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绝不重蹈覆辙。
前世守着个小卖部,两元起送,上门服务,什么天气都跑。
深夜有人催我送退烧药,我困得眼皮打架还是出了门。
一脚踩空栽进路边沟渠,胳膊摔断了,手机快没电,发消息求他帮忙叫个救护车。
"算了反正多喝热水就行,不愿花那冤枉钱。"
我在群里发了求助,四十多个人在线,没人理我。
前世我咬着牙继续跑单,两个月后人倒在送货路上,再没起来。
这次睁眼头一件事就是把送货招牌摘了。
群里有人冷笑:"他合同签了两年,大伙一起差评,看他敢不敢不送。"
我直接把店面盘给了这条街最横的刘哥,当天就签了合同。
一个月后他挂出了两百元起送的新价牌。
群里炸锅了,全在骂我。
我退了群,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这辈子,不伺候了。
1
我叫陈远,今年二十六岁。
睁眼的那一刻,我看见的是自己小卖部的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伤疤,没有一处淤青。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21年3月15日。
两年后的五月,我死在了送货路上。心脏骤停。二十六岁,这个年纪得心脏骤停,说出去谁信?但上辈子就是这样结束的。
门口那块"两元起送"的牌子还挂着。风一吹,牌子晃两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前世的我,早上六点开门,夜里十二点关。手机从来不敢关机。群里谁喊一声"老板送一下",我就得骑上电动车出门。
一块两块的生意,跑断腿去送。刮风下雨,照样出门。
那天半夜张伟在群里喊我送退烧药。他住的小区离我店三公里。我困得眼皮打架,还是爬起来出了门。
路上有施工留下的深沟,没有围挡,没有警示灯。我连人带车栽了进去。右边胳膊摔断了,疼得满头冷汗。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我给张伟发消息:我摔了,胳膊断了,帮我叫个救护车。
他回了句:算了反正多喝热水就行,不愿花那冤枉钱。
然后他就不理我了。
我在群里发了求助。四十多个人在线,没人回。
后来是路过的大爷帮我报了警,我才被送去医院。
可我没休息几天就接着送货。不送就没收入,房租要交,货款要还。
两个月后,我在送完最后一单回来的路上,心脏停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荒唐。
现在,我回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块牌子摘下来。
牌子边角已经磨了,上面用记号笔写的字也褪了色。我把它扔进柜台底下。
手机响了。群里的消息。
张伟说话了。
"陈远,给我送包烟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字。
"不送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张伟的消息弹出来。
"什么意思?"
"就是不送了,以后都不送。你自己来买。"
群里瞬间热闹了。
李梅先跳出来:"陈老板开玩笑吧?你招牌还挂着呢。"
"招牌摘了。"
王浩跟着说话:"你合同还有两年呢,说不送就不送?"
"对,不送了。"
张伟又发了一条:"陈远你喝多了?你那店靠送货赚流量,不送货谁还去你那儿买东西?"
"那就不买。"
群里有人开始冷笑。
"他合同签了两年,大伙一起给他差评,看他敢不敢不送。"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上辈子我就怕差评。差评多了平台降权,流量少了生意更差。所以我什么单都接,什么委屈都忍着。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打开群设置,找到"退出群聊"。
手指悬了一秒。
然后点了下去。
"已退出群聊。"
手机往柜台上一搁。店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这时候对面五金店的老刘走过来。他叼着烟,靠在门框上。
"小陈,你那牌子怎么摘了?"
"不干了,想盘出去。"
老刘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真的。你要不要?"
老刘是这条街出了名的硬茬。不是混混,是做生意寸步不让的那种人。他五金店的规矩就一条:概不赊账,谢绝还价。整条街都知道。
他掐了烟,走进来看了一圈。
"位置不错,转让费多少?"
"你看着给。"
"店加货,我估五万。行不行?"
"行。"
老刘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连价都不还?"
"刘哥,我急着脱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接手以后,送货的事你自己定。但群里那些人,你得有心理准备,他们会找你闹。"
老刘笑了:"闹?让他们闹。我这辈子最不怕有人找我闹。"
"行。合同今天就签。"
老刘拍了拍我肩膀:"小陈,你这是想通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算是想通了吧。"
老刘点了点头:"行,我回去拿章,下午就签。"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客户群,群主转让给我呗。"
"你要群干嘛?"
老刘嘴角一挑:"做生意嘛,客户资源不能丢。"
"行,我退了,你让张伟拉你进去。"
"张伟?就那个天天半夜让人送烟送药的?"
"就是他。"
老刘笑出了声:"放心,他以后找我送货,我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2
"规矩?刘哥,你那套规矩在这片区可不好使。"
说这话的是张伟。下午三点,他和李梅一起来了店里。
大概群里有人告诉他我要转让店面,他坐不住了。
老刘下午带着合同过来,正跟我签着呢,张伟推门进来了。
"陈远,你真把店转了?"张伟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我没抬头,继续看合同条款。
"陈远!你跟我说清楚!"张伟拍了一下柜台。
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张伟的手缩了回去。
老刘不骂人,不威胁人,但他看你那眼神能让你自己心里发毛。
"你是张伟?"老刘问。
"是,怎么了?"
"没怎么。以后你买东西,到这来。送货的事,我定了规矩你再听。"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还没想好。等我把合同签了再说。"
老刘签完字,合同一份给我,一份揣兜里。然后看了看张伟和李梅。
"两位,我要关门盘点货了,能麻烦挪个步吗?"
李梅拉了拉张伟袖子,两人出了门。
我收拾东西,一个背包,几件衣服,手机充电器。
老刘靠在柜台边看我:"小陈,你以后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先歇几天。"
"歇几天行,别歇太久。你这人能做事,就是太实诚了,容易被欺负。"
"谢了刘哥。"
"谢什么,你把店盘给我,我还得谢你。这位置好,我早想扩大经营了。"
我背上包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张伟还站在门口。他看见我出来,一步挡在前面。
"陈远,你什么意思?说转就转?我充了三百块会员呢!"
"会员?我什么时候做过会员?"
"去年你搞的那个,充三百送三十。你忘了?"
我想了想,是有这回事。去年生意不好搞了个充值活动,十几个人充了。
"那你找刘哥,他接手了,会员的事归他处理。"
"我凭什么找他?我是跟你充的!"
"店都转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张伟脸涨得通红:"陈远,你别以为转了店就没事了。你充了会员不送货,我去投诉你!"
"投诉什么?店都不是我的了。"
"你——"
李梅在旁边插嘴:"张伟别跟他废话了,咱去找工商。收了钱不提供服务,就是欺骗消费者。"
我看着李梅,觉得好笑。
"李梅,搞充值活动时你在群里说‘支持陈老板’。我半夜给你送过多少次东西?你付过一次配送费吗?"
李梅脸红了:"那是你自己说的两元起送,又不是我白嫖。"
"对,两元起送。你每次买两块钱东西让我跑两公里。你算算你花了多少,我赚了多少?"
李梅不说话了。
张伟还想说什么,老刘从店里走出来。
"你们两位,买东西就进来,不买别挡我门口。"
张伟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我。
"陈远,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了,李梅跟在后面。
老刘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小陈,你以前就伺候这帮人?"
"嗯。"
"难怪你累出心脏病。"
我愣了一下。老刘怎么知道?
"你以前脸色就不对,发青发灰的。我早想让你歇歇,但咱不熟,不好开口。"
我看着老刘,说不出话。上辈子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刘哥,那我走了。"
"走吧。以后路过进来坐坐。"
"行。"
我顺着街道往前走。背后传来老刘在店里挪东西的声音。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远吗?我是王浩。你现在在哪?"
"王浩?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名片上印的。陈远便利店,送货上门。"
"店转了。你有事?"
"你真转了?那我会员怎么办?充了两百的。"
"找刘哥。他接手了。"
"我找什么刘哥?我就认你。你给我退钱。"
"你充的会员是在店里消费的,又不是交给我保管。你买了东西用了,还退什么?"
"我还有一百五没用呢!退我一百五!"
我站住了。前世王浩就是这样。充完值就疯狂点最便宜的东西让送货,送了二十多次,每次两三块钱。我跑二十多趟,赚的钱不够充电的。
"王浩,你那两百块充了以后买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剩下的额度你去店里用,刘哥认。"
"我不去店里,我就要你退钱!"
"店不是我的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陈远你听着,你要是不退钱,我天天去你店门口堵着!"
"那不是我的店了。你去堵刘哥门口试试。"
"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远,你这人做生意不讲信誉,早晚关门。"
"已经关了。"
我挂了电话。
3
挂了王浩的电话,我走到街尾的公交站台坐下来。
背包很轻。二十六年的全部家当就一个背包。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陈远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赵婷,住你店对面那个小区的。"
赵婷。有点印象。偶尔来买东西,不算常客。
"什么事?"
"听说你把店转了?"
"对,转了。"
"那你以后不送快递代收了?"
我店里之前做了快递代收点,每件收五毛,一个月下来几百块。但很麻烦,分类、通知、等人取,丢一件就赔。
"不做了。代收点刘哥接不接手我不确定,你问问快递员吧。"
"那多不方便啊。我天天上班,快递都放你那儿的。"
"你可以让快递放菜鸟驿站。"
"菜鸟驿站离我小区太远了,走路要十分钟。"
"那你跟快递员商量能不能送上门。"
"我上班不在家啊。算了算了,陈远你怎么说关就关了?我还没来得及多买东西呢。"
"赵婷,你以后去菜鸟驿站取就行。"
"好吧。对了,你知道张伟在群里发你的事吗?"
"什么事?"
"他把你的电话和店名截图发到业主群里了,说你不退会员费,让大家别去你那儿消费。"
"店都不是我的了,他让人别去消费,影响的是刘哥。"
"也是。不过张伟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
"我知道他什么人。谢谢告诉我。"
"没事。你以后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
"你要是找工作的话,我那个公司在招仓管。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你要不要试试?"
四千五。前世我开小卖部,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四千。去掉房租水电,到手还不如打工。
"什么公司?"
"建材公司,在城东工业园那边。我帮你问问?"
"行,帮我问问。"
"好嘞,我明天上班帮你问,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天。三月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
前世我没看过天。每天早忙到晚,低头的时间比抬头多。偶尔抬头,也是看天气会不会影响送货。
手机震了。短信。王浩发来的。
"陈远,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不退钱,我去工商局投诉你,去消协举报你。等着被查吧。"
我把短信删了。
天色暗下来。得找个地方住。之前住店面阁楼,现在店转了,需要落脚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找了找附近出租房。城西有间单间,月租六百。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喂,你好,我看到你挂的出租信息——"
"对对对,单间六百一个月,押一付三,要看房吗?"
"不用看了,先租三个月。明天能搬进来吗?"
"可以可以,明天上午过来签合同,带身份证。"
"行。"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找了个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十二块。
吃完面,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五十块,没窗户,但床还算干净。
躺在床上,我想起赵婷说的事。张伟把我的信息发到业主群。他以为这样能威胁我。
前世的我确实怕这些。怕差评,怕投诉,怕名声不好。什么要求都答应,什么委屈都忍。
这次不一样了。店不是我的了。他爱怎么闹怎么闹。
第二天一早去了城西看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孙。
"小伙子,一个人住?"
"嗯。"
"做什么工作的?"
"在找。"
孙大姐看了看我,点点头:"行,这间在二楼,采光还行。厨房卫生间公用,在走廊那头。"
房子不大,十来平方,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墙有点旧,但干净。
我签了合同,交了三个月房租加押金,三千块。收拾好东西,坐下来给赵婷发消息。
"赵婷,那个仓管的工作,帮我问问还需要人不?"
她回得快:"我问了,还在招。你明天下午两点去面试,地址我发你。公司叫恒达建材,在城东工业园一路。"
"好。"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是个小菜市场,有人在叫卖。
孙大姐敲门进来了,端了一碗粥。
"刚搬来,锅还没置办吧?先喝碗粥。"
"谢谢孙姐。"
"不客气。小伙子你挺年轻的,怎么一个人租房?家里人呢?"
"在外地。"
"哦,外地来打工的。不容易,好好干。"
我喝了口粥。热乎乎的,有点咸味,放了虾皮。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一碗泡面。凌晨两点,送完最后一单,泡了面还没吃完就倒了。
这次粥喝完了。
孙大姐临走回头说:"小伙子,有什么需要跟姐说。"
"好的,谢谢孙姐。"
4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公交去了城东工业园。
恒达建材不算大公司,但也不小。厂区门口停着几辆货车,院子里堆着建材。
前台让我填了张表,等了十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出来了。
"陈远?"
"是。"
"我叫林峰,仓库主管。赵婷跟我提过你。以前自己开店?"
"对,小卖部。"
"会开叉车吗?"
"不会。"
"会做库存管理吗?"
"会一点,以前自己管过进货出货。"
林峰看了看我的表格,点了点头。
"工资四千五,五险一金,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小时。包午饭。试用期一个月,表现好涨五百。干不干?"
"干。"
"行,下周一来报到。带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一寸照片两张。"
"好。"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以前开店一个月赚多少?"
"三四千。"
"那你来上班还少了?"
"不少。开店的三四千是毛利,去掉房租水电、电动车损耗、电话费、货损,到手不到两千。而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休息。"
林峰听完看了我一眼:"你这生意怎么做的?"
"两元起送。一块两块的东西都送。跑一趟不够电瓶车充电的钱。"
"你图什么?"
"以前觉得不送就没人来买东西了。怕丢客户。"
"结果呢?"
"结果累死了。"
林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种人,做仓管最合适。按规矩办事,不用看谁脸色。"
"嗯。"
"欢迎加入。赵婷是我表妹,她说你这人实在。实在的人做仓管最合适。"
"谢谢。"
出了厂区,我给赵婷发了条消息。
"面试过了,下周一开始。谢谢你。"
赵婷秒回:"太好了!林峰人不错的,你好好干。对了,你知道你那个店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什么情况?"
"刘哥把送货的价格改了。"
"改成多少?"
"最低两百起送。"
我愣了一下。一百块起送都够狠了,两百?
"群里什么反应?"
"炸了。张伟第一个跳出来骂,说刘哥黑心。李梅也跟着骂。王浩说他要去投诉。"
"然后呢?"
"然后刘哥在群里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嫌贵别买。我这店从来不送货,嫌麻烦的自己去别的店。"
我笑了一下。刘哥果然是刘哥。
"那群里的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最近的小卖部在三公里外,他们自己不愿意走。以前你两块钱都给送,现在刘哥两百才送,他们接受不了。"
"那是他们的事了。"
"也是。对了,张伟说要找你算账。他说你故意把店转给刘哥就是为了坑他们。"
"坑什么?店是刘哥的,价是刘哥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张伟不讲道理啊。"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行吧。你下周一就上班了,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嗯。"
挂了消息,我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工业园的路上大货车来来往往,扬起一片灰。
前世这个时间段,我应该在店里理货,等群里有人喊送货。
现在我在去上班的路上。完全不同的人生。
回到家,孙大姐在走廊做饭。看见我回来,她探出头。
"小伙子,找到工作啦?"
"找到了,下周一上班。"
"什么工作?"
"仓库管理。"
"好啊,稳定。比自己做生意强,不用担心亏本。"
"嗯,孙姐说得对。"
"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吧,我多炒了两个菜。"
"不了,我出去吃就行。"
"别出去了,外面吃多贵啊。来来来,顺便认识一下。"
我不好推辞,跟着孙大姐进了她屋里。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桌上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汤。
"孙姐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邻居嘛。以后你上班了,晚上回来没处吃就来我这儿搭伙,我多做个菜的事。"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给我搭伙费,一顿十块,管饱。"
"行,那谢谢孙姐了。"
"别老谢了。快吃,菜凉了。"
5
周一早上,我到了恒达建材。
林峰给我安排了工位,介绍了几个同事。
仓库里就四个人。林峰是主管,下面是我,还有个叫大壮的小伙子,和一个叫老周的老员工。
大壮人挺热情,第一天就拉着我吃饭。
"陈哥,你以前自己开店啊?怎么来干仓管了?"
"不干了,想换个活法。"
"开店不好吗?当老板多自在。"
"自在什么,一天到晚被客户使唤。还不如打工,到点上班到点下班。"
大壮想了想:"也是。那你有对象没?"
"没。"
"二十六了还没对象?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先不用,刚来,先稳住再说。"
"行,你什么时候想找跟我说。"
老周是个话不多的人,干了八年仓管,每天就是按部就班理货、点数、填表。但他教我很认真。
"单子要核对三遍,数量、品名、规格。错了就是你的责任。"
"明白。"
"出库的货要先查库存,不够的提前跟林峰报。别等客户催了才说没有。"
"好。"
"叉车你会开不?"
"不会。"
"那慢慢学。这活不开叉车不方便。"
"行。"
第一天下班,我觉得浑身轻松。
没有手机响个不停,没有人半夜催送货,没有差评的压力。
下班就是下班。这种感觉,上辈子从来没有过。
周三下午,赵婷给我发了消息。
"陈远,你知道吗?张伟去你原来的店找刘哥了。"
"去干嘛?"
"说要买包烟,让刘哥送。刘哥说两百起送。张伟说以前你两块都送。刘哥说不送,要买自己来拿。张伟就在店里闹。"
"然后呢?"
"然后刘哥报了警。"
"报警?"
"对。刘哥说他扰乱经营。警察来了让张伟走,张伟不走,说刘哥不送货是霸王条款。警察说人家做不做送货是人家的自由,你不愿意买就去别家。张伟气得脸都青了。"
我笑了一下。刘哥做事就是干脆。
"张伟后来怎么样了?"
"走了。但在群里骂得更凶了,说你和刘哥合伙坑他。"
"随便他骂。"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骂他的,我过我的。"
"陈远,你现在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想通了。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领情。既然不领情,我凭什么还伺候他?"
"说得对。"
"对了,刘哥那边店里生意怎么样?"
"说来也奇怪,虽然送货价格涨了,但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反而多了。以前大家都是让你送货,现在送不了了,就自己去店里买。刘哥说营业额没降反升了。"
"那挺好的。"
"嗯。不过群里的人可不好受。尤其是张伟,他住得最远,以前最依赖你送货。现在刘哥不送了,他每天下班要绕路去别的店买烟,来回多走二十分钟。"
"那他就多走走吧。锻炼身体。"
赵婷发了个笑的表情。
"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你在群里从来不这么说话。你都是说‘好的马上到’‘稍等我送过去’。现在你说话硬了。"
"以前是怕得罪人,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婷没回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你说的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打个比方。"
"你吓我了。"
"别多想。上班呢,先不聊了。"
"好,你去忙吧。"
6
周五中午,我正在仓库点货,大壮跑过来。
"陈哥,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看着挺凶的。"
我放下单子走出去。张伟站在厂区门口,旁边还有王浩。
两个人都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
"陈远!"张伟看见我,声音立马高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名片上写的地址就是这片区域。我问了三个人才找到。"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退钱。你欠我的一百五,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张伟,我说过了,店不是我的了。你找刘哥去。"
"我不找刘哥。我就找你。你收了我的钱,现在人跑了?门都没有。"
王浩在旁边帮腔:"陈远,你跑这儿来上班就以为能躲过去了?你欠我们的会员费,得还。"
"我不欠你们什么。你们充的会员在店里消费了,剩下的额度随时可以去店里用。"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我要是在你店里能用,我找你干嘛?刘哥那店我进去买东西他倒是认,但他说送货就得两百起送。你以前说好的两元起送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店是刘哥的,他怎么定是他的事。"
"你明知道刘哥会涨价,你故意把店转给他!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怎么了?我把店转给谁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这时候林峰从里面走出来了。
"陈远,什么情况?"
"林哥,这两位是以前我店里的客户。我把店转了,他们来找我要退会员费。"
林峰看了看张伟和王浩:"店都转了,你们找他要什么钱?"
张伟瞪了林峰一眼:"你是谁?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峰笑了一下:"他是我的员工,他上班时间的事跟我有关系。你要是来买东西的,我欢迎。要来找茬的,门口有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王浩有点怂了,拉了拉张伟:"算了,先走吧。"
张伟不肯走:"陈远,你今天不把钱退了,我明天还来。"
"你爱来就来。我上班时间不接待私人事务,你找我也没用。"
"你——"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了,这里厂区,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要闹出去闹。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张伟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我。
"陈远,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王浩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林峰看着我:"你以前做什么生意的?怎么欠人家钱了?"
"不是欠钱,是之前搞了充值活动,他们充了会员。店转了以后让他们找新老板,他们不愿意,非要找我退钱。"
"这种事很多。我以前做超市也遇到过。你不用理他们,店都转了,合同上怎么写的?"
"合同上写了,会员权益由接手方继续履行。"
"那就行了。他们找你没用。以后再来,你直接跟我说。"
"谢了林哥。"
"没事。不过你以前做什么生意,怎么跑到这种人来找你?"
"开小卖部的,送货上门那种。"
"送货上门?两块钱的东西你也送?"
"嗯。"
林峰摇了摇头:"你这不是做生意,是做慈善。两块钱送一趟,你赚的还不够油钱。"
"电瓶车,不烧油。"
"那电不要钱?你的时间不值钱?"
我看着林峰,说不出话。这些话上辈子没人跟我说过。
"行了,别想了。回去干活。下午还有三车货要到。"
"好。"
我跟着林峰回到仓库。大壮凑过来。
"陈哥,刚才那两人干嘛的?看着不太友好。"
"以前店里的客户,来找我麻烦的。"
"要不要我帮你?我认识几个兄弟——"
"不用,已经解决了。"
"行,有事说一声。"
大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拿起单子继续点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婷的消息。
"张伟去你公司了?"
"来了,被林峰赶走了。"
"他就不能消停点吗?"
"他消停了就不是张伟了。"
7
"他怎么就不能消停?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赵婷的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下班走在路上。
"有些人到六十也消停不了。"
"也是。对了告诉你个事,张伟在群里说要在小区搞团购送货。"
"什么意思?"
"他说自己联系了供货商,以后他来负责给小区的人买东西送货。价格比刘哥那便宜。"
"他?自己送货?"
"对。他说以前你能送,他也能送。赚的都是辛苦钱,他不嫌累。"
我笑了。张伟这个人,上辈子连下楼取个快递都嫌远的人,现在要自己送货?
"他认真的?"
"群里有人支持的。李梅第一个说好,说终于有人替大家着想了。王浩也说,早就该有人治治刘哥了。"
"那让他们送呗,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好奇他能不能干成?"
"不好奇。"
"真不好奇?"
"真不好奇。他干成干不成都跟我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开小卖部的了。"
"行吧。不过我赌他干不了一个星期。"
"不赌。没兴趣。"
赵婷发了个笑脸过来。
回到家,孙大姐在走廊里喊我。
"小伙子,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孙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吃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的。"
"行。"
吃了饺子,我回屋里躺下。
手机响了。是老刘。
"小陈,忙着没?"
"没忙,刘哥说。"
"你知道张伟要搞送货的事吧?"
"听说了。"
"你什么看法?"
"不看法。他要搞就搞,又不影响你。"
"怎么不影响我?他要在小区搞送货,买的就是我店里的东西。他在我隔壁小区,那些人本来该来我这买的。"
"那你是怕他抢你生意?"
"怕?我怕个屁。我就是想问问你,张伟这人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你觉得他能干几天?"
"这不好说。要看他能不能吃那个苦。"
"送一趟货两三块钱,他自己有车吗?"
"好像没有电动车。"
"那就是骑共享单车送货?大晚上也骑?刮风下雨也骑?"
"那就看他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笑了:"小陈,你变了。以前你肯定要劝我别跟他计较。"
"以前是以前。"
"行。那我就看着。他要真能干起来,我服他。干不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他自己干不下去了自然会来找我。到时候就不是两块钱的事了。"
"什么意思?"
"他要是从我店里拿货去送货,拿货价我按零售价给他。他卖给小区的人,能加多少价?加多了人家不买,加少了他自己亏。他两头赚不到。"
"你早就算好了?"
"做生意不算账,那叫做慈善。你以前就是做慈善。"
我沉默了。
"小陈,别怪我说实话。你以前那生意模式就不对。两块钱送一趟,你是在亏钱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以前觉得不干就没人来买东西了。怕丢客户。"
"客户?那叫客户?两块钱让你跑三公里的人叫客户?"
"以前是没想到这么多。"
"现在想通了就好。你安心上班,这边的事我看着。张伟翻不出什么浪。"
"行。"
"对了,小陈,以后有空回来坐坐。我这进了一批新零食,你尝尝。"
"好,改天去。"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张伟要自己送货。上辈子他是最喜欢使唤我的人。半夜催我送烟送药,一叫就到。现在他自己要干了。
我倒想看看,他能坚持几天。
第二天上班,大壮问我:"陈哥,昨晚那个又来找你没?"
"没有,打电话了。"
"什么人啊这么执着?"
"以前我开店时候的客户。觉得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什么都没欠。是我以前太好了,他习惯了。突然不伺候了,他受不了。"
大壮想了想:"以前我们村有个卖豆腐的,也是天天给人送。后来不送了,全村人骂他。"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吃了。豆腐卖不掉,自己天天吃。"
"那不一样。我是不想卖了,不是卖不掉。"
"道理差不多。都是被人惯坏了。"
"嗯。"
8
三天后,赵婷的消息来了。
"张伟不干了。"
"这么快?"
"他说太累了。第一天送了六单,骑共享单车来回跑了十几公里。第二天就腿疼不想去了。第三天有人催他送,他说不送了,被人骂了一顿。"
"群里什么反应?"
"李梅说他不靠谱。王浩说他就是嘴上厉害,实际干不了什么事。还有人说‘还是陈远好,以前从来不掉链子’。"
我看着最后一句,没回。
"你不说话?"赵婷问。
"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开始想你了。"
"想我也没用。我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
"真不回去。我现在上班挺好的。四千五一个月,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半夜爬起来送货。"
"也是。那你好好上班吧。"
"嗯。"
放下手机,我继续理货。
下午,林峰叫我去办公室。
"陈远,来了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内容都熟悉了。"
"老周说你学得快,做事也认真。大壮说你人实在。"
"他们过奖了。"
"我不跟你虚的。试用期马上到了,我给你转正,工资涨到五千。你干不干?"
"干。"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开始五千。叉车你也在学了吧?"
"在学,老周教的。"
"行,等考了证给你多排点活,多拿点加班费。"
"谢了林哥。"
"别谢我,你干得好我才能给你争取。要是你混日子,我也保不了你。"
"我明白。"
出了办公室,大壮凑过来。
"陈哥,转正了?涨了多少?"
"涨了五百。"
"不错啊。你才来一个月就涨了,我来了半年才涨了两百。"
"你加油。"
"我加什么油啊,我又不是你。你做事认真,我做事混日子,林峰又不是瞎子。"
"那你也认真点。"
"认真不了,我天生就是混日子的料。"
我笑着摇了摇头。
下班路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陈远吗?我是李梅。"
"你怎么有我电话?"
"张伟给我的。我想问问你,你那个店真的不开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转了。"
"我知道转了。我是说,你以后不打算再开店了?"
"不开了。"
"那我们以后买东西怎么办?"
"去刘哥那买,或者去别的店。这附近又不是只有我一家。"
"刘哥那太贵了。以前你两块钱就送,现在他两百才送。"
"那是他的规矩。你嫌贵可以不去。"
"陈远,你变了。以前你多好啊,有求必应。现在说话硬邦邦的。"
"李梅,以前我对你好,你领过情吗?我半夜给你送东西,你说过一句谢吗?"
"我……我不是没谢过。"
"你什么时候谢的?你在群里说过‘支持陈老板’,然后继续两块钱两块钱地让我跑。你以为那是支持?"
李梅不说话了。
"还有,你上次说要去工商投诉我。去了吗?"
"没去。"
"为什么没去?"
"因为……因为你确实没做错什么。店是你的,你愿意转就转,法律上你没问题。"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回来。群里好多人都说想念你送东西的时候。张伟虽然嘴上凶,但他其实也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你摔了找他帮忙,他没帮。他说如果当时帮了,你也许就不会不干了。"
我愣了一下。
"他亲口说的?"
"群里说的。不过说完就被王浩怼了,说他废话。王浩说你摔了是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那倒是。确实跟他没关系。我自己摔的,凭什么要他管。"
"陈远,你别这么说。你当时是给他送货才摔的。"
"给他送货?他催我送退烧药,我出了门摔的。他连个救护车都不愿意帮我叫。李梅,你觉得这种人,我该继续伺候他?"
李梅沉默了。
"陈远,我知道了。那你自己保重。"
"嗯。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有点凉。
手机又响了。是大壮。
"陈哥,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行,在哪儿?"
"厂门口那个川菜馆,六点半。"
"好。"
9
六点半,川菜馆。
大壮已经坐在里面了,点了一桌子菜。
"陈哥,今天什么好事?你转正涨工资,我请你庆祝庆祝。"
"你工资又没涨,请我干嘛?"
"高兴嘛。你来了以后,仓库的事顺多了。老周都说轻松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
"别谦虚了。来,先干一杯。"
大壮举起啤酒杯,我跟他碰了一下。
"陈哥,你来了以后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你说你以前开小卖部的,送货上门,两块钱都送。我就想,这得多实在的人才能干出来。"
"不是实在,是傻。"
"傻?"
"两块钱的东西,跑三公里去送。电瓶车的电、我的时间、磨损,加起来不止两块。每送一单我就亏一单。"
"那你为什么还送?"
"怕没人来买东西。怕丢客户。"
"那不是你傻,是你没算过来账。"
"对,没算过来。"
大壮喝了口酒:"那你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有些人不是你的客户,是你的负担。你服务得再好,他也不会感激。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你要是不伺候了,他反而骂你。"
"说得太对了。我们村以前有个开诊所的,半夜被人叫起来看病,跑过去人家就感冒发烧,给开点药。后来不去了,被人说没有医德。"
"都一样。"
"都一样。"
吃完饭,大壮抢着付了账。八十六块。
"大壮,下次我请你。"
"行。"
走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老刘。
"小陈,忙不忙?"
"不忙,刚吃完饭。刘哥说。"
"告诉你个事。张伟今天来我店里了。"
"来干嘛?"
"买东西。自己来的。"
"他不是说刘哥太贵吗?"
"他自己搞了三天送货,累趴了。不干了。然后发现最近的小卖部就是我这家,三公里外那家太远了。他现在只能来我这买。"
"那他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进门就喊老板拿包烟。我收他八块。他说以前你那儿卖七块五。我说我这价格就这样,爱买不买。他就买了。"
"他没闹?"
"闹什么闹?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他现在也知道,整条街就我这一个选择了。以前有你兜底,他不怕。现在你走了,他不服也得服。"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不过我这生意确实好了。以前你在的时候,大家都让你送货,来店里的人不多。现在不送了,来店里的人反而多了。营业额涨了三成。"
"说明什么?"
"说明送货就是个赔钱买卖。你以前亏的钱全在送货的路上了。店里零售本身不亏,就是被送货拖累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发酸。上辈子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每天忙到死,赚的钱都亏在送货的路上了。
"刘哥,谢谢你接手这个店。"
"谢什么,我赚了你还谢我?"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不是你接手,我可能还会犹豫要不要关。你接手了我就彻底放下了。"
"放下就好。你现在上班也挺好,稳定。"
"嗯。"
"对了,你那个客户群,现在天天有人骂你。但骂归骂,东西还是得来我这买。你说有意思不?"
"有意思。"
"小陈,你以后想回来,随时跟我说。不过我劝你别回来。你现在的日子比开小卖部强多了。"
"我不回来。"
"那就好。"
挂了电话,大壮在旁边问:"谁打的?"
"以前隔壁的老板。我转店给他的。"
"他说什么?"
"说以前骂我的人,现在乖乖去他那买东西了。"
大壮笑了:"那不是活该吗?当初嫌弃你,现在没人伺候了,才知道你有多好。"
10
"活该谈不上,就是因果吧。"
"什么因果?"
"你帮别人的时候,别人不领情。等你不管了,他们才知道你的好。"
"那不就是活该吗?"
"差不多。"
大壮拍了拍我肩膀:"陈哥,你是好人。就是以前太好了。"
"现在不了。"
"现在刚刚好。"
回到住处,我坐在窗边。楼下菜市场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收拾摊位。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远,是我,张伟。"
我愣了一下。张伟给我打电话?这倒是头一回。
"什么事?"
"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聊聊。你现在在哪上班?"
"城东工业园,恒达建材。"
"哦。我之前去找过你,你那个主管把我赶走了。"
"你跑到我公司去闹,人家能不赶你?"
"我知道,我当时太冲动了。"
"所以呢?"
"陈远,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以前你半夜给我送药,摔了以后找我帮忙,我没帮。这事是我不对。"
"你现在说这个干嘛?"
"我搞了三天送货,累得浑身疼。第一天晚上下雨,我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送了四单,最后一单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那时候我才想明白,你以前天天这么干,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想明白了?"
"嗯。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摔了找我帮忙叫救护车,我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做。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说的话真不是人说的。"
"你那时候说的是,不愿花冤枉钱。"
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对,我说了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真的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但我就是想说。你在群里的时候,我总觉得你送货是应该的。你摘了牌子不送了,我才发现你一直在亏着干。"
"你知道就好。"
"陈远,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上班,下班,不用半夜起来送货。"
"那就好。我以后不去你那闹了。会员的事我也不找了,剩下的额度我去刘哥那用。"
"行。"
"还有,群里那些人,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们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里都清楚你以前对他们好。"
"我不在乎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该说的我还是得说。"
"行,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这样吧。"
"陈远,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楼下的小路上。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卖最后一把青菜。
孙大姐在走廊喊我:"小伙子,明天想吃什么?"
"饺子。"
"又吃饺子?你上顿不是刚吃过?"
"好吃嘛。"
"行行行,给你包。"
我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上辈子二十六年的记忆很长很长。两块钱的送货单,深夜的电话,深沟里断了胳膊的疼,群里没人回应的求助,两个月后倒在路上的那一刻。
那些都过去了。
这辈子,我二十六岁。没有小卖部,没有送货牌,没有两元起送。
有一份五千块的工作,有一个十平方的出租屋,有一碗孙大姐包的饺子。
够了。
上辈子累死在路上,这辈子好好活着。
手机又响了。赵婷。
"陈远,睡了吗?"
"没睡。"
"张伟刚才在群里道歉了。他说以前不该那样对你,说他搞了三天送货才知道你有多辛苦。"
"嗯,他给我打过电话了。"
"群里好多人说没想到他会道歉。李梅也说了句,说以前太依赖你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不回来就好。我听说你转正了?"
"嗯,涨了五百。"
"恭喜。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干着。攒点钱,以后再想。"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行。"
"那睡了。"
"嗯,睡。"
"晚安。"
"晚安。"
我关了灯。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这辈子很好。
不用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