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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6:41

带女朋友回村过年。

她一下车就捂鼻子,嫌猪圈臭。

偷偷给闺蜜发语音:“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都听见了。

然后我爸开着猛禽皮卡来接我们。

她看见车标,行李箱掉了。

到了家,三百亩果园一眼望不到头。

她突然挽住我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我把胳膊抽了出来。

你猜,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七,火车晃了十二个小时。

林舒窈坐在我对面,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盯着手机屏幕划。

我叫周牧,土生土长的陕北人,在杭州读的大学,毕业后留下来做果品供应链。

和林舒窈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里,她见过我穿优衣库,见过我骑电瓶车去接她下班,见过我出差住一百二的快捷酒店。

她没嫌弃过。

至少嘴上没有。

我妈催了两年让我带人回去看看,我一直拖着。

不是不想带,是怕。

怕她看见黄土坡,看见窑洞,看见我爷爷院子里拴着的那头驴——

就跑了。

但今年我妈说,奶奶身体不好,想见见孙媳妇。

我跟林舒窈商量,她想了两秒钟,说:“去呗,我又不是娇气的人。”

这话说得很好听。

我信了。

火车从杭州出发,越往西越荒。

高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土墙,窗外的绿色一点点褪成灰黄色。

林舒窈的表情也跟着变。

刚出发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拍窗外的风景发朋友圈,配文“跟着男朋友回老家过年啦”,还加了三个爱心。

过了郑州之后,她就不拍了。

到了延安站,我们转大巴。

大巴在盘山路上摇了两个小时,她吐了一次。

我递纸巾,她没接,自己从包里抽了湿巾擦嘴,脸色发白。

“还有多远?”

“快了,再半个小时。”

她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

我看见她的眼神,不是在看风景。

是在计算。

计算这个地方离她的世界有多远。

下了大巴,还要走一段土路。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她走在我后面,穿着那双小白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然后风向变了。

村口养猪场的味道,顺着西北风,结结实实地糊了她一脸。

林舒窈脚步一顿。

她抬手捂住了鼻子。

整个动作特别快,像条件反射。

但她捂完之后意识到我就在前面,又慢慢把手放下来,改成用围巾挡了一下。

“这什么味儿啊……”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回头。

“猪圈,冬天味儿重。”

她没接话。

我听见她身后传来拖行李箱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很慢,很不情愿。

到了村口的小卖部,我说歇一下,买瓶水。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低头看手机。

我进去拿了两瓶水出来,看见她在发语音。

微信界面亮着,备注名是“佳佳”,她大学室友。

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正好松开录音按钮。

但那条语音已经发出去了。

手机外放的声音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楚。

“佳佳,我真的要疯了。”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全是土路,猪圈味儿能把人熏死。”

“他说快到了,我看了下定位,这个村子导航上都搜不到。”

“我现在特别后悔,真的,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跟他回来。”

林舒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回头看见了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愣住,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心虚的笑:“你……你买好水了?”

我把水递过去。

“嗯。”

她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往别处看,不敢跟我对视。

我没提那条语音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没必要。

一个人心里怎么想的,听一次就够了。

不需要确认第二次。

【第二章】

从小卖部往村里走,大概还有五百米。

这五百米林舒窈走得特别安静,一句话没说。

她大概在想我到底听没听见。

又大概在想怎么圆回来。

我也没打算让她圆。

反正路就这么长,走完了就到了。

刚拐过一个弯,林舒窈突然站住了。

村口的打谷场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F-150猛禽。

车身擦得锃亮,轮毂比她的行李箱还大,车斗里放着几箱刚从冷库搬出来的苹果礼盒。

在一片土黄色的窑洞和石墙中间,那辆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硬塞进来的。

我爸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把烟掐了,冲我招手。

“牧子!”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露出一口烟牙。

标准的陕北老农民形象。

但他身后那辆车,实在不标准。

林舒窈的目光从我爸身上移到车标上,又从车标移到车身上。

然后她手一松。

行李箱倒了。

轱辘朝天,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这……这是你家的车?”

“嗯,我爸的。”我弯腰把她的行李箱扶起来。

“拉货用的。”

我爸走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陕北话:“就是你女朋友?长得秀气,好娃娃。”

他伸手要帮林舒窈拿行李箱,林舒窈这回没躲,反而笑了一下:“叔叔好。”

声音比刚才甜了至少三个度。

我把行李箱往车斗里一扔,拉开后座车门让她上车。

林舒窈坐进去,手摸了一下真皮座椅,没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我怎么来了这种地方”的嫌弃,变成了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

我爸一脚油门,猛禽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扬起一片黄土。

林舒窈坐在后座,身体跟着车一起晃,她扶着车门把手,用力稳住自己,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收回去。

车开了不到三分钟就到了。

因为我家就在村子最里头。

但这三分钟足够了。

林舒窈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表情再次出现了剧烈变化。

先是看见了路两边的果园。

冬天的苹果树光秃秃的,但一排排整整齐齐,顺着山坡往上延伸,根本看不到头。

铁丝网围栏上每隔十米挂一个牌子,白底红字:“周氏果业标准化示范园区。”

“这……都是你家的?”

“嗯。”

“有多大?”

“三百来亩吧,不算山上那片新开的。”

她没说话。

然后是冷库。

两排钢结构的冷库矗在果园边上,蓝色的铁皮墙,白色的LED灯管在门口亮着,比县城商场的灯都亮。

几个工人正在往冷藏车上搬箱子,车厢上印着物流公司的标志。

“那是干嘛的?”

“苹果冷藏,一直存到来年五六月,价格能翻一倍。”

”……“

最后是房子。

不是她想象中的窑洞。

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房,去年刚翻新的,贴了灰色的外墙砖,院子里铺的是水泥地,停着一辆五菱小货车和一辆我妈买菜用的电动三轮。

院门口蹲着两条大黄狗,看见车来了,摇着尾巴跑过来。

我爸停好车,我先下来,绕到后座去给林舒窈开门。

她下车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停在门廊上挂着的那块匾上。

匾是我二叔去年送的,烫金大字:“周氏果业”。

下面一行小字:“陕西省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

林舒窈站在车门边,没动。

三秒钟之后,她挽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像怕我跑了一样。

然后她侧过头,声音突然甜得发腻:“老公,你家好大啊,我好喜欢。”

老公。

她管我叫老公。

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么叫过我。

最多叫”牧哥”,平时直接叫全名,偶尔叫“周牧你过来”。

我低头看着她挽着我胳膊的手。

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甲油,白白净净的,很好看。

半个小时前,这只手还捂着鼻子嫌猪圈臭。

十分钟前,这只手还在按语音键,跟闺蜜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跟我回来。

现在这只手抱紧了我的胳膊。

因为她看到了猛禽、果园和冷库。

我轻轻把胳膊抽了出来。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林舒窈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维持着挽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错愕,还有一丝慌张。

“怎、怎么了?”

“没事,我去搬行李。”

我转身走向车尾,把行李箱拎出来。

她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攥了攥拳头。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围着碎花围裙,满脸笑容,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她一把拉住林舒窈的手往屋里拽,热情得不行。

“闺女长得真俊,牧子有眼光!”

林舒窈被我妈拽着走,脸上迅速切换出标准的乖巧笑容:“阿姨好,叔叔一路上特别照顾我。”

我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她在我妈面前表演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

从嫌弃到惊讶到讨好,转换得行云流水,连个过渡都不需要。

进了屋,暖气烧得足。

我家两年前就装了暖气片,烧的天然气,不是土炕。

林舒窈坐在沙发上,接过我妈递来的热茶,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液晶电视,实木茶几,墙上挂着我大学毕业的照片,旁边是我爸和县里领导的合影。

她的目光在那张合影上多停了两秒。

“叔叔认识县里的人?”

我爸坐在另一头,大手一挥:“啥认识不认识,就是前年果业协会的会长改选,我当了个副会长,走了个过场照的。”

副会长。

林舒窈端着茶杯,杯沿刚碰到嘴唇,听到这三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比我送她那个MK包的时候还开心。

我看着她笑,突然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是不在乎这些的。

她说过的。

大二那年表白的时候,我跟她坦白家在农村,她说:“我不介意啊,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大三暑假她想让我去见她爸妈,我说我买不起好烟好酒,她说:“我爸不在乎那些,带点土特产就行。”

毕业以后我们合租,一千八的单间,她负责八百,我负责一千,她说:“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补给我。”

每一句都说得很体面。

体面到我真的以为爱情可以不看条件。

但今天这一路上的反应,把三年的滤镜全给我敲碎了。

她介意的。

她一直都介意。

只不过她以为的“农村”,是短视频里那种带院子的小别墅、门口停着小汽车的“新农村”。

她没想到是真的有猪圈,真的有土路,真的导航搜不到。

她嫌弃了。

嫌弃完发现实际情况比她想的好得多,又开始讨好了。

猪圈还是那个猪圈,土路还是那条土路。

变的不是这里。

变的是她看待这里的滤镜。

而那个滤镜,叫钱。

【第三章】

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羊肉、炖土鸡、凉拌耳丝、蒸碗子、油馍馍,满满当当摆了十二个盘子。

陕北人待客就是这样,恨不得把锅都端上桌。

林舒窈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嫩,这是自家养的?”

“山上放的羊,散养的,没喂饲料。”我妈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闺女多吃点,太瘦了。”

林舒窈笑着说谢谢阿姨,手机放在腿上,朋友圈的草稿已经编辑到一半了。

我瞥了一眼。

拍的是那桌菜,配文写了一半:“回男朋友老家,叔叔阿姨太热情了——”

后面还有一张猛禽的照片,是下车的时候偷拍的。

她删掉了来的路上发的那条朋友圈。

就是那条配了三个爱心、拍窗外风景的那条。

大概觉得那条太寒碜了,配不上现在的信息更新。

我没吭声。

吃完饭,我妈拉着林舒窈去看给我们收拾的房间。

二楼朝南的那间,新换的床单被罩,暖气片烧得房间里暖烘烘的。

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我妈特意去镇上买的。

“阿姨,太麻烦您了。”林舒窈站在房间门口,客气得很。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年轻人住着舒服就行。”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牧子从来没带过女孩子回来,我和他爸早就盼着了。”

林舒窈笑着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看,我多会做人”的得意。

我妈下楼之后,房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了。

林舒窈第一件事是连Wi-Fi。

“密码多少?”

“88888888。”

她输进去,信号满格,脸上露出了今天到这儿以来最真实的一次放松。

然后她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垫,软硬度似乎让她满意。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你家条件这么好?”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式的埋怨。

“你也从来没问过。”

“我哪好意思问啊。”她歪了歪头,“你总说你是农村的,我以为……”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以为“农村”就是穷。

以为穷就是那条土路、那个猪圈、那股味道。

她把穷和农村画了等号。

“你以为什么?”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以为……没有现在看到的这么好嘛。”她笑着糊弄过去了。

然后话题一转:“你爸那个果业协会的副会长,管多少人啊?”

“不管人,就是个民间组织。”

“那三百亩果园一年能赚多少钱?”

这问题她是真的关心。

问出口的时候身体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

“刨去成本,好年景大概一百多万吧。差的年头七八十万。”

林舒窈“嗯”了一声,但她的嘴角压不住。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家一年赚这么多啊!”

“你不是说不介意我是农村的吗?介不介意,跟赚多少有什么关系?”

她一下子被噎住了。

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然后发出一声“切”,往床上一躺,开始刷手机。

我坐在窗边没动,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果园。

冬天的果树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但到了四月,它们会开花。

到了十月,每一棵树上都会挂满红彤彤的苹果。

这是我爸花了二十年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从十亩到五十亩,从五十亩到三百亩。

他弯了一辈子的腰,手上全是茧子,膝盖一到冬天就疼得蹲不下去。

我妈跟着他,每年秋天套袋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贴满膏药。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带着土腥味。

而林舒窈在意的,只是这个数字本身。

一百万。

这三个字让她瞬间原谅了猪圈的味道、土路的颠簸和导航搜不到的尴尬。

我忽然理解了一个事实——

在她心里,我是有价签的。

之前标价太低,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退货。

现在发现标错了,涨了价,她就不退了。

还想买断。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发小冯杰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带媳妇回来了?明天来家里坐坐,你嫂子蒸了年糕。”

我回了个“行”。

然后翻了一下朋友圈。

林舒窈的新朋友圈已经发出去了。

九宫格:猛禽皮卡、满桌的菜、暖气片、果园(白天在车上拍的那张)、冷库、堂屋的实木家具,还有一张和我妈的合照。

配文:“低调的人家,是真的低调。”

点赞的人排成了长龙。

她闺蜜佳佳第一个评论:“卧槽???这是你说的农村???”

林舒窈回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表情透着一股子炫耀劲儿。

好像来的路上那条语音,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起风了,呼呼地响。

陕北冬天的风是带刀子的那种,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现在觉得,屋里比外面还冷。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五点就起来炸油糕了。

陕北过年的规矩,油糕、年糕、黄馍馍,一样都不能少。

我六点多下楼的时候,林舒窈还在睡。

她昨晚刷手机刷到两点多,我听见她一直在跟人微信语音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蹦出几个词。

“猛禽”。

“三百亩”。

“一百多万”。

这些词她翻来覆去地说。

像在确认,也像在炫耀。

我在灶台边帮我妈烧火,她一边揉面一边念叨:“舒窈这闺女挺好的,长得白净,说话也客气。”

“嗯。”

“你俩啥时候领证啊?趁你奶奶还能动弹——”

“妈,再说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我语气不对。

但她不问。

陕北女人就这样,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上午九点多,林舒窈终于下楼了。

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温温柔柔的。

我妈赶紧端上热好的豆浆油条和两个煎鸡蛋。

“慢慢吃,不着急。”

“谢谢阿姨。”林舒窈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忽然问我,“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去冯杰家坐坐,他是我发小。下午去看我奶奶。”

“好呀。”她应得很爽快。

心情明显比昨天好了一百倍。

去冯杰家的路上,林舒窈主动挽了我的胳膊。

这次我没抽开。

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当着村里人的面让她难堪。

冯杰家就在村子东头,三间窑洞加一排平房,院子里堆着苞谷棒子和劈好的柴火。

标准的陕北农家。

没有猛禽,没有果园,没有冷库。

冯杰媳妇李秀芬端着一盘年糕出来,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

“这就是嫂子吧?真俊!”

林舒窈笑着叫了声嫂子,但我注意到她进院子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

窑洞的门矮,她弯腰进去,环顾了一圈。

土炕、方桌、柜子上摆着一台旧电视机。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和冯杰儿子的奖状。

她坐在炕沿上,身体有点僵。

屁股只沾了炕的一小半。

冯杰给我倒酒,西凤酒,五块钱那种散装的。

“牧子,你小子终于带人回来了,我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滚蛋。”我笑着骂了一句。

冯杰看了看林舒窈,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对象长得确实好看,眼光可以。”

然后他又不压低声音了,冲着林舒窈说:“弟妹,牧子从小就犟,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他爸拿扁担追了他三条街。”

“哥,你闭嘴吧。”

林舒窈礼貌地笑了笑,接过李秀芬递来的年糕,咬了一口。

“好吃。”

但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知道为什么。

年糕上沾了一根头发。

不是故意的,农村妇女做饭难免的事。李秀芬手粗,不像城里的烘焙坊那么讲究。

林舒窈没说什么,把年糕放在盘子边上,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

快到除了我没人注意到。

冯杰去院子里拿东西的时候,林舒窈凑过来,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你这个朋友家……条件好像不太好。”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看了眼土炕,没说完。

“杰哥是好人,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替我挡过。”

“哦,那肯定是好人。”她很快接上,态度端正得像在背课文。

我看着她。

她这个“好人”说得毫无感情。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对她来说,冯杰家的窑洞、土炕和五块钱的散装酒,代表的是一种“低于她标准”的生活。

她不嫌弃——因为不是她的。

她也不欣赏——因为跟她无关。

她只关心跟她有关的。

比如猛禽皮卡。

比如三百亩果园。

比如一年一百多万。

从冯杰家出来的时候,冯杰塞了一袋子红枣给我,自家树上摘的。

“过年拿回去煮粥喝。”

我拎着那袋红枣走在前面,林舒窈走在后面,又在看手机。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一定没发朋友圈。

因为冯杰家没有值得她炫耀的东西。

下午去看奶奶。

奶奶住在老院子里,死活不肯搬到新房来,说住了一辈子的窑洞,习惯了。

八十三了,耳朵背,眼睛花,但脑子还清楚。

我一进门就喊了声奶奶,她坐在炕头上,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牧娃子!你可回来了!”

她的手像干树皮一样,全是裂口,冬天冻的。

我蹲在炕边,把带来的保暖内衣和护手霜递给她。

“奶,你手又裂了,我给你买了护手霜,你每天记着抹。”

“买那干啥,浪费钱。”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攥紧了那管护手霜,摩挲着上面的字,虽然她一个也看不懂。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林舒窈。

“这谁呀?”

“我对象,林舒窈。”

“啥?”她把手拢在耳朵边。

我提高了音量:“我对象!”

奶奶的眼睛突然亮了,拍着炕沿:“好好好!快让娃坐过来,我看看。”

林舒窈走过去,弯下腰。

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细嫩的皮肤,嘴里念叨:“白净,好看,牧娃子有福气。”

然后奶奶开始翻炕上的枕头。

翻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老银的,款式很旧,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留给孙媳妇的。”奶奶把银镯子递过去,笑得满脸褶子,“娃,拿着。”

林舒窈伸手接了。

低头看了一眼。

那对镯子确实旧了,银色发暗,份量也不重。

跟她手上戴的那只施华洛世奇手链比起来,寒酸得像地摊货。

但她笑着说:“奶奶,谢谢您,我很喜欢。”

说“很喜欢”的时候,她把镯子放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没有戴上。

奶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我注意到了。

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陕北的冬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太阳就没影了。

我走在前面,林舒窈快步跟上来,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诶,你奶奶给的那个镯子,是纯银的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她缩了缩脖子,“挺有纪念意义的嘛。”

纪念意义。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我奶奶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奶奶说的纪念意义,是她在这个窑洞里住了六十年,这对镯子陪了她一辈子。

林舒窈说的纪念意义——

我觉得她只是想知道值不值钱。

“不值钱。”我说。

“啊?”

“老银镯子,顶多值个几百块。”

“哦。”她的声音明显淡了。

然后她把手缩回了口袋里。

那个装着银镯子的口袋。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它翻出来戴。

大概率不会。

就像她对我的态度一样——

值钱的时候挽着胳膊叫老公。

不值钱的时候塞进口袋,装没看见。

【第五章】

吃完晚饭,我爸叫我去堂屋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给我也倒了一杯。

“你那个对象——”他端起杯子吹了吹,“你妈觉得挺好。”

“你呢?”

我爸没直接回答。

他喝了口茶,看着茶杯里的茶叶片转了两圈,才说:“你小时候,咱家穷,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你妈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去外面收苹果被人骗了八万块,你妈把她嫁妆卖了帮我填窟窿。我开荒种果树的时候苹果三年没挂果,村里人都笑我脑子有病,你妈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妈是啥时候都跟我过的。不是看我赚了钱才跟的。”

这话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

我没接话。

我爸又说:“我不是说这闺女不好,长得好看,嘴也甜。但有些东西,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了。

陕北男人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点到为止。

多一个字都是废话。

回到房间,林舒窈已经洗完澡了,裹着浴巾坐在床上敷面膜。

“你跟叔叔聊什么呢?”

“没什么,说过年的安排。”

“哦。”她不太在意,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外放的。

对面是她妈。

“妈,真的,他家条件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三百亩果园,年收入一百多万,还有两个大冷库。他爸还是果业协会的副会长。”

“车?开的福特猛禽,那个很贵的。”

“对对对,就是你在抖音上看到的那种大皮卡。”

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隐约传来:“那还行嘛,比你之前说的强多了。你之前不是说一般吗?”

“我之前又没来过嘛,谁知道他这么低调。”

“那你得抓紧了,这种条件的,别让人家跑了。”

“我知道啦妈。”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站在浴室门口,愣了一下。

“你洗完了?”

“嗯。”

“你……听到了?”

“嗯。”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迅速恢复了自然:“我就是跟我妈汇报一下嘛,又不是说坏话。”

我擦着头发,坐到窗边。

“你之前跟你妈说我什么了?”

“啊?”

“她说‘比你之前说的强多了’。你之前怎么说的?”

林舒窈的表情卡了一下。

就一秒,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就说你是农村的,家里种地。”

“还有呢?”

“没了。”

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说“没了”的时候眼睛往左上方看了一下,这是她一贯的小动作。

她之前跟她妈说的肯定不止“农村的,家里种地”。

大概率还有“条件一般”、“没什么钱”之类的。

甚至可能更难听。

但我没追问。

不是不在意,是这些话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看清了一个事实。

三年了,她跟她妈描述我的方式是“农村的,条件一般”。

今天看到了果园和冷库,变成了“条件比想的好太多”。

她从来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才留下的。

她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觉得“值”的理由。

现在找到了。

猛禽,果园,一百多万。

所以她开始叫我老公,开始跟她妈汇报,开始催着我“得抓紧”。

我躺到床上,侧过身,背对着她。

“关灯吧。”

“这么早就睡?”

“明天还要去镇上赶集,买年货。”

“好吧。”

灯灭了,房间暗下来。

她在被窝里蹭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牧哥。”

她又改口叫牧哥了。

“嗯。”

“你不生气了吧?”

“什么?”

“就是……来的时候那段路,我表现不太好。但我真的只是不习惯,我不是嫌弃。”

她解释得很认真,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听到她这么说,大概会心软。

会说没事,理解,城市姑娘嘛,正常的。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的道歉是有时间差的。

看到猪圈的时候不道歉。

看到果园之后才道歉。

这不是道歉。

这是投资。

“没生气,睡吧。”

我闭上眼。

窗外风呼呼地刮。

暖气片嘀嗒嘀嗒地响。

我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知道她睡着了。

我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

明天,她会不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看到更多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第六章】

腊月二十八,赶集。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很,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猪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妈列了一张年货清单,花生瓜子糖果、猪肉牛肉羊肉、各种干货调料,满满一张A4纸。

我爸开猛禽带着我们去。

对,又是猛禽。

林舒窈坐在后座上,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跟我妈聊天。

“阿姨,过年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呀?”

“那可不,亲戚多,初一到初六天天有人来拜年,吃的喝的都得备足。”

“您家亲戚多吗?”

“不少,他爸兄弟三个,加上姑姑家、舅舅家,两桌都坐不下。”

林舒窈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兄弟三个,意味着果园可能要分。

两桌都坐不下,意味着人情开支大。

她已经在算经济账了。

到了镇上,猛禽停在集市入口。

这辆车在镇上也算扎眼,不少人看了都多看两眼。

我爸下车,好几个人上来打招呼:“老周,买年货呢?”

“可不,一大家子嘴多。”

有人看见了林舒窈,挤眉弄眼:“哟,这是牧子的对象?城里来的吧?长得可真好看。”

林舒窈大大方方地笑:“叔叔好。”

“老周你有福气啊!”那人拍着我爸的肩膀。

我爸咧嘴笑,烟都夹不住了。

逛集市的时候,我妈拉着林舒窈走在前面,我跟我爸走在后面。

经过一个卖银饰的摊子时,林舒窈停下了。

摊子上摆着各种银镯子、银项链、银耳环,价格便宜,手工粗糙。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我妈说:“阿姨,奶奶给我的那对银镯子,是不是跟这种差不多?”

我妈探头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款式差不多,但你奶奶那个年头更久,花纹不一样。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挺有特色的。”

她笑了笑,走开了。

但我看见她回头又瞥了一眼那个摊子。

摊子上标价最贵的镯子,一百二。

她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嫌弃,也不是喜欢。

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奶奶给她的镯子,确实不值什么钱。

然后她彻底放心地把它遗忘在口袋里了。

买完年货已经中午了,我爸说去镇上的饭馆吃顿饭。

饭馆不大,但在当地挺有名,做的是正宗的陕北大烩菜。

老板一看是我爸,亲自出来迎:“周会长来了!里面坐里面坐!”

会长。

林舒窈的耳朵竖了一下。

进了包间,老板张罗着上菜,嘴里不停:“周会长今年果子卖得好吧?听说你那个富士被上海那边的超市包圆了?”

我爸摆摆手:“就是运气好,赶上行情了。”

“啥运气,那是你老周技术过硬。全镇谁不知道你家的果子品质最好?”

林舒窈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直维持在那个“满意”的角度。

菜上来了,大盘鸡、烩菜、凉皮、荞面饸饹。

她这顿吃得很香。

比昨天在冯杰家吃年糕香多了。

不是因为菜好吃多少。

是因为吃饭的场合变了。

在冯杰家吃年糕,是她不得不应付的社交。

在这里吃大盘鸡,是有人叫她男朋友的爸爸“周会长”。

同样是吃东西,滋味完全不同。

吃完饭出来,林舒窈主动搂着我的胳膊,步子轻快。

“你爸在镇上还挺有面子的。”

“做了二十多年果子了,认识的人多。”

“那你以后会回来接手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了解一下嘛。”她歪着头,很自然的样子,“你在杭州一个月赚八千,你爸这边一年一百多万。你不觉得回来更好吗?”

她终于露底牌了。

在杭州的时候,她从来没建议过我回家。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回老家就是种地。

种地就是没出息。

现在知道了一百多万的年收入,她开始觉得回来“更好”了。

她嘴里说的“更好”,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她。

因为如果我接手果园,她就成了“老板娘”。

一年一百多万的老板娘。

“再说吧。”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先上车,冷。”

她哦了一声,缩着脖子跑向猛禽。

我站在原地多待了几秒钟。

镇上的路已经铺了柏油,干干净净的,两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年味很浓。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它不完美。

有猪圈的味道,有搜不到的导航,有颠簸的山路。

但它是真实的。

它不会因为你嫌弃它就变差,也不会因为你发现它有钱就变好。

它一直是它自己。

可惜有些人看不见。

她们只看价格标签。

【第七章】

腊月二十九,年三十的头一天。

一大早我妈就开始忙了,剁馅、和面、蒸馒头,厨房里蒸汽弥漫。

林舒窈起来得比昨天早,穿了一身红色的毛衣,讨喜。

她主动去厨房帮忙,系上围裙,问我妈有什么能帮的。

我妈乐得不行,让她帮着揉面。

她揉得费劲,面太硬了,使了半天劲儿也揉不动。

我妈笑着手把手教她:“使腰劲儿,别光用手。”

她学得很认真,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看着傻乎乎的。

说实话,这一刻的她是好看的。

真实的那种好看。

不是对着猛禽皮卡眼睛发亮的那种。

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少到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

上午十点多,我二叔和三叔一家来了。

过年嘛,兄弟几个提前凑在一起。

二叔家一儿一女,儿子在西安做房产中介,女儿还在上高中。三叔家一个儿子,在镇上开修车铺。

一大家子坐了满满一屋子,嘈杂热闹。

林舒窈被我妈拉着一一介绍,叫人叫得嘴甜:“二叔好,二婶好,三叔好,三婶好。”

二婶是个嗓门大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林舒窈一圈:“大牧子的对象?长得确实好看,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嫂子,人家城里姑娘讲究身材。”三婶笑着怼她。

“瘦啥瘦,生娃的时候有罪受。”

林舒窈脸红了一下,但笑着应付过去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热闹到了顶峰。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我爸拿出两瓶茅台。

对,茅台。

是去年县里一个果商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二叔眼尖:“哥,你上茅台?今天什么日子?”

“牧子带对象回来了,高兴。”

二叔笑着摇头:“行,你高兴你说了算。”

酒倒上了,几个男人碰杯。

林舒窈坐在女人那桌,看见了茅台的酒瓶。

她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拿起手机,假装低头看微信,其实是打开相机拍了一张。

她以为没人看见。

但我坐在对面那桌,角度刚好。

茅台。

又是一个“值钱”的符号。

它会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吗?

出现在她跟她妈的电话里吗?

出现在她跟闺蜜佳佳的语音里吗?

大概率会。

饭吃到一半,二婶突然冒出一句:“大牧子,你和舒窈打算啥时候办事儿?”

桌上一下安静了。

林舒窈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妈也看着我。

我爸埋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还没定。”我说。

“那得抓紧了,你都二十六了,我们这边二十六还没定下来的可不多了。”二婶是热心肠,嗓门又大,说话跟广播似的。

“嫂子,人家的事人家做主。”三叔替我解围。

“我说两句咋了?关心关心还不行?”二婶不服气。

林舒窈笑着打了个圆场:“二婶,我们在商量了,您放心。”

在商量了。

她说“在商量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非常标准,是那种应对长辈的完美弧度。

但“在商量了”这个回答,我们从来没有商量过。

这是她自己的答案。

一个在看到猛禽、果园和茅台之后,做出的答案。

吃完饭,男人们在堂屋喝茶聊天。

二叔忽然提起了一件事:“哥,你听说没?赵家沟那个果园今年赔了。”

“赵建国的?”

“嗯,他今年扩了一百亩,全种的红富士,结果花期赶上冻害,一棵树没挂几个果。”

“贪多嚼不烂。”我爸摇头,“我跟他说过,陕北这天气,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我这边红富士、嘎啦、秦冠搭着种,就是怕这个。”

“他不听嘛。现在好了,欠了银行六十多万,年都过不安生。”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我知道林舒窈在隔壁也听见了。

这栋房子的隔音不算好。

男人这桌的对话,隔壁的女人们多少能听到一些。

果然,下午二叔他们走了之后,林舒窈在房间里问我:“赵家沟那个果园赔了六十多万?”

“嗯。”

“那你家不会吧?”

“不好说,农业就是看天吃饭。”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万一遇上灾年呢?”

“灾年就少赚点。”

“少赚多少?”

“看灾到什么程度。遇上大面积冻害,可能白干一年。”

“白干一年?”

她的声音明显升高了。

“那不就是零收入?”

“也不至于零,冷库里有存货。”

“可那也——”

她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

“我就是关心一下。”她找补道。

关心。

又是关心。

她关心果园会不会赔钱,就像她关心银镯子值不值钱一样。

本质上关心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笔投资有没有风险。

而我,就是那笔投资。

“别想那么多,洗洗睡吧,明天年三十。”

我下了楼。

院子里冷风嗖嗖的。

两条大黄狗蹲在窝边,看见我出来,摇了摇尾巴。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

狗不会因为你有猛禽皮卡就多摇两下尾巴。

也不会因为果园赔了钱就少摇两下。

它们摇尾巴,是因为你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东西,反而最难得。

【第八章】

年三十。

一大早鞭炮就响了,噼里啪啦的,从村头响到村尾。

我妈五点就起了,开始准备年夜饭。

我帮着贴对联、挂灯笼,院子里红彤彤一片。

林舒窈穿了一件很好看的大衣下来,说要拍照。

她在院门口拍了好几张,选角度选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张满意的。

背景是大门上的对联和红灯笼,还有身后若隐若现的果园。

她配了文字发朋友圈:“在男朋友家过的第一个年,年味好浓。”

评论区炸了。

佳佳:姐妹你这是什么神仙婆家!

另一个朋友:那个皮卡是不是很贵?我查了查要五六十万?

还有一个:三百亩果园的大小姐!嫂子好!

林舒窈一条一条地回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

我在旁边贴对联,看了一眼,没说话。

上午,给奶奶拜年。

奶奶换了一件新棉袄,是我妈给她做的,红底碎花,喜庆。

见了林舒窈,又拉着她的手不放,拿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过年了,给孙媳妇的。”

红包鼓鼓的。

林舒窈推辞了一下就收了,笑着说谢谢奶奶。

出了奶奶家的门,她打开红包看了一眼。

两千。

对于一个八十三岁的农村老太太来说,这是很大一笔钱了。

但林舒窈的反应是——

“你奶奶人真好。”

就这一句。

不是“两千太多了我不能收”。

不是“回头我给奶奶买点什么”。

是“你奶奶人真好”。

一句客套话,盖过去了。

年夜饭是在新房子吃的。

我妈张罗了一整天,十八个菜,四凉四热四蒸碗加四个硬菜。

最中间摆的是一条红烧黄河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我爸又开了一瓶茅台。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

林舒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全家福式的年夜饭照片,但没发朋友圈。

大概是这张太“家常”了,没有猛禽和果园有冲击力。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一下。”她对我笑了笑,起身走到客厅角落。

我没刻意听,但屋子不大,声音盖不住。

“妈,你看,这是我们的年夜饭。”她把镜头转了一圈。

“行啊,挺丰盛的。”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他爸又开了茅台。”

“好家庭,有底蕴。”

“妈,回来我跟你好好说,他家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行,你有数就好。那个……”她妈压低了声音,“彩礼的事你探过底没有?”

林舒窈也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

“还没呢,刚来不好意思问。”

“年后让你爸跟他家谈。”

“知道了妈。”

她挂了电话回到桌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我妈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替我们谢谢亲家母。”我妈笑着说。

亲家母。

我妈已经开始用这个称呼了。

她比我更着急。

但她不知道她未来的“亲家母”,在电话那头聊的不是祝福,是彩礼。

守岁的时候,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林舒窈靠在我肩膀上,手机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竖着,她在跟我一起看小品。

笑的时候她会拍一下我的腿说“好好笑啊”。

安静的时候她会蹭一蹭我的肩膀。

如果抛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这个画面是温馨的。

男朋友和女朋友,在农村老家的客厅里,一起守岁看春晚。

多正常,多美好。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另一些画面。

她捂鼻子的画面。

她发语音说“最后悔”的画面。

她看到猛禽时行李箱掉落的画面。

她问银镯子值不值钱的画面。

她偷拍茅台的画面。

她妈问彩礼的画面。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

叠成了一个我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不爱我。

她爱的是我身后的东西。

以前以为没有,所以凑合。

现在发现有了,所以抓紧。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鞭炮齐鸣。

外面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在窑洞上空炸开。

林舒窈拉着我跑到院子里看烟花,冷风吹得她头发飞起来。

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很美。

真的很美。

她回头看我,笑:“新年快乐,周牧。”

我也笑了。

“新年快乐。”

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说这句话了。

【第九章】

初一拜年。

亲戚们轮番上门,我妈忙着端茶倒水递烟,我爸负责陪着喝酒聊天。

林舒窈全程笑脸相迎,嘴甜得不得了,叫人叫得滴水不漏。

几个婶子都夸她:“牧子这对象好,长得好看还懂事。”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下午,客人走了,林舒窈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累死了,应酬了一天。”

“辛苦了。”

她翻了翻手机,突然说:“对了,我闺蜜佳佳问你有没有朋友介绍。她看我发的朋友圈,说你们村是不是都挺有钱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句。

“我说不一定,但你家条件确实好。她说她也想找个农村有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在聊一个好笑的八卦。

但我听着不舒服。

“有钱的农村人”。

在她和她朋友的嘴里,“农村”前面必须加上“有钱的”这个定语,才能变成一个值得讨论的选项。

不加这个定语的农村人,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比如冯杰。

比如来之前她以为的我。

初二,按规矩该回娘家了。

但林舒窈家在江苏,回不去,就视频拜了个年。

她爸出镜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周牧是吧?听舒窈说你家在陕北做农业?”

“嗯,叔叔好。”

“不错不错,农业是根本。”

客气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挂了之后林舒窈跟我说:“我爸挺满意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平时跟人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今天对你客气了好几分钟呢。”

我笑了一下。

几分钟的客气,就叫满意了。

也不知道他满意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爸的猛禽和三百亩果园。

初三,闲下来了。

我说带她去周边转转,镇上有个小景点,一个古寨子,明清时候修的。

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古寨子不大,石头垒的墙,青砖铺的路,有几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挂着红绸带,是许愿树。

游客不多,就我们两个。

林舒窈拍了很多照片。

这次她拍的不是车和房子,是景。

老墙、石阶、枯树、红绸。

她还让我给她拍了几张游客照,摆了好几个pose。

拍完之后她选了选,发了一条朋友圈:“陕北的年味和古意。”

这条倒是挺文艺的。

比之前那些炫富贴好看多了。

我们在许愿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拉着我的手,抬头看那些红绸带上别人写的愿望。

有求财的,有求子的,有求姻缘的。

“你许个愿呗。”她说。

“不许。”

“为什么?”

“不信这个。”

她哦了一声,自己闭上眼,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许了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滤镜。

这个画面,如果截出来,是一个完美的小说女主角。

温柔、好看、虔诚。

但小说和现实的区别在于——

小说里的女主角许愿,是为了跟男主角在一起。

现实里的她许愿,大概率是希望果园明年别遇上冻害。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周牧,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在这边盖个新房子?”

“这边?”

“嗯,就在你们果园附近,盖个那种带院子的小别墅。我在网上看到过那种图纸,两层半的,很好看。”

她在规划了。

规划“我们”的未来。

这个“我们”里面包含了她。

而这个“我们”的蓝图,建立在果园和猛禽之上。

“再说吧。”

这是我这几天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再说吧。

每次说完,她都会“哦”一声,然后继续聊别的。

她大概以为“再说吧”是“还没想好,但会考虑”。

她不知道,“再说吧”有时候是“不想跟你说了”。

【第十章】

初五,最后一天。

明天就该返程了,林舒窈的假期到初七,还得赶回杭州上班。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给我们准备带走的东西。

两箱苹果,一箱红枣,一袋核桃,一袋小米。

还有一罐自己做的油泼辣子,用罐头瓶子装的,拧得紧紧的。

“带回去慢慢吃,小米煮粥好,养胃。”

“谢谢妈。”

我妈又拉着林舒窈的手:“闺女,以后常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阿姨,一定来。”

林舒窈笑得很甜。

我爸在院子里把东西往猛禽的车斗里搬,搬完了抽了根烟,跟我说:“明天我送你们到延安站。”

“行。”

上午没什么事,我带林舒窈去果园里转了转。

冬天的果园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看的不是风景。

她看的是规模。

“这一排到那一排,是不是得有好几百棵?”

“嗯,一亩地种五六十棵,三百亩就是一万多棵。”

“一万多棵……”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算术的味道。

我知道她在心里乘,一棵树产多少斤,一斤卖多少钱。

然后在果园尽头,我停下来了。

“舒窈。”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风吹着她的头发,眼睛亮亮的。

“嗯?”

“你还记得,来的那天,在小卖部那会儿,你给佳佳发的那条语音吗?”

她的笑容凝固了。

空气变得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果树枝的声音。

沙沙的,像谁在叹气。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她的脸白了。

“我……我那是因为太累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又吐了,路也不好走……我就是一时——”

“嫌弃。”

我替她说了那个词。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接上来。

“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跟我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了。

“我就是……当时太累了,心情不好,你知道的,我是那种嘴上抱怨但不是真的——”

“那后来呢?”我打断了她。

“你看见猛禽的时候,行李箱掉了。你看见果园的时候,挽着我胳膊叫我老公。你偷拍茅台发给你闺蜜。你问奶奶给的银镯子值不值钱。你妈在电话里跟你对彩礼的口供。”

我一条一条说出来,每一条都很平静。

但每一条都让她退了一步。

退到最后,她背靠着一棵苹果树,手指绞在一起。

“你……你都知道?”

“我就在你旁边,你觉得我能不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我想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但这是事实。

从看见猛禽之后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开始,我就在看。

看她能从嫌弃切换到讨好,再切换到规划未来,整个过程有多丝滑。

答案是——非常丝滑。

丝滑到让我心寒。

“你三年前跟我说不介意我是农村的。”

“我确实不介意——”

“你不介意的前提是,你以为的农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如果今天没有猛禽,没有果园,没有冷库,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三间窑洞,一头驴,我爸骑三轮车来接——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如果她真的不在意,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会”。

但她犹豫了。

犹豫就是不会。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出来。”

我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她,是笑自己。

笑自己三年了才看明白。

“回去以后,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平静。

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林舒窈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分手……我来之前不知道你家这些情况,我的反应是正常人都会有的……”

“你说得对,你的反应很正常。”

我看着她。

“嫌弃穷的是正常人,发现有钱就不嫌弃了也是正常人。你没做错什么。”

“但我想找的那个人,不是‘正常人’。”

“我想找的是,就算我家真的只有三间窑洞一头驴,她坐在土炕上也能笑着跟我说‘挺好的’的那个人。”

“就像我妈。”

“我爸被骗八万的时候,她把嫁妆卖了。果树三年没挂果,全村人笑话的时候,她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她不是因为看到了三百亩果园才留下的。她留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风在果园里穿行。

光秃秃的树枝被吹得左右摇晃,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林舒窈靠在树干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牧……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说的机会,是让我假装没听到那些话、没看到那些反应、然后继续跟你过日子的机会?”

她不说话了。

因为我说的就是她想的。

她想让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从前那个信息不对等的状态——她在背后嫌弃,我在前面傻乐。

但信息差一旦被打破,就回不去了。

“走吧,回去收拾行李。”

我转身往回走。

她没动。

她站在那棵苹果树下,哭了很久。

我没回头。

不是狠心。

是回头了也没有用。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像冬天的果树,看着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根还在土里。

到了春天,它会重新发芽。

但那时候站在树底下的人,不会是她了。

【第十一章】

初六一早,我爸开着猛禽送我们去延安站。

一路上没人说话。

林舒窈坐在后座,眼睛红肿的,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但屏幕没动。

她什么都没在看,就是不想抬头。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黄土坡。

我爸也不说话,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秦腔,老生的嗓子苍凉得要命。

到了延安站,我帮她把行李箱从车斗里拎下来。

她接过行李箱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三年了。”

“嗯。”

“你就一点留恋都没有?”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红了,嘴唇抿着,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说实话,有没有留恋?

有的。

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凌晨两点她发烧的时候,我去便利店买了退烧药和粥。

她论文答辩的前一天,我帮她通宵改格式。

第一次去她出租屋的时候,她煮了一锅面糊的螺蛳粉,我硬着头皮说好吃。

那些时候是真实的。

但真实不代表够。

一段感情如果需要靠猛禽皮卡来加固,那它本身就是松动的。

“留恋有,但不够。”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的时候,我爸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

我走过去,他摇下车窗,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了,没点。

“走了?”他问。

“嗯,走了。”

“没事,娃。”他把打火机递过来,“回去你妈炖了羊肉,热着呢。”

我点上那根烟,站在延安站的门口抽了半支。

人来人往。

有拖家带口回城的,有背着蛇皮袋去打工的。

每个人都在赶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林舒窈的方向是杭州。

我的方向,暂时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她那个方向了。

回到家,我妈果然炖了羊肉。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

“人走了?”

“嗯。”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原因。

她盛了一碗羊肉放在我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我爸藏的好酒。

“喝两口,暖暖。”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滚烫的,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妈。”

“嗯?”

“她走了。不会再来了。”

我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坐到我对面,拍了拍我的手。

“走了就走了。妈给你再找个好的。”

她的声音平平的,就像在说“今天的馍蒸多了,明天热一热接着吃”一样。

但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为林舒窈红的。

是为我红的。

她心疼她儿子难受。

但她不会说出来。

陕北女人就这样。

心疼在心里,眼泪往肚子里咽,手上不停,该炖的羊肉继续炖,该揉的面继续揉。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锅一锅地炖,一碗一碗地喝。

炖着炖着,什么都过去了。

晚上我去了冯杰家。

两个人坐在他家院子里,围着一个铁皮炉子烤火。

火苗跳得不高,但暖和。

“分了?”冯杰问。

“嗯。”

他没问为什么。

递了一瓶啤酒过来。

冬天喝冰啤酒,味道不好,但我们也不是为了味道。

“你嫂子做了拿手的臊子面,吃不吃?”

“吃。”

李秀芬端了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

好吃。

比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杰哥。”

“嗯。”

“嫂子好不好?”

“好着呢。”冯杰笑了,“就是脾气大,前两天因为我忘了买盐,追着我从院子打到巷子口。”

“真羡慕你。”

冯杰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你家那条件,媒人能把你家门槛踩烂。”

“我不要别人踩门槛。”

我喝了口啤酒。

“我要那个,就算门槛是土的,她也愿意踩的人。”

火苗在铁皮炉子里噼啪响。

远处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是谁家在补放。

陕北的冬天很冷。

但炉子边上是暖的。

面是热的。

兄弟是铁的。

这就够了。

日子还长。

果树还在地里,开春了还会发芽。

到了十月,满山遍野又是红彤彤的苹果。

我会站在果园里看着它们,想起这个冬天。

想起那个捂着鼻子嫌猪圈臭的姑娘。

想起她看到猛禽时掉落的行李箱。

想起她甜腻腻地叫“老公”,和我把胳膊抽出来的那个瞬间。

然后我会笑一笑。

跟自己说一句:

“没事,果子熟了,人也会来。”

对的那个人,不用看见猛禽才留下来。

她会蹲在猪圈旁边,笑着跟我说——

“味儿是大了点,但你家的猪挺壮的啊。”

那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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