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她十万救她妈,她转头买了个包。
在公司说我暗恋她,造谣我骚扰她,联合主管男友把我开除。
我笑着签了离职单,一句话没多说。
第二天,公司全员列队迎接新任总经理。
电梯门打开,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脸比纸白。
凭什么?
凭我姓林,这整栋楼,都姓林。
【第一章】
方圆圆找我借钱那天,下着雨。
她站在公司楼下,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她妈突发脑溢血住院,手术费差十万,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我跟她同部门两年,说不上多熟,但也算点头之交。
她平时话多,爱张罗,逢年过节群里发个红包抢最快的那种人。
但那天她站在雨里的样子,确实狼狈。
我没多想。
打开手机,转了十万。
我工资卡上的余额,够用。
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觉得救命的事不能耽误。
方圆圆接到转账提示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转。
“林淮,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一定还你,一定还。”
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说没事,先去医院,钱的事不急。
她抹着眼泪跑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但没过去。
一周后。
我在茶水间接水,听见隔壁工位的几个女同事在那儿嘀嘀咕咕。
“你们知道吗,林淮追方圆圆追疯了,给她转了十万。”
“真的假的?十万?他一个文员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借的呗。方圆圆说他天天给她发消息,黏得不行。”
“啧,没想到林淮这种闷葫芦还能干出这事儿。”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手指捏紧了杯壁。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荒谬。
我什么时候追她了?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除了她借钱那天的对话,我跟她的私聊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全是工作相关。
我找到方圆圆,想问个清楚。
她坐在工位上,指甲刚做完,嫩粉色,小碎钻,闪闪发光。
一周前那个在雨里哭着说交不起手术费的人,现在手上的美甲少说也得三四百。
“圆圆,你跟别人说我追你?”
方圆圆连头都没抬,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跟姐妹聊天随口提了一嘴,你别这么敏感行不行。”
“你跟别人说我天天给你发消息,纠缠你?”
她这才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你不就是对我有意思嘛,不然你转我十万干什么?我又没逼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像十万块是我的投名状,是我倒贴上去的。
“那是你说你妈住院,我借你的。”
“借?”方圆圆笑了一声,“你转的时候又没说是借,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女孩子计较这点钱,你好意思吗?”
这点钱。
十万。
我工资卡上大半年的存款,在她嘴里成了“这点钱”。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了工位。
不是不想说。
是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跟这种人讲道理,不如跟墙讲。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接下来一周,公司里关于我的传言越来越离谱。
从“林淮暗恋方圆圆”,变成了“林淮跟踪方圆圆”,再变成“林淮在茶水间堵方圆圆,差点动手”。
我亲耳听见的版本,至少有三个。
每一个都比上一个荒唐。
茶水间堵人那个版本最邪乎,说我情绪失控,拍了桌子,吓得方圆圆当场哭了。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的场景。
我全程连声音都没提高过。
但谣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事实做地基。
真正让我知道事情彻底变了味的,是周五下午。
贺铭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贺铭,部门主管,方圆圆的男朋友。
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但两人从来不公开承认,因为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贺铭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旁边还坐着一个HR,我不认识,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林淮,坐。”
我坐下了。
贺铭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我的眼神跟看虫子差不多。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最近关于你和方圆圆的事,公司已经收到了正式投诉。”
“什么投诉?”
“骚扰女同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脊背一凉。
“谁投诉的?”
“方圆圆本人。”贺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她说你多次对她纠缠不休,言语骚扰,还在茶水间对她有过激行为。她感到严重不适和恐惧,要求公司处理。”
我看着贺铭,又看了看旁边那个HR。
HR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贺主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从来没有骚扰过任何人。方圆圆跟我借了十万块钱,这事我有转账记录。所谓的纠缠,是我找她确认借款的事。”
贺铭抬起手,打断了我。
“林淮,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经济纠纷,那是你们私人的事。但骚扰女同事,这是公司红线,你应该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离职协议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公司的意思是,给你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你签了,这事就不上你的档案。你要是不签,那就走正式流程,到时候对你更不利。”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旁边的HR终于开了口,声音公事公办:“林淮,公司有多名同事可以作证方圆圆受到了你的困扰,我们有责任保护员工的安全。”
多名同事。
哪些同事?
是那些在茶水间嚼舌根的同事,还是方圆圆自己串通好的同事?
我突然觉得很安静。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打电话,走廊里有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我应该愤怒的。
被人借钱不还,被人造谣诬陷,被人联手设局开除。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这时候都应该拍桌子、翻脸、闹到上级去。
但我没有。
因为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是方圆圆的男朋友,一个是被安排好的HR。
我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局已经做好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
贺铭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
他觉得我怂了。
我在离职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
签完,我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
“贺主管,”我说,“这支笔不太好用,出墨不顺。你可以换一支。”
贺铭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最后一句话是点评他的笔。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正常。
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偷偷看我,又赶紧低下头。
赵姐坐在财务部那边,隔着半个办公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她是唯一一个在传言满天飞的时候,跑来跟我说过一句“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的人。
就一句。
但在那个所有人都躲着我的时候,这一句够重了。
我收拾的东西不多。
一个杯子,一盒茶叶,一副耳机。
我在这间公司待了两年,存在感低得像一张壁纸。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方圆圆站在走廊拐角。
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得意。
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笃定。
她甚至冲我笑了一下。
“林淮,别怪我。你自己转的钱,又没人逼你。下次对女孩子好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享受,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
而那件作品,是我的狼狈。
我没说话。
提着东西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贺铭也走了出来,站在方圆圆旁边,搂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电梯门彻底合上。
轿厢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
我站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周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少爷。”
对面的声音恭敬又稳重。
“周叔,”我说,“子公司这边的总经理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老爷子一直让您拿主意。”
“那就我来吧。”
“好的。明天安排就职?”
“明天。”
我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大厅里的保安冲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我刚被开除。
我走出大楼,外面出了太阳。
挺好的。
明天见。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站满了人。
全公司上下,从部门主管到前台实习生,黑压压列了两排。
通知是昨晚发的。
集团总部空降新任总经理,今天正式就职,要求全员到场迎接。
邮件是以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名义发出来的。
看到这封邮件的人,心态各不相同。
有人兴奋,觉得新官上任可能有新机会。
有人紧张,怕被新领导抓典型。
方圆圆今天特意化了全妆,奶茶色口红,碎花连衣裙,站在人群第二排,跟旁边的女同事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来的是谁,听说是集团直系的,关系硬得很。”
“该不会是个老头子吧?那种秃顶大肚子的?”
方圆圆捂着嘴笑,“管他呢,反正跟咱没关系,咱就一小员工,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贺铭站在主管那一排,西装笔挺,头发抹了发胶,锃亮。
他跟旁边的另一个主管低声交谈,表情从容,甚至带着点期待。
新来的总经理,意味着新的站队机会。
他贺铭在这家子公司经营了三年,根基不浅,不管来的是谁,他都有信心搞好关系。
八点四十。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
数字从顶层开始跳。
18、17、16。
周启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站在电梯门右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脊背挺得很直。
他是集团董事长秘书,昨晚连夜飞过来的。
12、11、10。
大厅里有人开始整理衣领,有人清了清嗓子。
5、4、3。
方圆圆踮了踮脚,伸着脖子往前看。
2、1。
叮。
电梯门打开了。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装裤,剪裁合体,裤线笔直。
再往上,是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最后是那张脸。
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停滞。
不是安静。
是凝固。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卡住了,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
方圆圆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再收缩。
嘴唇微微张开,口红的颜色衬得她脸色越来越白。
旁边的女同事撞了她一下,“圆圆?你怎么了?”
方圆圆没回答。
她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贺铭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先是皱眉,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然后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从容像被人一把扯掉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惨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人。
“贺主管?”
贺铭没听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西装下摆,指节发白。
周启上前一步,面向全体员工,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同事,我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秘书周启。今天很高兴向大家介绍,经集团董事会决议,由林淮先生出任本公司总经理一职,即日生效。”
林淮。
这两个字在大厅里炸开。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蜂窝。
“林淮?哪个林淮?”
“那个,那个昨天刚走的林淮?”
“不可能吧,他不是被开除了吗?”
“你眼睛瞎了?看看他穿的,看看旁边跟的人,那是集团董事长秘书。”
“天哪,他是集团的人?”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
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脆。
每走一步,两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微微让开一点。
我目视前方。
视线扫过人群,像扫过一排货架。
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多停留一秒。
包括方圆圆。
包括贺铭。
方圆圆的手在发抖。
她攥着自己的裙摆,指甲掐进布料里,粉色的美甲片硌得手指生疼。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个穿着定制西装、被集团秘书亲自引路的男人,和昨天那个沉默收拾东西走人的文员对上号。
对不上。
又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我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超市货架上三十块一瓶的古龙水。
她分辨不出来牌子,但直觉告诉她,贵。
然后我就走过去了。
从头到尾,眼神没有偏移过一度。
方圆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昨天她站在走廊拐角,笑着对我说“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这句话像一记回旋镖,呼啸着飞了回来,结结实实扎在她自己脑门上。
贺铭的情况更糟。
他站在主管那一排,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旁边的同事已经开始鼓掌了,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又抬起来,动作机械得像个没调好的提线木偶。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昨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离职协议书推到林淮面前,嘴角挂着弧度。
他说:给你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
体面。
他居然对集团少东家说“体面”。
贺铭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我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大厅里的议论声彻底炸了。
“我就说昨天那事不对劲,你看他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一点都不像被冤枉的。”
“他根本就是懒得解释吧?人家压根不在乎。”
“方圆圆完了,她昨天还在茶水间说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着。”
“不是,你说她借人家十万,结果反咬一口说人家骚扰她,这操作也太缺德了吧?”
“关键人家是少东家啊,这公司都是人家的,她借人家十万说人家暗恋她,这脸得多大?”
方圆圆站在人群里,周围的议论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往她身上扎。
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嘴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女同事不动声色地跟她拉开了半步距离。
贺铭混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门锁啪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呼吸急促。
完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是怕丢这个主管的位子。
他怕的是,集团少东家被他亲手开除过,这件事,他拿什么去圆?
我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桌上还放着上一任留下的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周启站在对面,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这家子公司近半年的财务报告和人事记录。
“少爷,东西都在这里了。您要先看哪份?”
我翻开了人事记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贺铭,部门主管。
入职三年。
绩效评级连续两年B加。
但他管的部门,经费支出比其他部门高出百分之四十。
我把人事记录翻到下一页。
方圆圆,行政专员。
入职一年半。
绩效评级C。
但考勤记录显示她每个月的加班时长在全部门最低。
我合上文件夹。
“周叔,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这家子公司的部门经费审批流程,有没有漏洞。”
周启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三天之内给您结果。”
“不急,”我说,“慢慢来。”
我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早点摊买煎饼,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遛狗。
太阳晒在玻璃上,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方圆圆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最上面显示一行小字:对方已将你删除。
十万块。
她删我删得倒是干脆。
我把手机放下。
不急。
来日方长。
【第三章】
我上任第一周,什么都没干。
准确地说,什么大动作都没干。
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开了两个例会,听各部门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笑着说“大家辛苦了,继续保持”。
所有人都在观察我。
走廊里碰见我的人,点头弯腰的幅度比以前见上任总经理的时候还夸张三分。
茶水间的八卦话题,从方圆圆借钱的事变成了“林总今天中午吃什么”“林总的车是什么牌子”“林总是不是单身”。
风向变了。
墙头草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方圆圆这一周过得很煎熬。
她不知道我要怎么处理她。
第一天她躲在工位上一整天没出去,第二天请了半天假,第三天又来了,脸上的妆化得比平时更浓,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到了第四天,她坐不住了。
中午,她端着一杯咖啡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门进来,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林……林总。”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咽了一口醋。
两天前她还管我叫“林淮”,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什么事?”
我没抬头,在看文件。
方圆圆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我听说您喜欢喝美式,特意去对面那家手冲店买的。”
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对面那家手冲店,一杯美式四十八块。
她借我十万的时候说交不起手术费,现在倒舍得花四十八买咖啡了。
“放那儿吧。”
方圆圆站在原地,没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林总,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乱说话,给你造成困扰。那个……钱的事,我也一直记着的,我最近手头紧,过段时间一定还。”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维持着体面。
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很僵,像贴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和眼睛里的恐惧对不上。
“你说的是哪件事?”
方圆圆的笑差点崩了。
“就是……之前借钱的事,还有……在公司说的那些话。”
“哦,”我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圆圆站在那里,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我没再开口。
她的脸涨得通红,最后挤出一句“那我先出去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门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会接她的台阶。
她以为一杯咖啡和一句轻飘飘的“不对”就能翻篇。
她太不了解我了。
不过,她可能也太不了解她自己了。
当天下午,方圆圆在茶水间又开始说话了。
赵姐后来告诉我的。
方圆圆跟两个女同事说:“林总这人,到底还是小家子气。借了点钱至于吗?现在当了总经理,连个台阶都不给人下。也不想想,他能坐这个位子,全靠家里关系,自己有什么本事?”
赵姐说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都这时候了还嘴硬?”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还在嘴硬,说明她还没真正害怕。
不急。
贺铭这一周比方圆圆更难过。
他的反应不是嘴硬,是心虚。
这种心虚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上。
开部门例会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汇报工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三分之一,每句话结尾都会不自觉地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的表情。
我全程微笑点头。
什么都没说。
他就更慌了。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对手骂,而是对手笑着看你,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周五下午,周启把一份审计报告送到了我办公室。
“少爷,查出来了。”
我打开报告。
贺铭管的市场部,过去两年的部门经费存在大量异常支出。
报销单据里有大量重复报销,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累计超过三十万。
部分报销单据上的供应商名称查无此人。
有几笔较大的支出,审批流程跳过了财务复核环节,直接由贺铭一个人签字通过。
周启指着报告里的一个表格。
“这几笔是最明显的,供应商营业执照已经注销了,但报销是在注销之后发生的。”
我翻到下一页。
有一笔八万块的活动策划费,对应的活动根本没有举办过。
会议纪要里没有记录,场地方没有预订记录,物料供应商没有合同。
八万块,凭空消失了。
“还有这个,”周启翻到最后一页,“方圆圆名下有三笔行政采购报销,金额都在五千左右,但采购的物品在库存清单里没有对应入库记录。”
我把报告合上。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我让审计部的人交叉验证过了,银行流水、报销单据、系统记录全部对得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十万。
不是小数目。
贺铭在这家子公司经营了三年,吃得满嘴流油,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家公司会来一个姓林的人,跟他算这笔账。
“周叔,下周一安排一次全体中层管理会议。”
“好的。议题?”
“上半年经费使用情况复盘。”
周启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需要提前通知财务和审计部门准备材料吗?”
“通知财务就行。审计的材料,我自己带。”
周启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跟了我父亲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少爷,赵敏华赵姐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我想了想。
“不用。她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周启走了。
我拿起桌上那杯放了一下午的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了。
我喝了一口。
苦的。
跟方圆圆这个人一样,表面一层甜,底下全是苦涩和算计。
我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周末两天,我没想公司的事。
周六去了一趟老宅,陪我爸吃了顿饭。
“体验基层”这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我大学毕业后进了集团,我爸想让我直接去管理层轮岗。
我说不行,我得从底下看看,看看这些子公司到底是什么生态。
他说随你。
我挑了这家子公司,从最基层的文员做起。
两年。
我爸问我学到了什么。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学到了人心比报表复杂。”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日我在家睡了一整天。
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躺了三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开始了。
方圆圆,你那杯咖啡的人情,我收了。
贺铭,你那张离职协议书的账,我记着。
该还的,一分都不会少。
【第四章】
周一下午两点,会议室。
全体中层管理人员到场。
贺铭坐在左侧第三个位子,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拔了插,插了拔。
他的西装口袋里装着提前准备好的部门工作汇报,PPT做了三十二页,数据详尽,措辞漂亮。
他花了整个周末来准备。
如果新总经理要下马威,他就用数据说话,让所有人看看他贺铭是有真本事的。
会议准时开始。
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普通的文件夹。
周启坐在我旁边,负责会议记录。
“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我说,“复盘一下上半年各部门的经费使用情况。各部门主管依次汇报,重点讲经费支出的去向和效果。”
很正常的议题。
正常到每个季度都会开一次类似的会。
贺铭松了一口气。
就这?
他准备了三十二页PPT,足够应付。
第一个汇报的是技术部的张主管,讲了十分钟,数据清晰,支出合理。
第二个是运营部的李主管,也没什么问题。
轮到贺铭了。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打开笔记本电脑,把PPT投到大屏幕上。
“林总,各位同事,我是市场部贺铭。下面由我来汇报上半年市场部的经费使用情况。”
他开始讲。
PPT做得确实漂亮,配色专业,图表清晰,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项目名称和预期效果。
他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语速已经放松下来了。
在座的人听得频频点头。
他讲到第二十页,已经进入了节奏。
声音有了底气,手势也自然了,甚至开始引用一些行业数据来佐证自己的策略正确性。
他讲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我开口了。
“贺主管。”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贺铭停下来,看向我。
“林总,请说。”
“第十七页那笔八万块的品牌推广活动策划费,能展开讲讲吗?”
贺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翻回第十七页。
屏幕上显示:品牌推广活动策划费,八万元,用途为线下品牌宣传活动。
“这笔费用是上半年三月份申请的,用于我们在商业广场举办的一次品牌体验活动。活动持续了两天,覆盖了大约三千人次的客流量,效果——”
“活动场地是哪里?”
“呃,是市中心的万和商业广场。”
“有场地租赁合同吗?”
贺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合同……我回头可以调出来。”
“不用回头了。”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我让人查了万和商业广场三月份的场地预订记录。三月一号到三月三十一号,没有任何一个以我们公司名义预订的场地。”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两度。
贺铭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可能是对接的时候用了第三方公司的名义,我需要确认一下——”
“第三方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贺铭嘴巴张了张。
“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合同在部门的共享文件夹里,我回去查。”
“我帮你查了。”
我又抽出一张纸。
“部门共享文件夹里没有这份合同。报销系统里这笔八万块的审批记录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跳过了财务复核环节。而报销单上填写的供应商,营业执照已经在去年十一月注销了。”
三张纸。
三颗钉子。
一颗比一颗扎得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贺铭身上。
贺铭的脸色从正常变成发白,从发白变成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手撑在桌子上,指节的骨头清晰可见。
“林总,”他的声音哑了,“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需要时间核实。”
“不急。”我笑了一下,“这只是第一笔。”
我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
“再看看第二十二页那笔客户答谢晚宴的费用,三万六千块。报销单上写的是某五星级酒店,但酒店方面出具的流水显示,那天晚上以我们公司名义消费的总金额是一万二。差额两万四,去了哪里?”
贺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第二十五页,渠道合作推广费,五万二。合作方是一家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贺,名铭远。贺主管,贺铭远是你什么人?”
贺铭的手开始抖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铭远。
贺铭。
这名字的关联,连猜都不用猜。
“是我堂哥。”贺铭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堂哥的咨询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成立不到半年,没有任何其他客户记录。我们公司是它唯一的客户。贺主管,这笔钱是真的用于渠道合作了,还是从左手倒到了右手?”
贺铭不说话了。
他的脸变成了灰色,嘴唇发紫。
在座的其他主管们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没有人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三年经营的“根基”,在这一刻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以上提到的这些异常支出,”我把文件夹合上,“审计部门已经完成了交叉验证,证据链完整。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万。”
我看着贺铭。
“贺主管,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贺铭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他低下了头。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到桌边,掉到地上。
没有人去捡。
“这件事我会交给法务部门跟进,”我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贺铭暂停市场部主管一切职务。”
我站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但我知道,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手机上的消息已经炸了。
赵姐从财务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方圆圆发来了一条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儿加回了我的好友。
消息内容是一个转账,两万块。
备注:还款(第一笔)。
两万。
十万里的两万。
她终于想起来要还钱了。
时机选得真巧,正好在贺铭出事之后。
我没有点收款。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万块买不了平安。
何况,她的事还没开始。
【第五章】
贺铭被停职的消息,在公司里传播的速度比光还快。
下午四点开完会,四点半全公司都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连楼下停车场的保安都在议论。
贺铭这三年在公司积累的人脉,在这一刻暴露出了它最真实的质地。
酒肉朋友,散得比酒醒得还快。
贺铭没有坐以待毙。
被停职的第二天,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打给公司的前任总经理,占线,再打,关机。
打给集团那边认识的一个中层,接了,寒暄两句,一听是贺铭的事,语气立刻变了:“老贺,这事我帮不上,你自己注意点啊。”挂了。
打给之前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几个人,有两个没接,一个接了说在开会,说完就挂了。
贺铭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全是未回复的消息。
他开始琢磨别的路。
他想到了方圆圆的闺蜜李芸。
李芸的姐夫据说在区里有些关系,虽然跟集团不是一个层面的事,但贺铭想试试能不能托人传个话,让林淮高抬贵手。
他给方圆圆打了个电话。
“圆圆,你帮我问问李芸,她姐夫那边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方圆圆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吧?林淮是集团少东家,李芸她姐夫算哪根葱?你让人家去说情,万一得罪了林家那边,谁担得起?”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贺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现在被停职了,法务在查我的账,查完了我是不是得进去?你倒好,你那十万块的事还没了结呢,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教训我?”
方圆圆被吼得愣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冲我吼什么?当初是你说开除他没事的,你说他就一个小文员翻不了天,是你说的!”
“我怎么知道他是集团少东家!他一个月拿五千块工资的人,谁能想到他是少东家?”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互相推卸,互相指责,每一句话都在撇清自己。
最后贺铭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方圆圆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笔两万块的转账,林淮没有收。
第一天没收,她以为是忙。
第二天还没收,她开始慌了。
第三天,转账自动退回。
微信系统提示:对方24小时内未确认,款项已退回至您的账户。
方圆圆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他不收钱。
不收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想跟她私了。
方圆圆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活都干不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子,走到哪张桌子旁边,桌上的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然后不自然地挪一挪。
没有人赶她走。
但那种无声的隔离比赶她走更难受。
她最后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空桌上,对面没有人。
一个人吃了一顿午饭。
筷子戳着米饭,戳了半天,一口没吃进去。
下午,她在茶水间撞见了赵姐。
方圆圆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赵姐,你说……林总他会不会就是吓唬我?他不至于真拿我怎么样吧?毕竟就是借了点钱的事……”
赵姐正在接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方圆圆。
方圆圆的妆容不如前两天精致了,口红的颜色有点斑驳,眼底的黑眼圈遮不住了。
赵姐叹了口气。
“圆圆,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
“你借林总的十万块,到底干什么用了?”
方圆圆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妈确实住院了——”
“你妈我认识。”赵姐打断了她,“去年公司体检,你妈还来做过志愿者,精神得很。上个月公司群里你还发了你妈的旅游照,在三亚,戴着墨镜比耶。”
方圆圆的脸僵了。
赵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十万块钱,你到底花哪儿了?”
方圆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回答,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赵姐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件事到了第三天,有人在公司内部群里转了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方圆圆的朋友圈。
时间是三个月前。
照片里是一只包。
某法国品牌的经典款,奶白色,金色链条。
配文是:生日快乐,犒劳自己。
底下有十几个赞,几条评论:“姐妹好有品味”“这个色号绝了”“求链接”。
这张截图被人翻了出来。
三个月前,正是方圆圆借钱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十万块。
她妈没住院。
她买了一只包。
截图在公司群里传开之后,方圆圆的手机差点被消息提示震碎了。
同事们的态度从沉默观望变成了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遮掩的议论。
“十万借来买包?她可真行。”
“买完还说人家骚扰她,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怪不得林总不收她的钱,搁我我也不收。这钱收了就是私了,不收就是要走公的。”
方圆圆在工位上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的朋友圈。
她以为她设了分组可见。
她以为公司的人看不到。
但她忘了,她加了太多同事的微信,而那条朋友圈发的时候,她还没有分组。
她颤着手去翻自己的朋友圈,想删,发现已经晚了。
截图已经传出去了。
删不删原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方圆圆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工位的同事偷偷瞄了她一眼,赶紧把头转回去。
没有人跟她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当天下午五点,方圆圆再一次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端咖啡。
敲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进来。”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跟上次不一样,她没有化妆。
素面朝天,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缩了一号。
“林总。”
她的声音发颤。
“坐吧。”
她没坐。
“钱,我这个月底之前全部还上。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她。
“利息呢?”
方圆圆愣了一下。
“我跟你借钱的时候,没说过利息——”
“我说的不是钱的利息。”
我靠在椅背上。
“方圆圆,你在公司造谣我骚扰你,联合贺铭用莫须有的理由开除我。这些事的利息,怎么算?”
方圆圆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话是我不该说的,我可以跟所有人澄清,我可以在公司群里发道歉声明——”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道歉不是给我听的。你欠的东西,会有人来跟你算。”
方圆圆站在原地,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挣扎。
“先回去上班吧。”我说。
她转身出去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我听见她在门外抽了一下鼻子。
赵姐后来跟我说,方圆圆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不是在工作。
是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是亮的,但页面停在桌面没动过。
保洁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怕了。
真的怕了。
但怕,不等于清醒。
恐惧和悔悟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很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第六章】
全员大会定在周五下午。
这个消息周三发出来的时候,公司上下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全员大会。
不是部门例会,不是中层管理会议。
是全员。
从总经理到前台实习生,所有人,一个不落。
会议通知上写的议题是:公司管理制度优化与人事调整通报。
所有人都知道这八个字是场面话。
真正的议题,整栋楼的人心里都有数。
周五下午两点,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椅子不够,后面加了两排折叠椅。
所有人都到了。
方圆圆坐在靠墙的位置,缩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着胳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像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一进会议室,她就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直视,而是余光。
更难受的那种。
贺铭没来。
他被停职之后就没再出现在公司,据说这几天一直在联系律师。
但今天的会议通知是强制出席的。
两点零五分,贺铭推门进来了。
他瘦了。
才一个星期,两颊的肉就瘪了下去,眼窝深了一圈,西装松了,肩膀像挂不住衣服架子。
他走到主管那一排,坐下来。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旁边的两个位子,左边的人往右挪了挪,右边的人往左挪了挪。
贺铭坐在中间,像坐在一座孤岛上。
两点十分,我走进了会议室。
周启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盒。
我坐到主位,没有废话。
“今天的会开两个议题。第一个,关于市场部经费异常的调查结果,刚才中层管理会议已经通报过了,贺铭同志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虚构项目套取经费,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万。相关证据已移交集团法务部,法务部将依法依规处理。贺铭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配合后续调查。”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铁板上,清脆、冰冷。
贺铭低着头,一动不动。
全场没有人发出声音。
“第二个议题,”我停顿了一秒,“关于方圆圆同事的借款及造谣事件。”
方圆圆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嘴唇嚅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事实如下。”
我打开文件盒,从里面取出材料,一份一份地放在桌上。
“三个月前,方圆圆以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急需手术费为由,向我借款十万元。我当天全额转账。这是转账记录。”
我把第一张纸投到了屏幕上。
转账截图。
金额:100,000.00元。
日期、时间、收款人,清清楚楚。
“事后查实,方圆圆的母亲在借款前后均未住院。这是我委托第三方调取的医院就诊记录查询结果,方圆圆母亲在过去一年内没有任何住院记录。”
第二张纸投上屏幕。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款到账后两周内,方圆圆在朋友圈晒出了一只价值数万元的品牌手袋。这是当时的朋友圈截图。”
第三张。
那张已经在公司内部流传过的截图,此刻被放大投在三米宽的屏幕上。
奶白色的包,金色链条,方圆圆的手搭在包上,指甲做得精致。
配文:生日快乐,犒劳自己。
方圆圆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在借款不还的同时,”我继续说,“方圆圆在公司散布谣言,声称我对其纠缠、骚扰,并向HR提交了正式投诉。以下是当时的投诉记录。”
第四张纸。
方圆圆亲笔签名的投诉书。
白纸黑字。
“投诉书中所述的骚扰行为均不属实。我与方圆圆的全部聊天记录在此,总共二十三条消息,全部与工作相关或与借款确认相关,没有任何一条涉及纠缠或骚扰。”
第五张。
聊天记录截图被拉到全屏。
二十三条消息,一条一条,时间戳、内容,纤毫毕现。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咬着嘴唇。
有人偷偷看向方圆圆。
方圆圆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夸张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微的、止不住的颤。
她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无声地,一串接一串,砸在深色外套的衣摆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印子。
“方圆圆,”我看向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角落。
方圆圆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混着没卸干净的底妆,斑驳得不像一个平时最爱收拾自己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林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借钱不还,不该说那些话,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哭声从压抑变成了失控,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不是大家冷血。
而是所有人都记得,就在两周前,她还在茶水间笑着说“林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周前她还在说“林总小家子气,全靠家里关系”。
她哭什么呢?
哭她被拆穿了吗?
还是哭她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我没有再看她。
“综上,方圆圆存在欺诈性借款、蓄意造谣诬陷同事、提交虚假投诉等行为,严重违反公司员工行为准则。即日起,解除与方圆圆的劳动关系。借款部分,公司法务将协助进行追讨。”
方圆圆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
“解除……劳动关系?”
“对。”
“你开除我?”
“不是我开除你,”我说,“是你自己开除了自己。”
方圆圆呆呆地坐在那里。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转头看向贺铭。
贺铭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又转头看向周围的同事。
没有人跟她对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回避她。
方圆圆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像一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十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重。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我站起来,“各部门正常工作,有问题随时沟通。”
我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的门关上,然后嗡一声,议论声像被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赵姐迎面走过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赵姐,有事?”
“没事,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林总,你做得对。”
我点了点头。
“赵姐,谢谢你当初那句话。”
她愣了一下。
“哪句?”
“你说的那句‘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赵姐的眼眶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摆了摆手。
“值什么谢的,说句公道话而已。”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回了办公室。
【第七章】
方圆圆被开除后的第二天,收到了法务部的律师函。
追讨十万元欠款,附带违约金。
她没有还。
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十万块借来之后,那只包花了四万多,剩下的钱她陆陆续续花了,买衣服、做医美、请闺蜜吃饭、换了一部新手机。
三个月,十万块,花得一分不剩。
她父母知道这件事之后,差点把她赶出家门。
她妈在电话里哭着骂她:“你说人家妈住院骗钱?你是人吗?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爸更直接,说了一句话就挂了电话:“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方圆圆开始到处借钱。
找闺蜜,闺蜜不接电话了。
找同事,同事的微信回复统一模板:最近手头紧,帮不了。
找亲戚,亲戚问了原因之后,一个个比她妈骂得还狠。
到了第二周,她东拼西凑凑了四万块,通过律师转给了法务部。
还差六万。
法务那边给了她一个月的宽限期。
她开始在招聘软件上投简历。
但这座城市的圈子就这么大,她被前公司以“严重违规”为由辞退的消息,已经在行业里传开了。
投了二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面试了三家,两家一听前公司名字就没了下文,一家面试到一半,面试官接了个电话回来,表情变了,客客气气地说了句“我们再考虑考虑”。
方圆圆从那家公司的写字楼出来,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愣了很久。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雨天。
她站在公司楼下,哭着跟林淮说她妈住院。
林淮二话没说转了十万。
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想的是:这人真好骗。
就这么一个念头。
简单、直接、丑陋。
她以为世界上的好人就是用来被占便宜的。
她以为一个月薪五千的小文员,被她骗了十万,能怎么样?
她以为到了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欠一笔钱。
她没想过有一天,这笔账会以这种方式被清算。
方圆圆在马路边站了很久,直到红绿灯变了三轮,她才迈开步子,慢慢走了。
贺铭那边更不好过。
法务部的调查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那三十多万的虚假报销,证据链被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银行流水、报销单据、系统日志、供应商资质文件,环环相扣。
贺铭请了律师。
律师看完材料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贺先生,我实话跟你说。这些证据如果上了法庭,你基本没有翻盘的余地。职务侵占,金额超过三十万,起步就是三年以上。”
贺铭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能不能……协商?”
律师看了他一眼。
“对方是集团法务,不是街边小所。你想协商,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贺铭回到家,关上门,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来来回回,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给方圆圆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方圆圆接了。
“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疲惫。
“圆圆,你能不能去找林淮求求情?你跟他当面说——”
“你让我去?”方圆圆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贺铭,你清醒一点,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下场?被开除了,被追债了,连简历都投不出去了!你还让我去求情?我去了他能理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当初是你说开除他的时候,我说不用搞这么绝,你说没事,你说一个小文员能掀什么浪——”
“你少甩锅!要不是你借他的钱不还还到处嚼舌根,他能发现我的账?你不闹那一出,他可能到现在都不会碰我——”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那三十万的窟窿,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贪的钱,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两个人吵到最后,都红了眼。
方圆圆先挂的电话。
贺铭把手机扔在地上,蹲在客厅角落里,双手抱头。
一个成年男人,蹲在自己家的角落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三周,贺铭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他托人联系到了集团一个退休的老副总,想通过他的面子跟林家说上话。
老副总听完事情经过,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贺,你知道林老爷子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最恨什么人吗?”
贺铭没说话。
“最恨吃里扒外的人。你在他儿子的公司里贪了三十万,还把他儿子开除了。你觉得我去说这个情,我的脸够不够用?”
电话挂了。
贺铭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一动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电脑,给法务部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主动退还全部违规所得的说明。
他选择了全额退还三十万,并接受公司的一切处分决定。
他没有别的路了。
退钱,可能从轻。
不退,一定从重。
邮件发出去之后,贺铭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眼眶红了。
不是悔恨。
是恐惧。
恐惧比悔恨来得快,走得也慢。
方圆圆的六万块,最后是她妈出的。
她妈把老家一间门面房的租金预支了半年,凑了六万块,替她还上了。
还完钱那天,她妈从老家赶过来,站在方圆圆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女儿。
方圆圆不敢跟她对视。
她妈没骂她。
只说了一句话。
“圆圆,你以后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人家心善。你拿人家的善良当垫脚石,迟早得摔下来。”
方圆圆站在门口,肩膀抖了一下。
她妈转身走了。
方圆圆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出租屋里很安静。
冰箱嗡嗡地响。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泡有点松了,忽明忽暗的。
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第八章】
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请赵姐吃了顿饭。
没去什么高档餐厅。
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馆子,赵姐平时最爱去的那家,酸菜鱼做得不错,分量足。
赵姐坐下来的时候有点拘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林总请我吃饭,我有点不适应。”
“叫我林淮就行。”
“那可不行。”她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不是,我的意思是——”
“赵姐,”我打断她,“我在这公司两年,被人造谣的时候,全公司上下,就你跟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赵姐的筷子停在半空。
“就一句话,但那会儿对我来说,够重了。”
赵姐的眼眶泛了红,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使劲嚼。
“说这个干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的人多了,但大多数人随口说的是风凉话。”
赵姐不说话了。
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酸菜的酸味混着辣椒的香气,在小餐馆里弥漫开来。
我给赵姐倒了杯饮料。
“赵姐,以后公司财务那边,我信得过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赵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点亮。
“行,”她点了点头,声音稳了下来,“我干了十年财务,最看不惯的就是账面上的猫腻。以前不是不知道,是说了没用。”
“以后有用了。”
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
不是客气的那种,是那种终于等到有人撑腰的舒心。
我们吃完了那顿饭。
赵姐抢着要付账,被我拦了。
“我请的,别跟我抢。”
“那下次我请。”
“行。”
出了馆子的门,赵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淮,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
“好孩子”这三个字,从一个比我大将近十岁的财务部老姐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朴素的温度。
不是那种逢迎拍马的好话。
是那种阿姨在菜市场碰见邻居家小孩,夸一句“这孩子实在”的意思。
我笑了笑。
“赵姐慢走。”
她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馆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光线是那种暖黄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我爸的电话。
“喂。”
“吃了吗?”
“吃了。”
“事儿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回总部吧。基层的生态你也看了两年了,该看的也看够了。”
我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马路对面那家煎饼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裙上全是油渍,手法利索,一个煎饼从摊上到打包不超过两分钟。
排队的人有四五个,没有人不耐烦。
“爸。”
“嗯?”
“再让我待一个月。”
“干什么?”
“把新的部门主管选好了,把制度理顺了,再走。不然我一走,底下又得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爸轻轻笑了一声。
“行,不急。”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马路对面那个煎饼摊的大叔正好做完了最后一单,开始收摊。
他把铁板擦干净,把面糊桶盖好,把鸡蛋框搬上三轮车。
动作不快不慢,一板一眼的,做了几千遍了。
收完摊,他骑着三轮车慢慢走了。
车轮碾过地面上残留的一点积水,溅起很小的水花,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我看着那辆三轮车消失在街角。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个故事到这里,好像该有一个什么总结性的感悟。
但其实没有。
人和人之间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
方圆圆欠我的十万块还了,但她拿我的善意当垃圾扔的那一下,还不了。
贺铭退了三十万,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把离职协议书推到我面前的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
赵姐说的那句“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也还不了。
因为那不是债。
那是情。
债可以用钱还。
情得用一辈子。
我回到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灯光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已经走了。
我走进大厅,保安小王跟我打了个招呼。
“林总,这么晚了还来?”
“上去拿个东西。”
“好嘞。”
我坐电梯上了楼,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窗台上那盆绿萝,我这些天浇了几次水,叶子终于精神了一些,冒出了两片嫩绿色的新芽。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近处的街道上有外卖小哥在飞驰,有情侣在路灯下散步,有遛狗的大爷在跟邻居聊天。
挺好的。
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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