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偷走我代公司保管的温泉酒店会员卡,请全班四十六个人包场。
两天后,八十六万四千元的催款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他翘着腿,等我认账。
我按下免提:卡不是我的,直接报警。
他不知道,卡被偷走之前,已经注销了。
【第一章】
手机震动时,赵启正把一袋酒店拖鞋扔到我桌上。
沈砚,给你带的纪念品。没钱泡温泉,穿穿拖鞋总行吧?
袋子没封口。
两只沾着水的拖鞋滑出来,压住我的实习考核表。
后排有人敲桌子。
赵哥讲究,出去玩还惦记室友。
我抽出表格,纸角湿了一块。
屏幕上,是瑞泉温泉酒店的号码。
赵启看了一眼,伸出去拿水杯的手停住,随后往椅背上一靠。
接啊,酒店找你,说不定要请你回去刷盘子。
杜宁坐在他旁边,把刚拍好的合照发进班群。
照片里,四十六个人站在温泉别院的门口。赵启占着正中间,手里捏着那张黑色会员卡。
那张卡上周五还在我的文件袋里。
我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沈砚先生吗?我是瑞泉酒店结算部。您名下的团队账户共计消费八十六万四千元,请问何时结清?
教室里还在说笑。
赵启却抬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安静点,人家谈大生意呢。
电话那头继续说:赵先生已经提交您的授权材料,并确认您承担本次全部消费。今天下午五点前,请您完成付款。
几张脸转了过来。
杜宁放下手机。
沈砚,你不是一直说卡不能用吗?人家酒店都接待了两天,你再装就没意思了。
我看着赵启。
卡是你拿的?
什么叫拿?
他抖了抖裤腿。
你扔在桌上,又不带大家去。我替你做人,你还得谢谢我。
教室前排有人笑出声。
有人接话:就是,一张会员卡藏得跟宝贝似的。赵哥请客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小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免提。
先确认三件事。谁签的入住合同,谁确认的消费,谁提交的付款授权?
对方翻了两页纸。
入住负责人赵启。消费签字也是赵启。授权人是您,沈砚。
授权方式?
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
我从书包里取出文件袋,把封口撕裂的位置转向赵启。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在这里面。
他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对着手机说:那张卡不是我的。我没有入住,没有消费,更没有授权。卡和证件复印件被人拿走,我已经向酒店和原账户单位报过失。
对面没再翻纸。
我接着说:不要向我催款。请保全入住材料、签字原件和监控,直接报警。
赵启的椅子猛地刮过地面。
沈砚!
他伸手抓手机。
我把手机移到另一边。
教室里那点笑声断了。
电话里的人问:您确定报过失?
我报出时间。
周五夜里十点十六分。接线工号我有,邮件回执也有。你们要,我现在发。
赵启的手停在桌沿,指节把塑料桌布顶出一道折痕。
杜宁站起来,先去关教室门。
都是同学,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抬头。
八十六万四千元,报我名字的时候,你们没觉得难看?
她捏着门把手,没有接话。
赵启把那张卡拍到桌上。
你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现在说不是你的?沈砚,你不会早就知道要花钱,故意挖坑让大家跳吧?
电话里又传来声音。
沈先生,请您稍等。我们副总想和您沟通。
几秒后,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小沈,我是周建业。年轻人之间有误会,先别往警方那里闹。你现在过来,我们把账坐下来谈。
赵启重新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杯沿磕上他的牙。
周总,您打算谈哪一笔?
当然是这次消费。
我抽出第二张纸。
是二十八万八千元的包场套餐,还是多出来的五十七万六千元?
赵启含在嘴里的水,没能咽下去。
【第二章】
电话没有挂。
周建业问:你从哪里知道套餐价格的?
班群里。
我点开赵启发过的预订确认单。
他发这张图时,配了一句话。
两天两夜,二十八万八,哥们请了。
下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十个拍手表情。
我把手机转过去。
赵启,你自己发的。总不能也是我替你发的吧?
他一把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连点。
群里那张图片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杜宁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周建业听见了赵启那声骂。
电话里的声音沉下去。
套餐以外还有酒水、服务、会务费用,最终结算和预订价不同,很正常。沈砚,你先过来。
可以。请把合同、账单、授权原件准备好。
我补了一句:我的实习负责人会一起到场。
赵启突然笑了。
刷盘子也有负责人?叫领班还是叫洗碗组长?
后排还有两个人跟着笑。
罗铮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拿起那袋拖鞋,扔进门边垃圾桶。
人家问账单,你扯洗碗干什么?
赵启把水杯往桌上一砸。
有你什么事?昨天吃龙虾的时候,你可没少夹。
罗铮把手机推到他眼前。
我交了两千元保证金。你说退房就退钱,现在钱呢?
教室里有人低头翻转账记录。
一个女生跟着问:对,我也交了。
赵启的目光扫过去。
酒店还没结账,保证金怎么退?沈砚肯付钱,你们的钱马上就回来。
一圈视线落到我身上。
杜宁往前一步。
沈砚,你听见了。现在不是你和赵启两个人的事。大家的钱都压着,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看着她胸前的班干部工作牌。
两年前,她也是用这副口气,叫我替班里垫印刷费。
那笔钱拖了四个月才还。
现在,她把八十六万的账摆到我面前,还想让我照旧点头。
我打开班群,往上翻了几页,把一张截图发进去。
周五晚上,我发现文件袋被人拆过,先问了寝室三个人。
赵启在群里回我:破卡一张,谁稀罕。
我说:卡不属于个人,已经停用,任何人都不能拿去办理消费。
紧接着,群管理员撤回了我的消息。
管理员是杜宁。
她随后发了一句:沈砚自己不去,大家不用理他,明早按赵启说的时间集合。
我点着截图。
这条消息,你为什么撤回?
杜宁脸上的粉遮不住嘴唇发白。
你当时一直刷屏,影响大家看通知。
三条消息,算刷屏?
我又发了一张。
这是我单独发给赵启的停用提醒。他回复我:有本事你就让酒店不接待。
赵启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翻这些有什么用?酒店接待了!我们住进去了!你觉得一句停用就能赖掉?
我收起考核表。
对,所以我也想问,为什么接待了。
辅导员许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签到册。
谁在走廊喊八十六万?
杜宁先开口。
老师,班级活动费用出了点问题。沈砚带回来一张卡,赵启以为可以用,现在酒店找大家要钱。
我把报失回执递过去。
不是班级活动,是赵启个人发起的旅行。我没有参加,也没有同意提供卡片。至于卡怎么离开文件袋,寝室有人能说明。
罗铮举起手。
周五我回寝室取电脑,见赵启在沈砚桌前。他拿着那个文件袋,说借张纸。
赵启盯住他。
你想好了再说。
罗铮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上。
想好了。你再说一遍。
许老师合上签到册。
今天的实习说明会暂停。涉及金额这么大,学校不能替谁认账。相关同学留下登记,愿意提供材料的,把原始记录保留好。
赵启张了张嘴。
我已经走到门口。
杜宁追过来,伸手想拽我的袖口,又在老师看过来时收了回去。
沈砚,真报警,赵启的毕业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我的八十六万怎么办?
她的手垂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实习负责人谢衡发来消息。
原始材料不要交给周建业。到酒店门口等我。
后面还有一句。
他刚申请把你列为个人债务人。
【第三章】
酒店大厅里,赵启比我先到。
他换了件衣服,手腕上多了块表。
前台见到他,刚喊了半声赵先生,周建业便从侧门出来,把人带进了会议室。
我拿着手机走向前台。
我姓沈,来核实一笔冒用身份的账单。请问刚才是哪位给我打的电话?
一个戴眼镜的女员工站了起来。
是我,我叫姚洁。
她说完,朝会议室看了一眼。
您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但周总要求先和您单独谈。
我没有往那边走。
我需要先看授权材料。
姚洁把一个透明夹放到台面上。
第一页,确实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第二页是付款承诺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为赵启组织的毕业旅行承担全部费用,费用包括不限于住宿、餐饮、酒水、损耗及其他增值服务。
最下面是我的签名。
签名右侧,有一小块灰色的表格线。
我把纸拿近。
纸面带着打印机刚出纸的热气,墨粉味钻进鼻腔。
姚洁递过一支笔。
您先签一个确认收到,我们才能把复印件给您。
我看了一眼收条。
收条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上述消费及欠款金额无误。
我把笔放回去。
收到材料,不等于确认债务。请换一张。
姚洁低头,看完那行字,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这是周总给我的版本。
会议室门开了。
周建业走出来,伸手按住材料。
小沈,没必要每个字都抠。你一个大学生,八十六万确实有压力,我们能分期。
我没借钱,为什么分期?
卡在你手里,资料也是你的。你们同学之间怎么商量,是你们内部问题。
那您为什么不看我的报失记录?
他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临时反悔?
我把手机上的邮件回执放大。
报失时间,早于赵启入住十一小时。
周建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邮件发给总部,不代表前台实时知道。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围着你转。
门口传来一声。
那发给酒店财务和你本人,算不算通知到位?
谢衡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他把执业证件和委托联系函放到台面上,没碰那份付款承诺书。
周总,我是明信事务所谢衡。贵酒店股东委托我们开展专项核查,联系函上周已经送达。沈砚是项目助理,卡片回收属于他承担的交接工作。
赵启跟着走出来,先看证件,又看我。
你不是在这里洗碗吗?
我没回答。
谢衡翻开回收清单。
他去年暑假在这里做过餐饮小时工。今年经过学校推荐和笔试,到我们项目组实习。两份工作不冲突。
姚洁把那支笔收了回去。
周建业的手仍按着付款承诺书。
你们查账,和学生消费有什么关系?
谢衡抽出另一页文件。
关系在这张卡上。
卡的原账户单位,是华盛工程,不是沈砚。双方协议到期,账户停止授信,实体卡回收待销毁。上周五下午六点十四分,注销已经完成。
赵启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扭头看周建业。
舅,你不是说……
周建业一眼扫过去。
赵启咬住后半句话。
谢衡把文件铺平。
沈砚拿到的是回收卡,不是付款凭证。卡片周五夜里遗失,他当夜向项目组、原账户单位及酒店补充报告。我们核实账户已注销,当时得到的回复是无法办理任何挂账消费。
他看向姚洁。
现在我想知道,一张注销卡,怎么在周六上午开出了团队账?
姚洁的嘴唇抿紧了。
她想去拿电话,手抬到一半,又看了周建业一眼。
周建业说:系统问题,等技术查。
前台另一台打印机响了。
一个值班领班拿着新打印的记录过来。
姚姐,你要的开账凭证。
纸放到台面上,最上面一行印着账户状态。
已注销。
下面是人工例外审批。
批准人,周建业。
批准时间,周六上午九点零七分。
谢衡没有立即说话。
赵启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沙发脚。
我看着周建业按在材料上的手。
您刚才说,前台不知道。
那您亲自批了什么?
【第四章】
周建业抽走开账凭证。
内部文件,谁允许你们随便往外拿?
值班领班攥住工牌,往姚洁身后退。
谢衡把委托联系函推过去。
我们可以按授权程序调阅。涉及沈砚的冒名材料,他本人也有权提出异议。你现在拿走,不会让原始记录消失。
周建业转向我。
沈砚,你刚实习,就拿同学和酒店做成绩?你知道今天闹大,多少人要丢工作吗?
我掏出手机。
先别替别人丢工作。您解释一下我的签名怎么来的。
我打开学校困难补助材料的电子回执。
那是去年申请临时补助时签的字。
我的名字最后一笔,正好压到表格边框。
付款承诺书上的签名旁边,同样有半截边框。
两张图并排,连灰色小点的位置都没变。
我转向赵启。
这份补助表,我只交给班级负责人整理过。
杜宁从大厅门口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停住了。
手里的手机还在响,屏幕上是班群语音通话。
我朝她伸手。
你也来得正好。谁把我的补助申请签名裁下来,贴到了付款承诺书上?
杜宁挂断通话。
我只是把班级资料发给赵启。他说酒店要核验联系人,我不知道会拿去做这个。
赵启扭头。
你现在说不知道?
杜宁的手指扣住手机壳。
我又没让你签他的名字。
周建业打断他们。
都进去说,堵在前台,酒店还做不做生意?
保安走过来,伸手指会议室。
两位,请配合一下。
我站着没动。
我已经报警。可以在大厅等,不能在不明情况下签字,也不会接受限制离开。
周建业的眼皮一跳。
你什么时候报的?
来酒店的路上。
保安的手放下了。
谢衡拿起公文包,拨通酒店总经理的电话。
我们在大厅。账户注销后人工开账,个人身份证材料疑似被冒用,现场有人要求先签债务确认。请你安排负责人到场。
周建业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手机。
赵启跟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舅,不是说挂个账就行?怎么还有八十多万?
周建业捂住手机话筒。
闭嘴。
大厅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
汗湿的后背被吹得发紧,鞋底踩着石砖,一点声音都能听清。
我握着文件袋,封口那道裂缝磨在拇指上。
赵启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又走回来。
沈砚,咱们四年室友。你去年借热水卡,我说过什么?
我看着他。
那张热水卡,你收了我五块押金。
几名等着办入住的客人转过头。
赵启耳根发暗。
你非要算这么清?
不算清,你就要我付八十六万。
大厅门口进来两名民警。
周建业把手机收进口袋,先迎过去。
警察同志,消费纠纷。几个学生出来玩,付款人临时反悔,我们正在协调。
我递上报失回执。
我的卡片保管材料和身份证复印件被取走,签名被复制。卡已经注销,但酒店仍批准挂账。我没有授权,也没有参加消费。
民警看完材料,转向赵启。
卡从哪里来的?
赵启说:他给我的。
我没有争辩,打开那条聊天记录。
屏幕上,他自己发过的话清清楚楚。
放桌上不就是给人用的?一张卡你能怎么样?
民警抬眼。
既然是给你的,他为什么要求你归还,并告诉你不能使用?
赵启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罗铮和许老师也到了。
罗铮在民警面前重复了自己看到的经过,随后打开转账页面。
还有保证金。他说酒店要求收,每人两千,退房原路退。我想问,这是不是酒店收的?
姚洁看着手机上的收款姓名。
不是。我们没有收过这笔钱。
许老师转身看赵启。
群里登记的保证金,一共多少?
杜宁把手机藏到身后。
罗铮替她回答。
三十七个人,七万四千元。
赵启终于不再盯着我。
他看向周建业。
周建业却往旁边挪开了半步。
【第五章】
我们被分开询问。
我把原始聊天记录、邮件回执和文件交接单交给民警查看,按要求留下副本。
等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酒店还没有拿出那五十七万六千元的消费明细。
总经理赶到后,当着几个人的面要求暂缓对我催款,对争议材料进行封存核查。
周建业没再跟我说话。
赵启倒是追到了停车场。
他站在车头前,不让我过去。
你现在撤了报警,我让他们按二十八万八算。班里分一分,你最多出几千。
谢衡按住车门。
赵启,你没有资格替酒店减免,也没有资格给沈砚分摊。
赵启看都没看他。
我跟我室友说话。
我问:那七万四,你退了没有?
他咬了咬牙。
钱在周转。
谁允许你周转?
他朝前逼近一步。
沈砚,你真觉得有个做账的给你撑腰,就能翻天?你爸那辆送货的破车,车牌多少,我还记得。
我把手机从胸前翻过来。
录音界面亮着。
你再说具体点。
谢衡已经拨出电话。
赵启退开,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行,你等着。
车开出酒店,我父亲的电话进来了。
他那边很吵,有卸货的铁架碰撞声。
砚子,有人给我发消息,说你在外面请客欠了八十多万。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握紧。
爸,我没欠。有人冒用了我的资料,警方已经介入。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别怕丢脸。真出了事就跟家里说。车还能卖,房子……
不用卖。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重新说。
一分钱都不用卖。您别接陌生催款电话,消息不要删,转给我。
他发过来的第一张截图,就是我的补助申请。
住址、父母电话、家庭收入,被人用红圈标了出来。
配文写着:拿企业卡装阔,请完全班又反悔,穷还要害人。
我点开班群。
杜宁发了一篇长文。
她把我保管卡片写成炫耀,把赵启偷拿写成受邀,把我的报失提醒写成活动结束后临时变卦。
最后一句是:希望某些人不要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就把自卑变成攻击同学的理由。
下面有人催我认账。
也有人说,先查清再说。
赵启回复那个人:你住的时候怎么不查?现在想撇干净,没门。
我没有在群里骂。
我把所有页面逐张保存,连同父亲收到的消息,一起补充给办案民警。
然后给许老师发了一份。
十分钟后,班群被设置为全员禁言。
许老师发布通知,要求停止传播个人信息,所有接到陌生索款电话的同学留存证据,费用责任由事实和合同确定,学校不接受任何人代全班认债。
杜宁随即给我打来电话。
你把老师叫来压我?
你把我父母的电话发出去时,问过我吗?
大家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能力承担。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谢衡。
他看完那张截图,伸手递给我一支笔。
逐项记损害,不要和她争。
我在纸上写下时间。
杜宁,你公开了我的家庭资料,又声称我欠款。停止传播,删除,保全原始发布记录。后续我会依法追究。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桌椅碰撞。
沈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老师为难,怕同学难堪,怕两百块印刷费闹得大家没脸。
我看着父亲发来的下一条消息。
车没卖,爸听你的。
我把电话挂了。
谢衡没有夸我。
他指向我写下的时间。
明天你先停一天现场工作。你既是项目助理,也是这件事的当事人,相关账目由其他同事核查。你只提交你合法持有的证据,不要自己进系统找材料。
我点头。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他们要求你做的事,一件一件还原。
我翻开那份付款承诺书的照片。
页面下方还有个附件编号。
我之前只顾着看签名,没点开前台发给我的附件。
附件展开,第一行写着,限量典藏酒四十八瓶。
单价一万二。
我把手机递过去。
四十八瓶酒,正好五十七万六千元。
谢衡看了几秒,拿起电话。
请先封存这批酒的出入库记录。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赵启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在学校创业中心。
我到了才知道,他约了班里十几个人,连负责毕业实习的老师也请来了。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
标题是毕业旅行费用协调方案。
赵启把笔推过来。
酒店愿意给学生优惠,总额降到二十八万八。已经收的保证金先抵,剩下的你承担。我们都不追究你藏着停用消息的事。
我没坐。
我什么时候藏过?
杜宁把手机放在桌上。
群消息太多,不可能人人都看见。你明知道我们要去,就应该到集合点拦住大家。
罗铮从门口进来。
他发消息,你撤回。现在怪他没拦车?
赵启一拍桌子。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我两千块钱这边。
罗铮拉开椅子。
你不是说免费请客,只收可退保证金?怎么现在变成拿保证金抵消费?
靠窗的女生抬起头。
她叫陈蕊,手腕上还戴着温泉别院的纸环。
我那两千是借的。赵启,你说周日晚上退,我才敢去。
赵启把手插进口袋。
谁让你借了?玩不起就别报名。
陈蕊的手缩回袖口。
昨天群里夸赵启最大声的男生,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这话就不对了。当时你说你舅给的免单名额。
赵启转头看他。
你也要跟沈砚一伙?
老师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先说事实。赵启,这份方案是酒店盖章确认的吗?
赵启没动。
老师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盖章,没有酒店签字。你以什么身份协调?
杜宁接话。
老师,我们只是想赶在实习考核前解决,不然影响全班。
我看向她。
你在这里说实习,是想让谁害怕?
她抿紧嘴唇。
桌上手机振动起来。
赵启看了眼来电,起身去窗边接。
舅,我按你说的……
那边声音太大,坐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别在学校提我!让他签!
赵启立即调低音量。
我把那份协调方案拿起来。
第二页中间,夹着一句话。
本人承认此前授权真实有效,现自愿与各方就付款金额达成调整。
我把这行字念出来。
你们不是要协调,是要我认下那份假授权。
老师伸手接过文件,连看了两遍。
赵启从窗边回来时,文件已经压在老师手下。
这份材料留下。
赵启伸手去抽。
老师按住了。
你拿来学校要求同学签字,我们需要留存。你可以说明来源。
他把椅子踢得撞上桌脚。
反正大家都吃了住了,谁都别想跑!
我拿出一张纸。
这是昨天酒店提供的套餐合同复印件。预订人,赵启。签字人,赵启。结算责任人,还是赵启。
他盯着纸角。
我接着说:谁吃了多少,谁签过什么,是否存在其他约定,可以按证据处理。但你口头请客之后,不能转头指定没去的人付款。
陈蕊忽然举起手机。
我这里还有一段语音。
赵启扭头。
别放!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指甲一点点压住边缘。
你先把我的钱退了。
赵启没接话。
她按下播放。
赵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放心,我舅是副总,房餐全包。这两千不是消费,是酒店防止临时放鸽子的保证金。退房就退,你找我本人要。
会议室没人动。
陈蕊又点开下一条。
钱不用转酒店,转我。我统一交。
她把手机放到老师面前。
老师,我想问问酒店,收到没有。
赵启往前迈了一步。
罗铮站起来,挡在桌边。
别碰她手机。
老师拿起电话,直接联系酒店总经理。
电话接通后,对方确认,酒店没有委托赵启收取任何保证金,也未收到这七万四千元。
陈蕊的纸手环被她扯开。
纸边划过手背,留下了一条红印。
赵启看着她,嘴里挤出一句。
我又没说不退。
我把付款承诺书收进文件袋。
那就拿钱,不要拿我签字。
走出创业中心时,杜宁跟了上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和周建业的聊天。
沈砚,我可以证明,那份承诺书不是你签的。
我没接她手机。
你想换什么?
她的手往下沉了一点。
别追究我发你家资料的事。
【第七章】
我让她把手机收回去。
证据交给警方。你做过的事,也交代清楚。
杜宁挡住楼梯。
我是在帮你。
我看向她屏幕里那份文件的发送时间。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三分。
赵启入住之前。
你知道我报失了,也知道那张卡不能用。你把身份证和签名发过去的时候,在帮谁?
她的眼睛终于从我脸上移开。
赵启说,你不会真让全班丢脸。
那就让你们失望了。
我绕过她下楼。
走到一楼,她在身后喊。
那四十八瓶酒,我们根本没喝!
我停住。
她扶着楼梯栏杆,鞋尖抵在台阶边缘。
第二天夜里,赵启拿了一张酒水确认单,说是酒店内部走流程,让我以班干部身份签字。我没签,他说他自己处理。
我拿出手机,拨给办案民警。
这句话,你跟警察说。
下午,酒店安排了账目核对。
这一次,周建业没坐主位。
总经理坐在长桌尽头,两侧是财务负责人、仓库主管,以及受委托核查的人员。
我作为被冒用身份的当事人,只参与与自己相关的材料核实。
赵启坐在我对面,手腕上那块表不见了。
罗铮和陈蕊代表几名愿意作证的同学到场。
财务负责人先把账单投到屏幕上。
二十八万八千元,是温泉别院两天两夜的团队套餐。有报价,有入住记录,有赵启签字确认。
接着,她翻到第二页。
五十七万六千元,列示为典藏酒四十八瓶。账单声称由沈砚授权领用,但签字材料存在争议。仓库核查结果与本次旅行不符。
赵启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仓库主管把一本登记册摆到桌上。
这批酒,不是上周末出库的。
周建业的手指往里收。
系统补录有延迟,手写台账也可能记错。
仓库主管翻开登记册。
三个月前就出库了。有提货单,有门岗放行记录,还有运输车辆登记。四十八瓶,分两次运走,签收人是你指定的外部客户。
周建业把茶杯推远。
商业接待,没什么问题。
财务负责人接下去。
问题是,你在同期提交过一笔同额的采购结算调整,将公司款项转给关联供应商。供应商回函确认,所谓追加采购没有发生。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声。
她翻出下一页。
五十七万六千元转出后,经供应商账户,进入了你实际控制的账户。这部分材料已经提交给警方。
周建业猛地站起来。
那是私人借款!
谢衡抬眼。
借款协议在哪里?对方为什么书面确认款项系按你的要求原路转付?
周建业的嘴唇往里抿。
赵启转头盯着他。
舅,你让我拿卡请客,是为了这个?
周建业猛地拍桌。
什么叫我让你拿?不是你自己爱出风头?
赵启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你说那卡只停了普通权限,你能开!你让我多带人,说人多好做商务接待!
我捏住文件袋的手停住。
谢衡没有打断。
赵启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还让我问沈砚要身份证。是你说,他在事务所实习,真查起来,他比咱们更怕丢工作!
周建业绕过桌角,伸手去拿手机。
坐在门边的工作人员站起来。
周总,相关电子材料正在核实,请不要接触对方设备。
赵启把手机护到胸前。
他盯着舅舅,眼睛一圈圈发红。
你昨天还让我劝他认二十八万八。你说,只要他承认授权,后面的酒水账就能继续追。你从头到尾都没想替我付钱?
周建业把手收了回去。
我替你擦屁股还擦出错了?
赵启打开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你们都看!是他教我的!
总经理没有伸手翻,只让他保存原始记录,向警方提交。
随后,总经理把一份盖章文件递给我。
沈先生,经目前核查,酒店没有证据证明您授权或承担本次消费。针对您的催款即刻撤销。此前核验失当、冒名材料进入结算流程,酒店会配合调查并承担相应责任。
我接过文件。
纸边压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白印。
罗铮凑过来,看完第一页,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蕊抬手擦眼睛,又放下。
赵启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没事了,那你帮我说一句!你知道我不懂这些!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偷文件袋,你懂。
删我的提醒,你懂。
拿我的签名认八十六万,你更懂。
他靠回椅背,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杜宁发来一条消息。
你收保证金之前就准备花掉,对不对?
【第八章】
赵启想去拿手机,又在几个人的目光里停住。
总经理起身,请无关人员离开会议室,后续材料由专人对接警方。
我带着撤销催款的文件出来,走到电梯口时,杜宁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
看见赵启,她直接把纸摔到他胸前。
你说送我的礼物,是你爸给的零花钱。
一张消费小票掉到地上。
上面的日期,就是收保证金的当天。
赵启抓住她的胳膊。
你这时候闹什么?
杜宁往后扯。
七万四!你就剩几百块,还让我在群里说酒店压着不退!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没出来,先看向他们。
赵启松开手。
我都说了,后面能补上。沈砚肯签字,这不就过去了?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杜宁转向我。
你听见了?他骗我,我也是被他骗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打印纸。
你可以把你被骗的部分说清楚。你明知不实还替他发出去的部分,也不会因此消失。
她的肩膀往下落。
赵启忽然冲我伸手。
把手机给我!你又录了是不是?
罗铮挡在我前面。
酒店监控就在你头顶。你还想干什么?
赵启抬头。
电梯口的摄像头指示灯亮着。
他把手垂下去,指甲刮过裤缝。
当天回到学校,许老师组织相关学生逐一核实转账及聊天记录。
不是谁哭得大声,谁就不用说明。
陈蕊坐在办公室里,读着自己保存的私聊。
赵启先让她借钱,又承诺当天收款、周日退款。她担心不退,他发来一张所谓酒店保证金通知。
通知底部印着酒店的标识。
酒店核实,没有发过这份文件。
赵启说是临时排版。
民警让他说明文件来源。
他把头埋下去,说是自己做的。
杜宁坐在另一张桌前,把她经手的资料一项项列出来。
身份证复印件、补助申请签名、被撤回的群消息、发给同学的欠款指控。
许老师问到家庭信息时,她捏着笔的手开始抖。
我没想到会有人联系他爸。
老师把那张截图放到她面前。
你专门用红圈标出了电话。
杜宁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洞。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父亲刚发来一段语音。
那个催钱的又打了。我没跟他吵,按你说的,留了记录。
我听完,给他回电话。
酒店已经正式撤销对我的催款。文件我发给您了,您看最下面那个章。
他在那边喊母亲拿眼镜。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来。
看见了。那是不是不用把钱凑起来了?
不用。你们吃饭没有?
吃了,你妈还给你留着肉。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问他今天回不回来,汤别热太多遍。
我靠着走廊的墙,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回。
挂断电话时,赵启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盯着我手里的撤销催款文件。
眼里那点光一点点灭下去。
凭什么你一张纸就没事了,我要赔那么多?
我把文件装好。
因为你签的是消费,我签的是报失。
他张开嘴,喘了两口气。
我当时就是想请大家玩一次。杜宁说,你做什么都有人夸,刷盘子都能写进实习报告。我拿张卡,你们就全说我不行。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往前一步。
我就想让她看看,我比你强。
那你用自己的钱。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窗,风把他手里的询问通知吹得哗啦响。
他低头抓纸,抓了两次才抓稳。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我。
【第九章】
学校安排说明会那天,赵启的父母来了。
他母亲带着一摞银行取款凭条,进门就去找许老师。
我们退钱,一分不少。孩子还有一个月就毕业,能不能让沈同学写个谅解?
许老师请她坐下。
退款应当向实际交款人进行,不由沈砚代收。案件是否处理、如何处理,也不由学校决定。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没损失吗?酒店都说不用你给钱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依次摆开。
第一份,是身份证材料被冒用的记录。
第二份,是虚假授权。
第三份,是我父母收到的索款和辱骂。
第四份,是赵启在停车场提到我父亲车辆的录音说明。
我没有一口气念完。
我只把第一张推到她面前。
您儿子给我认了八十六万四千元。您要不要也认一次,再说没有损失?
她的手从取款凭条上移开。
赵启坐在墙边,鞋尖抵着椅子腿。
父亲抬手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又落下去,撑住了桌沿。
你说花了几千,怎么变成七万四?
赵启没抬头。
父亲把凭条拍到他面前。
我把定期提前取了。你舅那边也在查,你还想谁替你扛?
赵启的嘴唇动了动。
他让我干的。
许老师没有让这句话混过去。
学校收到的材料里,有你主动要求保密、有你制作的保证金通知,也有沈砚明确拒绝提供卡片的聊天。别人参与,不代表你没有参与。
赵启把脸埋进手掌。
门外陆续进来同学。
陈蕊拿着借款记录,罗铮拿着转账凭证。
之前在群里骂过我的几个人,进门后没有找座位,先站在墙边。
酒店总经理和法务代表也到了。
总经理把书面说明交给学校。
涉案挂账材料由周建业违规批准,酒店此前对沈砚的催款没有事实依据,现已撤销。对冒用身份材料进入经营流程、账户注销后仍被人工开账等问题,我们正在整改并配合调查。
赵启母亲一下转过头。
那酒店也有错,为什么二十八万八还要找我儿子?
法务代表把合同翻开。
酒店的管理责任会依法承担。实际发生的套餐消费,按合同与后续认定处理,不能因为内部人员违规,就自动变成免费。我们会通过合法途径主张,不会向未授权的沈砚催收。
她低头看赵启。
你不是说你舅能免单?
赵启的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回答。
法务代表继续说明,五十七万六千元酒水并非学生本次消费,不再列入这次旅行账单。相关资金问题另案核查,不得再向学生摊派。
陈蕊抓着纸的手松开了一点。
那我们的两千元呢?
赵启父亲把银行回单拿出来。
按名单退。你们核对账户,我们当场转。
三十七笔退款,一笔笔进行。
手机提示声在会议室里响了半个小时。
陈蕊收到钱后,马上拨了个电话。
钱回来了。我现在还你,利息我自己补。
她说完,走到我面前。
沈砚,对不起。我第一天也跟着说你小气。
我点了点她手里的手机。
以后有人拿别人的东西请客,先问一句,是不是他的。
她眼眶里的水掉下来,砸在屏幕上。
杜宁在这时站起身。
她拿着一张纸,朝所有人转过去。
关于我在群里发布的情况说明,需要更正。
第一句读完,她停了下来。
许老师没有催。
她咽了两次,把纸举高。
沈砚在活动前明确告知卡片已停用,我撤回了相关消息。我向赵启提供了沈砚的个人材料,并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指责他欠款,公开了他的家庭信息。
后排有人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继续读。
这些内容不实。我会在原发布范围内更正、道歉,并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她读到最后,指尖把纸揉皱了。
我没说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等了几秒,慢慢坐回去。
赵启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
椅脚擦过地面,他一只膝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他母亲伸手去扶,没扶住。
沈砚,我错了。
他仰着头,眼泪从下巴往衣领里掉。
我把钱退了。我不毕业都行。你帮我说一句,我不能进去,我真不能进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该向办案人员如实交代,不是求我改口。
他抬起手,想抓住我的裤脚,又被父亲拽住肩膀。
我就是想风光一次。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声音越来越低。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会员卡证物照片,放到他面前。
为了这一次,你想让我家赔上多少年?
赵启盯着那张照片。
嘴张着,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气声。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走到门口。
有人叫住我。
是那天说我连门票都买不起的男生。
沈砚,晚上我们请你吃顿饭,算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他,又看向会议室里还在核对退款的同学。
不用。
穷,不是欠你们一顿饭。
门在我身后合上。
这一次,没有人笑。
【第十章】
收到出庭通知时,我正在事务所整理一摞银行回函。
谢衡从打印机旁走过来,指着通知上的日期。
那天给你调班。庭上只说你亲眼见到、亲自经历的事,不猜,不替别人补动机。
我把通知夹进文件袋。
袋子还是原来那一个。
封口裂了,我用胶带补过,裂痕仍然看得见。
开庭前,赵启父亲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钱已经尽力退了,酒店的民事账款也在按约处理,能不能请我在法庭上少说几句。
我坐在公交站,听完他的请求。
叔叔,我只会说事实。
他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
然后挂断。
法庭上,赵启没有再说卡是我送的。
出示到报失提醒时,他低着头。
出示到保证金通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压了下去。
公诉人问他,酒店是否要求由他个人收取可退保证金。
没有。
他承诺退款时,是否已经计划将收到的钱用于个人消费。
他握着栏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是。
那张酒店标识的通知,是谁制作的?
我。
旁听席上,他母亲抬手捂住嘴。
父亲的背一直弯着,没有抬起来。
轮到我作证时,赵启看向我。
我按照时间顺序,说明卡片交接、发现遗失、发出提醒、办理报失和收到催款电话的经过。
说到八十六万四千元,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有添一句骂。
也没有替他省掉任何一句话。
后续宣判时,赵启因骗取同学保证金的行为被认定构成诈骗,退赔情况被依法考虑,但没有让那些承诺变成真的。
法官宣读刑期时,他抓紧了栏杆。
周建业侵占公司资金的案件也有了结果。酒店法务在补充说明中,向我交付了与冒名催款有关的处理文件。
他不再是前台口中那个一句话就能开账的周总。
需要退赔的款项、被追究的责任,分别写在盖章的纸上。
至于我和杜宁之间的个人信息、名誉侵权争议,没有靠一张道歉纸结束。
在法院主持下,她确认了侵权事实,承担了约定的赔偿,并按要求在原传播范围内发布更正和道歉。
我签收赔偿款时,她坐在另一侧。
笔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碰。
沈砚,如果那天我没有撤回你的消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把签收单推给工作人员。
那天之后,你还有很多次可以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起身时,她又问。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我拎起文件袋。
我现在有自己的事要做。
事务所的实习考核结束后,谢衡把两张表放到我面前。
一张是实习成绩,一张是录用意向。
他用笔点了点成绩表。
不是因为你闹赢了这件事。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抽查底稿差错少,交接有记录,遇到争议知道保全原件。还有,安排你回避当事账目时,你没有偷着查系统。这些才是理由。
我把成绩表从头看到尾。
录用岗位不是经理,不是合伙人,更不是什么一夜翻身的头衔。
就是审计助理。
试用期工资写得清楚,出差补助也写得清楚。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没有碰到任何表格边框。
毕业前,我回寝室搬东西。
赵启的床已经空了。
床板上留着几个胶带印,书桌抽屉没合严。
罗铮帮我抬纸箱,抬到门边,又放下。
你等一下。
他从包里摸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
自己花钱买的,收银小票还在。能请你喝不?
我拧开瓶盖。
能。
汽水冲出一小股泡沫,沾到手背,凉得我缩了一下手指。
罗铮也拧开自己的。
他说:以后发工资了,咱俩吃顿饭。
我说:各付各的。
他笑起来。
也行,谁先到谁占座。
我把最后一箱书抱下楼,父亲的货车停在宿舍外面。
车门边那块掉漆的地方,还是没补。
他从驾驶室跳下来,伸手接箱子。
我把箱子往怀里收。
不重,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抢,只扶住车厢门。
母亲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她打开盖子,热气往外冒。
先吃两口,别到家又凉了。
我站在车边,接过她递来的勺子。
汤里放着肉,还有几块炖透的萝卜。
父亲把纸箱摆正,拍掉手上的灰,问我。
工作签了?
签了。
那张卡的事,也彻底清了?
清了。
他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回家。
我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里面装着自己的录用意向书和所有结案材料。
母亲伸手替我把安全带扯过来。
金属扣卡进锁槽,响了一声。
父亲发动货车,方向盘缓缓转过去。
校门口堵着几辆来接学生的轿车,他等前面让出空位,才踩下油门。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有点烫。
我没放下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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