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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7:19

全村唯一的小卖部是我开的。

进货价涨了两毛,方便面也跟着涨了两毛。

族长儿子带人砸了我的货架,骂我发国难财。

我没吵,也没闹,第二天直接关门。

从那天起,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

他们以为我撑不了几天,却不知道,真正离不开这家店的人,根本不是我。

【第一章】

我把方便面的标价牌从两块八换成了三块。

只贵了两毛。

货架旁贴着一张白纸。

进价上涨两毛,价格同步调整。

我刚把胶带按平,门口就传来一声巨响。

一箱矿泉水被砸在地上,瓶子滚过我的脚背,冰凉的水顺着鞋面往下淌。

赵建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截木棍。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村里平时跟着他吃饭喝酒的闲汉。

周砺,你是真敢涨价。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向他。

两毛。

两毛不是钱?赵建川抬手指着货架,你一个开小卖部的,赚村里人的钱还赚上瘾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人家孩子连奶粉都喝不起,你在这里发国难财?

门外已经围了几个人。

吴婶抱着一袋米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拿起进货单,指向最上面的数字。

上个月一箱方便面进价四十六块八,这个月四十八块八。运输费也涨了。我只加了两毛,没有多收。

赵建川一棍子抽在货架上。

塑料包装袋接连掉下来,地上散了一片。

你说多少就是多少?你算老几?

我把进货单放回柜台。

你不信,可以去县城买。

这句话让他笑了。

三十里路,你让村里老人孩子去县城买一包面?周砺,你开个破店开出脾气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两下玻璃板。

把价格改回去。

我没动。

赵建川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别以为从县城回来就能在村里横。这里是青石村,不是你说了算。

我看了眼门外。

那你说了算?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赵建川抄起柜台上的电子秤,猛地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裂开,电池弹了出来。

这下够不够你明白?

我没有往后退。

手机已经放在柜台下方,摄像头对着他。

赵建川发现了,伸手来抢。

我侧身躲开,把手机攥进掌心。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唾沫落在我脸上。

拍什么拍?你还想报警?

我盯着他抓住衣领的手。

你砸坏的东西,按进货价赔。

他愣了半秒,随后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里轰了一声。

柜台上的玻璃杯掉下来,砸在地砖上,碎片划过我的手背。

母亲从后屋冲出来,腿还没站稳,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扶住墙,脸色发白。

建川,别打人。

赵建川回头瞪她。

婶子,你儿子坑全村,你还护着他?

母亲嘴唇发抖,没有再说话。

我把她拉到身后。

赵建川又踹翻两箱货,几包饼干落在灰尘里。

他一边砸,一边喊给门外的人听。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种黑心店不能让他继续开。谁敢替他说话,就是帮他坑大家。

这句话说完,门外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人替我说话。

我低头看着碎裂的电子秤,手背上的血滴到地上,一滴一滴,正好落在那张价格说明旁边。

十分钟后,村警和镇上的民警赶到。

赵建川把木棍丢到一旁,换上一副受害人的表情。

我只是来讨个说法,他先拿东西砸我。

我把手机递给民警。

视频从他进门开始,声音和画面都在。

民警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周老板,先登记损失,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能调解尽量调解。

赵建川立刻接话。

赔他几百块得了,别把事情闹大。谁家过日子没个磕碰?

我拿出进货清单,一件一件报价格。

电子秤三百六十,玻璃板两百八,矿泉水两箱,方便面四箱,饼干三箱,货架变形一个。

总共三千七百八十六。

赵建川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敲诈?

我看着他。

视频里是你砸的。赔钱,或者走程序。

他转身就骂。

一个破店,货值几个钱?你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民警拍了拍桌子。

都闭嘴。愿意调解就坐下,不愿意就按流程走。

赵建川不坐。

他带人离开前,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你这店,开不了几天。

我没有回答。

等人群散开,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

母亲看着满地狼藉,问我还要不要收拾。

我蹲下来,捡起一包沾灰的方便面。

不收拾了。

你不做生意了?

我把那包面放回纸箱。

不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店里的货全部清点,能退的退给供货商,不能退的搬到县城仓库。

最后一件事,是把白纸撕下来,换成一块新的纸板。

上面只有三行字。

本店歇业。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

爱去不去。

我按上最后一枚图钉,拉下卷帘门。

赵建川站在对面抽烟,笑得很响。

他不知道,关门只是第一步。

【第二章】

店关上第三天,村里的微信群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一张我门口纸板的照片。

照片下面跟着一串话。

开个破店还摆脸色,真以为村里人求着他?

赵建川很快回复。

他不卖,自然有人卖。大家别慌,便民超市马上开张。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母亲坐在窗边择菜,问我村里是不是又骂你了。

骂两句不会少块肉。

她手里的菜叶停住。

你爸当年开这个店,也没少被人说。

我没接话。

父亲去世后,店就一直空着。母亲腿脚不好,买一袋米都要等别人进城。我从县城物流公司辞职,把积攒的九万多块钱全投进来,修墙、换电线、买冰柜、办证件。

开业那天,村里人排了半条街。

他们说终于不用跑县城。

半年后,他们又说我涨两毛就是黑心。

人群散得很快,骂声留下得更久。

我没有回村找谁理论,直接骑车去了县城。

仓库老板刘哥看见我,递来一瓶水。

货都清点好了,能退的我给你退,退不了的你放这儿慢慢卖。

我把清单递给他。

上次那批方便面,为什么涨价?

刘哥看了眼四周,把声音压低。

不是我想涨。县里修路,运输路线绕了八十多里,成本上去了。

我指着单价。

每箱多两块,摊到每包正好两毛。

他点头。

就是这个数。

那赵建川为什么说我多收钱?

刘哥沉默片刻。

你真要问?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说。

他叹了口气。

他去年弄了个青石运输队,村里进货的车都得从他那里走。他找过我,说以后每箱货要交三块协调费,不交就别进村。我没答应,他就到处说我卖假货。

我看着手里的进货单。

我开店以后,货是自己从县城拉回去的,没有走他的车。

所以他拿不到钱。

刘哥没有否认。

你涨价那天,他来仓库问过。我告诉他,你的进货价和别家一样。他当时骂了半天。

我打开录音。

店里那段视频,我不只拍了画面,也录了声音。

赵建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不给我钱,我就让你这批货进不了村。

刘哥听完,脸色变了。

这能不能当证据?

能不能用,让办案的人判断。

我把录音保存了三份,一份交给民警,一份交给镇市场监管所,一份留在自己手机里。

刘哥看着我。

你准备把事情闹到底?

我收起手机。

是他先把货架砸到底的。

下午,我在县城客运站旁边租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放不了多少货,却能接收村里人提前下单的东西。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青石村采购可在县城取货。价格按进货单核算,运费单独列出,不收额外费用。需要代买的,提前一天发清单。

很久没有人回应。

晚上九点,吴婶发来一句话。

我想买两盒降压药,能帮我带吗?

我回复可以。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

你还回村吗?

我说不回。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带药回村,放到她家门口,没有进门。

吴婶追出来,把钱塞给我。

建川说你就是故意拿捏大家。

我收下钱。

那你让他卖。

他还没开门。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药袋。

那就先用我的办法。

傍晚,赵建川果然在村口挂了一块红布。

红布上写着几个大字。

青石村惠民超市,明日开业。

人群站在牌子下面议论。

赵建川拍着胸口说,他会把价格压回去,绝不让村里人多花一分钱。

我从村口经过,他故意叫住我。

周砺,明天来看看。我这店一开,你那破门就算彻底没用了。

我推着空车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明天别来村口,不然你会后悔。

我看着屏幕,回了五个字。

账单我已经留好。

【第三章】

赵建川的惠民超市开业时,门口挂了两串鞭炮。

鞭炮声传到我家,母亲手里的碗一抖,汤洒到了桌面。

我拿抹布擦干净。

别担心。

她问我。

你真不回去?

不回。

那村里人怎么办?

我把抹布拧干。

谁砸的店,谁负责。

开业第一天,赵建川把方便面摆在门口,标价两块八。

不少人赶过去买。

他站在门口发烟,见人就说我心眼小,拿涨价当借口关门,把村里人往死里逼。

中午,孙老师来县城找我。

他把一张采购清单递过来。

学校下周要给孩子发牛奶和面包,供应商问我还做不做。

我扫了一眼。

做。按原来的方式送到学校,不经过村里。

孙老师松了口气。

赵建川说你不顾孩子。

我把清单折好。

孩子要吃的东西,和他的生意没有关系。

孙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打算什么时候反击?

我说。

证据够的时候。

第三天,赵建川的店出了问题。

他的货只进了一半,冰柜里没有牛奶,货架上少了盐和食用油。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供应商临时缺货。

其实县城仓库的老板告诉我,赵建川只交了三成货款,剩下的钱还在拖。

他开店不是为了服务村里,是为了抢我的店。

没有稳定供货,也没有资金周转,他撑不了多久。

可村里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看见他的方便面还卖两块八。

第四天晚上,母亲的降压药吃完了。

我骑车回村拿药盒,刚到村口,就被赵建川拦住。

你还敢回来?

我停下车。

拿东西。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把车把按住。

村里都说了,你的店已经关了,别再回来搅事。

我看着那只手。

松开。

赵建川走近一步。

你以为拿几张进货单就能把我怎么样?我爸是族长,村里谁会帮你?

我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对面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

录音已经交给镇市场监管所,明天他们会来取原件。

赵建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吓唬谁?

我收起手机。

你明天就知道。

他突然伸手推我。

我退了半步,后轮撞上路边的石墩。车子倒地,药盒掉进泥里。

他指着我骂。

滚出青石村。

我捡起药盒,泥水浸透了包装。

母亲今晚没有药吃了。

我的手指收紧,药盒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抬头看他。

赵建川,你最好把每一句话都记住。

他笑了。

怎么?你还想报复我?

我把车扶起来。

我只收账。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市场监管所提交了材料。

工作人员翻看视频、录音、进货单,又问了几处细节。

你确认这段录音没有剪辑?

我把原始文件交给他。

没有。

他把文件复制到电脑里。

你们村这个情况,已经不只是价格纠纷。涉及运输收费、损坏财物和阻碍经营,后续会转给相关部门核查。

我点头。

该查就查。

从监管所出来,我接到刘哥的电话。

他告诉我,赵建川刚才去仓库闹过,逼他改口,说涨价和运输费都没有这回事。

我问。

你怎么说?

刘哥笑了一声。

我说账本在县里,改不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路边,把赵建川之前发给我的那条短信转发给民警。

明天别来村口,不然你会后悔。

这句话不算证据,却能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

下午,镇里通知青石村召开协调会。

赵全贵也给我打来电话。

周砺,明天回来一趟。都是乡里乡亲,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问。

谁赔我的损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先到现场再说。

我看着窗外的车流。

那就现场说。

晚上,我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

最上面,是一张三个月前的运输合同。

那张合同上,清清楚楚写着青石运输队每箱货的协调费。

签字的人,正是赵建川。

【第四章】

协调会在村委会院子里举行。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赵全贵坐在长桌中间,赵建川靠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根烟。

镇市场监管所来了两个人,派出所也来了民警。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面。

赵建川看见民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全贵先开口。

周砺,今天不是审判谁。你把店关了,村里买东西不方便,大家都希望你恢复营业。

我问。

我的货架被砸了,谁负责?

赵全贵看向儿子。

建川,你说说。

赵建川吐出一口烟。

当时是他先挑衅。我就是砸了几箱货,能值几个钱?他张口就要三千多,摆明了想讹人。

我打开视频,把手机放在桌面。

画面从赵建川进门开始播放。

价格牌、进货单、砸货架、抓衣领、推搡,全都清楚。

院子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视频播到他喊这店开不了几天时,吴婶低下了头。

民警按下暂停。

赵建川,你有没有意见?

他把烟头摁灭。

视频可以剪。谁知道他剪了什么?

我把原始文件交给民警。

文件创建时间、手机存储记录、云端备份都在。你可以申请鉴定。

赵建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赵全贵拍了拍桌子。

先说价格。进货涨价是事实,但村里人不能因为两毛钱跑三十里。周砺,你把价格降回去,建川砸坏的东西,我们私下赔你。

我问。

赔多少?

赵全贵不答。

我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县城仓库的进货单。涨价原因是运输路线改变,每箱增加两块。这里是我的采购记录,涨了多少,我只加多少。

赵建川立刻站起来。

谁能证明是真的?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能证明。

刘哥带着账本走进来。

他把一摞发票放在桌上。

每一批货的进价、运费和出库时间都在这里。周老板没有多收一分钱。

赵建川指着他骂。

你收了他多少钱?

刘哥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去年找我要过三次协调费,每箱三块。我没给,所以你到处说我卖假货。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

赵全贵的手指按住桌面。

建川,别乱说话。

赵建川回头冲他吼。

你现在也信外人?没有我,他们的车能进村?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院子里彻底静了。

我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运输合同。青石运输队每箱货收三块协调费,收款账户是你的。你在村里说我涨两毛是在发财,却没有告诉大家,你从每一箱货里拿走三块。

赵建川伸手去抓合同。

我先一步按住纸页。

别急。还有你的短信、录音,以及你带人砸店的视频。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把该赔的钱赔了,把该解释的解释了。

赵建川突然掀翻桌上的茶杯。

谁允许你在这里审我?

茶水泼到文件上,纸张迅速洇开。

民警起身挡在他面前。

坐下。

他没有坐。

我爸是族长,这个村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赵全贵脸色发白。

建川,坐下。

赵建川指着我,手指一直抖。

都是他逼我的!他回来抢生意,我不收那点钱,村里的运输怎么办?他关店就是故意报复,他要看大家受罪!

我盯着他。

我关店,是因为你砸店。

你少装好人!

你开店,是因为我不交给你三块协调费。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赵建川的仓库,里面堆着从村里采购来的大米、食用油和矿泉水。每件货上都贴着更高的价格。

孙老师把照片转给了我。

他说学校采购时,赵建川也要求收一笔管理费。

赵建川突然冲过来。

你们谁准你拍我的仓库?

民警拦住他。

你再动手,就不是调解了。

他被按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全贵低头翻着那份合同,额头上的汗滴在纸面。

他终于抬头看我。

周砺,事情可以商量。你先恢复营业,损失我们赔。

我摇头。

不恢复。

那村里怎么办?

我看向院子里的人。

以后谁需要货,去县城买。也可以找我代购,价格写清楚,运费写清楚。

有人小声说。

你这是记仇。

我转过身。

店是我的,货是我的,营业也是我的。你们可以不买,我也可以不卖。

这不是记仇,是边界。

民警让赵建川跟他们回去做笔录。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周砺,你别得意。村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把被茶水打湿的合同重新装进袋子。

我知道。

所以我才把每一页都留着。

【第五章】

协调会结束后,赵建川没有收敛。

他先在村里散播消息,说我为了报复全村,故意把店关掉。

接着又让人去镇上投诉,说我私自组织采购,赚取差价。

镇市场监管所打电话核实,我把采购清单、付款记录和代购明细全部交了过去。

每一笔钱都写在表格上。

货价多少,运费多少,谁付款,谁取货,一笔不差。

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看完后说。

你做得比不少正规店还清楚。

我说。

被人砸过一次,就知道什么东西必须留证。

村里的日子没有因为协调会结束而恢复。

赵建川的店还在开,可货越来越少。

他不愿意先付款,供货商不再给他赊账。

他想从县城低价进货,却没有稳定车队,只能一趟一趟自己跑。

没过几天,方便面从两块八涨到了三块二。

有人去问,他在门口骂。

爱买不买,别拿我当慈善家。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整理采购订单。

吴婶来县城取药,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说。

建川现在卖得比你关门前还贵。

我把药递给她。

你还可以去他那里买。

她接过药,叹了口气。

我们知道错了。

我抬头看她。

谁错了?

她低下头。

当时没人站出来。

我没有安慰她。

我也没有要求每个人都替我出头。只是以后别把别人的沉默,当成砸店的理由。

吴婶抹了抹眼角。

你还会开吗?

我说。

不知道。

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学校的一次采购。

孙老师打电话说,学校的牛奶供应出了问题,送货车不愿意进村,怕被赵建川拦。

我问。

孩子们还剩多少?

三天。

我当晚联系了县城三家供货商,签下临时采购单。第二天早上六点,租车把牛奶和面包送到学校。

车进村时,赵建川带着两个人堵在路口。

司机打电话给我。

周老板,前面有人不让走。

我让他把电话交给赵建川。

赵建川接过来。

怎么,你还想把车开进去?

学校的货,不经过你。

他冷笑。

没有我的允许,谁的车都不能进村。

我打开录音功能。

你再说一遍。

他停了两秒。

我说,让你把车开回去。

我把电话挂断,立刻把录音发给民警。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的车到了路口。

赵建川看见警车,脸上的嚣张退了一层。

民警问他为什么拦车。

他指着司机。

我以为是外来车辆,怕有人乱卖东西。

我把采购单交给民警。

这是学校采购的食品,有合同,有发票。

孙老师也赶到现场。

他站在警车旁,对赵建川说。

孩子的牛奶你也敢拦?

赵建川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我在县城租的小房间里,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自称是赵建川的朋友,问我能不能私下和解。

我问。

他愿意赔多少?

对方沉默。

我继续问。

运输费、砸店损失、耽误营业的损失,哪一项不算?

对方说。

都是一个村的,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

我靠在椅背上。

他砸店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一个村的?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个号码也交给了民警。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单独代购。

我要在县城成立青石采购点,村里人可以自愿预付款,统一采购,统一取货。需要送到村里的,按里程分摊费用。

没有额外管理费。

没有谁能卡住谁。

我把规则写成一张表,发到群里。

第一天只有七个人报名。

第二天变成十五个。

第五天,报名人数到了四十三个。

赵建川看见名单后,跑到县城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你凭什么收大家的钱?

自愿采购,明码标价。

你这是私设商会。

我把营业执照和采购合同放到他面前。

这是合法采购点。你要举报,去镇里。

他把纸甩在地上。

你真以为拉几个人就能翻天?

我弯腰捡起纸。

我不翻天。

我只是不再把选择交给你。

赵建川咬着牙离开。

门外的风吹动了采购表,纸张哗哗作响。

我知道,他下一次不会再用嘴吵。

【第六章】

赵建川的下一次反扑,比我想得更快。

青石采购点成立第八天,徐伯带着几本账来找我。

徐伯以前是村里的会计,赵全贵接任族长后,他因为不愿替人改账,早早退了下来。

他把账本放到桌面。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

青石村公共运输补贴,去年拨了四万八。今年又拨了三万六。

我问。

钱去哪了?

徐伯点了点其中几笔。

车辆维修、道路维护、临时人工。可村里没有修过路,也没有买过车。

这些钱都进了谁的账户?

徐伯没有直接回答,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青石运输队。

法人是赵建川,担保人是赵全贵。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停在纸面上。

徐伯说。

他拿公共运输补贴给自己的车队还贷款。后来你开店,不肯用他的车,他就更急了。

我把复印件收好。

为什么现在给我?

徐伯看向窗外。

因为村里人终于愿意听账了。

当天晚上,赵全贵在群里发通知。

青石村将召开村民大会,核查周砺采购点资金问题。凡是参与采购的人,必须到场说明。

群里有人开始慌。

采购点的钱都交给周砺了吗?

会不会真有问题?

赵建川很快发了一句。

大家放心,绝不会让任何人吃亏。

我看着那句话,笑不出来。

他已经从卖货转到抢钱了。

我把四十三份付款记录整理成册,又把采购合同和运输单装进文件袋。

徐伯问我。

你怕不怕他们把责任推给你?

我说。

怕,所以才把证据准备好。

村民大会当天,赵全贵把桌子摆在祠堂前。

赵建川站在旁边,身后站着几个陌生人。

村民到得比上次多。

他们手里拿着采购单,有人神色担忧,有人低头交谈。

赵全贵敲了敲桌面。

周砺,大家说你收了采购款,却没有把所有货送到村里。今天你当面解释。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

四十三人,四十三笔付款。货价、运费、取货时间,都在这里。已经取货的,有签字。还没取货的,钱一分不少地在账户里。

一个村民翻看账册。

我的钱确实对得上。

赵建川立刻接话。

账是他自己做的,谁知道真假?

我把银行流水递给监管人员。

这是账户流水。采购款和我的个人资金分开。你可以申请核查。

赵建川的脸色开始发白。

监管人员问他。

你举报周砺之前,有没有看过这些材料?

他没有回答。

赵全贵站出来打圆场。

这件事先不急着下结论。村里人要的是方便,不是看你们斗气。

我抬头问。

那村里的公共运输补贴呢?

赵全贵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补贴?

我把徐伯提供的复印件放到桌上。

去年四万八,今年三万六,全部进了青石运输队。村里没有修路,没有买车,为什么这笔钱记在运输维护上?

人群一下炸开。

有人喊。

我家门前的路还是坑。

谁拿了补贴?

赵建川猛地拍桌。

你有什么资格查村里的账?

徐伯站到我身边。

我是原会计,我有资格要求公开账目。

赵建川指着他。

老东西,你退下来这么久,还想管村里的事?

徐伯没有退。

我只是把账本拿出来。你怕什么?

赵建川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账册,撕掉了几页。

纸张裂开的声音传遍院子。

我伸手按住剩下的账册。

你撕的是采购记录,还是村里的账?

他抬手就要推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

他踉跄两步,撞在桌角上。

民警立刻上前。

赵建川,你再动手试试。

他挣扎着喊。

都是周砺逼我的!他回来就是为了抢村里的生意!我爸不帮我,难道帮一个外人?

赵全贵终于冲他吼。

闭嘴!

赵建川猛地转头。

你现在知道怕了?钱是你让我拿的,车队是你让我开的,协调费也是你说大家不会查!出了事就让我一个人扛?

这句话落下,赵全贵整个人僵住。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刚才的录音已经保存。

赵建川看见我的动作,眼里最后一点镇定也散了。

你又录?

我说。

你每次都自己把账说出来。

他冲过来,被两名民警按住肩膀。

他开始挣扎,鞋底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周砺,你不能这样!我只是想让店开下去!我只是拿了几笔钱!谁在村里做生意不交钱?

我看着他。

你砸我店的时候,说的是我发国难财。

你拦学校货车时,说的是村里你说了算。

现在被查了,又说大家都这样。

赵建川嘴唇发抖。

你要是早点给我钱,什么事都没有。

我把他的手从采购册上移开。

我给过你机会。

我问过你进货价。

我问过你为什么砸店。

你一次都没有说实话。

民警把他带走时,他还在喊。

我爸是族长,你们不能动我!

赵全贵站在原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徐伯拿起剩下的账册,对村民说。

现在,谁还要说周砺是在报复全村?

没有人回答。

我看见吴婶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张采购单。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

对不起。

我收回视线。

别跟我说对不起。

那该说什么?

把该付的钱付了,把该走的路走了。

【第七章】

赵建川被带走调查后,青石村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赵全贵来到县城找我。

他没有带人,也没有抽烟。

站在采购点门口时,他的背已经弯了不少。

他说。

建川那边,镇里已经立案核查了。

我继续整理货架。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三千七百八十六块,先赔你砸店的损失。

我没有接。

还有运输协调费、村里的补贴、拦车造成的损失,这些都要按程序处理。

赵全贵握紧银行卡。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是你们先把路堵上的。

我们是一个村的。

所以我才只要赔偿,没有去找人打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疲惫。

建川从小被我惯坏了。他说只要把店抢过来,家里就能还上车贷。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他也收不住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他收钱。

赵全贵没有否认。

他每个月给我一部分。我以为只是运输费。

你签字了吗?

他低下头。

签了。

那就接受调查。

赵全贵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你如果愿意出面说几句,说他只是冲动砸店,事情会轻一点。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我可以说明事实,不能替他改事实。

他站了很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

你还会回村开店吗?

我说。

不一定。

他苦笑了一下。

全村都在等你。

我低头看着柜台下的采购订单。

以前他们等的是店里的货。

现在他们等的是我服软。

这两件事不一样。

赵全贵离开后,孙老师来找我。

他告诉我,村民已经凑钱把被赵建川拦过的车费补上,还把学校门口的路坑填了。

他说。

吴婶说,以后采购费用按规则交,不能再让谁一句话就把车拦住。

我问。

大家都同意?

大部分同意。

少部分呢?

还在骂你。

我笑了一下。

这才正常。

孙老师坐到门口的凳子上。

你明明可以回去继续开,为什么还不答应?

我给他倒了杯水。

因为店不是我欠村里的。

那你开店是为了什么?

我看向窗外。

最开始,是为了让我妈买东西不用走三十里。后来,是因为我觉得村里不该被一个人卡住。现在,我要把这件事做成规矩,不是做成恩情。

当天晚上,镇里公布了调查结果。

青石运输队长期收取未经批准的协调费,虚报公共运输补贴,赵建川涉嫌故意损坏财物、阻碍正常经营和威胁他人,赵全贵因参与资金使用和签字担保接受进一步调查。

那份通知贴在村委会门口。

没有人再说这是邻里吵架。

赵建川的店也关了。

货被供货商拉走,门口的红布被风吹破,只剩几根线挂在牌子上。

我从村口经过时,几个孩子蹲在台阶旁边吃面包。

一个孩子问。

周叔叔,你的小卖部什么时候开?

我停下车。

还没想好。

孩子指着门上的纸板。

上面写着县城三十里,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们以后还要走三十里吗?

我看了眼那块纸板。

如果你们愿意按规则来,就不用。

孩子听不懂,继续低头吃面包。

吴婶从旁边走来,把一张纸交给我。

这是村民签的采购规则。价格公开,运费平摊,不赊账,不拦车,不收额外费用。

我看完,把纸折好。

谁写的?

徐伯写的,大家按了手印。

有赵建川家吗?

吴婶摇头。

他们家的采购资格暂时取消。等赔偿和调查结束再说。

我点头。

这就够了。

她问。

你准备开门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在整理旧货架。

她把货架擦得很干净,手掌压在掉漆的地方。

她说。

这个还能用。

我问。

你想开?

她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店是你辛苦挣来的,不能因为几个人砸过,就一直关着。

我坐到她旁边。

要是再有人闹?

门口装摄像头,货架加螺丝,价格贴清楚。谁闹就报警。

母亲说完,低头继续擦。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皱纹,终于点了头。

那就开。

不是为了赵家。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输了。

是我自己的店,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门。

【第八章】

重新开门那天,我没有放鞭炮。

只把旧招牌拆下来,换成一块新的木牌。

青石供销点。

下面写着四行字。

价格按进货单核算。

运费单独列明。

不赊账,不收额外费用。

有问题当场查看账本。

店门刚打开,吴婶就拎着布袋走了进来。

她站在方便面货架前,拿起一包,看了看标价。

三块。

我说。

进价涨了两毛,运输费按实际分摊。

她把钱放到柜台。

以前是我没问清楚。

我找了零钱递给她。

以后先问,再买。

她接过零钱,忽然问。

你还记得赵建川说的那句爱去不去吗?

记得。

现在你还这么想?

我把货架上的面摆正。

他当时想让所有人只能听他的。

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决定要不要开门。

吴婶点点头,拎着东西走了。

接下来进来的是孙老师。

他拿着学校的采购清单。

这次直接按合同来。

我接过清单。

运费还是按村里采购人数平摊。

知道。

他看了眼墙上的摄像头。

这也是新规矩?

还有一条,店里发生争执,先报警。

孙老师笑了。

你现在比以前硬了。

我说。

以前我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

后来发现,有些人只会把忍让当成没有底线。

下午,赵建川的母亲来到店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张缴费单,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走到门口。

需要什么?

她低声说。

你建川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她把缴费单递过来。

他让我问你,能不能把那三千多块损失先撤了。他说等他出来,一定赔你。

我没有接单子。

赔偿和调查是两件事。

他只是砸了几个货架。

那几个货架是我花钱买的,货是我花钱进的,店是我一件一件收拾起来的。

她的手开始抖。

都是一个村的,何必呢?

我看着她。

这句话,您该在他举棍子前说。

她低下头。

我没再多说,只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想买东西,就进来。

不想买,也没人拦着。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我关门时,看见赵建川原来的红布招牌已经被拆掉,地上还留着几枚生锈的钉子。

我没有踩过去。

晚上六点,村里来了十几个人。

他们拿着采购名单,把钱一笔一笔放到柜台。

有人买盐,有人买米,有人给老人买药。

一个年轻人问。

周哥,以后还能赊账吗?

不能。

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把账本推过去。

手里暂时不够,就少买一点。店不是银行,关系也不能代替付款。

他沉默片刻,把两袋米放回货架,只买了一袋。

我给他开了票。

他拿着票走到门口,又转身说。

这样也挺好,至少谁都一样。

我没有回答,只低头继续算账。

门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村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九点半,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母亲从后屋端来一碗热饭,放在柜台边。

她问。

今天赚了多少?

我把账本合上。

没赚多少。

那还开吗?

开。

以后还会涨价吗?

进价涨就涨,进价不涨就不涨。每一笔都写清楚。

母亲点点头,坐在旁边吃饭。

我重新拿起那块旧纸板。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

爱去不去。

我把它翻到背面,写上几句话。

本店欢迎买卖,不欢迎砸店。

价格可以讨论,规矩不能踩。

写完后,我把纸板收进柜台最下层,没有再挂出去。

第二天早上,赵建川的案子继续调查。

村里的账本交给了镇里。

青石采购点照常运转。

村民依旧有人嫌贵,有人嫌远,有人嫌手续麻烦。

可他们再也不能说,买一包方便面只能听一个人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第一辆送货车驶进村。

车轮碾过赵建川曾经堵车的那段路,留下两道清楚的灰痕。

司机摇下车窗问。

周老板,货卸哪儿?

我指向店门。

按清单卸。少一箱都不行。

司机笑着点头。

我转身进店,把新价格牌一块块摆好。

第一包方便面,还是三块。

不是因为谁求我。

也不是因为谁怕我。

只是这一次,价格写在明面上,门也握在我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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