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就我一个人知道,我们老板娘快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
是因为昨天发工资,只有我的卡没到账。
林舒窈红着眼眶把我叫进办公室,说:“陈觉,对不起,这个月资金周转不开,你的工资……能不能缓两天?”
我说行。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说了句让我脑子宕机的话。
“实在不行……我以身抵债?”
我当时表面波澜不惊地说“林总你别开玩笑”,转身出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差点原地起飞。
但我没飞。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打两千万过来。”
“干嘛?”
“你儿媳妇要创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哪个儿媳妇?你什么时候有的?”
“快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
一个女人欠你两万五的时候,你叫她老婆,她让你滚。
但当她欠你两千万的时候,你叫她老婆,她会不会拿出一份商业计划书,认真问你:老公,咱们公司未来五年战略怎么规划?
【第一章】
我叫陈觉。
在一家叫“舒窈文化”的小公司当企划。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总共十一个人。
老板叫林舒窈,二十七岁,长得漂亮,脾气倔,嘴硬心软,天天穿着西装裙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着跟电视剧里的霸道女总裁似的。
但只有我知道。
她连下个月的办公室租金都快交不起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工位靠着财务室的墙,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
上周我亲耳听到财务张姐跟她说:“林总,账上只剩八万了。”
林舒窈的声音有点哑:“先紧着员工工资发。”
张姐说:“十个人的工资,加上社保,十二万。”
然后就没声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方案没改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说实话,以我的家庭条件,在这种小公司上班纯粹是因为——
不好意思,矫情了。
就是因为林舒窈好看。
去年校招的时候,别的公司给我开三万五,她只给两万五。
我选了两万五。
我爸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说我不争气,说陈家三代经商到我这儿怎么出了个恋爱脑。
我说爸你不懂,这叫投资。
他说投资个屁,你连人家手都没摸过。
好吧,他说得对。
来了快一年,我跟林舒窈的关系仅限于“老板与员工”。
她叫我“小陈”。
我叫她“林总”。
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在电梯里碰面。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同事们的手机一个接一个震动,工资到账了,大家脸上都挂着月底特有的笑容。
只有我的手机,安安静静。
我看了一眼银行APP。
余额纹丝不动。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果然,下午三点,林舒窈的助理小宋过来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陈哥,林总叫你去办公室。”
小宋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看一个即将走进虎穴的勇士。
我站起来,拉了拉衬衫下摆。
“去就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林舒窈坐在她那张大得夸张的老板椅上。
椅子是真皮的,去年买的,分了十二期。
她今天没穿西装裙。
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眼圈有点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坐。”她说。
我坐下了。
“陈觉,”她叫了我全名,声音有点涩,“工资的事……”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隔壁墙太薄了。”我实话实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但又没完全松。
“公司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个月谈好的那个品牌合作,临签约被人截了。对方给了更低的报价,客户直接跳了。账上的钱,还了上季度的欠款之后,发完其他人的工资,就……”
她停了一下。
“就剩你的没发。”
我说:“没事,不急。”
她摇头:“不是不急的问题。我看过你的简历,陈觉。你一个985出来的,当初那么多offer,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我这小公司。我不能欠着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办公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想了很久,”她转过身,眼睛直视着我,“你的两万五……”
她深吸一口气。
“要不,我以身抵债?”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钟。
前0.3秒:信息接收——她说了什么?
中间0.3秒:信息处理——她真的说了这个?
最后0.4秒:信息确认——她脸红了,但眼睛没躲。她是认真的。
不。
等一下。
冷静。
陈觉你冷静。
她可能说的是“以身抵债”的商务含义,比如用她个人名下的资产做抵押?
但她名下什么资产都没有啊,我偷偷查过——
不对,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好看的女人,红着眼圈,跟你说“以身抵债”的时候,你不能表现得像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满汉全席。
你得稳。
“林总,”我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更不应该说这种话。”
她咬了咬下嘴唇,没说话。
我站起来,说:“工资不急,你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好。我先出去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沉稳,表情淡然,像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成熟男人。
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
走过走廊。
进了男厕所。
关上隔间的门。
我一拳捶在墙上。
不是生气。
是开心到差点内伤。
陈觉!
你小子啊!
一年了!你蹲了整整一年!
但是。
开心归开心,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的公司,是真的要黄了。
如果公司黄了,我去哪上班?去哪看她?
总不能她破产了我再跟过去,那也太明显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别接”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
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爸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高尔夫球杆挥动的声音。
“爸,你打两千万到我卡上。”
“嗯?”
“快点的。”
“你说多少?”
“两千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高尔夫的声音没了。
大概三秒后,我爸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了,变得认真了。
“谁绑架你了?你告诉爸,爸派人来。”
“没人绑架我。”
“那你跟我要两千万干什么?你一个月工资两万五的人,你要两千万?”
“投资。”
“投什么资?”
“投我未来老婆的公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我听到了。
“陈觉。”
“嗯。”
“你认真的?”
“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谁家的姑娘?”
“我老板。”
“你老板?你不是在一个什么……文化公司上班?一个月两万五那个?”
“对。”
“你老板多大?”
“二十七。”
“漂亮吗?”
“很漂亮。”
“她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破防。
“行。爸给你打。但陈觉,你记住——”
“钱可以打水漂,人不能打水漂。你要是真喜欢,就别藏着掖着一辈子。你爷爷当年追你奶奶,直接开着拖拉机去人家村口堵了三天。”
“爸,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道理一样。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解决不了的才是大事。”
他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到账:20,0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一串零,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我又深呼吸了一下。
第一步:钱到了。
第二步:怎么给出去。
这是个技术活。
你不能走进办公室跟人说“林总我有两千万你拿去花”,那跟神经病没区别。
你也不能说“我是富二代一直在你公司卧底因为你长得好看”,那跟变态没区别。
得有一个合理的包装。
一个她不会拒绝的方式。
我靠在厕所墙上想了十分钟,想出了一个方案。
我走出厕所,回到工位上坐下。
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方案。
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用林舒窈公司的数据,加上我自己做的市场分析,重新梳理了她公司的盈利模型。
原来的模式有问题,太依赖单一客户,现金流扛不住任何意外。
我花了一晚上,写了三十二页。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进公司大门,就看到前台小妹脸色不太好。
走廊里,气氛也不对。
几个同事在茶水间小声嘀咕,看到我来了,立刻散了。
怎么了?
小宋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哥,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天截我们单子的那家公司,就是腾锐传媒——他们老板今天一早发了条朋友圈,说要收购咱们公司。”
我眉头一皱。
“收购?”
“对,说什么‘舒窈文化经营不善,濒临破产’,还说已经在跟我们的客户谈了,想把我们剩下的资源全吞了。”
“林总呢?”
“在办公室。门关着,没让人进。”
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然后低头看了看U盘里那份三十二页的商业计划书。
行。
本来想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现在看来,得提速了。
【第二章】
腾锐传媒的老板叫周鹤鸣。
三十五岁,海归,家里做地产的,前两年转型做文化传媒,手里有钱有资源,在这个圈子里算是个人物。
但在我看来,就是个靠爹吃饭的。
哦,等等,好像我也是。
但我跟他不一样。
我是卧底式靠爹,他是张扬式靠爹。
本质区别。
周鹤鸣跟林舒窈之间有过节。
去年有个大项目,林舒窈凭方案质量拿下了竞标,当时周鹤鸣就在场。
输了之后,周鹤鸣当着一群人的面笑着说了句:“小姑娘挺有想法的,不过这行光有想法可不够,得有资本。”
林舒窈当场回了一句:“周总说得对,所以我靠想法就赢了您。”
周鹤鸣的脸当时就绿了。
从那以后,但凡林舒窈碰的项目,周鹤鸣都要掺一脚。
上个月截的那单,就是他授意的。
他压根不在乎那个项目赚不赚钱。
他就是要让林舒窈做不下去。
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爸的商场里这种人一抓一把。
输不起,又放不下,非要把赢了自己的人踩进泥里才舒服。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周鹤鸣那条朋友圈。
“听说舒窈文化资金链断了?唉,小公司就是这样,格局太小,走不远。如有意出售,随时联系我,给个好价钱。【@林舒窈】”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有起哄的,有拍马屁的,还有假惺惺说“商场如战场”的。
恶心。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
然后我去敲了林舒窈办公室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林总,是我,陈觉。”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眼圈比昨天更红了,但表情绷着,硬撑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什么事?”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
我走进去,把U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们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她愣了。
“我做的,”我说,“不是你让我做的,是我自己做的。昨晚写的,三十二页,包括现有业务的问题分析、新的盈利模型、以及一份融资方案。”
她没说话,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文件。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表情在变化。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专注,再到后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小陈”的眼神。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做过投资?”
“看过一些。”
“这个财务模型,很专业。”
“还行。”
“不是‘还行’。”她声音有点急,“这个模型比我当初创业时做的那版好太多了。你在哪学的?”
“野路子。”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
翻到融资方案那部分,她停下来了。
“你建议引入天使轮投资,金额……两千万?”
“对。”
“谁会投?”
“我认识一个人。”
“谁?”
“你别管是谁,你就说这个方案你认不认可。”
她又看了我好久。
“陈觉,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企划。”
“一个月两万五的企划,写不出这种东西。”
“也许你捡到宝了呢。”
她没笑。
但她的眼圈终于没那么红了。
“方案我认可,”她说,“但两千万的天使投资,对方要多少股份?”
“百分之二十。”
“条件呢?”
“不参与日常经营,不干涉管理决策,只做财务投资。”
“这种条件……”她皱了皱眉,“太优越了。没人会开这种条件。”
“如果对方相信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觉,你告诉我实话——你跟这个投资人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他是一个看好你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我看了一眼手机,“周鹤鸣那边,应该已经在接触你的客户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知道。”
“你现在手里还有几个客户?”
“三个。其中两个已经在犹豫了。”
“那就快。”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股倔劲又回来了。
“好。你约你那个投资人,我明天见他。”
“不用见。”
“什么意思?”
“合同我能代签。”
“你——”
“信我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办公桌上,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上,照在她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犹豫,有审视,有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
信任。
“好。”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陈觉。”
“嗯?”
“你昨天……真的不介意工资的事?”
“不介意。”
“为什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说点什么正经的。
但一低头看到自己穿了两年起了球的针织衫,觉得这个画面说什么深情的话都很违和。
“因为我穷惯了。”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表情在严肃和想笑之间来回切换。
最后她别过脸去。
“滚出去上班。”
我笑着关上了门。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以‘承远资本’的名义,走天使轮的流程。合同我来对接,你别出面。”
我爸秒回:“你确定?”
“确定。”
“行。但你要是搞砸了,回来给我跪祖宗牌位。”
“放心吧爸。”
“还有,你那个老板,什么时候带回来给你妈看看?你妈最近逼婚逼得我都快住公司了。”
我没回这条。
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
【第三章】
两千万到账的第二天,整个公司的气氛就变了。
林舒窈在全员大会上宣布了融资的消息,但没说投资方是谁,只说是“一位非常看好我们的天使投资人”。
同事们炸了。
“两千万?!”
“谁啊这么大手笔?”
“我们这种小公司也有人投?”
大家七嘴八舌,眼里都是光。
张姐坐在角落里,看着账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林总,这钱……是真的?”
“真的。”
张姐差点哭出来。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跟着林舒窈从车库办公干到现在,最穷的时候她自己掏腰包垫过办公用品的钱。
“张姐,你哭什么。”
“我高兴的。”张姐擦了擦眼角,“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林舒窈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来,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我正低头假装看手机。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在看。
散会后,公司一片欢腾。
有人提议去撮一顿庆祝,有人说先把拖了两个月的设备升级一下,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年终奖了。
我回到工位,继续改我那份一直没改完的方案。
小宋端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陈哥,咖啡。”
“谢了。”
他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什么?”
“投资的事。前天你去了林总办公室,出来以后林总就不哭了。昨天你又去了一趟,今天就宣布融资了。”
“巧合。”
“真的?”
“你信不信?”
小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总办公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信。但是陈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周鹤鸣。”
我挑了下眉毛。
“他今天又发朋友圈了,”小宋把手机递给我,“你看。”
周鹤鸣的新朋友圈:
“恭喜舒窈文化‘融资成功’。不过据我所知,这笔投资的来源嘛……呵呵。有些小公司啊,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圈内的朋友们怎么看?”
底下评论里,各种阴阳怪气。
“不会吧,潜规则吧?”
“哈哈懂了懂了。”
“小美女创业,总得有人帮忙嘛。”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小宋。
“陈哥,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那你——”
“做该做的事。”
我转过身继续改方案,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周鹤鸣这种人,不给他一个教训,他会觉得全世界都好欺负。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林舒窈的公司真的立起来。
两千万砸进去,不是让她开心两天的。
是要让她十年后还能站着说话。
接下来一周,公司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
林舒窈拿着新的方案,一口气签了两个新项目。
原来犹豫的那两个客户,看到融资的消息后也稳住了。
公司的现金流开始转正。
而我,除了干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每天晚上额外加班三小时,帮她梳理新项目的执行细节。
方案是我写的,我自然最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落地。
林舒窈注意到了。
“你最近加班很多。”
“方案是我写的,执行上有问题我能快速定位。”
“你的本职工作是企划,不是项目总监。”
“多干点活不犯法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涨工资。”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说了不急。”
“陈觉。”
“嗯?”
“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我第三次了。
每次我都搪塞过去。
但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想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林总,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有些事,你就是觉得应该做。没有理由,但你就是想做。”
她愣了一下。
“你在说你自己创业的事吧,”我说,“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出来单干,你还是干了。不是因为有把握,是因为你觉得‘应该’。”
她没说话。
“我也一样。”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轻声说了一句。
“你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你只是个安静干活的老实人。“
”我确实是老实人啊。“
”老实人不会写出三十二页的商业计划书。“
”那说明我是个有文化的老实人。“
她终于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到了。
这一下,值两千万。
【第四章】
好日子没过半个月。
周鹤鸣出手了。
不是在朋友圈阴阳怪气那种小打小闹。
是真刀真枪。
周一早上,林舒窈接到一个电话。
她的脸色在三十秒内从正常变成铁青。
挂了电话之后,她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出什么事了?“我刚好去给她送改好的方案。
”我们跟‘锦华集团’的合作被叫停了。“
我一愣。
锦华集团是我们拿融资后签的第一个大项目,整个案子的预算有三百多万,是公司翻身仗的核心。
”为什么?“
”锦华那边的对接人换了。新来的负责人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方’。我一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锦华集团的新任市场总监,上个月刚到任,之前在腾锐传媒待了四年。“
我一下就明白了。
周鹤鸣在锦华安插了人。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棋。
”不止这个,“林舒窈的声音发紧,”我刚才问了另外两个客户,都说最近收到了一些‘行业内的消息’,说我们公司的融资有问题,说投资方来历不明。“
”是周鹤鸣散布的。“
”我知道。但我没有证据。“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老板。
像一个快被压垮的二十七岁女孩。
”他到底想怎样?“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脆弱,”一个项目而已,他至于吗?“
我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冲项目来的。“
”什么意思?“
”他是冲你来的。“
她抬头看我。
”去年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这种人,不会忘的。项目只是借口,搞垮你才是目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嗡嗡地响。
外面走廊里有同事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笑声隐约传进来,跟屋里的气氛形成讽刺的对比。
”那怎么办?“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把改好的方案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话。
”你干你的,周鹤鸣交给我。“
”你?“
”你信我一次。上次你信了,两千万到了。这次再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眼底有波动。
”陈觉,你到底是谁?“
”你的企划。“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她没再追问。
但我出门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
”谢谢你。“
我没回头。
因为如果回头,她会看到我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要搞事情了——的笑。
中午我没去吃饭。
回到工位上,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我爸。
是给我姐。
我姐叫陈念,比我大三岁,目前在盛海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专门做商业诉讼。
人称”商业诉讼领域的碎骨机”。
“哥——不对,弟弟?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姐,我要告一个人。”
“谁?”
“腾锐传媒,周鹤鸣。”
“什么案由?”
“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朋友圈暗示我们公司融资有问题,造成客户流失。同时他安插自己人进入我们合作方的公司做间谍,从内部破坏合作。”
“证据有吗?”
“朋友圈截图我有。间谍的事,需要你帮我查——锦华集团新任市场总监李润泽,上个月入职,之前是腾锐的人。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跟我们的合作。”
“时间线这么清晰,查起来不难。”
“还有,周鹤鸣在行业里散布谣言,说我们公司的投资方来历不明。这个也可以取证。”
“可以。商誉侵权加不正当竞争,如果证据链完整,他很难全身而退。”
“姐,我不要他全身而退。”
”……好久没听你说话这么狠了。“
”他欺负我老板。“
”你老板?那个你喜欢了一年的小姑娘?“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爸不会跟我说吗?全家都知道你在当卧底呢。妈还让我查了你老板的背景,说这姑娘挺好的,自己白手起家,比你强。“
我无语了。
”行了别废话了,你干不干?“
”干啊,怎么不干。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别这么说,显得很不专业。“
”反正你付不起我的律师费,就用亲情抵债吧。“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这个电话给的是我的大学室友,刘一帆。
这哥们儿现在是某财经媒体的记者,专跑企业丑闻线。
”帆哥,有个素材你要不要?“
”什么素材?“
”腾锐传媒周鹤鸣,涉嫌不正当竞争,向合作企业安插商业间谍,在社交平台公开诋毁竞争对手。我能给你一手材料。“
”真的假的?周鹤鸣?他爹可是——“
”我知道他爹是谁。所以这个新闻才值钱,对吧?“
刘一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陈觉,你变了。“
”没变,一直都这么阴。“
”材料什么时候给我?“
”下周。等我这边律师走完取证流程,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你先别动,我说可以的时候再发。“
”明白。“
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
周鹤鸣。
你想用钱和人脉碾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
你觉得你赢定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比你有钱。
比你记仇。
比你护短。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不要脸。
【第五章】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有一段让人不舒服的宁静。
接下来几天,公司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暗地里,各种不好的消息在持续发酵。
锦华集团那边,正式发来了合作终止函。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经重新评估,贵司方案与我方需求存在偏差。“
放屁。
方案是我写的,锦华的需求我一条一条拆解过,完全匹配。
所谓的”偏差”,不过是李润泽到任后自己编出来的。
另外两个客户更离谱。
一个说“最近预算调整,项目暂缓”。
另一个更绝,直接说“听说你们投资方是灰色资金,我们不方便合作”。
灰色资金。
这句话一出来,林舒窈的脸当时就白了。
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五年,从零做起,最在乎的就是口碑。
现在有人在外面说她拿的是脏钱。
她没发火。
她比发火更让人心疼。
她只是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盯着那封合作终止函,一动不动。
我端了杯热水进去,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
她没动。
“林总。”
“嗯。”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把融资退了,把公司关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眼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难受。
“陈觉,如果投资方真的有问题——”
“没有问题。”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他。”
“你见过?”
“嗯。他是一个正经的投资人,钱的来源干干净净。周鹤鸣说的那些都是胡扯。”
“但外面的人信了。”
“外面的人也会看到真相的。”
“什么时候?”
“快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说‘快了’。”
“因为有些事需要时间。但我保证——结果不会让你失望。”
她低下头,拿起那杯水,抿了一口。
手有一点抖。
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
整个办公室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她在处理客户那边的善后工作,我在整理证据材料。
忙到十点多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陈觉,你有没有想过辞职?”
“没有。”
“公司都这样了,你不怕?”
“怕什么?”
“怕跟着我赔钱。”
我转过椅子看她。
她坐在那张大老板椅上,看起来特别小。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林总,”我说,“你创业的时候,怕过吗?”
“怕过。”
“但你还是做了。”
“做了。”
“那我也一样。怕,但还是要做。”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跟我其他员工真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会害怕。你不会。”
“我只是比较擅长隐藏害怕。”
“骗人。”
她笑了。
很小声,但是真的笑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陈觉,等这件事过去了,我请你吃饭。”
“好。”
“不是请全公司,是只请你。”
”……好。“
”你脸红了。“
”没有,灯光的问题。“
”这灯是白光。“
我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她在那边终于笑出了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特别清楚。
好。
为了这顿饭。
周鹤鸣,你死定了。
【第六章】
周三下午,我接到陈念的电话。
”弟,证据链全了。“
”说。“
”第一,朋友圈截图、行业群聊截图全部做了公证。周鹤鸣本人及腾锐传媒员工在多个行业群里散布‘舒窈文化融资来源不明’的言论,涉及商业诽谤和商誉侵权。“
”第二?“
”李润泽那条线。你猜怎么着——这位仁兄入职锦华的时候,跟腾锐的劳动合同还没解除。我调了他的社保记录,上个月他还在腾锐交着社保,这个月才转到锦华。也就是说,他入职锦华期间,在法律上仍是腾锐的员工。“
”这就是商业间谍的直接证据。“
”对。而且更蠢的是,他入职锦华后做的第一个决策就是终止与舒窈文化的合作,这个时间线太明显了,任何法官看了都会觉得有问题。“
”还有吗?“
”有。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周鹤鸣不只针对你们。过去两年,他用类似手段搞过至少三家小公司,其中两家已经倒闭。方式一模一样——先低价抢单,再散布谣言,最后趁你撑不住的时候低价收购。“
”连环作案。“
”对。我已经联系上了那两家公司的创始人,他们愿意作为联合原告。“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姐,你真是我亲姐。“
”废话。律师函今天就发,你要先发律师函还是先让媒体爆?“
”同时。“
”同时?你确定?“
”律师函今天下午发到腾锐传媒,明天一早,让刘一帆的报道上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狠。“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我给刘一帆发了消息:“明早九点,发。”
”收到。标题我都想好了——《腾锐传媒被指安插商业间谍,多家企业联合维权》。“
”可以。“
准备工作全部就位。
但在开战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做。
我得告诉林舒窈。
不是全部。
但至少是一部分。
我敲了她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今天状态好了一些,桌上摊着一份新的项目提案,看起来在找新的出路。
”林总,明天公司会有一些动静。“
”什么动静?“
”周鹤鸣会收到一封律师函,指控腾锐传媒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同时,一家财经媒体会发布一篇调查报道,揭露他安插商业间谍的事。“
她放下了笔。
”你做的?“
”我找人做的。“
”找谁?“
”一个律师,一个记者。“
”陈觉,这……“她站了起来,”你知道周鹤鸣他爹是谁吗?他爹是——“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
”怕他?“
”不是怕。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一个打工的,你把自己搅进来干什么?如果周鹤鸣报复你——“
”他报复不了我。“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我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靠山比他硬。“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
”陈觉,你到底——“
”明天你就知道了。林总,相信我最后一次。“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看着我。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好。“
顿了一下,又说:“如果出了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不会出事的。“
”万一呢?“
”万一的话——“我想了想,”你再以身抵债一次?“
她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严肃到错愕到恼怒的三级跳。
”滚。“
我笑着出去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一分。
刘一帆的报道准时上线。
标题比他昨天说的更狠——
《起底腾锐传媒:安插商业间谍、恶意诽谤竞争对手,多家受害企业联合维权》
文章写得滴水不漏。
李润泽的社保记录、劳动合同时间线、入职锦华后立即终止与舒窈文化合作的时间节点、周鹤鸣在朋友圈和行业群的诽谤截图、两家已倒闭企业创始人的证言——
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文章发布后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两个小时,破了五十万。
下午,好几家主流媒体跟进报道。
评论区里,群情激愤。
”这种人也配做企业家?“
”资本欺负小公司,恶心。“
”安插间谍?这是商战还是谍战?“
”支持维权!“
腾锐传媒的公关团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匆忙发了一条声明:“相关报道严重失实,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但这种模板式的声明,在铁证面前,毫无说服力。
因为我姐的律师函,是在报道之前半小时送到的。
也就是说,腾锐传媒在看到报道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法律文件。
他们连串供的时间都没有。
上午十一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陈觉?“
声音很陌生,但语气很冲。
”谁?“
”周鹤鸣。“
我靠在椅背上,把脚翘上了桌。
”周总,你好。“
”你他妈在搞什么?“
”周总注意素质。“
”你一个小小的企划,你他妈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得罪我的后果?“
”知道啊。你爹是周永昌,鹤鸣地产的创始人。家族资产大概四十亿左右,在本地排名十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可能没想到我这么清楚。
”你——“
”但周总,你知道‘承远资本’是谁的吗?“
沉默。
”你散布谣言说我们的融资有问题,说资金来源不明。但你连投资方是谁都没查清楚就敢乱说。周总,做生意做成你这样,挺不容易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律师函你收到了吧?好好看看,别让你爹太操心。“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该做的事,不能因为紧张就不做。
下午四点。
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锦华集团发了一条官方声明。
大意是:锦华集团高度重视近日媒体报道中涉及本公司的内容。经内部核查,市场部负责人李润泽在入职程序中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问题。公司已决定对其停职调查,并将全面审视相关合作项目。
翻译成人话就是——李润泽完了。
这条声明一出,行业内彻底炸锅。
因为锦华集团是大公司,它的声明等于官方盖章认证了报道的真实性。
腾锐传媒的股价当天下午直接跌了8%。
周鹤鸣的朋友圈,一条新内容都没有了。
倒是他之前那些阴阳怪气的内容,被网友一条条翻出来截图,挂在各大平台上公开处刑。
当初在底下点赞捧场的那些人,一个个删了评论装死。
傍晚的时候,林舒窈的手机响个不停。
那两个之前说”暂缓合作“的客户打来电话。
第一个说:“林总,之前的事是误会,我们重新谈谈?”
第二个说:“舒窈文化的声誉我们一直是认可的,那个什么‘灰色资金’我们也不信,就是之前有人……你知道的。现在清楚了,合作继续。”
林舒窈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愣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径直走到了我的工位前。
全公司的人都在看。
”陈觉。“
”嗯?“
”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门一关上,她转过身。
我以为她要说谢谢。
或者问我到底是谁。
但她说的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商业计划书、两千万融资、律师、媒体——你一个月薪两万五的企划,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除非——“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除非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月薪两万五的企划’。“
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都没说话,灯灭了。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陈觉,你告诉我实话。你是谁?“
灯又亮了。
可能是楼上谁在走路。
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
没有愤怒。
没有防备。
只有一种——想知道答案的迫切。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告诉你。“
”投资你公司的‘承远资本’,是我爸的。“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千万,是我让我爸打的。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律师是我姐,记者是我大学室友。“
”你——“
”我家是做生意的。家族资产……比周鹤鸣家多一点。我来你公司上班,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
消防通道里又安静了。
灯又灭了。
在黑暗中,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神经病啊。“
声音是颤的。
”嗯。“
”一年了。“
”嗯。“
”你是为了我,拿两万五的工资,干了一年?“
”嗯。“
”你傻不傻?“
”可能有点傻。“
灯又亮了。
她站在我面前,眼眶红了,但嘴角在往上翘。
那个表情我没见过。
不是老板的表情。
不是强撑的表情。
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女孩,被一个消息冲击到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你叫什么?真名。“
”陈觉。真名就是陈觉。“
”陈觉。“
”嗯。“
”你欠我一个解释。一年的解释。“
”好。“
”从今晚开始。“
”……好。“
”你请客。“
”好。“
”去贵的地方。“
”好。“
”反正你有钱。“
”……是。“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恢复了那个我熟悉的林舒窈。
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扬,眼神锋利。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走吧。“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回去上班。“
”林总。“
她停下脚步。
”我还有一句话。“
”说。“
”那两万五的工资,你还欠着呢。“
她头都没回。
”从你两千万里扣。“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笑得像个傻子。
灯灭了。
我也不在意。
【第八章】
当晚我订了一家法餐厅。
不是最贵的那家,但也不便宜。
我考虑过订最贵的,但又觉得太刻意了。
她不是那种在乎排场的人。
七点半,我在餐厅门口等她。
她来了。
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公司里的白衬衫,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我认识她快一年,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连衣裙。
浅蓝色。
头发放下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么看?“
”没。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更好看。“
”你这人,嘴倒是挺甜。在公司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
”在公司你是我老板,我不敢。“
她哼了一声,走进了餐厅。
我跟在后面,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过去一年都是在做梦,现在梦醒了,发现现实比梦还离谱。
坐下来之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林舒窈没看菜单,直接看我。
”说吧。“
”说什么?“
”从头说。你怎么来我公司的,为什么来,这一年都在干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瞒。“
我放下菜单。
”行。“
于是我从头说了。
去年校招的时候,几家大公司给了offer。我爸本来想让我去他朋友的公司锻炼,但我在招聘会上看到了舒窈文化的展位。
展位很小,夹在两家大公司中间,像一块小饼干夹在两块大面包之间。
林舒窈一个人守着那个展位,旁边连个助理都没有。
有几个学生路过,看了一眼工资——两万五——露出那种”这也好意思来招人“的表情,扭头就走。
但她的表情始终没变。
认真地介绍公司,认真地回答问题,尽管问的人寥寥无几。
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递给我一张传单,说:“同学,了解一下?”
那张传单上写着舒窈文化的简介和愿景,排版有点糙,但内容写得很认真。
我低头看了一遍,抬头的时候她正在跟另一个路过的学生打招呼。
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就那一下。
我就知道,offer什么的,不重要了。
”你就因为这个?“林舒窈在对面听得目瞪口呆。
”对。“
”你疯了吧?“
”可能吧。“
”你家里人不管你?“
”我爸骂了我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他说‘随你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人挺好的。“
”还行。就是爱打高尔夫。“
”那你在公司这一年——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客户的问题……“
”知道一些。“
”那你——“她的声音有点紧了,”你是不是一直在可怜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佩服。“
她愣了。
”你一个人做了五年,从车库做到写字楼。没有家底,没有人脉,所有客户都是你一个一个谈下来的。你知道这在我爸他们那个圈子里有多难吗?好多有钱人家的孩子砸了几千万进去也做不到你做的事。“
”你以为那两千万是可怜你?不是。那是我认为你值得投资。“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
在看菜单。
因为我怕看了她的表情之后自己绷不住。
桌子对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很轻。
”陈觉。“
”嗯。“
”你真的很会说话。“
”实话。“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追我?“
我从菜单后面抬起头。
她坐在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
灯光暖暖的,映在她脸上。
眼睛很亮。
”现在算吗?“
她想了想。
”不算。太寒酸了。“
”那怎样才算?“
”起码得有束花吧。“
我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
”买花。“
”你——现在?“
”你等着。“
我真的出去了。
餐厅门口三百米有个花店,我跑步去的,买了一束她裙子颜色差不多的蓝色绣球花。
跑回来的时候有点喘。
她坐在位子上,已经点好了菜,看到我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束花。
全餐厅的人都在看。
我走到她面前。
”林舒窈。“
”嗯?“
”你好,我叫陈觉。家里做生意的,独生子——不对,有一个姐姐。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在你公司干了一年,对你的公司和你本人都有充分的了解和认可。“
”现在,正式地——“
我把花递到她面前。
”请问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餐厅里有人在鼓掌。
大概是隔壁桌一对情侣带的头。
她看着那束花,脸红了。
真的红了。
不是生气的红,是害羞的红。
我认识她一年,第一次看到她害羞。
她伸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
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觉。“
”嗯。“
”你这束花多少钱?“
”一百二。“
”从你两千万里扣。“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长。
从公司的事聊到家庭的事,从过去一年聊到未来打算。
她说她其实早就觉得我不正常。
”一个985的,别的公司开三万五你不去,来我这拿两万五。脑子有病吧?“
”当时确实是。“
”而且你方案写得太好了。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我觉得——也许就是有天才吧。“
”……你是不是在夸我?“
”在骂你。“
”噢。“
”还有,你每次加班都故意等到我走了才走,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保安告诉我的。说有个小伙子每天十一二点才走,比老板还拼。“
”那你怎么没说?“
”说什么?‘小陈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我堂堂一个老板,说不出口。“
我在这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信号。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也觉得我还不错的。“
她夹了一块牛排,认真地切着,不看我。
”你帮我写那份商业计划书的时候。“
”那么早?“
”三十二页。你一晚上写的。“
她终于抬头看我了。
”你知道看到那份计划书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这一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心里那块绷了一年的弦,断了。
不是坏的那种断。
是终于可以松下来的那种断。
【第九章】
我和林舒窈确认关系的消息,在公司里保密了大概——
二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一切正常。
我坐我的工位,她进她的办公室,互相之间礼貌客气,跟往常一模一样。
然后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宋端着饭盒走过来,往我对面一坐。
”陈哥。“
”嗯。“
”昨晚你和林总去吃法餐了?“
我手一抖,筷子上的米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家餐厅老板是我表姐。她说一个小伙子冲进来买了束花跑出去,过两分钟又冲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跟被狗撵了似的。我一听描述,嘿,这不陈哥吗。“
消息不到一下午就传遍了全公司。
张姐最夸张,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工位旁边。
”小陈,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姐——“
”叫什么张姐,叫嫂子。不对,我比你大太多了,叫张姨。也不对——“
”张姐,你能不能别在我工位旁边吃瓜子?壳掉我键盘上了。“
”哎呀你别管这些细节。你就说,林总怎么答应你的?“
我感觉全办公室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装作盯着电脑屏幕在看报表的那几个同事,眼珠子全在偷偷往这边瞟。
我叹了口气:“该干活干活。”
”不说是吧?行,我去问林总。“
”你敢?“
”怎么不敢?“
张姐真的站起来往办公室走了。
我拦都拦不住。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
脸上的笑容能把太阳都比下去。
”她说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说——‘张姐你再传我扣你奖金’。“
全办公室笑成一团。
但热闹归热闹,正事还得办。
周鹤鸣的事还没完。
官司已经正式立案了,陈念那边推进得很快。腾锐传媒的法务团队尝试过庭外和解,被我姐一口回绝。
”和解?他散布谣言差点把人家公司搞黄了,现在想花点钱就了事?“陈念在电话里冷笑,”弟,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按判例走,足够让他吃一壶的。“
媒体那边也在持续跟进。
刘一帆写了第二篇深度报道,挖出了周鹤鸣过去两年搞垮的那三家小公司的详细经过。
其中一个创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阿姨。她的文创公司被周鹤鸣用同样的手段搞黄之后,血本无归,差点跳楼。
这篇报道一出来,舆论彻底一边倒了。
周鹤鸣的社交账号评论区被愤怒的网友攻陷。
他在所有平台都关闭了评论功能。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内部。
腾锐传媒的几个核心客户看到报道后,开始动摇了。没人愿意跟一个有”商业间谍“标签的公司合作。
一周之内,腾锐传媒丢了三个大客户。
周鹤鸣急了。
他急了之后做了一件蠢事。
他去找了他爹。
他爹周永昌是个老派商人,在本地有一定影响力。
周永昌通过行业协会的关系给林舒窈施压,让她撤诉。
理由是”行业内的事行业内解决,没必要闹到法院去,大家都不好看”。
林舒窈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周永昌的意思是,让我撤诉,他保证以后不再针对我。”
“你怎么看?”
“你觉得呢?”
“我觉得——去他的。”
她笑了。
“和我想的一样。”
我正准备让陈念那边直接回绝,我爸打来了电话。
“陈觉,周永昌找到我了。”
“他找你?他怎么找到你的?”
“承远资本的法人信息是公开的。他只要去查就能查到。”
我愣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愿意公开道歉,赔偿一切损失,条件是你们撤诉。”
“不撤。”
“我没问你撤不撤。我问你——他道歉你接不接。”
我想了想。
“道歉可以接。诉讼不撤。他儿子干的事,道歉不够。”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爸顿了一下,“不过陈觉,你那个女朋友的意见呢?这事说到底是她公司的事。”
“我问她。”
我挂了电话,去了林舒窈的办公室。
把情况一说,她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道歉要公开的。在行业协会的平台上,以腾锐传媒的名义正式发表。”
“好。”
“赔偿我们客户流失期间的所有损失,包括锦华项目的全额预算。”
“好。”
“诉讼继续。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一分不少。”
“好。”
“另外——”
她看着我。
“你让你爸别再替你出面了。你是你,他是他。我接受你的帮助,但我不想让外界觉得我是靠着你家的关系才站起来的。”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不同意。
是因为佩服。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意的不是赢不赢,而是怎么赢。
“行。从今以后,公司的事,你说了算。”
“本来就是我说了算。”
“是。”
“你是我员工。”
“是。”
“虽然你也是我……”
她没说完。
但我听到了。
【第十章】
案子的结果,在立案后三个月出来了。
一审判决,腾锐传媒构成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赔偿舒窈文化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四百二十万元。同时,法院认定李润泽在锦华集团的任职构成违反竞业限制义务,腾锐传媒承担连带责任。
周鹤鸣个人因在社交平台发表侵害商誉的言论,被判公开赔礼道歉。
腾锐传媒没有上诉。
大概是他爹觉得再拖下去丢人。
判决出来那天,周鹤鸣在行业协会的平台上发了一条道歉声明。
“本人就此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的不当言论,向舒窈文化林舒窈女士及全体员工致歉。相关言论不属实,对舒窈文化造成了不良影响,本人深表歉意。”
这段话写得中规中矩,大概是律师代笔的。
但我知道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
因为就在声明发出的同一天,腾锐传媒内部有三个中层管理离职了。
他的商业帝国正在瓦解。
不是因为这一场官司。
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个靠老爹庇荫,用下作手段欺负小公司的无能之人。
曾经那些跟在他后面拍马屁的人,一个个都识趣地远离了。
商场就是这样。
落水了,没人拉你。
围观的倒是不少。
判决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和林舒窈坐在公司天台上。
没有庆功,没有开香槟,就两个人坐在水泥台阶上,一人一罐啤酒。
“结束了。”她说。
“嗯。”
“不对,没结束。”
“什么没结束?”
“你还欠我一年的解释。”
“我那天晚上不是说了吗?”
“不够。”
“哪不够?”
“你只说了为什么来,没说这一年都在想什么。”
我喝了一口啤酒。
“想什么……想你呗。”
“具体点。”
“具体?”
“嗯。”
“好。你开会的时候喜欢转笔,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会掉,每次掉都装作没事一样捡起来。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但我每次都在数。”
”……你变态吧。“
”你喝咖啡从来不加糖,但你抽屉里有一袋糖果,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偷偷吃一颗。上次公司丢了大项目那天,你一下午吃了五颗。“
”你——“
”你穿高跟鞋最多穿三个小时就会换成办公室的拖鞋,但只要有客户来访就会提前换回去。上次你换鞋的时候被我撞见了,你那个表情——“
”够了够了。“
她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手心是凉的。
啤酒的味道。
”陈觉。“
”唔。“
她的手还捂着我的嘴。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点了点头。
她放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让我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你现在不怕了?“
”你还欠我两万五,你不舍得让我滚。“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到后来,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反正眼睛红了。
”笨蛋。“她说。
”嗯。“
”大笨蛋。“
”嗯。“
我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拨到后面。
她没躲。
天台上的风很大。
城市的灯光在下面亮着。
不远处的写字楼里有人在加班。
这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普通。
”林舒窈。“
”干嘛。“
”明天见家长吧。“
”……你急什么?“
”我爸天天问。再不带你回去他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你爸打了两千万给你的时候可没说要断绝。“
”那是因为我说你是他儿媳妇。“
她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跟你爸说的是‘儿媳妇’?”
”嗯。“
”他怎么说?“
”他说行。“
”他都没见过我就说行?“
”我说你很漂亮。“
”就因为漂亮?“
”还有能干。“
”就因为漂亮和能干?“
”还有……我说我喜欢。“
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
拨了好几下。
然后说:“那就去吧。”
”真的?“
”嗯。“
”那我打电话给我爸?“
”你先别急。“
”怎么了?“
”我没准备见面礼。“
”不用准备。“
”要的。你在我公司干了一年都记得给我转笔数到三,我见你爸总不能空手去吧。“
”那你想买什么?“
她想了想。
”你爸喜欢什么?“
”打高尔夫。“
”那就买一套高尔夫球杆?“
”他有十七套了。“
”……那你爸缺什么?“
”缺儿媳妇。“
她锤了我肩膀一下。
不疼。
但我装作很疼的样子。
她嘴上骂我幼稚,但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周六带她回家。“
我爸秒回了三个字。
”等很久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妈已经开始准备了。“
再然后。
”你爷爷说要从老宅赶过来。“
最后。
”你姐说她要当面审一审。“
我盯着手机屏幕。
突然觉得,带林舒窈见家长这件事,可能比打赢周鹤鸣还要凶险。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天台上的画面。
风很大。
她的头发飘到了我肩膀上。
她说”那就去吧“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闭上眼睛。
嘴角收不住。
这一年。
从两万五的工资,到两千万的投资,到一场官司,到一束蓝色的绣球花。
最后到天台上的一罐啤酒。
值了。
全都值了。
你问我如果她当初没有说那句”以身抵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就算她不说,我也会找别的机会。
就算她不缺钱,我也会留下来。
就算周鹤鸣不出现,我也不会走。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她给了我一个最好的。
而我给了她一个——
还算不赖的男朋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