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堂叔方志远跑了八年的车。
风里来雨里去,过年过节没歇过一天。
他公司最难的时候,别人都跑了,我一个人扛着三辆货车的活儿。
那天他把一张合同推到我面前,笑眯眯的。
公司转让协议。
接手人姓韩,不姓方。
晚饭桌上,我爸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嚼得很慢。
饭糊了。
我也该换条路了。
1
方志远是我堂叔,我爸的亲堂弟。
说是堂弟,关系比亲兄弟还近。我爸妈在镇上开了一辈子杂货铺,起早贪黑也就勉强糊口。方志远不一样,脑子活,胆子大,二十几岁就在县里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后来搞物流,越做越大。
我高中没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把我领到方志远面前。
“志远,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你带带他,好歹学门手艺。”
方志远拍着我肩膀,手劲大得我肩胛骨疼。
“放心,大哥。小宇跟着我,亏不了。”
那年我十八岁,叫方宇。
从此跟着方志远跑车。
头两年,开的是一辆二手五菱,跑县城到市里的短途。后来公司扩张,换了重卡,跑省际长途。
冬天零下二十度,暖气坏了,我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抖。手冻得裂了口子,握方向盘的时候血渗在皮套上,洗都洗不掉。
夏天四十度,空调是摆设,我光着膀子开车,后背跟座椅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能听到皮肉分离的声音。
不是没想过走。
但方志远说过一句话。
“小宇,你再跟叔干几年,叔亏待不了你。公司以后有你一份。”
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过年吃饭的时候说,喝酒上头的时候说,我连续跑了三十个小时把一批急货送到甲方手里的时候也说。
我爸每次听到这话,眼圈都红。
“志远,小宇就交给你了。”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
唯独为了我,低过头。
所以我拼命干。
公司十二个司机,我跑的单子最多。年底算账,我一个人拉的货占了总量的四分之一。
有一年冬天,高速封路,一批建材必须在第二天早上送到工地。别的司机都摇头,说路滑,不敢走。方志远急得嘴上起了泡,在调度室里转圈。
我放下饭碗,说了句:“叔,我去。”
那条路我记得。G302国道,一半是盘山路,路面结了冰。大货车在弯道上打滑的时候,我右手死死扳着方向盘,左手去够手刹,脚底踩空了两次。
车头蹭着护栏过去的。
护栏上的漆刮到了车门上,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到了工地,卸完货,我蹲在车轮旁边,腿软了。
抽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打火机点了四次才点着。
方志远在电话那头说:“好样的,小宇!这趟活儿叔记着。”
记着。
他总说记着。
八年了,他记着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的工资倒是没涨过几回。
一开始三千五,后来涨到五千,再后来六千。去年涨了一回,六千五。
我没多要过。
不是不想要。
是方志远每次提到公司的事,都会顺嘴带一句:“小宇,你跟外人不一样,叔的就是你的,你急什么。”
我不急。
我等着。
等了八年。
直到那张合同拍在我面前。
2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
我刚从市里跑完一趟货回来,在公司院子里洗车。水管哗哗地冲着轮毂上的泥,阳光照在水花上,碎成一地的光。
方志远从办公楼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尖得能戳死蚂蚁。
看着不像跑物流的。
方志远冲我招手。
“小宇,过来。”
我关了水管,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走过去。
“叔。”
方志远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笑着,但笑得不对。我跟了他八年,看惯了他谈生意时那种胸有成竹的笑。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的笑里带着躲闪。
“这是韩总,韩明辉。”方志远侧身让了让,把身后那个西装男推到前面来,“以后……他是咱公司的新老板。”
我以为我听岔了。
“叔,你说什么?”
方志远没看我的眼睛。
“公司转让了。韩总接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打印纸折了两折,展开放到旁边叉车的引擎盖上。
我看到上面的字。
《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方志远。
乙方:韩明辉。
转让标的:鸿志物流有限公司100%股权。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像血印子。
我的视线定在那个“100%”上。
百分之百。
一点渣都没给我留。
“叔。”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皮,“你之前说的……”
方志远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
“小宇,叔知道你想说啥。你跟叔这些年辛苦了,叔心里有数。但这个决定叔考虑了很久,韩总出的价格合适,而且他有资源,能把公司做得更大。”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
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
我认识他十几年,只有说谎的时候他才搓手。
“你之前说公司有我一份。”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志远终于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叔给你的,五万块。你这些年的辛苦钱。”
五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八年。每年跑将近三百天。每天十到十六个小时。
除去发给我的那点工资,我给这家公司省下的司机成本、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省下的人工、我大冬天拼命赶工保住的合同——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
他给我五万。
那个叫韩明辉的男人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话。他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旧家具,带着估价的意味。
我攥着那个信封,纸皮被汗浸软了。
“韩总。”方志远转向韩明辉,声音恢复了那种生意场上的圆滑,“这是我侄子方宇,之前跟我跑车的。手脚勤快,人也老实。你看,要是公司以后还需要司机的话……”
“再说吧。”韩明辉笑了笑,礼貌,但敷衍得很明显,“新公司用人有自己的标准,方总不用操心。”
方志远讪讪的。
我把信封塞回方志远手里。
“叔,钱我不要。”
方志远愣住了。
“你……”
“你说过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记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往下看。
“当年我爸把我交给你的时候,你拍着我肩膀说亏不了我。六年前公司差点倒闭,所有人跑光了,我一个人留下来,你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公司有我一份。三年前我大冬天在G302上差点翻车,你在电话那头说你记着。”
方志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记着什么?”
我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扯得脸疼。
“你记着怎么把公司一分不剩地卖给外人,然后拿五万块把我打发了。”
“小宇,你听叔说——”
“不听了。”
我转身,走到车旁边,把水管收了,把擦车布叠好放到工具箱里。八年养成的习惯,走之前还是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方志远在身后喊我。
“小宇!小宇你别这样!叔以后有别的打算,你——”
我没回头。
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上面写着“鸿志物流-003号车”。
塑料牌子磨得发白,字都快看不清了。
跟我在这儿待的年头差不多。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一步晃一下。
口袋里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小宇,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今天买了鱼。”
“回。”
挂了电话。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停下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不是腿软。
就是想蹲一会儿。
3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我爸做的酸菜鱼,酸菜是我妈去年腌的,鱼是早上从河里买的活鲢鱼。一大盆端上桌,汤底泛白,辣椒段飘在上面,酸味冲鼻子。
我妈又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碟花生米。
我爸开了一瓶二锅头。
“小宇,喝一杯。”
我接过杯子,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辣嗓子。
我爸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今天咋了?脸色不好看。”
“没事。”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刺没挑干净,扎了一下舌头。
“志远那边活儿太累了?”我妈坐下来,给我盛了一碗汤,“我说你也该跟你叔提提涨工资的事了。都干八年了,六千块也不像话。”
我没接话。
嚼着鱼肉,骨头和肉搅在一起,嚼不烂。
“妈。”
“嗯?”
“我不在堂叔那儿干了。”
筷子落地的声音。
是我爸的筷子。
碰到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
“你说什么?”我爸盯着我。
“方志远把公司卖了,卖给一个姓韩的。给了我五万块遣散费。我没要。”
我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很慢。
汤有点凉了。
整个饭桌安静了至少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我听到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听到楼下邻居家电视机里的广告,听到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他……他怎么能这样?”我爸的声音变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当初他跪在我面前借钱的时候,我把你妈的嫁妆金镯子都当了!他说——”
“爸。”
我爸闭了嘴。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吃饭。”我说。
我爸弯腰去捡筷子。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假装没看到。
扒了两口饭,嚼不出味道。
我妈端着碗,筷子没动。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扭过头去。
“不干就不干了。”我妈的声音闷闷的,“我儿子有手有脚,去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嗯。”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了碗。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我站在方志远公司门口,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鸿志物流”四个字。方志远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牙。我爸站在旁边,也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个人都笑得挺开心。
我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方志远发的。
“小宇,叔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叔有叔的难处。你再想想,那五万块先拿着,以后叔有能力了再补你。叔对不住你。”
我看了两遍。
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这条裂缝从我搬进来就有了。
八年了,没修过。
以前总觉得不急,反正以后会好的。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里的人才市场。
说是人才市场,其实就是劳动局边上一排平房改的,门口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就业是最大的民生”。
里面的招聘信息贴了一墙。
搬运工,月薪四千五到五千。
工地小工,日结两百。
快递分拣,夜班补贴三十。
外卖骑手,多劳多得。
还有一张,用彩色打印纸印的,特别显眼。
“诚聘货运司机,B2驾照,有长途经验优先。月薪八千起,五险一金。联系人:周经理。”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公司名。
盛远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没听过。
但八千起步,比方志远给我的多了一千五。
我拍了张照片,存下号码。
正准备打电话,身后有人拍我肩膀。
“方宇?”
转头一看。李亮。
以前在方志远公司一起干过的司机,两年前辞职了,听说去了市里的一家物流公司。
“你怎么在这儿?”李亮上下打量我,“你不是还在你叔那儿干吗?”
“不干了。”
“啊?”李亮眼睛瞪圆了,“出啥事了?”
我简单说了几句。
李亮听完,嘴巴张了半天。
“操。”他蹦出一个字,“方志远这人……真行啊。”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
“你知道他卖了多少钱不?”
“不知道。合同上没写金额,我也没细看。”
李亮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风打散。
“我听人说,那个姓韩的,出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给了我五万。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一股焦糊味蹿上来,我才发觉忘了抽。
“你打算干嘛?”李亮指了指墙上那些招聘信息,“这些活儿你能看上?”
“先找个干着。”
“别急。”李亮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我现在在盛远供应链干。就是那个招司机的。”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彩色打印纸。
“这公司行吗?”
“行。比你叔那个正规多了。老板姓顾,叫顾城。三十出头,年轻人,但做事稳。去年拿了两条省际专线,今年又谈下来几个大客户,车队在扩,急缺人。”
“我……”
“你别我了。”李亮拍了一下我后脑勺,“你的开车技术,方志远手底下谁比得过你?我跟顾总说一声,你直接来面试。”
“我怕进去了也是给人打工,到头来又——”
“你听我说。”李亮掐灭烟,很认真地看着我,“顾城这人不一样。他公司有个规矩,干满三年的老员工可以参与利润分红。不是口头说说,是写在合同里的。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这四个字我以前也信过。
方志远的白纸黑字呢?一张都没有。都是嘴上说的。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行。你帮我约个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直接去公司。我带你。”
李亮拍着胸脯。
我把那张彩色纸又看了一遍。
八千起步,五险一金,三年分红。
比方志远八年画的饼实在多了。
5
第二天下午,李亮开车带我去了盛远供应链的办公楼。
在市开发区,一栋三层的独栋办公楼,外墙是灰白色的,干净利落。门口停着七八辆重型货车,涂着统一的深蓝色车漆,侧面印着“盛远供应链”的logo。
比方志远那个院子气派多了。
方志远的公司,办公室在一个旧仓库改的铁皮房里,夏天热得能蒸馒头,冬天冷得能结冰。
“走,上去。”李亮推了我一把。
顾城的办公室在三楼。
门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
短寸头,黑色圆领衫,小臂上有晒痕。不像老板,倒像刚从车上下来的。
“顾总,人带来了。”李亮敲了敲门框。
顾城抬头,站起来。
目测一米八出头,瘦,但骨架宽。走过来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掌粗糙,老茧在虎口的位置。
这是自己也开过车的手。
“方宇是吧。坐。”
面试不像面试。
没问学历,没问籍贯。
顾城翻了一下李亮提前发给他的资料,问了三个问题。
“G302冬天跑过?”
“跑过。”
“一个人?”
“一个人。”
“出过事故没有?”
“没有。”
顾城点了一下头。
“李亮跟我说过你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桌面,“八年鸿志物流,单人年度最高运量,零事故。你这种司机在县里不好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句:“谢谢。”
“别急着谢。”顾城坐直了身子,“我跟你说说我这边的情况。盛远今年拿了三条省际专线,月货运量在往上走。我需要一个能跑长途的骨干司机,不是那种跑一趟歇三天的。你的履历够格,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七千五。转正后八千五,有绩效奖金。干满一年,纳入分红体系。这些全写进合同,你过目没问题再签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劳动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遍。
逐字逐句看的。
薪资、五险一金、工作时长、加班补贴、年终绩效、分红条款。
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一件事。”顾城补充,“我这边不搞那些虚的。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我不会跟你画饼,也不会跟你称兄道弟套近乎。咱们之间就是契约关系。你觉得合适就干,觉得不合适随时走。”
契约关系。
不是叔侄情分,不是“以后有你一份”的空头承诺。
就是一纸合同,白纸黑字。
“我签。”
我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顾城伸出手。
“欢迎加入盛远。”
出了办公楼,李亮在楼下等我,靠在车门上嗑瓜子。
“签了?”
“签了。”
“走,晚上请你吃烧烤,庆祝一下。”
“不用了。回家。”
“你这人也太无趣了。”
李亮嘟囔着发动车子。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方志远又发微信了。
“小宇,叔听说你在找工作?别乱跑,叔帮你问问老韩那边还要不要人。”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6
在盛远干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跑了六趟长途,两趟短途。
最远的一趟去了一千三百公里外的沿海港口城市,拉了一车电子配件,三天来回。
顾城的车队管理跟方志远完全是两个路子。
方志远那边,车坏了能拖就拖,轮胎磨到花纹快没了还在跑。有一回我跟他说刹车片该换了,他说再坚持坚持,月底一起换省点钱。
盛远这边,每辆车有独立的保养档案。跑到一定里程数,强制进厂检修。轮胎、刹车、发动机、变速箱,该换就换。
“车是用来挣钱的,不是用来赌命的。”顾城原话。
月底发工资那天。
我的银行卡进了一笔八千二。
七千五底薪,加上那趟港口长途的绩效补贴。
比方志远最高的时候多了将近两千。
而且准时。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方志远那边,工资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事。问他,他说资金周转紧张。年年紧张。紧张了八年。
但他自己换车倒是没含糊过。从帕萨特换到奥迪A6,再到奔驰GLC。
我存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条。
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相册里。
不是为了炫耀。
是为了提醒自己。
值多少钱,应该写在纸上,不是挂在别人嘴上。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路过县城的十字路口。
等红灯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从旁边车道开过去。
我看到了方志远。
他坐在副驾驶,旁边开车的是韩明辉。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过了路口。
后视镜里,那辆奔驰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方志远。
是我爸。
“小宇,你志远叔今天来家里了,拎了两箱牛奶一壶油,说了好多话,你妈都快被他说动了。你……你自己拿主意。”
“爸,什么话?”
“他说当时卖公司是不得已,被人催债。说以后跟韩总合作,还能拉你一把。让你回去干。”
我沉默了几秒。
“爸,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自己决定。”
“那我决定了。不回去。”
“行。”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深呼吸了两下。
他拎着两箱牛奶一壶油,上我家去当好人了。
八年,他欠我的,远不止两箱牛奶。
但他觉得够了。
他永远觉得够了。
7
两个月后的一天,顾城把我叫到办公室。
“方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份竞标公告。县里的工业园区物流配送项目,三年合约,每年保底货运量在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这个标,我要拿下来。”
我看了一眼项目概况。
“竞标的多不多?”
“目前报名的有四家。”顾城拉出一张表格,“盛远,鸿运达,凯通物流,还有一家——”
他指了指最后一行。
鸿志物流。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以前东家。”顾城看着我,“不过现在是韩明辉在操盘。”
“我知道。”
“这个项目对盛远很重要。拿到了,公司的规模能再上一个台阶。”顾城合上笔记本电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份线路规划方案。你在鸿志跑了八年,县里的路况、工业园区的仓储布局、甲方的发货习惯,你比谁都清楚。”
“顾总,我——”
“你不用多想。”顾城打断我,“我不是让你泄露你前东家的商业机密。那种事我不干,你也不要干。我要的是你的经验。你用八年实操换来的东西,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方志远的专利。”
我想了一会儿。
“行。我做。”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跑车,晚上做方案。
把县里我跑过的每一条线路都理了一遍。哪段路容易堵车,哪个路口限高,哪个仓库的装卸口只能进一辆车,哪个甲方的收货时间卡得死。
八年的经验,一条一条地拎出来,铺在Excel表格里。
顾城看完方案,拿笔敲着桌子。
“方宇,你有没有想过做调度?”
“调度?”
“你对线路的理解不只是司机层面的。你有全局视角。”
我没说话。
“先把这个标拿下来。拿下来以后,我升你做运营组长。管三条线路的调度和排班。”
“我不太会管人。”
“管人可以学。但对路的感觉,学不来。”
投标那天,我没去现场。
但顾城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中了。盛远第一,报价最优,方案评分最高。”
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站在货车旁边,刚卸完一车建材。手上全是灰,汗把灰冲成了一道道泥痕。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手机屏幕,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李亮请全车队喝奶茶庆祝,在院子里一杯杯地发。
“听说了吗?鸿志物流也去投了这个标,被咱们盛远干翻了。韩明辉气得脸都绿了。”
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
甜的。
第三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韩明辉。
“方宇?我是韩明辉。”
“韩总。”
“听说你在盛远做了那份方案?”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做的方案确实不错。我不跟你兜圈子了。你来鸿志,工资翻倍,运营主管的位置给你。”
“谢谢韩总。”
“你考虑——”
“不用考虑。我不去。”
“方宇,你别意气用事。你在盛远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回鸿志,我给你股份——”
“韩总,我在盛远是打工的。但我的工钱准时发,合同写得清楚,不用等八年,也不用听谁画饼。”
我顿了一下。
“我在方志远手底下听了八年的‘以后有你一份’。够了。”
挂了电话。
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
是爽。
8
拿下工业园区项目后的第三个月,顾城兑现了承诺。
我从一线司机转为运营组长,管三条省际专线的调度和排班。手底下八个司机,加上仓储对接和客户沟通,活儿比开车多了一倍。
但不一样了。
以前我坐在驾驶室里,只看前面那条路。
现在我坐在调度室里,看的是整张网。
顾城教我看数据报表的那个晚上,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多。
“这是油耗比,这是空驶率,这是单趟利润。”他一行一行地讲,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你不用全搞懂,但你得知道每个数字后面是什么。油耗高了,可能是路线有问题,也可能是司机驾驶习惯的问题。空驶率高了,说明回程配货没做好。”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我以前也是司机。”顾城靠在椅背上,“大学没毕业就跟着我舅干物流。从搬货的干到调度,从调度干到车队长。后来我舅退休了,我接手,砸锅卖铁借了一笔钱把公司盘下来,改了名字。”
“盛远。”
“盛远。”他笑了一下,“起名字的时候想了半天,最后就选了这俩字。路远,盛在远方。”
“挺好。”
“你别光说好。好好干,盛远的远方里也有你一份。”
这句话我在方志远嘴里也听过。
但方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
顾城说这话的时候在加班。
不一样。
转运营组长后的第一个月,我把三条线路的空驶率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十九。
方法不复杂。
我把每条线路的去程和回程都拆开,去程拉甲方的货,回程找当地的零散货源拼车带回来。为了找回程货,我把沿途五个城市的建材市场、农产品批发市场、工厂仓库的电话打了个遍。
光电话就打了三百多个。
耳朵贴手机贴得发烫。
顾城看了月报,站在调度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十九。”
“嗯。”
“全公司最低。其他组最低的是二十六。”
“还能再降。有两条回程线路的配货窗口可以再优化。”
“不急。”顾城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方宇,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干?”
我愣了一下。
“没想过。”
“想一想。”顾城说,“你有路感,有执行力,也有耐性。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没本钱。”
“本钱可以攒。你现在的底薪加绩效,再加上年底的分红,攒两年,够首付一辆二手重卡的。到时候你可以挂靠在盛远名下,自己跑自己的线路,利润大头是你的。”
我没说话。
“不是赶你走。”顾城补了一句,“是告诉你,路不止一条。”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愣了半天。
“自己干?”
“顾总说可以挂靠。”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还是喝了。
“小宇,你还记得你十八岁那年,我带你去志远那儿。我跟他说——”
“你说,让他带带我。”
“我那时候想的是,有个亲戚照应着,至少不会吃大亏。”我爸的声音有点低,“结果还是让你吃亏了。”
“爸,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心里不好受。”我爸放下茶杯,看着我,“这次你自己决定。你觉得行,就干。爸妈支持你。”
“你们……”
“你妈去年存了三万块,本来是留着给你结婚用的。你要是需要——”
“不用。”
我打断了他。
“我自己攒。”
我爸的眼睛又红了。
这回我没装看不见。
我把茶壶拿过来,给他续了一杯热的。
“爸,喝热的。”
9
转运营组长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李亮请客吃饭。
说是庆祝他老婆怀二胎。
在县里一家火锅店,圆桌,八个人,全是盛远的同事。
涮着羊肉的时候,李亮喝了两杯啤酒,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听说没有?鸿志物流出事了。”
桌上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啥事?”对面的老张问。
“韩明辉搞了个骚操作,接了一批化学品的运输单子,但他为了压成本,没走正规报批流程,让司机按普通货物拉。被运管部门查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一个哥们在运管站上班,亲手开的罚单。罚款加停运整顿,鸿志至少得趴窝三个月。”
桌上的人议论纷纷。
我没说话,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
心里想的是方志远。
他卖了公司,韩明辉把公司搞成这样,他知道吗?
“最逗的是。”李亮压低声音,凑过来,“方志远急了,跑去找韩明辉理论,说合同上有条款,转让后三年内如果公司出现重大违规,他要承担连带责任。”
“那方志远不得赔死?”
“可不是嘛。听说韩明辉反过来告他,说方志远转让的时候隐瞒了公司的一些旧账。两个人闹到要打官司了。”
火锅的蒸汽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我把毛肚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味道不错。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方志远。
犹豫了两秒。
接了。
“小宇……”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总是带着笑,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松弛感。现在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叔。”
“小宇,叔遇到点麻烦。你……你能不能帮叔个忙?”
“什么忙?”
“韩明辉那个人,叔看走眼了。他接手公司以后搞了很多违规的事,现在运管查下来,叔也被牵连了。叔需要找个懂行的人帮叔理一理以前的运营记录,证明那些事是韩明辉接手之后才搞的,跟叔无关。你在鸿志干了八年,那些记录你最清楚……”
我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头顶的灯光把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
“叔。”
“嗯?”
“我的确在鸿志干了八年。那八年里的每一趟出车记录、每一次保养单、每一份签收单,我都记得。但那些东西是公司的资产,你卖公司的时候一起卖了。你找我没用,得找你的律师调取。”
“小宇,叔知道,但是律师说了,原始记录很多都被韩明辉……”
“叔。”我第二次打断他。
“你卖公司的时候,没考虑过这些。你给我五万块遣散费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八年的出车记录值多少钱。现在出了事,你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帮不了你。不是不想。是帮了你也没用。那些记录在韩明辉手里,不在我脑子里。而且叔,就算在我脑子里,我凭什么帮你?”
“小宇——”
“你说过很多次‘叔记着’。你记着什么?你记着的是卖公司的时候一分钱不给我,回头拿两箱牛奶上我家安抚我爸。”
“叔当时真的是……”
“叔,我不恨你。但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你去找专业的律师。这是法律的事,不是人情的事。叔,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想靠人情解决。”
我按下了挂断键。
站在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
口袋里装着这个月的工资条。
底薪八千五,绩效三千二,组长津贴一千五。
加起来,一万三千二。
比我在鸿志最高的时候翻了一倍。
我攥着工资条,往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一步,影子跟一步。
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人了。
10
在盛远干满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我买了一辆二手重卡。
东风天龙,2020年的车,跑了十八万公里,发动机状态良好,车漆补过两次。
全款十九万六。
其中十二万是我攒的工资加绩效,五万是年底的利润分红,剩下的两万六是顾城借给我的。
“不急着还。”他把转账记录给我看,“等你回本了再说。”
“写借条。”
“行,你写。”
我写了一张借条,金额、日期、还款计划,一笔一笔填清楚。
顾城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抽屉。
“方宇,你跟你前老板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分得清人情和契约。”
“是他教我分清的。”
顾城笑了笑,没接话。
车挂靠在盛远名下,跑的是省际建材专线。去程拉钢材、水泥,回程配的是沿途的农副产品和日用百货。
第一个月,流水七万二。
扣掉油费、过路费、保养、保险和挂靠费,净利润两万一。
两万一。
我在方志远手底下干八年,最好的一年到手也就七万多。
现在一个月就能赚回以前三个多月的收入。
买车后的第三个月,一个周日的早上。
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午饭。说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我从小最爱吃的。
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
方志远。
他靠在我家院墙外面,低着头,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以前他微微发福,脸上的肉把五官撑得饱满。现在两颊凹下去了,眼窝深了,下巴上冒出了没刮干净的胡茬。
“叔。”
他抬起头,看到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小宇。”
“找我有事?”
他低头搓了搓手。
又搓手。
“叔……叔来跟你道个歉。”
我靠在自己的车门上,没说话。
“官司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韩明辉那个人,合同做得滴水不漏。叔当时只看到转让价格,没仔细看后面的条款。出了事,连带责任全在叔头上。罚款加赔偿,叔把这些年攒的钱赔了个干净。”
他顿了一下。
“奔驰也卖了。现在住回老房子。”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以前他染黑发,精精神神的。现在白发冒出来,鬓角一片花白。
“叔不是来求你帮忙的。”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叔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是来跟我说对不起,还是来跟我爸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你卖公司的时候,最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爸。他把我妈的嫁妆金镯子当了借给你,让你起家。你起来了,把他儿子当了八年的免费劳动力,最后一脚踹开。”
方志远的嘴唇在发抖。
“大哥的金镯子……叔后来——”
“你后来还了六千块钱。那个镯子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老金,三十多克。你觉得六千块够?”
“叔……叔当时确实不知道值多少……”
“你不知道值多少,但你知道我在你公司值多少。你知道我一年能跑多少趟,知道我给你省了多少钱。你都知道。”
方志远的腿在发软,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小宇……叔错了。叔真的错了。叔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和你。叔——”
他用手背盖住眼睛。
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但也不心疼。
八年前我蹲在路边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叔。”
他抬起手背,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爸,就把金镯子的钱补齐。不用多给,按现在的金价算就行。然后你亲自上门,当面跟我爸说清楚。”
“叔一定……”
“我话没说完。”
他闭上嘴。
“说清楚之后,你跟我爸之间的账就清了。但你跟我之间,没有账。因为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你当年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学会了开车。这个我认。但剩下的,是我自己拼的。”
我从车门上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叔,你站起来吧。”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以后要是想翻身,就别再想着靠人情。找个正经活儿干。你脑子不笨,就是太精,精过了头。”
方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宇。”
“嗯。”
“你现在……比叔有出息。”
我没接话。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以前他走路昂着头,步子大,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咔咔响。
现在他弓着背,脚步拖着,鞋跟磨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开了。
我妈探出头来。
“志远来过了?”
“来过了。走了。”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饺子好了,进来吃。”
我脱了鞋进屋。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我爸坐在对面,给我倒了一杯白酒。
“听到了。”我爸说。
“嗯。”
“你说得对。”他端起酒杯,“人情是人情,账是账。”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入口辣,回味甘。
我爸夹了一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
“嗯。”
我也夹了一个。
猪肉大葱,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汁水烫了舌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饺子盘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盘子也是老物件了。边缘有个缺口,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用了二十多年,没换过。
“妈,改天我给你买套新碗碟。”
“这个还能用。”
“能用也买新的。”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饺子,我帮着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出门的时候,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停在门口的东风天龙。
那辆车洗得干干净净,深蓝色的车漆在阳光下反光。侧面印着“盛远供应链”的logo,金色的字。
“这车不错。”我爸说。
“跑起来稳。”
“像你。”
我笑了一下。
发动引擎,车身微微震动。
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
我按了一下喇叭,拐上了大路。
路很长。
但方向是自己选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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