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丈母娘当着两百号人的面,把一万零一块钱扔进了酒店大堂的喷泉池。
“想要改口费?自己捞。”
全场举着手机拍,笑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谈了三年的未婚妻拉住我的手,说:“算了,别较劲了。”
小舅子从我妈手里一把夺过那张手术通知单,“嘶——”撕成两半,扔进了喷泉里。
纸片浮在水面上,和那一万零一块钱作伴。
他们不知道——
这家酒店,是我的。
这条街,也是我的。
那你猜,我后来有没有去捞那笔钱?
【第一章】
我叫宋辞远。
这个名字,在锦城商圈里能让人站起来敬酒。
但在周家人面前,它只值一万零一块钱。
还得自己从水里捞。
订婚宴定在锦澜酒店,市中心最贵的宴会厅。
这是我出的钱。
二十八桌酒席,每桌八千八,加上场地费、花艺布置、灯光音响,前前后后砸了小六十万。
这事儿周家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还行”的女婿人选。
有套房,开辆奥迪,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
周父周母的原话是:“条件嘛,勉勉强强,配我们家筱筱,算他高攀。”
周筱筱是我女朋友,谈了三年。
人很漂亮,性格也温柔,就是有个毛病——
在她爸妈面前,她的脊梁骨会自动消失。
订婚宴那天,我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礼盒,里面是一对龙凤金镯,六万八。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旗袍。
她身体不好,走路都有点喘。
但她硬撑着来了,脸上的笑比谁都真。
她说:“辞远,妈今天高兴。”
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妈,您别紧张,今天就走个流程。”
她点点头,把手里攥着的红包又摸了摸。
那是她给周筱筱准备的改口费。
一万零一,“万里挑一”的意思。
对我妈来说,这笔钱不少了。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攒了好几个月,还跟邻居张婶借了两千。
我说过我来出,她不让。
“这是当婆婆的心意,不能让人家说咱家没规矩。”
我没再争。
宴会厅里人到得差不多了。
周家来了七八桌亲戚,一个个穿金戴银,进门先打量酒店的装修,然后点点头,勉强给了个“还凑合”的表情。
周父周建国坐在主桌,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串金刚菩提,见人就说:“这酒店是我一个朋友的,给我面子,打了折。”
没人戳破。
但实际上他连前台经理都不认识。
周母钱丽华坐在他旁边,描了条又细又长的眉毛,嘴唇涂得血红,看谁都像在审犯人。
她扫了我妈一眼,那目光从旗袍的面料扫到鞋子的牌子,最后落在那个红包上。
“亲家母,你那红包里装了多少啊?”
我妈笑了笑,有点局促:“一万零一,万里挑一的意思。”
钱丽华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微妙,像是在说——
“就这?”
但她没直接说出口。
她只是转头跟旁边的小姑子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我妈的笑僵了一瞬。
我看在眼里,手里的茶杯捏得有点紧。
周筱筱这时候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差不多了,开始吧。”
我点头。
流程走得很顺利。
双方父母上台,交换礼物,说几句祝福的话。
周建国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场面话。
大意是: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周家亲戚桌响起一片掌声。
轮到我妈了。
她站起来,有点紧张,手都在抖。
“筱筱是个好孩子,辞远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说完,她双手把红包递了过去。
“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钱丽华接过红包。
她没当场打开,这点面子还是给了。
但我注意到她捏了一下红包的厚度。
一万零一,百元大钞,不算厚。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接下来是交换戒指环节。
我把钻戒给周筱筱戴上,一克拉的,七万块。
周筱筱笑得很甜,眼眶都红了。
“辞远,谢谢你。”
我也笑了。
那是整个晚上我最后一次真心笑。
因为下一秒,钱丽华开口了。
“等等。”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红包,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勉强接受”变成了“公然不满”。
“亲家母,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妈愣了一下:“您说。”
“我们周家嫁女儿,彩礼要了你们二十八万八,一分没多要,对吧?”
我妈点头:“对,这是之前说好的。”
“那这改口费,一万零一……”
钱丽华把红包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是不是有点……少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
我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我妈的脸一下子红了。
“丽华,这个数是有讲究的,万里挑一——”
“我知道有讲究。”钱丽华打断她,“但讲究也得看条件。我一个同事的女儿,嫁的也是普通人家,人家改口费六万六。我们筱筱什么条件?本科毕业,长得又好看,在银行上班——”
“妈。”周筱筱终于开口了。
但她的开口不是制止。
她只是拽了拽钱丽华的袖子,小声说:“别在这儿说。”
注意,她说的是“别在这儿说”。
不是“别说了”。
这个细节,我记得死死的。
钱丽华甩开她的手:“我就在这儿说怎么了?两百号人看着呢,我让大家评评理。一万零一的改口费,够干什么的?打发要饭的?”
这句话出来,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站起来了。
“阿姨,改口费的事,我来补。您觉得多少合适?”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钱丽华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挑。
“你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补吗?”
我没回答。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
她在乎的是——在场所有人都在看这场戏。
她需要一个舞台。
而我妈,是她选的道具。
“行了行了,也不为难你。”钱丽华把红包扔在桌上,“改口费的事先放一放。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周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娶的。条件不够,那就慢慢攒。”
她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刚赢了一场官司。
周建国全程没说话。
他就盘着他的菩提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表情是那种“我老婆做主,我不管”的默许。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看在筱筱的面子上。
我坐下来,把我妈的手握了握。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妈,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旗袍的衣角。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周家亲戚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气氛表面上恢复了热闹。
但我注意到——
我妈那一桌,没有人来敬酒。
一个都没有。
甚至有周家亲戚路过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弯。
这顿饭,我妈就一个人坐着,面前的菜没动一口。
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告诉自己,忍。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磨合。
这点委屈,扛过去就好了。
宴席到了改口敬茶环节。
这是重头戏。
我和筱筱端着茶,先给周父周母敬。
“爸,妈,请喝茶。”
周建国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六万六。”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
六万六的改口费。
钱丽华看了看我妈那边,笑了。
那个笑容很微妙。
我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和筱筱端着茶,走到我妈面前。
“妈,请喝茶。”
我妈接过茶,手还在抖。
她喝了一口,然后颤巍巍地把那个红包——一万零一的那个——递给筱筱。
“筱筱,这是妈的心意……”
筱筱还没来得及接。
钱丽华的声音又响了。
“等一下。”
她走过来了。
穿着细高跟,“嗒嗒嗒”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格外清脆。
她一把从我妈手里抽走了那个红包。
“亲家母,这个就不用了。”
我妈愣住了:“什么意思?”
钱丽华拆开红包,一沓百元大钞,数都没数,直接在手里扬了扬。
“一万零一?我们筱筱每个月工资都不止这个数。你拿这个来打发我女儿?”
“妈!”筱筱这次的声音大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大了一点。
她没有走过来。
她站在原地,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难堪”两个字。
但她的脚——
钉在了地上。
钱丽华根本不理她。
她拿着那沓钱,转身走向大堂中央的喷泉池。
锦澜酒店的大堂有一座环形喷泉,水柱两米高,灯光打上去,水雾里带着彩虹。
很漂亮。
也很深。
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有人开始举起手机。
钱丽华站在喷泉池边,回过头。
她看着我妈,看着我。
然后——
她把那一万零一块钱,像撒纸片一样,扬手抛进了喷泉池里。
红色的百元大钞在水雾里翻飞,落在水面上,被水柱打散,沉沉浮浮。
全场先是沉默。
然后——
有人笑了。
是周家小姨那桌先笑的,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然后笑声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来。
整个宴会厅,两百多号人,一半在笑,一半在拍。
手机屏幕亮成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
钱丽华站在喷泉前,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捞上来,就当你的改口费。”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像宣判。
全场的笑声更大了。
我听见有人说:“这丈母娘也太狠了吧。”
有人说:“那小子也是窝囊,站那儿跟木桩子似的。”
还有人说:“赶紧拍赶紧拍,这个能上热搜。”
我没动。
我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钞票,红色的,一张一张,像是我妈攒了几个月的体面,被人撕碎了扔进水里。
我转头看我妈。
她没哭。
她的表情比哭更让人心碎。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喷泉池的方向,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手还保持着递红包的姿势。
空的。
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辞远。”
周筱筱终于走过来了。
她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别闹了,行吗?我妈就那个脾气,你让一让。”
让一让。
她说的是“让一让”。
好像她妈把我妈的改口费扔进喷泉池,只是一件需要我“让一让”就能过去的小事。
我看着她。
三年了。
从大学到工作,从租房到买房,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人。
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
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
“筱筱,你觉得你妈做的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
她咬着嘴唇:“对不对的,都已经这样了。你是男人,大度一点。”
大度。
好一个大度。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身影从旁边窜了过来。
周子豪。
周筱筱的弟弟,二十二岁,大四,整天不着调。
他叼着一根烟,晃晃悠悠地走到我妈面前。
“哎,阿姨。”
他弯下腰,笑嘻嘻的。
“您手里攥着什么呢?”
我妈下意识地收了收手。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一张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纸。
是她的手术通知单。
下周三,省人民医院,心脏搭桥。
这件事我知道。
手术费六十万,我已经安排好了。
但我没想跟周家说。
没必要。
周子豪眼尖,一把抢了过去。
“手术通知单?”他展开来看,念出声来,“心脏搭桥?六十万?”
他吹了声口哨。
“哟,阿姨,六十万的手术,改口费才出一万,这不是想让我姐倒贴吗?”
全场又笑了。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她伸手去够:“还给我……”
周子豪把手术单举高,躲开了。
“别急别急,让大家看看——”
“还给她。”
我开口了。
周子豪看了我一眼,满不在乎。
“姐夫,你急什么啊。”
他说着,手上一用力——
“嘶——”
手术通知单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他把碎纸扬起来,像刚才他妈扔钱一样,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飘落在地上。
“不就一张纸嘛。”
周子豪笑着说。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指甲都抠白了。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笑声、说话声、杯碗碰撞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
我自己的心跳。
很重,很慢。
一下。
一下。
一下。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手术通知单。
上面有我妈的名字。
宋玉兰。
五十三岁,退休工人,独自把我拉扯大的女人。
她没享过一天福。
她唯一的骄傲,就是她儿子。
而现在,她的骄傲被两百号人看着笑。
我蹲下来,把两半纸片捡起来,对齐,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然后我站起来。
我看着周子豪。
他还在笑。
我看着钱丽华。
她还在喷泉前摆姿势,等着有人给她拍照。
我看着周建国。
他还在盘菩提子。
我看着周筱筱。
她在看手机。
大概是在看有没有人发朋友圈。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很轻,很淡。
像是想通了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话筒。
“各位。”
全场的目光聚了过来。
“今天的订婚宴,到此结束。”
钱丽华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话筒放下,“这门婚事,我宋辞远不结了。”
全场哗然。
周筱筱猛地抬头:“辞远!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我走到我妈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妈,咱走。”
我妈看着我,嘴唇在抖:“辞远,你……”
“没事,妈。咱不受这个气。”
钱丽华的脸变了。
从高高在上变成了铁青。
“宋辞远!你什么态度?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了?改口费少就是少,我说几句你就撂挑子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回头。
我扶着我妈,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周建国终于站起来了。
“小宋,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身后,钱丽华的声音尖得刺耳:“走就走!离了你,我女儿照样嫁得好!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就是个打工的!”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我笑了。
打工的。
挺好。
我扶着我妈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终于哭了。
很安静地哭。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的手背上。
“辞远,是妈丢人了……”
“妈。”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您没丢人。丢人的是他们。”
我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丢的不只是人。”
【第二章】
订婚宴后的第二天。
网上炸了。
锦澜酒店那晚的视频,被周家亲戚发到了抖音上。
标题是:《史上最惨准女婿!丈母娘把改口费扔喷泉,当众让他下水捞》。
点赞十七万,评论过万。
热评第一条:“这不下水捞就对了,自己的尊严多少钱一斤心里没数?”
第二条:“但说实话,条件差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一万的改口费确实上不了台面。”
第三条:“他妈还有心脏病,手术通知单都被撕了,这家人是真不做人。”
视频里,钱丽华扔钱的画面被人截成了GIF,配上了“天女散花”的BGM。
她的表情被放大了好几倍——下巴上扬,眼皮半耷,嘴角一撇,是那种“我有资格羞辱你”的傲慢。
传播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正在医院。
省人民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是我提前打过招呼的。
我妈的手术不能拖了。
“宋先生,令堂的冠状动脉三支病变,搭桥手术是最优解。我们安排了全院最好的团队,下周三上午进手术室。”
“费用呢?”
“手术费加ICU监护、后续康复,全套下来大概六十到七十万。”
我点头:“走特需病房。”
“好的。”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宋先生,其实您母亲之前的体检报告我看了,这个病拖了至少两年了,她是不是一直没告诉您?”
我沉默了一下。
“她怕我花钱。”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我开的不是奥迪。
奥迪是给周家人看的。
我真正的车停在锦澜酒店地下三层的专属车位,一辆迈巴赫S680。
锦澜酒店是我的。
说得再准确一点——
锦城锦澜酒店、城东商业综合体、高新区的半条写字楼街、城南的两个楼盘,以及一个正在筹建的科技产业园。
全都挂在“辞远资本”名下。
法人代表:宋辞远。
没人知道。
周筱筱不知道,周家人不知道,甚至我妈也只知道我“做投资做得还不错”。
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必要。
三年前我遇到周筱筱的时候,我故意隐藏了身份。
原因很简单——我想找一个爱我这个人的人,而不是爱我的钱的人。
三年相处下来,周筱筱对我很好。
温柔,体贴,从不嫌弃我开奥迪。
所以我以为她是那个人。
但昨晚的事告诉我——
她不是。
她不是嫌弃我没钱。
她是不敢在她妈面前为我说一句话。
不敢为我妈说一句话。
这比嫌弃更让人寒心。
一个连在你受辱时都选择沉默的人,你指望她能陪你过一辈子?
算了。
翻篇。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程远。”
“老板。”程远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冷静。
“查一下周建国名下的生意。”
“已经查了。”
我挑了挑眉。
程远这人有个特点——他总是先我一步。
“周建国,五十六岁,锦城本地人。名下有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年营业额大概三千万左右。主要靠两个大客户撑着,一个是城南的碧园楼盘项目,另一个是城东商业区的装修工程。两个项目加起来,占了他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业务量。”
“城南碧园,城东商业区。”
我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了。
城南碧园的开发商是谁?辞远资本旗下的锦城置地。
城东商业区呢?辞远资本的全资项目。
周建国百分之七十的生意命脉,捏在我手里。
他不知道。
“还有呢?”
“周建国近期有一笔比较大的应收款,大概八百多万,是碧园项目第三期的建材尾款。这笔款下个月到期,如果不按时到账,他的资金链会非常紧张。”
“紧张到什么程度?”
“他上个月刚给他儿子在城中心买了套房,贷款四百万。加上公司运营成本,如果这八百万到不了——”
“会怎样?”
“轻则裁员收缩,重则资金链断裂,公司直接暴毙。”
我把手机搁在方向盘上。
窗外,锦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
那些写字楼,有好几栋是我的。
但我不急。
真正的复仇,从来不是冲上去骂街。
而是让对方——在最得意的时候,发现自己脚底下是悬崖。
“程远。”
“在。”
“碧园三期的建材供应商名录,调出来。”
“好。”
“另外,城东商业区那边,下周有个装修工程的招标会,对吧?”
“对,下周四。”
“周建国报名了?”
“报了。”
“嗯。”
我发动车子。
“先不动。让他报。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明白。”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了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十五个是周筱筱的。
六个是周建国的。
两个是钱丽华的。
我一个没回。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看了会儿财报,十一点准时上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
周筱筱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她又发了条文字:
“辞远,你是不是在生气?我知道昨晚我妈做得不对,但她就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咱们的事,不能因为父母闹矛盾就散了吧?你冷静一下,咱们明天见面聊聊?”
我看完,没回复。
然后把她的对话框设成了免打扰。
当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三年来最好的一觉。
【第三章】
一周后。
这一周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安排我妈住院。
特需单人病房,每天有护工照顾,水果鲜花每日更换。
我妈一进病房就慌了:“辞远,这得多少钱一天?普通病房就行了——”
“妈,我出得起。”
“可是——”
“妈。”我摁住她的肩膀,“您就安心养着。手术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碧园三期的工地。
项目经理老赵是我的人。
“宋总,周建国的建材这批验过了,质量没问题。尾款八百三十万,按合同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先压一压。”
“压到什么时候?”
“我说放的时候再放。”
老赵是老江湖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明白。”
第三件事——
我让程远做了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
不是查周建国的生意。
而是查周子豪。
周筱筱的弟弟,那个撕碎我妈手术单的混账东西。
二十二岁,锦城大学大四,挂了六门课。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在外面赌球。
而且欠了一屁股债。
金额不大,三十多万,在几个地下盘口分散着。
“催债的人已经找过他两次了,都被周建国摆平了。”程远的语气很平淡,“但最近周建国资金紧,第三次可能就不太好摆了。”
“知道了。”
我合上文件夹。
拼图在一块一块地成型。
但还不到下手的时候。
因为下手之前,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周家人主动跳出来表演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我想的早。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周建国打来的。
这是这周他打来的第十一个电话。
前十个我都没接。
这次我接了。
“小宋啊!”
他的语气热络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叔啊,这几天忙什么呢?电话也不接,筱筱都快急坏了。”
“周叔,有事?”
“嗐,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天订婚宴的事嘛,你婶子脾气不好,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咱爷俩啥关系?”
“嗯。”
“是这样的,下周四有个招标会,城东商业区的装修项目。我报了名,竞标价我也核算过了,很有竞争力。但你也知道,现在商场上的事嘛,有点关系总比没关系强。你在投资公司上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叔打听打听,这项目甲方那边谁说了算?”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周叔,我帮您问问。”
“哎!好好好!还是小宋靠谱!”
“不过周叔,这个项目甲方的背景有点深,我得找人牵线。这事儿不是一句话的事,容我两天。”
“行行行,不急不急,两天够了。”
挂了电话。
我想起昨晚的事。
钱丽华把改口费扔进喷泉的时候,周建国在干什么?
盘菩提子。
他儿子撕碎我妈手术单的时候,周建国在干什么?
盘菩提子。
现在需要帮忙了,一口一个“小宋”,一口一个“咱爷俩啥关系”。
这世上有种人,用你的时候把你当亲儿子,不用你的时候把你当抹布。
周建国是这种人。
钱丽华是这种人。
周筱筱——
我不确定。
但她的沉默告诉我,她至少没有勇气不做这种人。
两天后,我让程远回了周建国的电话。
当然不是以“辞远资本老板”的身份。
程远扮演的是一个“投资公司的中层朋友”。
他告诉周建国:“城东项目甲方很强势,但我帮你打听到了,终审环节最看重的是综合报价和履约保证金。你的报价有优势,但保证金那边建议多交一些,诚意到了,中标概率大。”
周建国一听,精神来了。
“保证金多交多少?”
“正常是两百万。你要是能交到三百五十万,基本上就稳了。”
三百五十万。
对周建国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城东商业区的装修工程合同金额过三千万,利润至少有七八百万。
值得赌。
更何况,他碧园三期那八百三十万尾款下个月就到账了——他以为。
所以他咬了咬牙。
“行,三百五十万,我出。”
周四,招标会。
周建国西装革履,带着标书和三百五十万保证金的转账凭证,信心满满地走进了城东商业区的会议室。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个项目的甲方代表坐在会议室里,翻开名录看到“周建国”三个字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程远。
内容只有一句话:
“此人不纳入本次评审范围。”
这条短信,是我让发的。
当然,招标会上没人会告诉周建国真正的原因。
他只被通知:“综合评审未通过,感谢参与。”
没有解释。
没有商量。
就像那天晚上,钱丽华把改口费扔进喷泉池的时候一样。
没有给人解释的机会。
招标会结束后,周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小宋,怎么回事?你那朋友不是说稳了吗?”
“周叔,我也不太清楚,我再帮你问问。”
“你可得帮我问清楚了!三百五十万的保证金押在里面呢!”
“放心,按流程保证金会退的。”
“那倒是,就是这项目没了,可惜了……”
可惜?
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二天,碧园三期工地。
项目经理老赵给我打了电话。
“宋总,周建国那边开始催尾款了。”
“怎么说的?”
“说合同到期了,让我们尽快安排。态度还挺硬的,说要是再拖就走法律程序。”
我笑了一声。
“法律程序?”
“对。”
“告诉他,碧园三期的建材我们需要做一次全面的质量复检。复检期间,尾款暂缓。”
“复检?但他那批货确实没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复检需要时间。”
老赵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大概压多久?”
“先压一个月。”
一个月。
足够了。
周建国的资金链,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城东的项目黄了,三百五十万保证金虽然会退但需要走流程。
碧园的八百三十万尾款被扣住了。
而他那个宝贝儿子周子豪的赌债,催款的人可不会等他。
这根橡皮筋,我只需要再弹一下。
它就会断。
但我不急。
因为——
周家人还欠我一场好戏。
而好戏的门票,需要他们自己来买。
【第四章】
压力来了。
周建国的公司出了问题。
碧园的尾款没到,城东的项目没了,三百五十万保证金退款流程走得又慢。
他的现金流出了缺口。
这种缺口,对一个年营业额三千万的公司来说,不算致命。
但——
如果叠加上别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儿子。
周子豪的赌债到期了。
三十二万。
不多,但催债的人不是银行,不会给你写律师函。
他们会直接上门。
周三下午,两个戴金链子的光头去了周建国的公司。
没打人,也没砸东西。
就是坐在他办公室里不走,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周总,三天之内。否则我们找你儿子聊。”
这件事我没参与。
是程远告诉我的。
我的原话是:“不需要施压。他们自己会来找我的。”
程远说:“已经在来了。”
果然。
周三晚上八点,我的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周筱筱。
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散着,眼圈有点红。
“辞远。”
“进来吧。”
她进门,我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水,没喝。
“辞远,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那天的事,确实是我妈不对。她不该把钱扔进喷泉里,更不该对你妈那样。我弟弟就更混账了,撕手术单的事,我回去狠狠骂了他。”
“嗯。”
“但是辞远,我们三年了。三年的感情,不能因为家长的事就全毁了吧?”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实话,看到她哭,我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软。
毕竟三年了。
三年的早安晚安,三年的嘘寒问暖。
但这份软,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想起她说“别闹了”。
想起她说“你让一让”。
想起她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走过来。
那一秒之后,我的心又硬了。
比之前更硬。
“筱筱。”
“嗯?”
“你今天来,是单纯来道歉的?还是有别的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
“我……”
“说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水杯转了好几圈。
然后——
“我爸最近生意上遇到了点困难。碧园那个项目的尾款被扣了,他的资金周转不开。加上子豪闯了点祸……”
她没细说是什么祸。
“他的意思是,你在投资公司上班,认识人多,能不能帮他打听一下碧园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复检?”
我看着她。
三年了。
我终于看清了。
她来找我,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段感情。
而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确切地说,她爸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而她,是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工具人。
那天晚上她不敢开口替我说话,今天她却敢来替她爸开口求我帮忙。
好一个周筱筱。
好一个周家。
“碧园的事,我帮不上忙。”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能管的层面。”
这是实话。
也是假话。
不是我“能管的层面”——因为是我“决定的层面”。
周筱筱咬了咬唇。
“那……你能不能借我爸一些钱?不多,五十万就行。过渡一下。等碧园尾款到了就还。”
五十万。
周建国连改口费一万块都要当众羞辱我妈。
现在要借五十万。
我想笑。
“筱筱,我们已经不是订婚关系了。你还记得吧?”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辞远……你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不打算。”
“那天的事,我可以让我妈给你妈道歉——”
“不用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时间不早了。”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难以置信。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宋辞远,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跟那天钱丽华说的“离了你,我女儿照样嫁得好”一个调调。
一家人,连威胁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再见。”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电话响了。
程远。
“老板,有个新情况。”
“说。”
“周子豪的赌债又多了一笔。十八万。是最近新欠的。加上之前的三十二万,总共五十万了。催债的人把话撂到了他大学宿舍门口。”
“嗯。”
“另外,周建国的公司有个客户今天取消了明年的采购合同。不是我们安排的,是对方自己的商业考量。但这个时间点……”
“雪上加霜。”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
“在。”
“周建国在行业里的口碑怎么样?”
“一般。价格压得低,质量也就那样。之所以能接到碧园和城东的活,主要是靠关系和回扣。其他供应商对他意见不小。”
“那就好办了。”
“您打算怎么做?”
“不做。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事情搞大。”
人在绝望的时候,最容易犯蠢。
而犯蠢的人,会自己把刀递过来。
我只需要等着接刀就行。
【第五章】
我没等太久。
三天后。
周子豪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他的赌债催到了第三轮。催债的人不再找周建国了,直接找上了他本人。
在大学门口堵的他。
当着同学的面,扇了他两个耳光。
周子豪的脸肿了一天。
他没敢报警——因为赌球本身就是违法的,报警等于自爆。
他也没敢再找周建国——因为上次被催债的事,周建国已经骂了他两个小时,放了狠话:“再赌,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一个蠢到家的办法。
他去找了一个高利贷,借了六十万,打算一口气还清所有赌债,然后“重新做人”。
高利贷的利息是月息三分。
也就是说,六十万,一个月利息一万八。
他还不起。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
“我爸碧园的尾款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还就是了。”
问题是,碧园的尾款到不了。
因为我压着呢。
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不是程远告诉我的。
是周筱筱。
她又来了。
这次没有来我家,而是直接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当然,她以为我上班的地方是城西那个小型投资公司。
那是我挂名的壳公司,专门用来应付外人的。
周筱筱在楼下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状态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
三天前她还能端着架子,起码表面上是来“道歉”的。
现在她脸上全是焦虑和疲惫,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
“辞远。”
“你怎么来了?”
“子豪借了高利贷。六十万。”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爸快被逼疯了,碧园的钱到不了,城东的项目也没了。加上子豪这一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
“辞远,我知道我们分手了。但我求你,看在三年的份上,帮帮我爸。只要碧园那笔钱能到账,一切就能转过来。你在投资圈有人脉,帮我打听一下,碧园到底为什么压着款不放?是不是我爸得罪了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
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很平静。
不是那种冷血的平静,而是一种“因果已定”的平静。
你们一家人在订婚宴上羞辱我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因果?
钱丽华把钱扔进喷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因果?
周子豪撕碎手术通知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因果?
现在因果来了。
你们不认识它了?
“筱筱,碧园的事我真帮不了。”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你们公司跟碧园有合作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已经离职了。”
当然是假话。
但她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借点钱?先把子豪的高利贷还了——”
“六十万?”
“嗯。”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讽刺的画面。
一万零一的改口费,钱丽华嫌少,扔进了喷泉。
现在要借六十万,周家倒也好意思开口。
“帮不了。”
“辞远!”
“帮不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宋辞远,你是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是吗?”
“念旧情?”
我看着她。
“筱筱,那天你妈把我妈的改口费扔进喷泉,你在干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你弟撕碎我妈手术通知单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
“两百多人看着我妈被羞辱,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你家出事了,你来找我了。周筱筱,你觉得这公平吗?”
她浑身在发抖。
“我知道那天我做得不对……”
“你做得不是‘不对’。你做得是‘什么都没做’。这比做错更可怕。”
“辞远——”
“回去吧。”
我转身上楼。
她在身后喊了一句:“宋辞远,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就是个打工的!离了我们周家,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跟上次一模一样。
可能是他们家族遗传的台词。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给程远打了电话。
“碧园的尾款,可以放了。”
“放?”程远有点意外,“全放?”
“放一半。四百一十五万。”
“为什么放一半?”
“因为周建国一收到钱,第一件事一定是去还他儿子的高利贷。六十万填进去,剩下的钱再补公司的窟窿,勉强能转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再把另一半扣住。”
程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明白了。让他觉得有救了,然后再把希望掐灭。”
“不是掐灭。是让他自己选。”
“选什么?”
“选要钱,还是要脸。”
【第六章】
四百一十五万到账了。
周建国拿到钱的那天晚上,请全家人去吃了顿日料。
庆祝。
这是程远告诉我的。
“周建国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否极泰来,一切都在变好’。配了九张图,日料、清酒、和他新买的一块劳力士。”
“劳力士?”
“对。绿水鬼。大概八万多。”
我挺无语的。
四百多万的救命钱到手,先拿八万块去买块表犒劳自己。
这人对钱的态度,跟钱丽华对改口费的态度如出一辙。
不是嫌多嫌少的问题。
是根本不把钱当钱。
或者说,不把别人的钱当钱。
一周后。
周建国把周子豪的高利贷还了。
六十万,一分不少。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拿去填了公司的窟窿——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办公室租金。
填完之后,账上还剩大概五十万。
刚好够维持一个月的运营。
但碧园还有另一半尾款,四百一十五万。
周建国催了三次了。
项目经理老赵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复检还没结束,请耐心等待。”
周建国急了。
他给我打电话。
“小宋,碧园那边你到底帮我问了没有?怎么复检这么久?”
“周叔,我帮你问了。碧园项目部说是总公司要求的全面质量审计,所有供应商都在查,不是针对你一家。”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可能还得一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一两个月……”周建国的声音有点虚了,“小宋,那我们公司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周叔,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您先找银行贷点款过渡一下?”
“银行那边我问了,抵押物不够,贷不下来。”
“那我也帮不上忙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拼图的最后几块,快要到位了。
两天后。
锦城商会年度晚宴。
这是锦城商圈一年一度的社交大事,全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都会出席。
往年周建国也会去。
虽然他的体量在这个圈子里排不上号,但他好歹有两个大项目撑着,勉强够得上入场门槛。
今年,他也报了名。
而今年的晚宴,有一个特别的议程——
辞远资本作为锦城最大的民营投资集团,将在晚宴上宣布旗下新一期的产业基金成立。
基金规模:五十亿。
同时,辞远资本的创始人将首次在公开场合亮相。
没人见过辞远资本的老板。
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公司很低调,低调到连创始人的名字都没上过任何公开报道。
外界只知道,这个人很年轻,三十岁不到。
控制着锦城近四分之一的商业地产。
碧园楼盘是他的。
城东商业区是他的。
锦澜酒店是他的。
整条商业街上,目之所及,一半是他的产业。
今晚,他要出现了。
所有人都在猜——
这个人到底是谁?
晚宴设在锦澜酒店。
对,就是那个喷泉酒店。
就是钱丽华扔改口费的那个酒店。
我特意选的。
七点整。
宴会厅满座。
周建国坐在靠后的桌位,手里还盘着菩提子。
他不知道钱丽华今天也来了。
不是来参加晚宴的——她是来蹭晚宴的。钱丽华的一个闺蜜在商会工作,给她弄了张观摩票。她穿了一身名牌,坐在角落的加座上,手机拍个不停。
周筱筱没来。
周子豪也没来——他这几天在忙着“重新做人”(实际上是换了个盘口继续赌)。
七点半。
锦城商会会长上台,致了简短的欢迎词。
然后——
“下面,有请辞远资本创始人上台致辞。”
全场掌声雷动。
灯光暗了。
追光灯亮了。
从舞台侧幕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很年轻。
很平静。
微笑着走到话筒前。
周建国看到那张脸的瞬间。
手里的菩提子掉了。
“咔嗒——”滚到了桌子底下,他弯腰去捡的手悬在了半空,整个人保持着弓着腰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钱丽华手里的手机也掉了。
“啪”一声拍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
但她没顾上捡。
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她认识。
太认识了。
一个月前,她还在订婚宴上当着两百号人的面羞辱他的母亲。
她还把一万零一块钱扔进了喷泉池里。
她还说——“捞上来,就当你的改口费。”
那个人站在台上,开口了。
“各位好。我是辞远资本的创始人。”
停顿。
微笑。
“我叫宋辞远。”
全场掌声更响了。
但周建国听不见掌声。
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辞远资本。
宋辞远。
碧园楼盘——辞远资本旗下的锦城置地。
城东商业区——辞远资本的全资项目。
他百分之七十的业务。
他的命根子。
全在这个人手里。
这个人——
是他“前准女婿”。
是那个他老婆嫌弃“一万零一改口费太少”的年轻人。
是那个被他当着全场人面踩在脚底下的“打工仔”。
周建国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然后到手臂,然后到整个上半身。
旁边有人问:“老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台上,我继续说着。
“辞远资本成立至今,一直秉持低调务实的风格。今天是我第一次公开亮相。之所以选择今天,是因为我们的新基金正式成立了。五十亿的规模,将重点投入锦城的商业地产、科技园区和基础建设。”
掌声。
“同时,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
全场安静了。
“碧园三期项目的建材供应商,经过全面质量复检,已有两家通过审核,重新纳入合作名录。”
周建国猛地抬头。
“具体名单,会后公布。”
周建国的眼神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只维持了三秒。
因为我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此外,未通过复检的供应商,碧园项目部将终止合同,剩余尾款按违约条款处理。”
终止合同。
违约条款。
这意味着——如果周建国没有通过复检,不但拿不到剩下的四百一十五万,连之前交的三百五十万保证金流程都可能被冻结。
他的公司会在一个月内彻底断气。
周建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而我在台上,淡淡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各位。祝今晚愉快。”
走下台的时候,我路过了周建国的桌子。
我没停。
但我余光看见——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眼神空洞。
双手垂在身侧。
菩提子还滚在桌下,没人捡。
【第七章】
晚宴结束。
周建国没走。
他坐在原位上,一个人坐了半个小时。
直到服务员来收桌布了,他才站起来。
他找到了我。
在酒店大堂。
就是那个喷泉旁边。
他看着喷泉,水柱还在喷,灯光还在闪。
一个月前,一万零一块钱就是在这里被他老婆扔进水里的。
现在,他的八百三十万也快要沉到水底了。
“小宋。”
他的声音很干。
像砂纸在喉咙里磨。
“周叔。”
我站在喷泉另一边,隔着水雾看他。
“你一直都知道?”他问。
“知道什么?”
“碧园是你的。城东是你的。我的生意,全在你手心里攥着。”
“嗯。”
“订婚宴那天……你就知道了。”
“订婚宴之前我就知道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是辞远资本的老板?然后呢?你们就不扔改口费了?你儿子就不撕手术单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叔,你想想。如果那天你知道我的身份,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
“你会笑脸相迎。你会亲手把改口费塞到我妈手里。你会把你儿子摁在地上给我妈磕头。”
我看着他。
“但那不是因为你尊重我妈。而是因为你怕我。”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现在也是一样。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妈。而是因为你的钱——在我手里。”
他低下了头。
“所以周叔,咱们就别演了。说吧,你想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
周建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恐惧。
纯粹的恐惧。
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中年人,发现自己的全部身家捏在一个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年轻人手里。
这种恐惧,比破产更深。
“小宋……辞远。”
他改口了。
从“小宋”变成了“辞远”。
“那天的事,确实是我们家不对。你婶子脾气不好,子豪也不懂事。我这个当爸的,没管教好,也没拦住。”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要是气没消,你骂我打我都行。但求你别——别把公司卡死。那是我的命根子。那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二十年的心血。
一万零一块钱的改口费。
哪个更有价值,你现在知道了?
“周叔,碧园的复检结果还没出来。”
“可你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让复检通过?让违约条款不执行?”
他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周叔,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
“但不是对你。”
亮光灭了。
“什么意思?”
“碧园三期的建材供应商名录,我会重新审核。但审核标准不会因为个人关系而改变。如果你的材料确实合格,自然能通过。如果不合格——”
“我的材料合格!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老赵验过了——”
“那是工地项目经理的初检。总公司的复检标准不一样。”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辞远,你别这样。你说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条件?”
我看着喷泉。
水柱喷得很高,水雾打在脸上,有点凉。
“那天你老婆说,一万零一块钱太少了,打发要饭的。”
他的身体僵了。
“现在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转头看着他。
“你的公司,你的二十年心血,你的命根子——在你老婆眼里,值多少钱?能不能比得上一万零一块的改口费?”
他的嘴唇发青。
“回去好好想想吧,周叔。”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周建国的膝盖撞到了喷泉池的石沿上。
他没有跪。
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扶着石沿,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那天起。
周家的人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八章】
一周后。
周建国的公司正式进入了生死倒计时。
碧园的剩余尾款没有到账。
复检结果也没有出来——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让它出来。
不是材料有问题。
是我不想让这件事这么快有结果。
我要的不是让周建国的公司死。
我要的是让周家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谁让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是他们自己。
这一周里,周家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
周子豪又赌了。
高利贷还清之后不到两周,他又上了赌桌。
这次输了四十万。
催债的人这次没去找周建国,直接找上了周子豪的学校。
在学校公告栏旁边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周子豪的名字、电话、欠款金额,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
“周子豪,还钱。”
整个锦城大学都炸了。
周子豪连夜搬出了宿舍。
第二件——
钱丽华的娘家出了事。
她弟弟钱伟在城南开了一家建材门市部,一直靠周建国的关系拿货。
碧园项目一停,供应链也跟着停了。
钱伟的门市部断了货源,一个月亏了二十多万。
他打电话找钱丽华要钱。
钱丽华说:“你找你姐夫去。”
钱伟说:“你姐夫现在泥菩萨过河,哪有钱给我?”
两姐弟在电话里吵了半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周建国来求我了。
不是打电话。
是本人来了。
带着钱丽华。
带着周筱筱。
一家三口,站在辞远资本的大楼门口。
程远提前告诉了我。
“老板,周家人在楼下。周建国说要见您。”
“怎么来的?”
“打了辆出租车。看样子是把车卖了——他那辆奔驰S已经不在他名下了。”
我沉默了一下。
“让他们上来吧。”
五分钟后。
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建国走在最前面。
他瘦了。
短短一个月,他看上去老了十岁。脸颊凹进去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手里没有菩提子了。
钱丽华跟在后面。
她的状态比周建国还差。
妆也没化,头发乱糟糟的,那双描得又细又长的眉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道苦巴巴的八字眉。
她的眼神——
不再是“审犯人”的眼神了。
而是“被审的犯人”的眼神。
虚弱,慌张,带着讨好。
周筱筱走在最后。
她低着头,一直在搓手指。
三个人站在我的办公桌前面,像三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坐吧。”
他们坐下了。
没人先开口。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十秒。
最后是周建国先说话的。
“辞远。”
“嗯。”
“我……”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睁开眼的瞬间,他站了起来。
“扑通——”
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我办公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辞远!”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给你磕头!订婚宴上的事,是我们全家对不起你和你妈!我老婆不该扔那个钱,子豪不该撕那张单子,筱筱不该什么都不说!”
他说着,真的磕了一个头。
“咚——”额头撞在地板上。
“我不求你原谅我们。我只求你——给公司一条活路。那是我二十年的心血,里面还有三十多个员工,他们有老婆有孩子——”
“老周!”
钱丽华突然站起来,也跪了下来。
“扑通——”
她跪在周建国旁边。
一个月前,她在喷泉前站得多骄傲,下巴抬得多高。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和涕。
“辞远……不,宋总。”
她改口了。
从“小宋”到“辞远”到“宋总”。
称呼的变化,就是尊严崩塌的过程。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扔那个钱!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妈是好人,是我——是我瞎了眼——”
她的身体一直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要怎么样都行!你让我去给你妈磕头我现在就去!你让我把那一万零一块捞上来我去捞!你让我跳进喷泉池里我也跳!”
她说着,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
旁边的周筱筱始终没跪。
但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她的父母跪在她前男友面前磕头,脸上的表情——
是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空白。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这一幕。
一个月前,这两个人站在喷泉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妈。
现在他们跪在我面前。
我该觉得爽吗?
说实话,我没觉得。
不是我大度。
而是——这种爽感,比不上我妈那天晚上哭的时候,我心里的疼。
“起来吧。”
我说。
声音很平。
“跪着说话不方便。”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在钱丽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疼得龇牙咧嘴——跪大理石地板可不是开玩笑的。
钱丽华也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
“坐下。”
他们坐下了。
我看着周建国。
“周叔,你公司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复检的事,我可以让碧园项目部按正常流程走。如果你的材料没问题,尾款该给就给。”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钱丽华。
“下周三,省人民医院。”
他们一愣。
“我妈的手术日。”
“你们两个,去给我妈道歉。当面。真诚的。”
沉默了三秒。
“行!没问题!”周建国脱口而出。
钱丽华也连忙点头:“我去!我一定去!我给阿姨买最好的补品——”
“不用买东西。”我打断她,“人到就行。话到就行。”
“好好好!”
“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周子豪。”
我的语气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冷。
“那天他撕碎了我妈的手术通知单。那张纸,是我妈活下去的希望。他撕掉的不是一张纸,是我妈的命。”
周建国的脸白了。
钱丽华的身体又开始抖。
“我不需要他道歉。他的道歉不值钱。”
“那你要——”
“让他自首。”
“什么?!”
“赌球,违法。欠高利贷,违法。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周建国的嘴张到了最大。
钱丽华直接哭出声来:“不行!不行不行!子豪还年轻,他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着她,“只是年轻?他撕我妈手术单的时候也是‘只是年轻’?他借高利贷的时候也是‘只是年轻’?他赌球的时候也是‘只是年轻’?”
“周叔,你们家最大的问题不是生意不好。而是你们从来不让你儿子承担后果。他每犯一次错,你们帮他擦一次屁股。这次帮了,下次更大。”
“但——自首——”
“这是我的条件。不接受,那碧园的复检就继续做。做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很长。
很重。
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最后——
是周筱筱开口了。
从进来到现在,她第一次说话。
“辞远。”
“嗯。”
“我弟的事……能不能换个方式?”
“不能。”
“他真的还小——”
“他二十二了。成年了。”
“可是——”
“筱筱。”我看着她,“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给你爸解决碧园的事,条件就是这两条。答不答应,你们自己商量。”
我站起来。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周叔。”
“嗯?”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城东商业区的装修项目,甲方已经定了新的承包商。不是你。以后也不会是你。”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钱丽华的哭声。
很大声。
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第九章】
下周三。
省人民医院,特需病房。
我妈的手术在上午十点。
九点钟,我到了病房。
我妈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妈。”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辞远,你来啦。”
“嗯。手术前来看看您。”
“别紧张,刘主任说了,手术很安全。”
“我知道。”
我坐在床边,帮她把被子掖了掖。
“妈,今天有两个人来看您。”
“谁?”
“周建国和钱丽华。”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
“来道歉。”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用了。”她说,“都过去的事了。”
“妈,让他们来吧。这是给他们的机会,不是给咱的。”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九点四十。
周建国和钱丽华来了。
周建国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钱丽华手里捧着一束花。
两个人进了病房,看见我妈躺在床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钱丽华先动了。
她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
她弯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她的声音在抖。
“改口费的事,是我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扔您的钱,说那些难听的话……我不是人。”
她直起身,又鞠了一躬。
“子豪撕您手术单的事,更是畜生行径。我没管教好他,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职。”
第三躬。
“阿姨,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等您手术完了,我伺候您一个月。”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周建国放下果篮,也走上来。
他没鞠躬。
他跪下了。
“扑通——”
膝盖跪在病房的地板上。
“大姐,那天的事,是我没管好家。我老婆做的,我儿子做的,全是我周建国的责任。我对不起您。”
他磕了一个头。
“您手术顺利。”
又磕了一个头。
“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第三个头。
我妈坐在床上,嘴唇紧紧抿着。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她没哭。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受委屈的时候不哭,别人道歉的时候也不哭。
她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建国,看着弯着腰的钱丽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起来吧。”
声音很淡。
“地上凉。”
周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沾了灰。
钱丽华拿出纸巾擦眼泪,擦了好一会儿才停。
我妈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我。
“辞远,送客吧。”
“好。”
我把他们送到病房门口。
周建国转过身,张嘴想说什么。
“碧园的事,我会让人处理。”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
他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钱丽华扶住他。
两个人互相搀着,慢慢地走远了。
走得很狼狈。
像两个被生活抽了几十个巴掌的中年人。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转角。
然后转身进了病房。
我妈正看着窗外。
“妈。”
“嗯。”
“您生气吗?”
“不生气了。”
“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
“辞远,妈问你一句话。”
“您问。”
“碧园的事,城东的事——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我妈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了真相。”
“什么真相?”
“他们踩的不是一万零一块钱的改口费,而是他们自己的命运。”
我妈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笑。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看着温温和和的,心里门儿清。”
她说的“你爸”——我爸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走了。车祸。
是他白手起家打下的底子,我接过来做大的。
“行了,去忙你的吧。妈等着上手术台。”
“我陪您。”
“不用。你一个大老板,不用守在这里。”
“我是您儿子。”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你就坐那儿,别说话。”
十点整,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
三小时二十分钟。
刘主任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跟我说:“手术很顺利。三支桥全部搭好了。令堂身体底子不错,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
我说了声谢谢。
然后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松了。
不是因为周家人跪了。
而是因为——
我妈平安了。
【第十章】
故事的最后一章。
手术后第三天。
我妈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周建国的公司——活过来了。
碧园的复检我让程远走了正常流程。周建国的材料确实没问题,尾款四百一十五万,全额到账。
他的公司喘过了这口气。
但也仅仅是喘过了这口气。
城东的项目没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的公司从“年营业额三千万”变成了“年营业额一千万不到”。
规模缩了一大半,裁掉了十几个人,从写字楼搬到了城郊的铁皮厂房。
但他没抱怨。
他大概是真的想明白了。
周子豪——
自首了。
赌球加高利贷,公安那边立了案。因为金额不算特别大,加上自首情节,最终判了一年缓刑两年。
他被从大学劝退了。
周建国给他安排到了厂房里,从搬砖打杂开始干起。
程远告诉我,周子豪第一天上班就哭了。
不是委屈。
是累的。
他这辈子第一次搬砖。
两百斤的建材,一趟一趟地搬。
搬到第三趟就吐了。
但他没敢停。
因为周建国就站在旁边看着。
手里还盘着菩提子——那串菩提子他从酒店地板上捡回来了。
钱丽华——
变了。
不能说脱胎换骨,但至少收起了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她去医院看了我妈三次。
第一次,我妈没让她进病房。
第二次,她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妈让护工出来叫她进去了。
第三次,她带了一锅鸡汤。自己煲的。
我妈喝了一碗。
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
就是喝了。
这大概就是我妈的态度——不原谅,但也不记恨了。
至于周筱筱。
她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听程远说,她辞了银行的工作,去了深圳。
在一家新公司从头开始。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很短——
“对不起。”
两个字。
我看了。
没回。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回什么都不合适。
有些人,有些事,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
再回头看,只会觉得累。
手术后第二十天。
我妈出院了。
我开车接她回家——这次开的是迈巴赫。
她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车……”
“我的。”
“你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真皮座椅。
“多少钱?”
“不贵。”
“说。”
”……三百多万。“
她的手缩回去了。
”你个败家子!三百多万买辆车?你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笑了。
”妈,我的钱确实够花的。以后有时间慢慢跟您说。“
她狐疑地看着我。
”你到底干什么的?别骗你妈。“
”做投资的。“
”投资?能赚这么多钱?“
”能。“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冒出一句:
“那你能不能投资一个靠谱的姑娘?你都二十八了,还不找对象——”
”妈。“
”干什么?“
”您刚做完手术,别操心这个。“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走得早,就留下你一个——“
”行了行了,我找,我找。“
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
车子开在锦城的主干道上。
窗外是秋天的阳光,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路面。
很好看。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妈靠在座椅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她的呼吸很平稳。
很安静。
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人。
我也放下了。
那一万零一块钱,至今还在喷泉池底。
锦澜酒店的保洁阿姨问过我好几次,要不要捞上来。
我说不用。
让它沉着吧。
那不是钱。
那是一面镜子。
照的不是我。
是那些觉得自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人。
他们每次路过喷泉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些红色的纸片在水底沉默着。
会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心里一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