林国栋不耐烦了,把茶杯重重搁下。
“等一个人。”
“什么人?你爸妈?”钱素芬嗤笑了一声,“你爸妈来了也没用,今天这事——”
门铃响了。
所有人的声音同时停住。
客厅突然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向玄关。
身后传来林可为的声音:“谁啊?”
我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西装笔挺,打着领带,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拎着一个袋子。
他看到我,微微点头:“陈总,东西带来了。车在楼下。”
这个人叫赵明,盛华集团的法务总监。
他身后的走廊里,还站着一个人——我的司机老王,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
迈巴赫的车钥匙。
“进来。”
赵明走进客厅的时候,钱素芬的瓜子壳从嘴边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赵明长得帅。
是因为他身上那套西装,袖口上绣的盛华集团的logo,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盛华集团。
这个名字在本市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市值三百八十亿的上市公司。
本市最大的产业集团,没有之一。
赵明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赵坤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
“陈总,合伙人协议的签字确认文件,董事会已经盖章了。这是您那份。”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另外,这一季度的分红确认函也出来了。周总让我顺便带过来,说让您过个目。”
他又抽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分红确认函。
第三季度利润分配方案:联合合伙人陈远舟先生,分红金额——
三亿两千七百万元。
已到账。
我把文件随手放在茶几上,正好盖在那份离婚协议上面。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电流声。
我转头看向岳父。
他手里的茶杯歪着,茶水正沿着杯沿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裤子上。他没反应过来。
我再看向岳母。
她的嘴张着,嘴唇在抖,瓜子还夹在手指间,没嗑下去,也没放下来。
林可为离我最近。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耳根,然后迅速变白。
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掉到了地上。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分红确认函,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钻进他的眼睛。
三。
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腿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弯了。膝盖一软,撑着沙发扶手才没坐到地上。
赵坤也在看那张纸。
但赵坤的反应和他们都不一样。
赵坤的反应,是——
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那种。
是认出什么人的那种白。
他盯着赵明,盯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慢慢地转到我身上。
“你……你是盛华的……”
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明看了他一眼。
“赵坤?”
赵明认识他。
“对对对,赵总监,我我我……我是鑫达建材的赵坤。”
赵坤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去年……去年招标会上……我见过您。”
赵明点了一下头,语气很平:“鑫达建材。我记得。去年投标不合格,被取消供应商资格的那个。”
赵坤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他再次看向我。
这一次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褶皱的外套、被雨水泡过的旧鞋、裤脚上溅的泥点。
然后他看到了赵明对我说话时的姿态。
微微弯着腰,双手递文件,称呼“陈总”。
法务总监。
盛华集团的法务总监,在我面前弯腰递文件。
赵坤的嘴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扫向林可为。
林可为还在发白。
赵坤二话没说,把手里那束二十块的超市玫瑰往茶几上一扔,拔腿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陈总,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腰弯到九十度,声音在抖。
“赵坤,你的事回头再说。”
赵明开口,语气不带感情,“上次招标的资质造假问题,法务部还没结案。你自己清楚。”
赵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连鞠躬都顾不上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啪嗒啪嗒”急速远去,像逃命。
客厅的门没关,晚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那束掉在茶几上的塑料玫瑰哗啦响。
赵明向我微微欠身:“陈总,东西都交给您了。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在楼下等您。”
“辛苦。”
赵明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重新安静了。
比之前更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钱素芬手里那颗瓜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三章】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钱素芬。
“远舟啊……”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拍着大腿数落我罪状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得满脸褶子、嗓音忽然变软了八度的“慈母”。
“远舟啊,你看妈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了解妈?”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什么离婚协议,不算不算。”她干笑了两声,弯腰去茶几上够那张纸,“开玩笑的,一家人闹着玩嘛,谁当真啊?”
她把离婚协议抓在手里,作势要撕。
我说了一个字:“放下。”
她手一哆嗦,没敢撕,也没敢放,就那么举着。
林国栋也站了起来。
他比钱素芬沉得住气,但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二郎腿早就放下来了,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几个来回。
“小陈。”他清了清嗓子,“那个……爸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也知道,爸是个粗人,表达方式不太好,但出发点是好的。”
出发点是好的。
这是他的万能句式。
上次他在饭桌上说“我女儿嫁给你算倒了八辈子霉”的时候,事后也是这句——出发点是好的。
我没接话。
他又搓了两下膝盖,声音往下压了压:“盛华集团……那个分红,是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真的。”
两个字落地,林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个亿?”
“三亿两千七百万。”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想笑,是某种面部肌肉的失控。
钱素芬把那份离婚协议悄悄塞进了沙发靠垫底下。
我看到了。
林可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从赵明进门开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沙发扶手,膝盖微弯,脸色发白。
直到现在。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排练一句话。
终于,他开口了。
“姐夫……那个……我上个月借你那五万块钱……”
“嗯。”
“我……我这周就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还钱。
五年来第一次。
我没应声。
我在等一个人说话。
林可颂。
她从头到尾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没挪过地方。
赵明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次头。
赵坤跑掉的时候,她又低下了。
现在,她的头还是低着的,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都变了形。
“可颂。”我喊她。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远舟……”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要贴着听才能听清。
“远舟,我不知道他们会……”
“会什么?”我问。
她咽了一下口水。
“会叫那个人来。”
“嗯。但离婚协议的事,你知道。”
她没说话。
“你看过那份协议,对不对。”
她点了一下头。
“上面的条款,你都知道。净身出户,赔五十万。”
她又点了一下。
“你没反对。”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
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从来没有在她的家人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不是一句好话。
是一句话都没有。
她爸骂我没出息的时候,她沉默。
她妈嫌我穷的时候,她沉默。
她弟拿我开涮的时候,她沉默。
她的沉默从来不是中立。
沉默就是站队。
站在不反对的那一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可颂,你现在想说什么?”
她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我面前。
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慌张、委屈、还有——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不是看我的光。
是看到分红确认函上那个数字之后的光。
我突然觉得胸口发冷。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安静的凉意。
“远舟,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她伸手想拉我的手,“他们说什么你别当真,咱们是夫妻,我心里一直有你的。”
心里有我。
好。
“你心里有我,”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
“赵坤拿着花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妈她……”
“你妈让你嫁的也是我。五年前她觉得我有潜力的时候,跑来跟我说‘远舟啊,好好干,妈看好你’。现在觉得我没钱了,就要把你卖给别人。你呢?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掉眼泪的时候,视线飘了一下。
飘向了茶几上的分红确认函。
就一下。
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到了。
这一下,比她全家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让我凉得彻底。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第四章】
我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被钱素芬塞到靠垫底下的离婚协议。
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已经被她攥皱了。
“远舟?”林可颂看到我拿起协议,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我把纸展平,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说:“笔呢?”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
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懵的、呆的。
这次是怕的。
“你……你要签?”钱素芬的声音拔高了,但高得发虚,“远舟,妈说了,那是开玩笑的,不算数——”
“签了就算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出差时候随身带的,用来签合同的那种。
“远舟!”林可颂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气糊涂了?咱们好好说——”
“可颂。”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气糊涂。我清醒得很。”
“那你为什么要签?”
“因为你们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爸说我配不上你,说得对。这五年我是窝囊。我只会闷头干活挣钱,不会经营关系,不会讨好人,不会在饭局上给你爸敬酒,不会给你妈买包。我确实不是个好女婿。”
我把笔帽拧开。
“但配不上不是单方面的。”
我低头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陈远舟,三个字,一笔一划。
签完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像是被抽掉了空气。
“不过这份协议有个小问题。”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翻过来,指着第二条。
“婚后共同财产,住房一套,归女方。”
我抬头看向林国栋。
“林叔,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购入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不属于婚后共同财产。这一点,你可以去查。”
林国栋的脸抽了一下。
“也就是说,离婚之后,这套房子跟林可颂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语气平平的。
“同理,客厅这些家电家具,发票和购买记录都在我名下。包括楼下车位里那辆车,也是我婚前购置的。”
林可为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辆车,他天天开。
“至于五十万青春损失费……”
我把协议推回到茶几中间。
“我签了,我认。三天内打给她。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没人说话。
“三天之内,你们从这套房子里搬走。”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钱素芬的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沙发上。
不是坐,是摔。屁股砸到沙发上,弹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这房子不是你——”
“是我的。房产证、购房合同、付款记录、银行流水,全在。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我的法务随时配合。”
法务。
这两个字让她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刚才那个拎着公文包的赵明,还在楼下等着。
盛华集团的法务总监。
她要去法院起诉的对象,有盛华集团的法务团队撑腰。
这笔账她算得清。
“远舟,远舟……”林国栋站起来,双手微微颤抖,“你冷静一下,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林叔。”我打断他,“五年前你把可颂嫁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小陈啊,可颂就交给你了,好好过日子’。今天你让我净身出户,说的是‘别耽误我女儿’。哪句是真话?”
他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都不是。”我自己回答了,“真话是,五年前你觉得我能赚钱,所以嫁女儿。今天你觉得我不能赚钱了,所以赶女婿。现在你知道我还能赚钱,又想留女婿。”
“对不对?”
他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臊。
是那种被戳穿了又不敢发作的憋。
“可为。”我转向大舅子。
他身体绷紧了。
“你开的那辆车,登记在你名下,算我送你的。那五万块也不用还了。从今天起,你跟我没关系。”
他的嘴动了一下。
“姐……姐夫……”
“别叫姐夫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到林可颂吸了一口气。
很重的一口。
我没回头。
我把那支笔放在茶几上,笔帽没盖。
“可颂,你要签的话,就用这支笔。协议上我签了,你补一个签名,这事就结了。”
然后我站起来。
拿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
“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没搬走,我的律师会来办交接。”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上那双被雨水泡过的旧鞋。
身后传来钱素芬的哭声。
是那种又急又气、带着鼻涕的哭。
“你个白眼狼!我们可颂跟了你五年,你就这么——”
林国栋低声骂了一句:“你闭嘴!”
然后是林可为摔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林可颂的声音,很小、很碎。
“远舟……”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
“远舟……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有过机会。”
“今天所有人开口的时候,每一秒,都是你的机会。”
“你一次都没用。”
灯灭了,又亮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楼层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钱素芬歇斯底里的哭喊,穿过楼板,穿过电梯的铁皮,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听不清具体的词。
也不需要听清了。
【第五章】
电梯到一楼。
门开了,老王站在外面,手里捏着迈巴赫的钥匙。
“陈总。”
“嗯。”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我钻进后座,靠着真皮座椅,闭上眼。
车内安静了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砚发来的微信。
“事办完了?回来的路上?”
我打了两个字:“办完了。”
他秒回:“那分红确认函看了没?三个多亿,够不够你潇洒?”
我笑了一下。
手指敲了几下屏幕:“离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打来一个电话。
“你说什么?离了?离婚了?”
“嗯。”
“因为分红的事?”
“不是因为分红。”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因为她在最该开口的时候,闭了嘴。”
周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认识林可颂。也知道我这五年的状态。每次喝酒的时候他都骂我傻,说我掏心掏肺养了一家白眼狼。我每次都说“没事,她人不错”。
他从来没说过“我早说了”。
这一次也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三亚那边的别墅空着,要不要过去待两天?”
我想了想。
“行。”
“明天的机票?”
“后天吧。明天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银行APP推送。
分红到账提醒,那一长串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得去趟银行。转五十万。”
“转给谁?”
“青春损失费。我签了协议,得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是真轴。”
“答应的事就得做。”
“行。后天三亚见。”
挂了电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绿灯在车窗上映出一片红。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陈总,去哪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闭上眼。
“找个酒店,随便哪家。”
车子启动,汇入夜里的车流。
手机又响了。
是林可颂的电话。
屏幕上她的名字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两秒。
按了挂断。
然后把她的号码备注,从“老婆”改成了“林可颂”。
三个字。
改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楼上的灯,不知道还亮着没有。
也不重要了。
【第六章】
酒店的床很软,但我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空。
不是那种痛苦的空。是拆完一间旧房子之后,站在空地上的那种空。
地基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可颂发来一条微信,很长。
我没打开看。
从消息预览里瞟到了开头几个字:“远舟,我知道是我不好……”
往下还有好几段。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看到转账金额和备注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确定要备注‘青春损失费’?”
“确定。”
“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操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表情很职业。
五十万,到账。
我把回执单拍了照,发给林可颂。
没加文字。
就一张图。
她秒回。
不是“谢谢”,不是“收到”。
是一条语音。
我没点。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文字:“远舟,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了。”
她没再发。
从银行出来,阳光很刺眼。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机又响了。
不是林可颂。
是林可为。
我接了。
“姐……远舟哥。”他换了称呼,声音里的谄媚浓得快溢出来,“那个,我想跟你道个歉,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车我说了送你,不用还。五万块也不用还。但从今天起,别再联系我了。”
“远舟哥——”
挂了。
紧接着是钱素芬的电话。
没接。
然后是林国栋的。
没接。
我把他们三个人的号码全部拉黑了。
站在银行门口,做完这三个操作,用了不到三十秒。
然后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银杏树的味道,街对面有个老头在遛鸟,笼子里的画眉叫得很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路边的迈巴赫。
老王打开了后车门。
“陈总,去哪儿?”
“回趟家。”
他愣了一下。
“拿几件换洗衣服。明天去三亚。”
“好。”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一个路口,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站在花店门口挑花。他蹲在花桶前面,一脸纠结,一会儿拿起红玫瑰,一会儿又换成向日葵。
旁边一个大爷经过,甩了一句:“小伙子,买贵的,准没错。”
年轻人挠了挠头,傻笑。
我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开门。
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没声音。
我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空了。
茶几上的瓜子壳清理了,那束塑料玫瑰也不见了。离婚协议已经被拿走了。
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林可颂的字。
“衣服我收拾了一些在卧室。”
我走进卧室。
床上放着一个行李袋,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服。
旁边还有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我的手表、剃须刀,还有一本结婚照的相册。
我把衣服和洗漱用品装好。
手表戴上了。
剃须刀带走了。
相册没拿。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一百三十八平,四室两厅。
住了五年,每一面墙的颜色我都记得,每一扇窗户的朝向我都熟悉。
但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我觉得它很陌生。
像是别人的房子。
我把门带上,锁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白惨惨的。
和昨晚一样。
【第七章】
三亚的别墅在海边。
推开阳台门就能看到海,蓝得过分。
周砚在机场接的我,开着他那辆骚红色的保时捷。
到了别墅,他什么都没问。
开了一瓶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吹海风。
喝了半瓶的时候,他开口了。
“她找你了?”
“嗯。”
“你见了?”
“没。”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喝了两杯。
“你那岳父——前岳父,”他纠正了一下用词,“他这两天什么反应?”
“拉黑了,不知道。”
周砚笑了。
“痛快。”
他举杯碰了我一下。
海风把酒的味道吹散了,咸咸的,带着点腥气。
“我跟你说个事。”周砚把酒杯放下,靠在躺椅上,“赵坤那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取消供应商资格的吗?”
“不知道。”
“资质造假,以次充好,给我们工地上送的建材有两批不达标。赵明查出来的。当时差点出安全事故。”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昨天赵明回来跟我说,赵坤在你家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
“是挺吓人的。”
“他本来还想攀上你岳父这条线,看看能不能走后门再拿回供应商资格。结果一进门发现,他要巴结的‘穷女婿’,是他得罪过的盛华合伙人。”
周砚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这叫什么?”
“活该。”
“对,活该。”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远舟,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说。”
“你这五年,不值得。”
我看着海面。
浪打过来,退回去,再打过来。
“我知道。”
“但你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总得长个记性。”
他看了我一阵,没再说。
我们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喝到天黑。
星星出来的时候,我喝多了。
不是烂醉,是那种微醺的、头有点沉的程度。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满天的星。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林可颂。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陈远舟先生吗?”
“是。”
“我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林可颂女士今天下午来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但因为需要双方到场……”
“我知道。我委托了律师代办,授权书今天上午已经送过去了。是不是手续上有什么问题?”
“没有,手续齐全。我是确认一下您的意愿。”
“我确认。”
“好的,那离婚证会寄送到您预留的地址。”
“谢谢。”
挂了电话。
周砚从旁边看着我。
“办了?”
“办了。”
他站起来,从冰桶里又捞出一瓶酒。
“那今晚得多喝两杯。”
他把新酒打开,给我倒了一杯。
“敬你。”
“敬什么?”
“敬你以后的好日子。”
我把酒杯举起来。
碰了一下,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辣得我眼眶发酸。
但不是因为酒辣。
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忍了。
【第八章】
三亚待了五天。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去海边坐一会儿,找个地方吃饭,晚上和周砚喝酒。
第三天的时候,赵明打来电话。
“陈总,跟您汇报一下。林可颂那边,房子的事已经沟通了。她的律师看了房产证和购房合同,确认是您的婚前个人财产,没有异议。她已经着手搬家了。”
“好。”
“另外,林可为今天给公司前台打了八个电话,想约您见面。前台按规定拦下了。要回复吗?”
“不用。”
“明白。”
挂了。
第五天。
我坐在海边的石头上,脚下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
手机里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林可颂发了四十多条。
我滑到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东西都搬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面。”
然后是一句:“对不起。”
我把消息关了。
海风吹过来,把沙子吹到裤腿上。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堆城堡,堆得歪歪扭扭的,浪一打就塌了。他也不哭,蹲在那儿又堆。
我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订了明天回去的机票。
落地那天是星期二。
我回到那套房子。
开门。
空了。
不是“没人”的空,是真的空了。
沙发还在,电视还在,但所有属于林可颂的东西都搬走了。
衣柜里,她那一半的格子空了。
洗手间里,她的牙刷、毛巾、护肤品都拿走了。
鞋柜旁边果然放着一串钥匙。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远舟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拆。
放进了抽屉里。
也许哪天会拆开看。
也许不会。
不重要。
我换了鞋,在空荡荡的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外面是四月的风,暖的。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有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
我从包里掏出赵明给我的那份文件——盛华集团联合合伙人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签名。
陈远舟。
旁边是周砚的签名,还有另外几个合伙人的。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包里。
手机响了。
是周砚。
“怎么样?回去了?”
“回了。”
“房子空了吧?”
“空了。”
“那收拾收拾。下周有个项目要谈,在深圳,你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天。
很蓝。
跟三亚的不太一样,但也挺好看的。
“来。”
“行。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个打太极的老太太收了势,慢悠悠往回走。
她走过花坛的时候,停下来掐了一朵花,别在胸口上。
我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客厅。
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两罐啤酒。
我拿了一罐,坐到沙发上,拉开拉环。
“嘶——”
喝了一口。
凉的。
我把脚翘到茶几上,一个人坐着,一口一口地喝。
茶几很干净。
没有瓜子壳,没有塑料玫瑰,没有离婚协议。
就一罐啤酒。
和一整套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谁家小孩在练琴,弹得磕磕绊绊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喝完了那罐啤酒。
站起来,把空罐扔进垃圾桶。
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衣服。
衣柜很大。
以前分两半,现在全是我的。
挂到最后一件衬衫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于XX日入账人民币3.27亿元,当前余额……”
我看了一眼,关掉了。
数字太长了,懒得数。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关上衣柜的门。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
新的日子,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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