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偷听到我那对梅瓶值五个亿,连夜闹离婚。
装大度,说房子车子存款都不要,就要一只瓶子,自愿净身出户。
我“哭着”签了字。
她抱着梅瓶刷爆信用卡,借高利贷买爱马仕,坐等拍卖会暴富。
鉴定师当众开口那一刻,她的脸,比那只瓶子还白。
一对梅瓶,一真一假。
她拿走的那只,是我亲手仿的。
【第一章】
那天我回家早了半个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传来林若琳的笑声。
那种笑我很久没听到了。至少她面对我的时候,不会用那种语气——带着撒娇,带着甜,尾音往上挑,像在哄谁开心。
我没急着开门。
手搁在门把上,听了几秒。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啊。”
她在讲电话。
“嗯,周六,老地方,我跟他说加班……对,他信的,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木头一个……”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夕阳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光,照在玄关的鞋柜上。
鞋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腹上有常年修复瓷器留下的细茧,指甲缝里还残着今天刚调的矿物颜料,洗了三遍也没洗干净。
我把钥匙转了一圈,推门进去。
林若琳靠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回来啦?”
她扫了我一眼,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嗯。”
我换鞋,没看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
“活儿干完了,提前收的工。”
“哦。”
她拿起茶几上的美甲灯,继续照指甲,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我走进厨房倒水,听到她在客厅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厨房跟客厅之间只隔了一个半开放的吧台,听得清清楚楚。
“一天到晚跟破瓶子破罐子打交道,手上的味儿三天洗不掉。”
杯子里的水漫过杯沿,溢出来,淌过我的手指。
凉的。
我关了水龙头,没接话。
这种话,她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结婚五年,前两年她还能忍,第三年开始,嫌弃就像墙角的霉斑,一点一点往外洇。
嫌我赚得少。
嫌我不会来事。
嫌我身上常年带着松节油和矿物颜料混合的气味。
她的美容院开在CBD,每天接触的客户不是老板娘就是富太太。她的参照系早就不是我了。
晚饭是我做的。
她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青菜,一口没吃。
“我同学许晴上个月提了辆保时捷卡宴,她老公做建材的,去年光分红就一百多万。”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吱声。
“张嫂家儿子,比你小三岁,上个月签了个单子,提成四十万。”
我咽下那块肉,筷子顿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干点正经事?修瓷器修瓷器,修一辈子能修出个什么名堂?”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我跟你说话呢,陈川。”
我抬头看她。
她化了妆,嘴唇是那种很正的红,眉毛修得锋利,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下班回来没换衣服,身上穿着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脚上踩着细跟短靴。
很好看。
五年前我追她的时候,就是因为她在人群里太显眼了。
“若琳,古玩修复这行,急不来。”
“急不来?你都三十二了,还急不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嫁给你五年,住的这个破两居室,开的那辆十万块的车,出去跟朋友吃饭AA我都嫌丢人。你知不知道张嫂每次看我那个眼神——”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转过身,拎起包走进卧室,门甩上。
砰。
餐桌上的汤碗震了一下,汤面荡出一圈涟漪。
我坐在原地,慢慢把剩下的饭吃完。
然后洗碗,擦桌子,关灯。
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古陶瓷鉴定的专业书籍和手稿。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老榆木桌,桌上摊着放大镜、修复刀具、几管特制的矿物颜料。
而在书架后面,贴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樟木柜。
我蹲下来,打开柜门。
柜子里,静静躺着两只梅瓶。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
器型饱满,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浓艳处泛着铁锈斑。
两只瓶子并排放在定制的锦盒里,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
我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左边那只的瓶身。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釉下的气泡分布自然而疏朗,有一种经历了七百年岁月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老气”。
这是真品。
钟老——我师父,花了大半辈子心血才从海外回流的一件国宝级元青花。他去世前一年,把它交到了我手上。
“川儿,这辈子能碰到这件东西,是我们这行人的命。你替我守好它。该出手的时候,别犹豫。”
我收回手,又摸了摸右边那只。
触感极其接近,但指腹下的釉面气泡略微均匀了一些——差了那么零点几毫米的分布密度。
这是我仿的。
花了八个月。从胎土配方到钴料比例,从手拉坯的力道到窑温曲线,每一个环节都是按照真品的数据复刻的。
这只仿品,是我的毕业作业,也是我技术的证明。
但它终究是仿品。
没有七百年的时间,做不出那层岁月的包浆。
我关上柜门,站起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微信对话框。
备注名:钟北庭。
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的师弟,现在是京城衡远拍卖行的高级顾问。
三天前他给我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师兄,衡远秋拍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元青花专场,已经有三家海外买家挂了号。你那件,准备好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
“准备好了。”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北庭,帮我查一个东西。裴彦,汇金地产副总。”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查他干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老婆跟他有一腿。”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蹦出来一个字。
“操。”
又过了五秒。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我拉开柜门,看着里面那两只一模一样的梅瓶。
“还能怎么办。”
“她不是一直嫌我穷么。”
“那就给她个机会,让她自己选。”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从修复室收了工。
修复室在老城区一条背街的巷子里,租的一个老居民楼的底层,五十平米,光线好,安静。
推开修复室的门之前,钟北庭的电话打了过来。
“师兄,你要的东西查到了。”
我夹着手机,一边锁门一边听。
“裴彦,三十五,汇金地产副总,实际上就是个跟投的小股东,真正管事的是他背后那个姓周的。他自己名下有两套房,一辆玛莎拉蒂,但上个月有一笔信用贷逾期了。”
“欠了多少?”
“贷款总额八百万,逾期了两个月的还款。汇金今年地产项目缩水,他的分红砍了一大半。外面光鲜,里子已经开始吃紧了。”
我把门锁好,站在巷子口。
秋天的风从巷子尾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还有呢?”
“你嫂子——哦不对,林若琳跟他的事,大概有七八个月了。他们常去南城那个叫‘拾光’的私房菜馆,在美团上用的同一个会员账号。上个月在海南待了四天,酒店开的是裴彦的卡。”
钟北庭顿了顿。
“师兄,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她跟他发微信用的是第二个微信号,但有一次忘了切号,消息弹窗直接蹦到了主屏上。”
“那你……忍了多久?”
“三个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在那边吸气的声音。
“师兄,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是还没到时候。”
“北庭,秋拍的事情确定了吧?”
“确定了。下个月十五号,衡远秋拍元青花专场。三家海外藏家已经交了保证金,起拍价定了一亿八。真品入场的手续我都办好了,但你本人要到场签署委托协议。”
“好。”
“还有一件事。”我上了车,报了地址,压低声音。“明天下午四点,你打我手机。”
“打手机?聊什么?”
“就说秋拍的事。说梅瓶价值,说数字,说得具体一点,往大了说。”
钟北庭是个聪明人。
他愣了两秒就明白了。
“你要让她听到。”
“嗯。”
“明天四点,她固定在家做面膜。”
“师兄,你——”
他欲言又止。
“你这步棋,狠了点啊。”
我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没说话。
狠什么。
我只是给她一个选择而已。
选对了,是她的运气。
选错了,是她的贪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我坐在书房里,门虚掩着,开了一道缝。
客厅里,林若琳窝在沙发上,脸上贴着面膜,刷着手机。
我听到她在跟谁发语音消息,声音懒洋洋的。
“……行,周六见,我跟他说公司团建……”
三点五十八分。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把铃声调到最大。
四点整。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钟北庭。
我接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那道门缝。
“北庭啊,你说。”
“师兄,秋拍的事我跟你汇报一下。”钟北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对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我们请了三位专家组做联合鉴定,结论出来了。”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
“什么结论?”
“开门。真品无疑。断代元至正年间,公认的一级甲等。目前海外已经有三家藏家登记竞拍,按照市场行情和这几家的出价意向——”
他顿了顿。
“师兄,保守估计,这一对,成交价不会低于五个亿。”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攥紧。
不是紧张。
是在数门外的呼吸声。
面膜的气味从门缝飘进来——那种含玻尿酸的甜腻味儿。
她在门口。
我太了解她了。五年的枕边人,她每一个细微的习惯我都记得。
她好奇心重,疑心也重。只要听到跟“钱”有关的数字,她的耳朵比雷达还灵。
我继续演。
“五个亿……”我搓了搓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北庭,你确定?”
“师兄,衡远做了这么多年拍卖,这种级别的东西我们还是有数的。五亿是保守的,如果现场竞价激烈,六亿、七亿都有可能。这对梅瓶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你该得的。”
“行。”我长出一口气,语气“激动”。“那就按计划走。下个月十五号,我到场签委托。”
“好。师兄,还有一件事——这对梅瓶,你一定要保管好。两只都在你手上吧?”
“都在。就放在我书房柜子里。”
“那就好。两只都别让人碰,尤其别让外行碰。元青花的釉面经不起折腾。”
“放心。”
我挂了电话。
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站起来,打开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但沙发上的面膜揭了一半,一边还贴在脸颊上,一边耷拉下来。
遥控器掉在地上。
茶几上那杯柠檬水,水面还在晃。
她走得急。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秋天的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烟雾散在夕阳里,一缕一缕的。
五个亿。
她听到了。
也该听到了。
当天晚上,林若琳反常地没有出门。
更反常的是,她做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虾仁豆腐汤,还炒了一个我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不行啊?”她白了我一眼,把围裙摘了,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老婆偶尔下个厨怎么了。”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五年了,她已经很久不对我笑了。
但这个笑,我太熟悉了。
以前她想让我帮她还信用卡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好吃。”
“那当然。”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推过来。
“老公,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来了。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抬头。
“你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吧,咱俩最近总吵架,也不是个事儿。”
“嗯。”
“其实我想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放柔了。“可能是我的问题。我脾气不好,总嫌这嫌那的,让你受委屈了。”
我放下汤碗,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真诚。
如果我不知道她手机第二个微信号里的那些聊天记录,如果我没闻到她身上偶尔带回来的陌生男士香水味,如果我没看过她和裴彦在海南的酒店消费账单——
我可能真的会信。
“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不,咱们好好过日子?”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凉凉的。“我不嫌你了。你做你喜欢的事儿就行。”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甲做了新款式,渐变色的法式甲,亮晶晶的。
做一次要四五百。
“好。”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好好过。”
她松了口气的那个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释然,不是温柔。
是得逞。
【第三章】
林若琳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也不出门了。偶尔还会坐到书房门口,端着杯奶茶,好奇地探头看我修东西。
“那个瓶子好看。”
她指着我手边的一个青花残片,语气随意。
“你天天就跟这些碎片打交道?”
“差不多。”
“那个柜子里的那两只,是不是很值钱?”
来了。
她问得太早了。我以为她至少能忍一个礼拜。
“也还行吧。”我没抬头,拿着修复刀一点点刮平接缝处的填料。“师父留给我的。”
“值多少钱啊?”
“不好说。得看行情。”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端着奶茶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当天夜里,我“睡着”之后,听到她在被窝里摁手机的声音。
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
她在给裴彦发消息。
打字的速度很快,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我闭着眼,呼吸平稳。
第四天。
她摊牌了。
不是在饭桌上。
是在卧室里,凌晨十一点,我刚洗完澡出来。
她坐在床边,腿交叠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陈川。”
她叫了我的全名。
在这个家里,她叫我全名的时候,要么是吵架,要么是有正事。
“嗯?”
“我想离婚。”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我愣了一下。
不是真的愣。是表演性质的愣。
但我的表情控制得很到位——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手里的毛巾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
“你……你说什么?”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抬起下巴看我。“我想清楚了。”
“为什么?这两天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她笑了一声,站起来。“陈川,你自己心里没数?咱俩在一起过的什么日子?你一个月赚那点钱,连我做指甲的费用都覆盖不了。我图什么?”
她把那张纸展开,拍在床上。
我低头一看。
是她手写的离婚协议草稿。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房子归男方。
——车子归男方。
——存款各半。
——女方只要求分得书房樟木柜中存放的古董梅瓶一只。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三秒。
“你……你要梅瓶?”
“对。就要一只。”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
“你看,我也不贪心。房子车子存款我都不跟你争。就要那个柜子里的一只瓶子。你不是说那是你师父留的念想么,两只呢,我就要一只。”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三分委屈,三分大度,三分无奈,还有一分“我已经很够意思了”的施舍感。
如果我是真不知道那对梅瓶的价值,我可能会觉得她疯了——放着房子车子不要,要一只瓶子?
但她“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
她以为那一只瓶子值两亿五。
她以为她在用房子和车子,换一个“两亿五”。
她以为自己聪明绝顶。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兴奋。那种马上要得逞的、按捺不住的兴奋。
但她演得不错,嘴角压着,眉头微微蹙起,装出一副“我也是没办法”的苦相。
“若琳,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那……那你至少让我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她拿起那张纸,递到我面前。“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民政局。你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劲。
“那就法院见。”
法院?
打官司分财产,那对梅瓶的价值就得公开评估。到时候她不是拿一只的问题,而是拿一半。
她连这条退路都想好了。
不。
应该说,裴彦帮她想好了。
这种措辞方式,不像她的水平。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有点不耐烦,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发颤——这是我特意做的。
“你非要这样?”
“嗯。”
“能不能……不拿瓶子?别的都行。”
她的嘴角不易察——
不。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是快要笑出来、却硬生生忍住的肌肉反应。
“陈川,我就要这一只。你别不知好歹。”
我垂下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起来像在哭。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发出几声类似抽泣的声响。
“行……行吧。”
我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你要哪只?”
林若琳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她稳了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都一样嘛,我又不懂这些。你给我一只就行,我不挑。”
不挑?
她怎么可能不挑。
但她不懂。她分不出真假。
所以她不敢挑——怕露馅,怕暴露自己其实知道梅瓶的价值。
“那……你自己去柜子里拿吧。”
我的声音疲惫而心碎。
满分表演。
她几乎是用走的——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倍。
书房的门被推开,樟木柜的柜门发出吱呀一声。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她在看。
两只梅瓶并排放在锦盒里,外观一模一样。
她不懂瓷器。
她分不出釉下气泡的疏密,摸不出胎土的温润与干涩之间零点几毫米的差异。
在她眼里,两只瓶子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伸手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她。
她的手悬在两只瓶子上方,犹豫了几秒。
最后拿起了右边那只。
右边。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只仿品。
我花了八个月,用尽了所有技术和心血做出来的仿品。
足以骗过九成九的人。
但它终究是仿品。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
是狂喜。
是以为自己抱着两亿五千万的狂喜。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明天去民政局。”
“若琳——”
“早点休息吧。”
她抱着瓶子走出了书房,脚步轻快。
我听到她回了卧室,锁了门。
然后是她在打电话的声音。
压低了嗓子,但兴奋得声音直发颤。
“……拿到了……对,一只……他哭了半天,签了……裴彦,你联系的那个拍卖行靠不靠谱……什么?你认识衡远的人?……好好好,你安排……”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钟北庭发了条消息。
“她选了右边那只。”
对面回了三个字。
“意料之中。”
然后又补了一句。
“师兄,仿的那只,你当年做的时候故意在瓶底留了个暗记吧?”
“嗯。釉下刻了一个‘习’字。练习的习。”
“那到时候鉴定师一上手,当场就能摸出来。”
“嗯。”
“漂亮。”
我关了手机屏幕。
走到书房,打开樟木柜。
柜子里只剩一只梅瓶了。
左边那只。
真品。
我伸出手,指腹贴上瓶身。
七百年前的匠人不会想到,他烧出来的这只瓶子,会在七百年后成为一个男人翻盘的底牌。
“师父。”
我轻声说。
“您老人家放心,这东西,我不会让它落在不对的人手里。”
【第四章】
民政局。
周二上午九点半,人不多。
我们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
林若琳坐在我左边,手里攥着那张手写的协议书,腿并得很紧,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但她紧张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段婚姻。
她紧张的是怕我反悔。
“你别一会儿进去又哭啊。”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丢人。”
“嗯。”
“签了字就签了,别磨蹭。”
“嗯。”
“还有,那只瓶子的事我都跟你说好了。我就要那一只,别的我不跟你争。你别觉得我亏待你。”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好。”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理我。
九点四十五,叫到我们的号。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材料,问了一句。
“想好了?”
林若琳脱口而出:“想好了。”
大姐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那签字吧。”
协议摊开在台面上。
正式打印版本,条款跟她手写的那份一模一样——我昨晚重新打了一份,逐条核对,没改一个字。
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各半。
女方分得古董梅瓶一只。
林若琳的签名落得飞快。笔尖触纸的瞬间,她的手稳得不正常。
轮到我。
我拿着笔,盯着纸面上的那行字——“古董梅瓶一只”。
手指捏着笔杆,微微用力。
“你快签啊。”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催促。
我闭了一下眼。
签了。
笔画落定的那一刻,林若琳的肩膀塌了一下。
是卸了力气。
那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松弛。
她站起来的速度比我快。
“行了,那就这样吧。”
她把自己那份协议折好,塞进包里。
转身要走。
“若琳。”
她停了一步。
“什么?”
“那只瓶子……你轻着点放,别磕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一丝不耐烦,有一丝心虚,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转瞬即逝的犹疑。
但这些全部被得意盖过去了。
“知道了。”
她迈着她的细跟短靴,咔咔咔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掏出墨镜戴上,同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我出来了。签完了。”
她的声音被秋风裹着,断断续续飘进来。
“……对,拿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尽快找人估个价……什么?你已经联系好了?衡远拍卖行……好好好,那个鉴定师叫什么……方远洲?靠谱吗……”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
副驾驶。
车里有个男人的轮廓。
玛莎拉蒂的引擎响了一声,平滑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秋天的风从背后灌进来,穿过我的衣服。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川儿?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没上班啊?”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等着,妈买张票,明天到。”
“不用来——”
“让你等着你就等着。妈给你炖排骨。”
嘟嘟嘟。
挂了。
我摸了摸鼻子,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文昌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刚从民政局出来?”
“嗯。”
“离的还是结的?”
“离的。”
“哟。”他嘬了嘬牙花子,摇了摇头。“看你这年纪,可惜了。”
我靠在后座上,扭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梧桐树叶黄了一半。
可惜?
我笑了笑。
没什么可惜的。
该可惜的人不是我。
【第五章】
离婚后的第一周。
我住在修复室里,搭了张行军床,日子过得简单——早上修瓷器,下午做修复报告,晚上跟钟北庭通电话确认秋拍的细节。
而林若琳那边,精彩得多。
钟北庭帮我盯着。
不是派人跟踪——裴彦那个圈子就那么大,找个人打听消息不费事。
第一天。
林若琳搬进了裴彦在南城的公寓。当天下午就去了商场。
“两只Birkin,一只蓝色一只黑色。当场刷卡二十三万。”钟北庭在电话里报数。
第三天。
“做了全套医美,热玛吉加水光,在她常去的那个高端美容院,账单九万八。”
第五天。
“订了一辆新车,保时捷卡宴,白色,首付二十二万,贷款。”
我靠在行军床上,手里转着一把修复刀。
“钱哪来的?”
“信用卡。还有,听说她从裴彦那借了一部分。裴彦给了她一张副卡,额度三十万。”
“三十万?裴彦自己都在逾期,还敢给别人开副卡?”
“怎么不敢。他以为你嫂子——啊不,林若琳手里有两亿五的硬通货呢。这会儿哪舍得让她受委屈。投资嘛,先养后收。”
我没说话。
“师兄,她现在消费的速度,按这个花法,不到两个月就要扛不住了。到时候她一定会急着出手梅瓶。”
“嗯。”
“秋拍还有三周。时间上正好。”
第十天。
林若琳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没想到她会联系我,而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川。”
“嗯。”
“你那个师弟,叫钟什么庭的。”
“钟北庭。”
“对,他是不是在衡远拍卖行做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一个朋友想出手点东西,想找个靠谱的拍卖行。”
朋友。
“哦,衡远挺靠谱的。你让你朋友直接联系他们的客户部就行。”
“好。”
她挂得很快。
但在挂之前的半秒钟里,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个男人的声音。
很近,像是嘴对着林若琳的耳朵在说话。
“……让他推荐一下,显得自然点……”
裴彦。
第十五天。
我妈从老家赶来了。
赵秀兰,五十八岁,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刚强,说话快,走路快,做事更快。
她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走进修复室的时候,编织袋里装着三副排骨、两只老母鸡、一袋大枣和一口铁锅。
“妈,您怎么把锅都带来了?”
“你这破地方有锅吗?”
她环顾四周。
五十平米的修复室,一张工作台占了一半面积,上面摆满了瓷器碎片和工具。角落里是行军床,叠着一床薄被。窗台上放着电热壶和两桶泡面。
她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到心疼,只用了两秒。
“陈川,你就过这个日子?”
“挺好的。安静。”
“安静个屁。”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墩,袖子一撸。“让开。”
当天晚上,修复室里飘出了排骨汤的香味。
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喝汤,一口接一口。
“慢点,没人跟你抢。”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若琳,是她提的?”
“嗯。”
“为了什么?”
”……过不到一块儿去。“
”你骗鬼呢。“她的眼睛盯着我,像上课时盯着做了坏事的学生。”你妈我活了五十八年,什么眼神还看不出来?那个女人,外面有人了吧?“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妈——“
”行了,你不说我也不追问。“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离了也好。你跟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的背影比我记忆里瘦了。
”妈。“
”嗯?“
”不亏。“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不亏就好。“
【第六章】
秋拍的前一天。
下午三点,我到了衡远拍卖行的后台。
钟北庭在门口等我。
二十八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一看到我,他的严肃脸就崩了。
”师兄。“他跑过来,一把拍住我的肩膀。”真品带了?“
”在车里。“
”走,我让人去取。“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穿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我把钥匙递过去。
”后备箱,红色的锦盒。轻着点。“
钟北庭带我进了后台的贵宾室。
沙发、茶几、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他给我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师兄,跟你说个事。“
”嗯。“
”林若琳也送了一只梅瓶过来。“
我端茶的手没停。
”走的什么渠道?“
”裴彦找了我们客户部的一个经理,姓杨的。杨经理不认识她,只知道裴彦的面子,就收了送鉴定。“
”方远洲看了?“
”还没。方老师说明天拍卖当天再做现场鉴定。他老人家的规矩你知道的——不提前透题。“
”她的那只排在什么时候?“
钟北庭翻开手里的拍卖目录。
”下午场,第十七号拍品。你的那只是第二十三号。“
”她排在我前面。“
”对。“
我喝了口茶。
铁观音,火候刚好。
”北庭,你跟方远洲打过招呼吗?“
”没有。“钟北庭摇头。”方老师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了三十年鉴定,从不收人情。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我不需要打招呼。“
”嗯。“
”师兄,明天她的那只一上台,方老师一上手就知道了。釉下气泡、胎质、还有你留的那个暗记——“
”我知道。“
我把茶杯放下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
”北庭。“
”嗯?“
”明天现场,她会坐在VIP区?“
”裴彦给她弄了张VIP邀请函。第三排。“
”我坐哪儿?“
”后台。委托方专席,有单独的监控屏,看得到全场。“
”好。“
我靠在沙发里。
闭上眼。
明天。
所有的等待,在明天结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修复室。
我妈已经回老家了。走之前给我冻了十盒排骨汤在小冰柜里,贴了张纸条:“记得吃饭,别饿着。”
我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衡远拍卖行的委托协议,已经签好了字。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
林若琳发的。
九宫格照片:高定礼服试穿、新做的头发、一双CL红底鞋、锁骨链的特写、酒店落地窗前的剪影。
最后一张是一束红玫瑰,卡片上写着”明天,你会是全场最耀眼的”。
落款:Y。
裴彦。
配文只有两个字:期待。
下面的评论区,清一色的“女王”“绝美”“什么好日子呀?”
我看了几秒。
退出了朋友圈。
然后我打开樟木柜。
柜子里空了一半。
左边的锦盒里,那只真品梅瓶静静地待着,已经被衡远的人取走了。
右边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那是仿品曾经放过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印痕。
指腹下的锦缎还残留着轻微的温度。
“希望明天你别哭太惨。”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关灯。
躺在行军床上。
秋天的虫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一声一声。
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明天穿的那件礼服,应该也是刷信用卡买的吧。
信用卡的账单日是每个月二十号。
今天十四号。
明天十五号。
拍卖结束之后五天,账单就到了。
到时候她拿什么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她呢。
【第七章】
十月十五日。
衡远拍卖行。
下午两点,秋拍准时开场。
我坐在后台的委托方专席里,面前是一块五十五寸的监控屏,拍卖大厅的实况一览无余。
画面是高清的。我能看到每一排座椅,每一个人的表情。
VIP区第三排。
她来了。
林若琳穿着那件照片里的高定礼服——酒红色,露肩,裙摆拖地。头发盘起来,锁骨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左手边是裴彦。深色西装,口袋巾,手表反光——那块表我认识,是百达翡丽鹦鹉螺的复刻款。不是正品。
林若琳在翻拍卖图录,翻到了第十七号拍品那一页。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摩挲。
然后她把图录合上,对裴彦说了句什么。
裴彦低头笑了笑,揽了一下她的肩。
拍卖进行中。
第一号到第十六号,各种青花瓷、釉里红、单色釉轮番上场,气氛不温不火。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
十六号拍品落槌。
司仪清了清嗓子。
“下面,进入今天的第十七号拍品。”
大屏幕上切出图片。
那只梅瓶。
器型端庄,青花发色浓艳,缠枝牡丹纹层次分明。
仅从照片上看,跟真品几乎没有区别。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卖家委托上拍,起拍价——”
司仪还没报完价,首席鉴定师方远洲站了起来。
方远洲,五十五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在古陶瓷鉴定圈,他的名字比任何证书都好使。
“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拍卖厅瞬间安静了。
方远洲走到展示台前,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只梅瓶。
白手套覆上瓶身。
他先看了整体器型。
然后翻过来看底足。
手指沿着瓶壁缓慢滑动,经过腹部,经过肩部,到口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方远洲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凝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把瓶子翻过来,对准底足,用指腹仔细触摸。
他摸到了。
我知道他摸到了什么。
釉下,底足内壁,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刻痕。
一个“习”字。
练习的习。
那是我做仿品时留的暗记——提醒自己,这是练习件,不是真品。
方远洲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司仪。
然后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这件拍品,经现场鉴定——”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为现代仿品。工艺精湛,但胎质烧结温度、釉下气泡分布密度与元代标本存在显著差异。底足内壁釉下发现刻痕记号,疑为仿制者自留标识。”
他放下麦克风。
“我的专业意见是:此件不建议上拍。市场参考价值——零。”
大厅里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像捅了蚂蜂窝。
议论声、惊叹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的眼睛锁在监控屏上。
VIP区第三排。
林若琳的脸。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颜色。
不是白。白还不够准确。
是那种血液瞬间从脸上抽走之后留下的灰。
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身体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手里的拍卖图录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裴彦在她旁边,表情也变了——从刚才的志在必得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铁青。
他侧头看了林若琳一眼。
那个眼神不再是情人的眼神了。
那是一个投资人看着暴雷项目的眼神。
方远洲走回了自己的席位,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他对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下一件。”
第十七号拍品被撤下展示台。
那只仿品梅瓶被装回锦盒,由工作人员抬走。
在经过VIP区的时候,林若琳的目光追着那个锦盒,脖子扭了一个很大的角度。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在咽口水。
大厅的议论声还没完全平息,但拍卖继续了。
第十八号。
第十九号。
第二十号。
第二十一号。
第二十二号。
每落一次槌,林若琳的身体就缩紧一点。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关节突出来,皮肤下面的骨头线条清晰可见。
裴彦在跟她说什么。
她没回头。
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但我看得到她的肩膀在抖。
轻微的、持续的、控制不住的抖。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面,第二十三号拍品。”
大屏幕切换。
又是一只梅瓶。
外观跟刚才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委托方一栏写的是——陈川。
【第八章】
方远洲再次走到展示台前。
白手套覆上瓶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了。
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釉面上那种经过七百年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温润质感——不是仿品能做出来的,也不是任何现代技术能复制的。
那种感觉,就像摸到了时间本身。
方远洲的表情变了。
从凝重变成了专注。
从专注变成了——微微颤抖的激动。
他一个做了三十年鉴定的人,手指竟然在发抖。
他翻过瓶底。
底足干净。
没有任何刻痕。
他沿着瓶壁摸了一遍又一遍。手指经过每一处青花纹饰的边缘,像在读一封写了七百年的信。
整个鉴定过程持续了两分钟。
比刚才那只长了三倍。
方远洲放下梅瓶。
站直身体。
他没拿麦克风。
但他的声音足够全场听清。
“元至正年间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真品。”
“国宝级藏品。我从业三十年,经手过的元青花不下一百件。但这件——”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
“这件是我见过品相最完整的一件。”
他把眼镜戴回去,退后一步。
大厅炸了。
不是嗡嗡声了。
是实实在在的喧哗。
“真品——”“国宝级——”“元至正——”“起拍价多少——”
司仪稳了稳情绪,清了清嗓子。
“第二十三号拍品,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真品。起拍价——一亿八千万。”
VIP区第三排。
林若琳的脸。
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
那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否认→理解→崩溃”三个阶段之后,最终停留在了一种“我在做梦”的恍惚上。
她的眼珠没有焦点。
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拍卖号牌掉在脚边,她没有去捡。
裴彦坐在旁边,身体往后仰,下巴收紧。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竞价开始了。
一亿八。
两亿。
两亿三。
两亿八。
三亿。
三亿两千万。
号码牌在大厅里此起彼落地举起又放下。
每一次报价,林若琳的身体就跟着抽搐一下。
不是生理上的抽搐。
是一个人在亲眼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至少她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价格被别人买走时,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拧着疼的那种抽搐。
三亿两千万第一次。
三亿两千万第二次。
三亿两千万第三次。
啪。
落槌。
“成交!恭喜八十九号藏家。”
全场掌声雷动。
三亿两千万。
含佣金,最终成交额——三亿五千两百万。
我靠在后台的椅背上。
监控屏上的画面很清晰。
林若琳站了起来。
站的动作不太稳,膝盖好像软了一下,被旁边的座椅扶手卡住了才没有坐下去。
她偏过头,终于看到了大屏幕右下角的委托方信息。
委托人:陈川。
三个字。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不是涂的口红褪了。
是嘴唇本身的血色退了。
她转头看裴彦。
裴彦没有看她。
裴彦正在看自己的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脸上的表情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裴彦。”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终于抬了一下眼。
“走吧。”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语气冷淡。“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没有等她。
直接转身往出口走。
林若琳愣在原地。
大厅里的人开始陆续起身。
有人经过她身边,低声议论。
“刚才那个假货也是她送的吧——”“听说跟真品委托方是前夫妻——”“这可太尴尬了——”
她的耳朵全红了。
是那种从耳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红。
她低着头,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群中,试图把自己缩小。
但酒红色的高定礼服太扎眼了。
在这个场合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了——第十七号假货的主人,就是第二十三号真品委托方的前妻。
她几乎是逃出拍卖厅的。
细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她推开大厅侧门,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关掉监控屏。
站起来。
拿上外套,走出后台。
钟北庭在门口等着。
“师兄,成交额三亿五千两百万。扣除佣金和税费,你的实际到账金额是——”
“先不说这个。”
我把手插进口袋。
“合同什么时候签?”
“买家那边今晚就可以签。”
“好。签完你帮我盯着尾款。”
“没问题。”他看了我一眼。“师兄,你不去见她?”
“不去。”
我走到拍卖行大楼的门口,推门出去。
秋天的傍晚,天色是那种极深的蓝,还没完全黑透。
门口停着一排黑色商务车,接送VIP买家的。
在那排黑色车的尽头,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
车里没有人。
但车窗上映着拍卖行大楼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那辆车的首付是刷信用卡付的。
贷款月供一万二。
信用卡的账单日是每个月二十号。
今天十五号。
还有五天。
我走到路边,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文昌街。”
【第九章】
一周后。
十月二十二日。
晚上九点,我在修复室里调颜料。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若琳。
我看了三秒。
接了。
“陈川。”
她的声音哑了。
不是故意压低嗓子的那种哑。是哭过很久之后,声带肿了,发不出正常声音的那种哑。
“嗯。”
“你……你在哪?”
“修复室。”
“我能……去找你吗?”
我手里的修复刀停了一下。
“来吧。”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我去开门。
林若琳站在门口。
跟拍卖会那天的形象判若两人。
没有化妆。头发披散着,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像是被汗或者泪打湿了。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大了一号,袖子遮过手指。脚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鞋面上有泥点。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嘴唇干裂起皮。
“进来吧。”
她走进来。
修复室里灯光偏暖,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冷。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手指在抖。
热水的蒸汽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陈川。”
“嗯。”
“那只瓶子……是假的。”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我没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故意的。”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抬头看我。
那双肿着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委屈、愤怒、不甘、后悔。
但最深处的那个东西,是恐惧。
“裴彦跑了。”
我没接话。
“他知道那只瓶子不值钱以后,当天晚上就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了。他换了门锁密码。我打他电话,关机。发微信,被拉黑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我找他公司,前台说他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给我开的那张副卡,上个礼拜停了。之前刷的二十多万,全算在我头上。信用卡公司每天打电话催。”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热水一滴没喝。
“陈川,那辆车的贷款我也还不起了。首付二十二万是分了三张卡刷的。还有之前买的那些东西……账单加起来快八十万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钱了。”
她咬住下嘴唇。
牙齿嵌进去,唇上的干皮被咬破了,渗出一点血珠。
“陈川,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靠在工作台边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帮你什么?”
“你那只真品……不是卖了三个多亿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气音。
“你借我一点,让我先把债还了。我……我会还你的。”
“林若琳。”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浑身一僵。
“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但是——”
“协议是你写的。白纸黑字,一条一条,你写得清清楚楚。房子车子存款归我,你只要一只梅瓶。”
“你拿走了。”
“你自己选的。”
“你自愿的。”
“没有人逼你。”
每一句话落下去,她的身体就往下塌一点。
像是被一根一根抽掉了骨头。
“你偷听到电话的那天晚上,你就已经在盘算了。你找裴彦商量了怎么分财产、怎么‘只要一件’看起来最大度。你甚至连离婚协议的措辞都打了草稿。”
“你以为你在占我便宜。”
“你以为你拿走的那只瓶子值两亿五千万。”
“你以为离了婚,拿到瓶子,再跟裴彦在一起,你就赢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了。
“你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瓷器。不懂釉面。不懂气泡。不懂真假。”
“你甚至不知道你拿走的那只瓶子底下刻了个字。”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习’字。”
“练习的习。”
“那是我做的仿品。我花了八个月做出来的毕业作业。骗得了你,骗得了裴彦,但骗不了方远洲,也骗不了那只瓶子自己。”
她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若琳,你不是运气不好。你是太贪了。”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杯子里的热水凉了。
蒸汽早就散了。
修复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急促的、破碎的呼吸声。
“陈川……”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如果……如果我不离婚呢?如果我当时没有偷听呢?如果我选的是左边那只呢?”
我看着她。
“没有如果。”
“你选了。”
“这就是结果。”
她的眼泪砸在修复室的水泥地面上。
一滴,两滴。
无声的。
我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
拿起修复刀,继续刮那块没弄完的碎片。
“门没锁。”
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走了。
然后,脚步声响起来。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门开了。
秋天夜里的冷风灌进来。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修复室里又只剩下修复刀划过瓷面的细微声响。
我手里的刀没有停。
但刀尖偏了一毫米。
只偏了一毫米。
我把那块碎片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去。
拿起手机,给钟北庭发了条消息。
“结束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五秒,又来了一条。
“师兄,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
打了两个字。
“还好。”
【第十章】
两个月后。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古玩修复工作室开业了。
不大,八十平米,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原来那个修复室的隔壁,我把两间打通了。
前面是接待区和展示区,后面是工作间。
钟北庭送了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的是“承古堂”。
“师父的号。”他把匾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用这个名字,合适。”
我站在门口看那块匾。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金字闪了一下。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都是圈子里的。
方远洲也来了。他站在展示区的柜台前,看着里面摆的几件我修复过的作品,看了很久。
“小陈。”
“方老师。”
“你那只仿品,我在拍卖会上一摸就知道不对。但说实话——”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工艺水平,放在业内,已经是顶尖了。如果不是底足那个暗记,再加上上手的经验,一般人根本分不出来。”
“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钟老收的这个大弟子,不比他那个关门弟子差。”
钟北庭在旁边听到了,假装没听到,低头喝茶。
方远洲走后,工作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坐在工作台前。
桌上摊着一件刚送来的明代青花碗。碗口有一道冲线,需要修复。
我拿起放大镜,对准那道裂痕看了看。
裂痕很细,从口沿一直延伸到碗壁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她在老家院子里,围着围裙,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整排排骨。
配文:“做了十盒,快递明天到。别忘了吃。”
我笑了一下。
回了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修复刀。
刀尖抵上碗口那道裂痕的起始点,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修瓷器这件事,急不来。
胶要一层一层上,颜料要一点一点调,每一刀都要稳,每一笔都要准。
跟做人一样。
窗外飘着雪。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远处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
我低着头,专注地工作。
刀尖在裂痕里滑动,填料缓缓渗入缝隙。
碎了的东西,用心修,还是能好的。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修不回来。
也不必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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