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闺蜜给我打电话,说她撞死了我儿子。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发烧的孩子,没出声。
电话那头,她却已经开始谈赔偿。
拿我手里最后的股份,换她不追究孩子乱跑。
我打开通话录音。
她还不知道,救护车抬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第一章】
手机响时,我正蹲在床边,给儿子量体温。
三十八度二。
陆安咬着退热贴的包装袋,眼皮往下耷拉。
爸爸,今天不去幼儿园,老师会不会把小红花给别人?
我把包装袋从他嘴里抽出来。
不会。爸爸替你请假了。
电话又震了一遍。
来电人是唐茵,我妻子许佳宁的闺蜜。
她考完驾照第三天,上午还在家长群里晒车钥匙,说终于不用再求人接孩子。
我提醒过她,幼儿园门口正在修路,大货车多,侧门前还有一段下坡。
她直接发了条语音。
陆正衡,你管好自己的破面包车吧。我开的车,比你那辆贵十倍。
车是我妻子的。
她借出去,没和我说。
我按下接听。
陆正衡,我撞到人了。
听筒里有汽车鸣笛,还有一个女人在喊让开。
唐茵抽了两口气。
在幼儿园侧门,穿红雨衣的,袖子上写着陆安……好像是你儿子。
我的手停在儿子额头上。
陆安抬眼看我。
爸爸,谁呀?
我把手机拿远,替他掖住被角,走进厨房,关上门。
人呢?
在地上,都是血。我喊他,他不动。
打急救电话没有?
你先过来!
先打急救电话。
她的哭声断了一下。
陆正衡,你听不懂吗?孩子自己跑到车前,我刹不住。门口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不能赖我。
我看了眼通话时间。
五十三秒。
她说了撞人,说了孩子没动,说了不能赖她。
没说一句救人。
我点开录音。
唐茵,你现在在哪儿?
车里。
你下车看过孩子没有?
我腿软,站不起来。
旁边不是有人?把手机给老师。
不行,你先答应我,这事不能影响佳宁家里的公司。你手里那点股份,正好拿出来把事情处理了。
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
我握住台面的边沿,指节顶住石材。
孩子还在地上,你跟我谈股份?
我也是替你想。你现在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真闹起来,你拿什么跟人打官司?
我挂断电话,先报急救,再报警。
说完位置,我补了一句。
肇事司机向我声称,撞到的是我的孩子。但我的孩子今天请假,一直在家。她在电话里索要我的公司股份。我保留了录音。
接警员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我随即拨给幼儿园。
接电话的是园长,背景里有人哭。
陆安爸爸,您别急,我们在核对,孩子已经有人照顾,救护车正在来……
我儿子在家。我现在跟您视频。
视频接通,我推开卧室门。
陆安抱着水杯,鼻尖挂着汗。
园长的嘴唇张了张,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那红雨衣……
那是我儿子的备用雨衣,上周留在柜子里的。先别找衣服,核对人。哪个班,谁放行,谁接走,立刻查。
园长把电话递给身边的老师,转身跑了。
年轻老师眼圈发肿。
陆安爸爸,对不起,今天下雨,午点时有孩子弄脏衣服,我借了一件备用的。我不知道会出事……
哪个孩子?
手机被人从她手里拿走。
另一头有人喊:先跟车!名单拿上!
视频断了。
我再拨,已经占线。
卧室里,陆安撑着床沿坐起来。
爸爸,你要出去吗?
我蹲下,给他穿上袜子。
爸爸去帮个忙。郑伯伯来陪你,他做的鸡蛋面,你不是一直想吃?
他伸出手,扣住我的袖子。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手机屏幕上,妻子发来了消息。
唐茵出事了,你别闹。我哥已经找人处理。你把股份转让协议带来。
紧接着,又一条。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先签字。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那两条消息,连同录音,备份到了另一台设备上。
【第二章】
郑守义赶来时,裤脚还沾着修理厂的泥。
他是我以前的客户,后来跟我合开了现在这间修理铺。
看见我递过去的体温计,他没问别的。
药什么时候吃的?
一点二十。医生说先补水,观察精神状态。就诊单在桌上。
他点头,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
放心去。
我想迈出门,又回头检查了门锁。
老郑,除了我,谁来接孩子都别开门。佳宁也不行。有事先报警,再给我打电话。
他手里的药盒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撞死了我儿子。
老郑看向床上的陆安,嘴角绷直。
知道了。你把钥匙拿走,门从里面反锁。
雨水敲着楼道窗户。
我下楼时,妻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怎么把电话挂了?唐茵现在吓得连话都说不清。
她还能谈股份。
那是我让她提醒你的。孩子出了事,处理要钱。你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你留着能生钱吗?
你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
她停了半拍。
唐茵说不太好。你先来医院,别问这些没用的。
我拉开车门。
佳宁,你今天看过我给你的消息吗?
我一上午开会,哪有空看!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找我麻烦?
她挂了。
早上八点十二分,我给她发过陆安发烧的照片。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今天请假,我带他去门诊。
消息没撤回。
她没看。
我却记得她上午在家长群里,给唐茵晒车的照片点过赞。
车子开出小区,我接通了律师韩知微的电话。
她正在帮我处理股份纠纷。
八个月前,启胜公司的试运营货车出过一次事故。一个姓王的司机死亡,另有两人受伤。
事故车的安全标定文件上,有我的电子签名。
许启胜拿着那份文件,让我滚出了自己参与创办的公司。
我不肯认。
他就停我的工资,撤我的职务,给同行发函,说我正在接受事故调查。
招聘电话一个接一个断了。
最后,我拿着剩下的钱,跟老郑租了两间门面修车。
许佳宁为此摔过我的工具箱。
她站在满地扳手旁边问我:你非得把我也拖进这摊烂泥里?我哥答应给你六十万,你签个字,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那天我捡起最小的一把内六角。
王师傅的命,不值六十万。
她抬脚,把工具踢到了门外。
现在,六十万的协议又递到了孩子面前。
韩知微听完电话,声音压了下来。
先别推断。保存原件,我去医院。车是哪辆?
佳宁那辆灰色越野车,唐茵借的。
有没有行车记录?
有。还有独立事件记录器,是公司早期做道路测试时装的。我当时没同意拆。
我把设备编号发给她。
这套设备不接管车辆,只记录速度、踏板状态和定位。碰撞触发后,会向服务商上传一份数据。
用户端的普通缓存只留七十二小时,后台事件归档另有周期。
但我的管理权限,八个月前就被收走了。
韩知微问:你还能登录吗?
不能。
那就别试密码。你提供合同线索,我申请保全,也把情况交给警方。
我嗯了一声。
幼儿园侧门已经拉了警戒带。
那辆灰色越野车斜停在花坛边,右前轮压着半块碎砖。
我没靠近车。
先向现场交警出示了身份证,再把刚才的通话录音放给他听。
交警听到股份两个字,抬起了头。
你确定孩子在家?
可以现在视频核实。请假记录、门诊记录都有。
他让同事记下我的联系方式。
我正要问伤者身份,身后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许佳宁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衣料。
陆正衡,你跟警察胡说什么?
我转身看她。
你来得很快。
我就在附近办事。
她的发梢是湿的,鞋底却只有外侧一圈泥。
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不是孩子的病历,也不是缴费单。
袋口露出来的第一行字,是股权转让协议。
【第三章】
我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孩子送哪家医院?
市二院。我哥的人已经过去了。
你去看过?
我这不是等你吗!
她把文件袋塞到我胸前。
你先签。我哥说了,只要你签字,后续费用公司全出。你不是最在乎儿子?现在还计较那点股份?
旁边几个家长看过来。
有人小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谈钱。
许佳宁立刻拔高声音。
我也不想谈!可他非要卡着!孩子在抢救,他还要把公司拖下水!
我把袋子推回去。
那就去抢救室门口谈。你当着医生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她的嘴角往下压。
你别后悔。
我没让她上我的车。
到医院时,韩知微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
她朝我晃了晃手机。
服务商收到了保全通知,警方也已经联系。能不能拿到,要按程序走,但不会只剩你手机里那份东西。
我把一路攥着的车钥匙放进兜里。
金属齿在掌心压出几道印子。
抢救室门口,唐茵坐在长椅上。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
看见我,她先站起来,又扶着墙坐下。
陆正衡,你总算来了。
孩子怎么样?
医生没出来。我也受伤了,你看我的胳膊,安全带勒的。
她卷起袖子,给我看那道红印。
你得跟警察说,是孩子突然跑出来。我才拿驾照,我哪反应得过来。
我盯着她。
你下车看他了吗?
我说了,我吓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儿子?
红雨衣,袖子上有名字!你家就那么几件衣服,我还能认错?
她说完,往我身后看。
佳宁呢?协议带来没有?
韩知微把录音设备放进包内,没有插话。
我问唐茵:你自己的孩子呢?
她眉头拧起来。
在幼儿园啊。我本来就是去接两个孩子的。你现在提小树干什么?
谁让你接陆安?
佳宁。她在接送系统里授权了。
你几点到的?
三点三十多。
到的时候,小树没出来?
他们班原本说要多排练十分钟。你问完了没有?撞人的是我,又不是我儿子!
急诊走廊的门被推开。
刚才视频里的年轻老师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物品袋。
园长跟在后面,额头全是汗。
唐茵站起来,先冲她们伸手。
你们幼儿园怎么回事?孩子乱跑,你们也有责任!等会儿警察问,你们可别想都推给我!
老师看着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物品袋里装着一双小雨靴。
黄色的,左脚脚踝处贴着一只蓝鲸。
唐茵的手停在半空。
这鞋……
园长抓住她的手臂。
唐小树妈妈,医生刚才让家属签字,您跟我来。
唐茵甩开她。
你叫谁?
小树在里面。我们核过接送名单,也跟班主任确认了。
不可能!
她一把夺过物品袋,把那双鞋翻了个面。
左脚鞋底,用黑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树字。
她拿纸巾去擦。
擦了两下,纸巾裂了,字还在。
不可能,我儿子在排练。他穿的是蓝外套,不是红雨衣!
老师的眼泪砸在胸牌上。
他午点把牛奶打翻了,外套湿了。下雨,陆安今天没来,我就借了陆安柜子里的备用雨衣。排练取消的通知发在群里了,您没有看。
唐茵拎着鞋,转头看我。
你儿子呢?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她。
视频里,老郑正吹着一勺面汤。
陆安坐在小板凳上,张开嘴,又被烫得缩回去。
唐茵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她扑过来,指甲刮过我的手机壳。
你儿子为什么没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推开抢救室的门。
唐小树家属!孩子需要手术,请过来确认信息!
唐茵转身撞上长椅。
那双黄色雨靴掉在地上。
她没捡。
她抓住护士,张着嘴,接连吸了几口气,才挤出一句话。
救他。多少钱都行,求你们救他。
我看向刚走出电梯的许佳宁。
她先看见地上的鞋,再看见我手机里的陆安。
文件袋从她指间滑了下去。
【第四章】
许佳宁弯腰去捡文件。
纸散了一地。
她刚抓住第一页,唐茵已经冲到她面前。
你不是说出来的是陆安吗?
走廊里几个家属一起转头。
许佳宁的手猛地一缩。
你胡说什么?
你说红雨衣,袖子上有名字!你说你看清了!
唐茵揪住她的衣领,往墙上推。
许佳宁的后背撞上消防箱,发出一声闷响。
是你自己认错了!我又没开车!
我上前把两人分开。
不是为了许佳宁。
护士已经举着手术单站在旁边,笔帽都拔掉了。
先签字。你儿子等不了。
唐茵看了看单子,手指握不住笔。
护士把纸垫在文件夹上,指着签名处。
这里。其他事等孩子出来再说。
她写第一个字时,笔尖把纸戳出了洞。
许佳宁贴着墙,扯平衣领,先向四周看了一圈。
大家别误会。她受刺激了,什么话都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刚才在哪儿看见了红雨衣?
唐茵给我打电话说的。
她说你看清了。
她现在的话能信吗?陆正衡,你儿子好好地在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我朝她走近一步。
早上八点十二分。
她眨了下眼。
我把消息打开,递到她眼前。
你说你没空看。
她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随后抬手,想把手机挡开。
发烧不是大事,我忙起来忘了回,有问题吗?
没问题。那你告诉我,一个在幼儿园门口办事的母亲,听说儿子被撞,为什么先去打印了股份协议?
她嘴唇抿紧。
这是我哥早就给我的。
你听到儿子躺在路上,拿着它来找我签字?
我是在救这个家!
她的声音顶起来。
你这八个月挣过几块钱?房贷谁在还?我哥肯帮忙,你还要跟他斗!现在孩子没事,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抢救室上方的灯亮着。
旁边一个抱着病历的老人,伸手把孙女拉到了身后。
我把散在脚边的最后一页捡起来。
上面不只写着转让股份。
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此前就公司安全管理、事故责任及电子签名效力提出的异议均无事实依据,自愿撤回相关请求。
我把那一页展开。
你救的不是这个家。
你救的是你哥。
许佳宁伸手来抢。
韩知微挡在我身前,出示了律师证。
许女士,这份协议你们已经交给我当事人。涉及的内容,我们会提交有关部门。
许佳宁看清她的名字,胸口起伏了一下。
原来你早就找好人了。
是。
我把纸交给韩知微。
我也已经报了警。
电梯门再次打开。
两名警察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现场留下我联系方式的交警。
他看了眼走廊里的几个人。
唐茵、许佳宁,还有陆正衡,先分别跟我们说明情况。
许佳宁立刻指向我。
是他装的记录设备。他以前就是做这个的。现在撞了人,你们得查查车有没有被他动过!
那句话说完,我没接。
警察先问她:你有依据吗?
车一直是他管!
我把自己那串面包车钥匙放到桌上。
八个月没碰过那辆车。最近一次维保、借车时间、车库出入记录,都可以查。设备也可以拆下来鉴定。
许佳宁还想开口。
警察抬手制止。
分别说,不要互相打断。
走进谈话室前,我看见唐茵蹲下去捡那双雨靴。
她把两只鞋口对在一起,塞进怀里。
眼泪落在鞋底。
可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牙关仍然咬着。
陆正衡,你早说一句,就不会这样。
我停在门口。
我早上给孩子请了假。
也提醒过你,新手别独自走那段路。
唐茵,你还要我替你做哪一步?
【第五章】
第一次询问结束,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警方扣留了事故车辆,调取幼儿园接送记录和周边监控,也依法提取了相关手机里的信息。
我录音里那句索要股份的话,被反复核对。
杜警官问我:你认为这和之前的纠纷有关?
我把那份协议推过去。
今天下午四点,是他们要求我答复的最后期限。明天上午,我会把一批新的材料交给事故调查人员。
什么材料?
客户留存的标定验收记录。能证明事故车上用的,不是我签字批准的那一版。
他翻开附件。
这些是复印件?
原件在客户档案室。上周联系上的,明天约了核验。
杜警官抬头。
谁知道?
律师、客户,还有我妻子。
她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她突然回家给孩子买了蛋糕,问我什么时候能把官司撤了。我当着她的面,接了客户的电话。
我停了一下。
她当时问,是不是只要那份原件没了,我就没办法继续闹。
杜警官把笔停在纸上。
你怎么回答?
我说,纸能烧,另一端的人还在。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启胜来了。
他穿着公司的工装外套,胸前还别着一枚质量月的徽章。
隔着玻璃看见我,他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出来以后,他堵在楼梯口。
正衡,孩子没事,你也该消停了。
我往左走,他跟着拦。
唐茵就是个新手,踩错踏板有什么稀奇?你非把这事往公司扯,你想干什么?
你来医院,看过孩子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亮出一张缴费截图。
十万。我交的。够不够?
我看着那串数字。
你也给王师傅家交过钱。
许启胜的下颌往前顶。
一个开货车的家属,已经拿了钱,还想怎么样?
我把他推开半步。
想知道丈夫为什么没能回家。
人已经没了。你天天查,能查活?
楼梯扶手被雨衣滴下来的水打湿。
我的掌心压上去,凉意贴住那几道钥匙印。
许启胜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修车把手修成这样,你还把自己当陆总?你那点股份,没有分红,就是废纸。六十万,已经是看佳宁的面子。
你怕一张废纸干什么?
他嘴角僵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叫住我。
原件的事,别抱太大希望。人家还要做生意,不是谁都肯陪你发疯。
我停步,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拿原件?
楼梯间只剩下雨衣滴水的声音。
许启胜把手机放进兜里。
佳宁说的。夫妻之间,你还想瞒着她?
当晚,我没回家。
老郑带着陆安去了他女儿家,地址只告诉了我。
他给我开视频时,陆安已经退烧。
孩子举着一辆积木小车,贴近屏幕。
爸爸,我给你修好啦。
我伸手碰了碰屏幕。
真厉害。
你怎么不回来?
爸爸还有一辆车,要查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那你快一点。
他把小车放在枕边,又往旁边挪了挪。
我给你留位置。
视频结束,我坐在医院外的台阶上,半天没把手机收起来。
韩知微递给我一瓶水。
明天去客户那边,我陪你。
我拧瓶盖,拧了两次才打开。
许启胜会去拦。
她点头。
所以现在就联系,让对方封存。我们不要口头保证,要正式回函。
电话接通,客户车队的负责人听完,先问了一句。
陆工,你这回真要把他们告到底?
我看着急诊入口上方的灯。
有个五岁的孩子,还没从手术室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档案室。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消息塞满。
家长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唐茵坐在病房外,怀里抱着黄色雨靴。
视频是事故当晚录的。
她哭着说,自己被人算计了。
陆正衡是做汽车电子的,那辆车上全是他装的东西。他儿子偏偏当天没去,雨衣却穿在我儿子身上。你们自己想,这能有那么巧?
镜头外有人问:你怀疑他动了车?
她捂住嘴,点头。
我就想让孩子活。有什么冲我来,为什么害我儿子?
视频下面,许佳宁发了一段话。
他这几个月因为公司纠纷,脾气越来越差。我一直劝他接受现实,没想到会发展到今天。请大家帮忙,让事情查清楚。
紧接着,有人贴出了我的修理铺地址。
第一通电话打来,开口就问我配不配当爹。
第二通,要我滚出这座城。
第三通打到铺子里,老郑没接,对方就在网上留言,说我们只敢害孩子,不敢接电话。
我点开群聊,输入了儿子的门诊记录。
手指移到发送键上,又停住。
记录上有他的出生日期和就诊编号。
我删掉照片,转给韩知微。
她发来三个字。
别公开。
随后电话响起。
孩子的信息做遮挡,我们出声明。原始材料交警方,平台投诉一起做。不要跟他们在群里对骂。
我说好。
车队档案室在城西。
刚到门口,负责人就迎了出来。
陆工,有人比你来得早。
玻璃门里面,许启胜坐在会客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旁边是客户的采购经理。
桌上摆着一份补充供货合同。
许启胜抬头,朝我招手。
过来。正好,大家把误会说开。
我没有坐。
原件呢?
采购经理揉了揉额头。
陆工,我们也难做。启胜是主要供应商,停一天货,下面几十辆车都要等。
许启胜把合同往前推。
后面两个季度,价格再让三个点。以前的测试文件属于旧版资料,没必要翻出来给大家添麻烦。
韩知微把正式函件放到桌上。
涉及事故调查的材料,请依法保存。我们今天来做见证,不接受把旧版资料销毁当成商业条件。
采购经理的手缩了回去。
许启胜盯住韩知微。
律师管得了人家怎么做生意?
负责人从旁边搬来一只档案箱。
管不了,我管得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封条朝向所有人。
昨夜接到电话,我就封了。公司法务在场,监控也在。谁想拿走,按流程签字。
许启胜猛地站起来。
老赵,你考虑清楚!
负责人把钥匙放到法务手里。
王师傅以前替我们拉过货。他老婆上个月还来问,车为什么突然没了制动报警。你们每次都说在查。
今天有人来查了,你又不让。
桌边没人接话。
档案打开后,我没有伸手碰原件。
法务逐页核对,韩知微记录页码,相关材料按程序移交、留存。
其中一页上,客户代表用红笔写着:未经原技术负责人书面复核,不得更改故障报警阈值。
日期在事故前十九天。
许启胜看见那句话,脸颊抽了两下。
他把供货合同抓起来,卷成一筒。
一张纸能证明什么?谁知道后来是不是你口头同意的!
我看着他。
那就把变更流程拿出来。
他没答。
走出档案室,我接到老郑的电话。
佳宁找到我家去了。
我的脚停在台阶上。
孩子呢?
没在那儿。她带了两个人,说你精神有问题,要把孩子接走。我没让他们进门,已经报警了。
电话那端,许佳宁的声音穿过门板。
我是他妈!你们有什么资格拦我!
我拨通她的号码。
她接起来就喊:陆正衡,你把孩子藏哪儿了?
你先告诉我,今天带去接他的那两个人是谁。
我哥的司机,你管得着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台阶最下面。
许佳宁,你知道唐小树现在躺在哪儿。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你还敢把你哥的人,带到我儿子门口。
【第七章】
那天下午,韩知微陪我补交了材料。
关于陆安的照顾安排,关于许佳宁带人上门,关于网上的视频。
她让我把每件事分开写。
别把所有怀疑揉成一句他们要害我。时间、地点、原话、谁能证明,一项一项列。
我坐在她办公室,写满了六页纸。
笔写到最后,手背的筋绷着。
她把水推过来。
你现在越稳,孩子越稳。
我喝了半杯,重新核对了一遍时间。
傍晚,杜警官通知我补充辨认设备资料。
服务商已经依法提交了碰撞事件数据,事故车辆也进入检验程序。
我以原设计人员的身份,说明设备接口和正常记录方式。
只说明,不碰车,不接触待检数据。
工作人员问:这个设备能不能远程控制刹车?
不能。输入侧有隔离,只采集信号。设计图、采购清单和当年检测记录都能核实。
他又问:后台能不能修改已经上传的原始文件?
普通管理账号不能修改归档原件,只能操作自己的展示页面。具体留存、操作日志,请服务商说明,不能只听我说。
我签完字,走出房间。
唐茵坐在走廊另一头。
她是来接受进一步询问的,身边放着一只装住院物品的袋子。
看到我,她猛地站起来。
你把东西交出来了?
我停下。
什么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
车上的东西。佳宁说,你有办法让它不算数。
陪同的警察示意她坐回去。
她没坐,往前迈了一步。
陆正衡,小树醒过一次。他问我,为什么没停车。
她的手掌贴在胸口,指甲抓皱了衣服。
他看见车了,他认得那辆车。他朝我挥手,我没看清,我真的没看清……
我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那你原本看清的是谁?
她抬头,眼珠盯着我,又转向旁边的警察。
我踩错了。我刚拿驾照。
没人说话。
她忽然冲我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你让他们别查了。小树还要做康复,他只有我一个人。他爸爸早就不要我们了。
警察立刻伸手扶她。
她抓住椅子腿,不肯起。
我愿意道歉,视频我删,我给你磕头!你儿子不是没事吗?
我向后退开。
我儿子没事,不是因为你停了车。
她抓椅子腿的手一点点松开。
对面的门打开,办案人员叫了她的名字。
进来,继续说明情况。
她被扶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陆正衡,你跟他们说,我真的是新手。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警方将事故按涉嫌犯罪进一步侦查,并对唐茵依法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我收到通知时,正在修理铺里收拾被人扔进来的垃圾。
门上被喷了字。
害孩子的人。
老郑提着水桶,刷了半天,红色颜料还留在卷帘门的缝里。
他看见我放下电话,没问结果,只把另一把刷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刷了两下。
别刷了。
他抬头。
我拍完照片,向物业要监控,又报了警。
是谁写的,谁来清。
老郑把刷子扔回桶里。
这才对。
当天下午,许启胜给我发来一个文件。
转让价从六十万,改成了六百万。
附带一句话。
你撤回指控,唐茵那边我处理。佳宁还是你老婆,孩子还是一家人带。
我把文件转交给韩知微和警方。
然后回复。
你先解释,为什么她出事,你要加钱。
他没有再发消息。
十分钟后,许佳宁打来了电话。
她这次没有喊。
正衡,我们见一面。不谈公司,就谈陆安。
【第八章】
见面的地方,定在韩知微的办公室。
许佳宁进门,先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双儿童运动鞋。
陆安说过想要这个颜色。
我没有拆。
他上个月就不穿这个码了。
她的手指停在袋口。
长这么快?
我没接话。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坐下。
这段时间,是我顾不上他。公司出了事,我哥每天都求我,我没办法。
谁让唐茵去接陆安?
她抬头。
你就不能先听我说完?
你说。
办公室空调的出风口响了一阵。
许佳宁拿起纸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唐茵欠了很多钱。她前夫不付抚养费,房子快保不住了。她找我借,我也没有那么多。
所以?
我哥帮了她。
怎么帮?
她盯着杯口。
借钱,找工作。她一直想带孩子出去,我哥答应给她安排。
我把唐茵电话里索要股份的那段录音放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许佳宁伸手按住了桌沿。
这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把股份卖了,换点钱,别继续过这种日子。
你说过,孩子出事以后,先签字。
我慌了。
你慌的时候,记得股份,记得撤回异议,记得打印协议。
我看着她。
不记得给我儿子打一个电话。
她突然把纸杯推倒。
陆正衡,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你为了那个姓王的司机,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说我嫁了个修车的,说你拿着股东身份讨饭!
韩知微抽出纸巾,压住流到文件边缘的水。
我把那双童鞋拿出来。
鞋口塞着纸团,鞋底贴着促销标签。
陆安第一次穿鞋,是我扶着他站起来的。
他现在脚多长,你都不知道。
许佳宁的眼睛往鞋子上落了一下,随即别开。
我挣的钱也给他花了。
钱从哪儿来?
我哥给的,怎么了?
作为报酬,还是让你替他办事?
她猛地站起来。
你在套我的话?
韩知微指了指桌上的记录设备。
进门时已经告知,谈话全程留存。你也同意了。
许佳宁看向门口,又坐回去。
她想拿纸巾,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正衡,你能不能把对我的那部分材料撤了?唐茵自己开的车,我只是帮她借车、接孩子。我没碰方向盘。
你怕什么?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怕陆安没有妈妈。
我把鞋放回纸袋。
他今天问我,妈妈为什么一直没给他打电话。
许佳宁眼睛抬起来。
我现在打,你让我见他,我跟他说。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明知道你哥要拿事故逼我签字,还把他的接送权限交给唐茵。
她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寸。
我不知道会撞错。
话落下,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韩知微抬眼看她。
我慢慢把纸袋推远。
撞错?
许佳宁张口,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抓起包,撞开椅子往外走。
我没拦。
韩知微当场联系办案人员,把这段新的谈话交了出去。
当天夜里,许佳宁被依法传唤。
我没有去等她。
我去看了唐小树。
病房门口,孩子外婆正拿着缴费单找窗口。
老人认出我,手里的纸差点掉下来。
你是……陆安爸爸?
我点头,把在幼儿园取回的小书包递给她。
老师托我送来的。里面有他最喜欢的拼图。
老人接住,嘴唇抖了几下。
我家唐茵做的事,我都听警察说了。我没脸求你,可孩子不知道,孩子真的不知道。
我把书包带从她手腕上理开。
我知道。
隔着门上的玻璃,唐小树躺在床上,一只手吊着固定带。
他转头看见书包,想抬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老人赶紧进去,把拼图放到床头。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手机里,陆安刚发来一条语音。
爸爸,小树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留了一张小红花。
我点开,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走出医院,我接到杜警官电话。
陆先生,还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件事。
哪件?
事故发生前,有人用你妻子的手机拍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幼儿园侧门。
【第九章】
后面的日子,我在修理铺、律师办公室和办案单位之间来回跑。
该辨认的辨认,该签字的签字。
杜警官每次都提醒我,不要在网上传播未公开的证据。
我答应。
网上骂得最凶的那几天,我也没拿材料出去换一句支持。
老郑的女儿把陆安照顾得很好。
孩子退烧后,重新回了幼儿园。我换了接送安排,老师每次都和我当面核对。
有一回放学,他攥着我的手,站在侧门前不肯走。
爸爸,小树就是在这里摔倒的吗?
我蹲下。
不是摔倒。是一辆车撞了他。
开车的人为什么不停?
我把他背包上的扣子扣好。
因为大人也会做错事,有些事,必须让警察查清楚。
那她以后还来吗?
不会来接你。
他这才把另一只手也放进我掌心。
等到案件进入审理,韩知微陪我核对了出庭安排。
她把材料合上,问我能不能撑住。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修理铺的钥匙,家里的钥匙,还有陆安挂上去的一枚塑料车轮。
我说,能。
法庭上,唐茵先被带进来。
她比我最后一次见她时瘦了,站稳后,第一眼就往旁听席找。
唐小树没来。
他的外婆坐在后面,两只手攥着一张住院结算单。
许佳宁看见我,嘴巴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应。
许启胜站在另一边,仍在和辩护人说话,手指反复点着桌面。
庭审开始后,他先否认。
我没有让她撞孩子。我只是让佳宁想办法把股权谈下来。唐茵欠钱,我借钱给她,有什么问题?
公诉人出示了借款发生前后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材料。
唐茵欠的是银行和民间债务。
许启胜替她结清了其中一部分,随后又支付了一笔所谓安家费用。
款项并不是他说的普通借款。
聊天记录里,他明确提过孩子、接送时间,以及事故后让人签字的安排。
许启胜盯住屏幕。
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随后播放的,是依法提取并经核验的语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他不是拿儿子当命吗?那就让他先顾儿子。股份和那堆材料,一次解决。
许启胜的手指停住。
他偏头看向许佳宁。
是她理解错了!我说的是把孩子带走,让陆正衡来谈,没说开车撞!
许佳宁猛地抬起头。
哥!
审判人员提醒她保持秩序。
她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指尖一片白。
下一份证据,是她手机里恢复并与云端记录核对过的照片。
红雨衣。
侧门。
袖口上的陆安两个字。
拍摄角度来自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我终于知道,那天她所谓在附近办事,办的是什么事。
照片发给唐茵以后,她补过一句话。
就是他,按说好的办。我去拦正衡。
许佳宁低下头。
公诉人问她,为什么事故发生后没有第一时间核实孩子身份,却携带协议赶往现场。
她没有回答。
又问,为什么在得知被撞的是唐小树以后,参与制作并传播指控陆正衡改动车辆的视频。
她抓住桌沿。
我怕。
怕什么?
她抬头,先看许启胜,再看我。
我怕查到我。我哥说,咬住是陆正衡动的车,唐茵最多就是操作失误,我们就都没事。
许启胜拍了一下桌子。
你自己为了钱,现在往我身上推!
法警上前,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许佳宁的肩膀缩了一下。
以前在家,她哥一拍桌子,她会立刻给他倒水。
那天她没有站起来。
她抬着下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是你说,陆正衡不会为了一个死司机,连活着的孩子都不管!是你说只要他签了,我们一家还能回去过日子!
她转向我。
正衡,我以为他会签。我真的以为你会签。
我坐在位置上,舌根发苦。
我没有接她的话。
接下来,是车辆检验和事件数据的鉴定意见。
车辆制动系统没有发现她们声称的远程人为干预。
车上的独立记录器不具备控制车辆的功能。
事故前后的踏板状态、车辆行驶轨迹,与园区监控、周边影像进行了相互印证。
唐茵反复说自己踩错踏板。
公诉人没有和她争声音大小。
只是让法庭看事故前的准备,看识别孩子的照片,看资金往来,看事故后的通话,再看完整的车辆运动过程。
一件一件。
她每否认一句,屏幕上就多一份对应的证据。
最后,播放了我接到的那通电话。
你手里那点股份,正好拿出来把事情处理了。
声音响起时,唐小树的外婆忽然弯下腰。
她旁边的人伸手扶住了她。
老人捂着嘴,半天才坐直。
轮到唐茵最后陈述,她站起来,两条腿一直在抖。
我没想到是小树。我看见那件雨衣,就以为是陆安。
审判人员问她,还有什么需要陈述。
她朝旁听席探头。
妈,小树呢?他有没有问我?
老人把结算单压在腿上,没回答。
唐茵的声音拔了起来。
妈,你跟他说,我没认出来!他那天朝我跑,我真没认出来!
她说到最后,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坐。
法警扶住她。
她抓着桌边,哭得接不上气,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认错了,我认错了。
许启胜不再看她。
他开始翻面前的材料,纸页翻过一张,又翻回来。
宣判时,几个人都站着。
法院对这起针对儿童实施、因认错对象而造成实际伤害的犯罪,结合各人的行为、主观故意和证据作出了认定。
许启胜作为组织、指使者,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
唐茵作为直接实施者,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许佳宁因参与预谋、识别目标并配合实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附带民事赔偿依法承担。
判决书念到许佳宁的名字时,她的脚往后挪了一下,碰到了椅子。
她扭头找我。
陆正衡,陆安不能没有妈妈。
法警提醒她向前。
她不肯转身,声音一下接一下往外挤。
你跟他说,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你跟他说,我给他买了鞋。
我站起来。
她的眼睛立刻抬高。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那双鞋,他穿不下。
她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许启胜经过我身边时,终于停了嘴里的辩解。
他扶着栏杆,手背上的筋撑起来。
正衡,公司还有你的份。你不能看着它完。
我把随身的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里面是另一宗案件的材料。
关于王师傅。
关于被替换的标定文件。
关于冒用我的电子签名,以及事故后被掩盖的安全变更。
那部分证据已经进入另外的调查和诉讼程序,不会因为今天的判决就停下来。
我没有把文件袋打开给他看。
只告诉他。
孩子的账,今天判了。
车上的账,接着算。
他扶着栏杆的手滑了一下。
直到被带出门,他还在喃喃。
六百万,你当时拿六百万,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公司临时股东会议那天,我穿的是修理铺的工装。
袖口洗过,仍有一处机油印没掉。
坐在会议室里的人,看见我进门,先看向门口的铭牌。
陆正衡。
股东。
十八个月前,这块牌子被许启胜扔进过垃圾桶。
现在,公司法务把材料摊开,逐项说明已经确认的整改、追偿和人事处理事项。
有人试着绕开旧事故。
陆总,过去的事交给司法。我们今天主要谈经营,几个大客户都在等表态,不能一直停着。
我把一份售后检测名单放到他面前。
这些车,查完了没有?
他低头翻了两页。
还差一批。全面召回费用太高,我们准备先发通知,让客户自己判断……
我把笔放下。
驾驶员坐在车里,怎么判断你们改过哪些参数?
会议室里,空调风吹动了桌上的一角纸。
没人接话。
我看向财务负责人。
整改资金单独列账。该召回的召回,该停用的停用。我不接一个还打算把成本省到刹车上的职位。
投资方代表合上文件。
同意。经营可以慢一点,不能再出第二次。
几只手陆续举起来。
我的董事席位经程序恢复,安全整改方案也被表决通过。
没有人喊欢迎归来。
也没有人排队向我弯腰。
会议结束,一位以前跟着我的工程师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工,那个测试申请,我重新写了。
我接过来看。
最后一栏是负责人意见。
他攥着工牌绳,手指绕了两圈。
之前他们让删掉的故障项,我都补回去了。原始数据也在,不是我口头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按这个测。不合格,就写不合格。
他看了眼签名,把文件抱在胸前,点了一下头。
走出公司,我去了王师傅家。
相关调查认定形成后,韩知微已经陪王家人核对过材料。我的电子签名被冒用、事故版本未经我批准等事实,也在后续程序中得到确认。
王师傅的妻子开门,看见我手里的文件,没先接。
她问:这回,能写他不是自己乱开车了?
我把盖有印章的材料递过去。
您看这一页。
她站在门边,戴上老花镜。
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一半,她把镜片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遍。
门后还挂着王师傅的旧外套,袖口磨开了线。
她抬手摸了摸那截袖子。
老王,你看,人家查明白了。
我站了几秒,替她把门口歪着的鞋架扶正。
没再说别的。
离婚的事,也没有靠一张口头承诺了结。
判决明确了孩子由我抚养,相关财产依证据和法律处理。属于许佳宁的责任,不会因为她是陆安的母亲就由我替她承担。
她从里面寄过信。
第一封很厚,谈公司,谈她哥,谈她当时怎么被逼到那一步。
我交给韩知微留存。
第二封短了许多,问陆安有没有穿那双鞋。
我把纸放进文件袋,没有拿给孩子看。
不是替她藏。
陆安还小,他需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不该替成年人读完推卸责任的每一句话。
那段造谣视频,后来被依法处理。
参与侵权的人承担了相应责任,该赔偿的赔偿,该公开澄清的公开澄清。
往修理铺卷帘门上喷字的两个人,也找到了。
清理那天,我没关门。
其中一个年轻人拿着刷子,低头跟我说:我也是看网上都那么说。
我指了指门缝。
里面还有。
他抿住嘴,蹲下去继续刷。
老郑搬了两把凳子,跟我坐在门口吃面。
吃到一半,他用筷子点了点我新换的文件包。
回公司了,这铺子还干不干?
干。
你哪有空?
周末来。账按咱们原来约的算,该请人就请人。
他挑起面条,吹了两口。
行。你的工位给你留着。
我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水杯。
玻璃碰出一声脆响。
唐小树开始康复训练后,陆安跟我去看过他。
两个孩子隔着一张小桌坐着。
陆安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贴纸,挑了半天,挑出最中间那张。
这张最大的,给你。
唐小树伸手接,手指还不太听使唤,贴纸掉到了桌上。
陆安没催。
他把桌上的水杯挪开,又把贴纸推近了一点。
你慢慢拿。我等你。
孩子外婆站在门口,背过身,揉了揉眼睛。
我把一张联系卡交给她。
后续赔偿执行、康复方面的手续,韩律师会协助您走程序。该由谁承担,就找谁承担。
老人抓住卡片边沿。
谢谢你没把账算在孩子身上。
我看了眼屋里。
陆安正在教唐小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贴纸揭下来。
他不欠我。
回去的路上,雨又下起来。
幼儿园已经改好了侧门的人车分流,新的护栏刷着白漆,老师站在门里核对接送名单。
我带陆安去取上次落下的水壶。
老师看见我,先朝陆安笑了笑。
退烧以后,长高一点了。
陆安踮起脚,让她量。
她用手比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真长了。
取完水壶,我帮儿子穿上新雨衣。
蓝色的。
没有把名字写在外面,只在内侧缝了联系方式。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起手给我看。
爸爸,这次别借丢了。
我蹲下,拉好拉链,把他的小手握进掌心。
不会。
他往门外探头,看见我的面包车,伸手指了指。
还坐这辆呀?
不想坐?
他立刻摇头。
想。这个座椅我最熟。
我替他扣好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拉了两次,确认锁紧。
陆安抱着水壶,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前排座椅。
爸爸,回家能煮面吗?
能。
两个鸡蛋。
好。
我关上后排车门,绕到驾驶位。
雨刷划过玻璃。
后视镜里,儿子把额头贴着座椅侧垫,朝我抬了抬小手。
我抬手回应他,等前面的孩子走进护栏,才松开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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