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得了白血病,家里需要骨髓配型。于是有了我。
出生前一晚,哥哥在ICU没撑过去。
爸爸拿着菜刀冲向婴儿床的时候,是外婆用胳膊挡了一刀。
外婆的左臂到现在都伸不直。
这个家给我立了三条规矩。
不准笑,不准吃甜的,不准碰哥哥的小火车。
哥哥生前最爱笑,住院时总念叨想吃巧克力,那辆小火车是他三岁生日礼物。
七岁那年,同桌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我舍不得吃,想留给爸爸尝一口。
他翻我书包看到后,把巧克力砸在地上碾碎。
"你哥到死都没尝过一口甜的,你有什么资格吃?"
我蹲在地上,把碎成粉末的巧克力渣一粒一粒舔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养大我不是因为舍不得。
哥哥生前还缺一叶肝,他在等我能配型的那天。
二十岁生日那天,爸爸头一回主动给我夹菜。
"你哥等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手术台上,我没醒过来。
再睁眼,回到了七岁。
那块巧克力,还捏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1
"你哥到死都没尝过一口甜的,你有什么资格吃?"
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回响了二十年。
手术台上无影灯亮得刺眼,麻药推进血管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见爸爸站在外面。
他没哭。
他甚至松了口气。
那表情我太熟了,跟十三年前他踩碎我巧克力时一模一样。
不是恨,是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手心里全是汗。
那块巧克力还在。德芙,牛奶味,同桌刘洋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在他爸抽屉里拿的。
包装纸被汗浸得有点发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指甲缝里还卡着操场的泥。
七岁。
我回到了七岁。
客厅里电视响着,新闻联播。爸爸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杯泡枸杞。
他头发还没白,背还挺得直。
外婆周慧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妈杨秀兰不在,她在镇上服装厂上夜班,一周回来一次。
我站在门口,攥着巧克力,腿有点发抖。
上一世的今天,我把巧克力藏在书包里,被爸爸翻出来摔在地上碾成粉,我跪着舔那些碎渣,挨了一巴掌。
这一世,不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巧克力塞进嘴里,连着包装纸咬了一半,三口咽下去。
甜。真甜。
苦了二十年的嘴终于尝到甜了。
"林深,进来。"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擦了擦嘴,走进去。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嘴角。"
他盯着我嘴角沾的巧克力渣。
"吃了。"
"什么吃了?谁给你的?"
"同学给的。"
"同学给的。"他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放,"你哥住院那会儿想吃一口甜的都吃不上,你倒好,在外面吃香喝辣。"
我没吭声。
上一世我会跪下来,会哭,会说爸我错了。
这一世我站着,看着他。
他反而愣了一下。
"你站着干什么?跪下。"
"凭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林建国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我声音不大,但没抖,"我吃了一块巧克力,凭什么跪?"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多头。俯下身看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烟味和枸杞的涩味混在一起。
"你妈怀你的时候羊水破了还在地里干活,就为了多攒点钱给你哥治病。你哥临走前一天还跟我说,等出院了要吃巧克力蛋糕。你倒好——"
"爸。"
我打断了他。
他顿住了。
我从没叫过他爸。这个家里我只准叫林叔,因为他说我哥没救回来,我不配。
"爸。"我又叫了一遍,"哥走了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活着的人?"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愤怒。被一个七岁小孩质问之后的恼怒。
"滚回你房间去。"
"行。"
我转身就走。
"林深,吃饭了。"外婆从厨房探出头。
"来了。"
我进厨房的时候外婆正在盛饭,左手炒菜右手拿锅铲,那条被砍过的胳膊伸不直,使不上大力气,但二十年了早就练出来了。
"你爸又骂你了?"
"没有。"
"我听见了。"外婆把菜端上桌,一碗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一盘红烧肉。红烧肉是给爸爸的,我和外婆吃青菜。
"小深,你爸心里苦。"
"我知道。"
"你哥走了,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出来。你别跟他顶,他那个脾气打你一巴掌你疼三天。"
"外婆。"
"嗯?"
"你胳膊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伸不直的左臂。
"早不疼了。"
"那年你挡那一刀的时候,疼吗?"
她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番茄。
"疼的。"她说,"但你活着,就不疼了。"
我低着头扒饭,鼻子发酸。
上一世外婆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走的,脑溢血,半夜摔在厨房地上,早上才被发现,送到医院就晚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一世,我守着她。
"外婆,你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好端端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让你好好的。"
她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皱纹的温温的笑。
"傻孩子。"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房间。说是房间,就是储物间改的,一张小床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后院。
我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
上一世,爸爸是在我二十岁那年提的肝移植。配型是在我十六岁做的,他带我去的省医院,说是体检。抽了血、做了B超,填了一堆表,我以为是学校安排的检查。到他摊牌的时候,同意书已经签好了。
这一世,不能再上这个当。
我从枕头底下翻出学校发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活下去。
然后我听到客厅里爸爸在打电话,压低了声音,但这个房子隔音太差了。
"对,配型的事我知道……等他再大一点……不急。"
"他现在才七岁,最少再等几年……肝部分切除没问题,活体移植嘛……我知道风险。"
"对,我自己的儿子,我肯定签字。"
2
"对,我自己的儿子,我肯定签字。"
这句话贴在墙上,一字不差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慢慢坐回床上,手指攥着铅笔,攥到发白。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存在。那时候我早睡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
这一世我全知道了。
他是真的在等。等我的肝长到够大,够切一叶给他续命。
不是养儿子,是养零件。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把作业本翻到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十六岁之前,想办法离开这个家。
七岁的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到脑袋发胀。
第一件事,得在学校站稳。上一世我成绩中下游,老师不管我,同学不理我,因为我整天不说话,谁都不搭理。这一世不行了,我得让老师注意到我。
第二件事,得有一个信得过的大人。外婆是一个,但她年纪大了,在爸爸面前说不上话。我需要外面的人。
天亮了我背着书包出门,爸爸还在睡,外婆在院子里收衣服。
"小深,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我走了。"
"慢点跑!"
我一路跑到学校。镇上小学,两排平房,操场连个跑道都没有,就是一片泥地。
一年级二班,我的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几个人。
刘洋已经坐那了,趴在桌上啃馒头。
"林深!昨天那巧克力好吃不?"
"好吃。"
"我跟你讲那个还有好几种口味,黑巧、榛仁、白巧克力,改天再给你拿。"
"不用了,你被你爸发现就完了。"
"没事,他抽屉里多的是。"刘洋咧嘴笑,"你真不吃?那留着我吃。"
"以后再说。"
我坐下来翻课本。上一世我到了三年级才学会认字,这一世我要赶在前面。
第一节课是语文,赵敏老师站在讲台上,二十六七岁,扎马尾,说话轻声细气的。
"今天我们来听写上节课的生字,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拿着铅笔,手心出汗。上一世这些字我一个都写不出来,这一世我有二十年的记忆,那些字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赵老师念一个我写一个,全对。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林深,这些字你都会写?"
"嗯。"
"上一周的听写你交了白卷。"
"我……最近复习了。"
她拿起我的本子翻了翻,点了点头。
"不错。继续保持。"
下课的时候刘洋凑过来。
"你今天开窍了?"
"我想考好成绩。"
"你?"刘洋瞪大眼,"你不是班上倒数第三吗?"
"倒数第三也是第三,往后挪两位就行了。"
"你脑子没事吧?"
"你才有事。"
"行行行,你有事你说了算。"
中午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学校后面的文具店。口袋里有外婆早上塞的两块钱,我买了一本最便宜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我翻来翻去,问了一句。
"小朋友,你买本子干嘛?"
"记东西。"
"记什么?"
"记我爸说的话。"
老头愣了一下,笑了笑,找给我零钱。
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底下,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爸爸的车停在门口,他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早上出门的时候开走了,现在又停回来了。他不是去上班了吗?
我轻手轻脚从后门绕进去,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体检的事你别拖着了,越早配型越好,万一以后身体有变化再想配就麻烦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我妈,也不是外婆。
"我知道,但他才七岁,现在抽血做检查太明显了。"爸爸说。
"那就说是学校安排的,小地方学校经常搞这种免费的体检。"
"学校那边……"
"你认识校长吧?跟他打个招呼,开个体检单不就行了。"
我贴着墙根,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我再想想。"爸爸说。
"别想太久了。你哥走了,你要是也倒了,这个家就完了。"
"行,我知道了。"
那个女人走了。我从窗缝看到她拎着一个棕色皮包,穿米色外套,上了门口的一辆白色轿车走了。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上一世也没有。
上一世爸爸带我去医院是在十六岁,他用的理由就是"学校安排的体检"。
原来这个借口七年前就有人替他想好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笔记本拿出来,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那女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没漏。
写完了我又翻了一页,写了一行:不是只有爸爸一个人。
有人在帮他。
这时候门口传来外婆的声音。
"小深?你怎么从后门进来的?"
"我从院子绕的。"
"你爸刚才回来了又走了,说下午有个饭局。中午就咱俩吃。"
"外婆,刚才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什么女的?"
"穿米色外套的,开白色车。"
外婆想了想,摇头。
"没注意,你爸的朋友我不认识几个。"
"哦。"
我没再问了。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3
"你是不是在家里挨打了?"
赵老师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胳膊。
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袖子蹭上去露出一条青紫的印子。那是昨天晚上爸爸拧的,因为我放学回家晚了十分钟。
"没有,我自己摔的。"
"林深,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
"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赵老师,真没有。"
"你胳膊上那个印子,不像是摔出来的。"
"是我自己磕的。"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
"林深,你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荡着。
"你上个月突然成绩变好了,上课回答问题也积极了,我还挺高兴的。但现在你胳膊上有伤,我问你你不说,我没办法不管。"
"赵老师,我家里情况有点复杂。"
"什么情况?"
"我爸对我不好。"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上一世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事。挨打就挨了,跪着就跪着,没人问也没人说。
"怎么个不好法?"
"他不准我笑,不准我吃甜的,不准我碰我哥的东西。我哥走了三年了。"
"你哥?"
"我有个哥哥,得了白血病,走的。我出生前一天没的。"
赵老师的手指抠了一下桌面。
"所以你爸把这些气撒在你身上?"
"他说是我害死了我哥。"
"你怎么害的?你出生的时候才是个婴儿。"
"他说我妈要不是怀了我,就不会早产生我哥就还有机会。"
赵老师的呼吸重了。
"林深,你爸打过你几次?"
"记不清了。"
"严重吗?"
"还好,没去过医院。"
"你妈呢?"
"我妈在服装厂上班,一周回来一次,她不太管我。"
"你有没有其他亲人能护着你?"
"有,我外婆。但她年纪大了,说我爸也说不听。"
赵老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回来。
"林深,我跟你讲,你爸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不管什么理由,打孩子就是不对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个电话叫12345?"
"知道。"
"还有个叫12338的,妇女儿童维权热线。"
"赵老师。"我看着她,"我暂时还不想报警。"
"为什么?"
"因为现在打了也没用,他没把我打出外伤来,来了也是批评教育。等他走了还是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攒着。"
"攒什么?"
"证据。"
赵老师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今年几岁?"
"七岁。"
"七岁的小孩说出‘攒证据’三个字,你知道吗?"
"我成熟得早。"
"不是成熟得早,是活得太苦了才成熟得早。"
我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灰色的,很小,跟拇指差不多大。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录音笔。你需要的时候按这个键就能录。充一次电能录八个小时。"
我拿在手里,很轻。
"赵老师,你信我?"
"我信你。你这段时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会撒谎的孩子。"
"那如果我说,我家里还有更大的事呢?"
"什么事?"
"我爸在等我长大,想用我的肝去给我哥做移植。"
赵老师的杯子差点碰倒了。
"你说什么?"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有个人在帮他,教他怎么安排体检,等我再大一点就做配型。"
"他什么时候带你去?"
"上一……"我差点说漏嘴,"我不确定,但应该不会太久。他说越早越好。"
赵老师的手在抖。
"你先回去上课。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赵老师,你别直接找我爸,他会怀疑。"
"我不找他。我想想办法,你先回去。"
"好。"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林深。"
"嗯?"
"明天跟我去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愣住了。
"谁说的?"
"我说的。你胳膊上那个伤我得让你查一查,看看有没有骨裂什么的。就以学校体检的名义去。"
"可我爸——"
"你爸那边我来沟通。学校安排的体检,家长没有理由拒绝。"
我看着她。
"赵老师,你是要带我去做检查,还是想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她没回答。
但她眼眶红了。
4
"明天跟我去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枸杞茶。
是赵老师打了电话到家里,说学校统一安排的体检,家长需要签知情同意书。爸爸问了一句哪家医院,赵老师说省儿童医院,学校出车,不花钱。
他二话没说就签了。
"你明天乖乖跟老师去,别添乱。"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老师开着自己的车来接我。她说是学校安排的,其实就她一个人。
上了车我才发现后座放了一个文件袋。
"赵老师,这是什么?"
"你先别管。到了医院你听我说就行。"
"你是不是准备了什么?"
"我昨晚查了一晚上。"她边开车边说,"活体器官移植有严格的法律规定,未成年人捐献器官原则上不被允许,除非直系亲属生命垂危且没有其他供体。但即使这样,也需要伦理委员会审批。"
"所以他在我未成年的时候做不了?"
"理论上是。但你知道吗,有些地方医院的管理没那么规范,尤其是熟人介绍的情况。"
"那个帮他的人可能就是医院里的。"
"所以我让你去检查的时候,我会跟医生说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但不要做肝脏配型相关的项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先查身体,但不留配型的数据。"
"对。如果他以后带你去别的医院做配型,你这边至少有一份正常的体检报告可以作为对比。"
"赵老师,你想得比我周到了。"
"我教了五年书,带过两百多个学生,你是第一个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的。"
到了省儿童医院,赵老师牵着我走进去。她提前挂了号,是儿科的综合体检。
排队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周围。上一世我十六岁来这家医院的时候,走的也是这个大厅,只不过那时候是爸爸牵着我,方向不一样,他带我去的是移植科。
"林深,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好像比大人还镇定。"
"我来过。"
"什么时候?"
我差点说漏,赶紧改口。
"我做过梦,梦到过这里。"
"什么梦?"
"不好的梦。"
她没再问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姓胡,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小朋友,哪里不舒服?"
"他胳膊上有淤青,我想让他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赵老师说。
"怎么弄的?"
"摔的。"
胡医生让我把袖子卷起来,在胳膊上按了几下。
"骨头应该没事,但拍个片子也行。另外小朋友面色不太好,有点偏黄,我建议做个血常规和肝功能检查。"
"肝功能?"赵老师看了我一眼。
"常规检查,不用紧张。小孩子偏黄不少是营养不良,查一下放心。"
抽血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吭声。上一世我抽过太多次血了,配型的时候一管一管地抽,手背上全是针眼。
"这孩子挺能忍的。"护士说。
"他从小就皮实。"赵老师说。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上坐着。赵老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我在省儿童医院,帮我查一下林建国这个人有没有在哪家医院挂过移植科的号……我知道,你帮我看看……我不方便说太多,就这一个事。"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在看她。
"你别担心,我在帮你查。"
"赵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已经带我来过这里了?"
"你有这种感觉?"
"我刚才说做过梦,你还记得吗。"
"记得。"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如果我告诉你,我爸爸过几年会带我来这家医院做配型检查,不是体检,是肝脏活体移植配型。他会让我签一张同意书,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就签了。"
"你怎么知道以后的事?"
"我就是知道。"
"你才七岁。"
"七岁就不能知道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
"好。我信你。"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
一个大人对一个七岁小孩说"我信你",这在我两辈子里都是头一次。
结果出来了,血常规正常,肝功能也正常。胡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营养稍微跟上就行了。
赵老师把检查报告收进文件袋,跟我说了一句。
"这份报告我替你保管。以后你爸要是带你去别的医院做检查,你告诉我。"
"好。"
"还有,这个周末你来我家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5
"这周末你来我家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外婆在门口问我跟谁说话。
"赵老师,学校的。"
"老师找你什么事?"
"说周末让我去学校补课。"
"补课?你成绩不是好了吗,怎么还补课?"
"赵老师说可以再往前赶赶。"
外婆没多问,递给我一个煮鸡蛋。
"吃了再去。"
"外婆,我这个周末想去赵老师家,她在学校里开了个辅导班。"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外婆。"
"嗯?"
"你的胳膊真的不疼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条伸不直的左臂,笑了笑。
"真不疼了,就是下雨天有点酸。"
"你以后下雨天别干活了,我来。"
"你才七岁,干啥活。"
"我可以帮你收衣服、端菜、洗碗。"
"你先把你的书读好。"
"我会的。"
"小深。"
"嗯?"
"你最近变了。"
我手一抖。
"哪变了?"
"以前你在家不说话,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你话多了,还会顶嘴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外婆眼睛有点湿,"我盼了三年,终于听见你开口说话了。你哥走后这个家跟死了一样,你爸天天沉着脸,你妈躲在厂里不回来,就你一声不吭让我最心疼。"
"外婆,以前是我不懂事。"
"你才七岁,什么懂事不懂事的。"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世一定不能让她走在我前面。
周六一早我走到赵老师家。她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楼里,两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了一摞打印出来的纸。
"坐,先喝水。"
"赵老师,你说的东西呢?"
"在这。"她把那摞纸推过来,"我查了这周的资料,关于未成年人活体器官移植的法律条文、案例、还有投诉渠道。"
我翻了翻,她用荧光笔标了重点,还在旁边写了批注。
"你看这几条。未成年人活体器官捐献需要父母双方书面同意、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批、还要有公证处的公证书。你爸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妈会同意吗?"
"你妈如果不同意,他就做不成。"
"可我妈那个人……她不太管我的。"
"你妈不管你是一回事,签这种文件是另一回事。她要是知道真相,不一定同意。"
"她可能知道。"
"什么意思?"
"上次那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来我们家,跟我爸说体检的事。如果我妈不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要趁我妈不在的时候来?"
赵老师想了想。
"所以你妈可能被蒙在鼓里。"
"也可能不是。"
"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但我不能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先弄清楚我妈是什么态度。她这周要回来了,我想跟她谈谈。"
"你七岁跟你妈谈这种事,你不觉得——"
"不正常?"我看着她,"我活着本身就不正常。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给我哥配型的,配型没配上,我哥走了,我被留下来了。留下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哥还需要一叶肝。"
赵老师把杯子放下了。
"你再说一遍。"
"我被留下来,是因为我哥还需要一叶肝。"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我爸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说等我再大一点就安排配型,对方说越早越好。"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我听到的是一个男人。"
"你确定?"
"确定,声音很粗。"
"好。"赵老师在纸上记下来,"你先回去。这周你妈回来的时候你试试她的态度,但别太直接。"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旧手机,诺基亚的,屏幕很小。
"这是我淘汰下来的,充了话费,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你留着,有急事找我。"
"赵老师——"
"别说了。你要是被你爸卖了,我这老师白当了。"
6
"你要是被你爸卖了,我这老师白当了。"
赵老师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四晚上我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床上了,听见她跟外婆在客厅说话。
"这周厂里忙不忙?"
"忙,赶年底的订单。"
"建国呢?"
"出去了,说有饭局。"
"他最近老有饭局。"
"说是谈生意。"
"什么生意?"
"我哪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小深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话多了,成绩也上去了。"
"是吗?"
"他老师说他是开窍了。"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我妈在厨房煮面条。她围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黑眼圈。
"妈。"
"醒了?来吃面。"
我坐下来,她给我盛了一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妈,你怎么不在家多待几天?"
"厂里忙,请不了假。"
"你不想我吗?"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了。
"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赚钱给你交学费。"
"我在镇上上学不要学费。"
"那也要花钱。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妈,你是不是在躲这个家?"
她手抖了一下,面汤洒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家里。"
"小深,你一个七岁的小孩——"
"我就问你一句。"
她把面碗放下,盯着我看了好久。
"是。"她说,"我不想待。"
"因为爸?"
"你爸自从你哥走了之后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我在家里待着喘不过气。他天天沉着脸,看你跟看仇人一样,我在中间待着算什么?"
"你知道他打我吗?"
"知道。"
"你不拦?"
"我拦过。拦完了他自己出去喝酒,回来打得更狠。"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留着我吗?"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知道我哥生前还需要换肝吗?"
"知道。医生说你哥的肝功能在衰竭,需要移植。但你哥没等到供体就走了。"
"那你知道我爸一直在等我长大,想用我的肝给我哥配型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在客厅听见他打电话,对方说越早配型越好,要他安排我去做体检。他说他自己的儿子,他肯定签字。"
"不可能。"
"妈。"我站起来,"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带我去医院,抽血配型。上个月有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来过我们家,专门说这个事。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穿米色外套?"我妈的声音变了,"白色车?"
"对。"
"刘萍。"
"谁?"
"刘萍。你爸以前单位的同事,后来去了省医院行政科。"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来我们家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她跟你爸说体检的事?"
"对,她说让爸以学校体检的名义带我做检查,越早配型越好。"
我妈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所以这些年他养你,不是养儿子……"
"是养零件。"
"你别说了。"
"妈,你签过什么文件没有?"
"什么文件?"
"关于我的任何医疗文件,你签过没有?"
她想了想。
"你出生的时候,出生证明是我签的。后来你哥走的时候……你爸拿过几张纸让我签,说是医院的手续,我没细看就签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哥走的那天。在医院的办公室里,你爸说手续办完就能带人走了,我签了好几份。"
"那几份里有没有跟你有关的内容?你仔细想想。"
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有一份……好像是器官捐献相关的。你哥走了之后,你爸说医院问要不要留你哥的器官做配型库。我签了。但那不是你的——"
"我哥的配型信息进了库。如果有人需要配型,系统会自动匹配亲属的信息。我是他的亲弟弟,半相合概率很高。"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就是知道。"
她坐下来,整个人在发抖。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他就是脾气差,把气撒你身上。我没想过他真的在打你的主意。"
"妈,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是你亲爸,他要是铁了心带你去,我拦得住吗?"
"你拦得住。"
"怎么拦?"
"他要带我去做移植,需要你签字。你不签,他就做不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未成年人活体器官移植,父母双方书面同意缺一不可。还有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批,还要公证。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小孩?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你儿子。一个想活下去的儿子。"
"你要是被你爸卖了,我这胳膊白挡了。"
这是我当天晚上听到外婆跟我妈说的话。
7
"你爸让我回来,陪你去做个检查。"
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周二早上,爸爸出差了,说是去市里办事,走之前跟我妈说让她带我去省医院做个体检。
"他怎么突然又让你带我去?"我问。
"他说学校的体检不全面,让单独做一个。"
"上面写了什么项目?"
我妈把纸条递给我。上面是爸爸的字,歪歪扭扭的:血常规、肝胆B超、肝功能。
"没写配型。"我说。
"但你知道他会接着加。"
"赵老师说了,他不可能一次性做完所有检查,会一步步来。先做基础的,拿到数据之后再找机会做配型。"
"那你去不去?"
"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他到底想拿到什么数据。去了之后我自己看,B超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如果他们测的是肝脏体积,那他的目的就清楚了。"
"你才七岁,你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
我妈开着服装厂借来的面包车,带着我上了省医院。这次去的是肝胆外科,不是儿科。挂号单上写的是"肝胆超声检查",就诊人是林深。
"谁让你挂这个科的?"我问。
"你爸说挂这个。"
"小孩看肝胆外科,医生不会觉得奇怪吗?"
"你爸说他认识一个大夫,姓马,直接找他就行。"
到了肝胆外科的诊室门口,我妈犹豫了一下。
"小深,要不咱别进去了。"
"妈,进去。"
"我怕——"
"怕什么?"
"怕查出什么来。"
"查出来才好。查出来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马医生四十来岁,光头,笑起来很热情。
"建国让我帮忙看一眼,来来来,小朋友坐这。"
他让我躺上检查床,在我肚子上抹了一层凉飕飕的凝胶,拿着探头滑来滑去。
我盯着屏幕。上一世我看过太多次这种画面了,那个黑色的扇形区域就是肝脏,右上腹的位置。探头在移动的时候,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串数字。
"这个小孩的肝发育得不错。"马医生自言自语,"体积偏大,跟同龄人比起来肝实质均匀。"
"马大夫,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我妈问。
"肝体积,正常范围。左叶的厚度也够。"
"为什么要测肝体积?"
"常规检查嘛。"马大夫笑了笑,"建国说孩子面色发黄,让我帮他看看肝胆有没有问题。"
"他说面色发黄?"我妈声音有点冷。
"对。"
"他上周还带孩子去儿童医院做过全面体检,血常规肝功能都正常,什么都没说。"
马大夫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再仔细看看。"
检查完我站起来擦肚子,马大夫在电脑上打报告。我趁他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是我名字加日期,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马大夫,报告能给我们一份吗?"
"当然当然,打印出来你们拿着。"
出了诊室我妈一句话不说,走到停车场才开口。
"他量的不是肝胆,是肝体积。"
"对。"
"他量的不是有没有病,是够不够切。"
"对。"
"我带你回家。"
"妈,回去别跟他吵。"
"为什么不吵?"
"吵了他就知道我发现了,以后他会更小心。"
"那你说怎么办?"
"我先把今天的检查报告给赵老师。她那边在帮我查我爸在医院的挂号记录。"
"赵老师?你班主任?"
"嗯。"
"她知道这些事?"
"她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一个老师管这些,她图什么?"
"她什么都不图。她就是想让我活着。"
我妈开着车,眼睛红了一路。
"小深。"
"嗯?"
"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这些年我在外面躲,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要是不出去,你在家里也待不住。爸那样的人,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可你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七岁也能保护自己。"
"你怎么保护?"
"我有赵老师,有外婆,有录音笔,还有你。"
"我有用吗?"
"你最有用。他不带你去做配型,他不签字。他不签字就需要你签。你不签,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真确定?"
"我确定。"
"你爸让我回来,陪你去做个检查。"我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在发抖。"他不是让我陪你去检查,是让我陪你去配型。"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下次他让你签什么东西,你看清楚再签。"
"我不签。"
"妈,别急。有些文件他不一定要你签,他可能找人代签。"
"他敢?"
"我不确定。但赵老师说了,她帮我盯着医院的记录。如果有人用我的信息做了配型登记,她会查到。"
"好。"
车开进镇上的时候,赵老师打来电话。我接了。
"林深,我查到了。林建国三个月前在省医院移植科挂过号,登记人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但关联患者信息里有你。"
"三个月前?"
"对,就是你开学之前。"
"他当时带我去了吗?"
"没有。他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但带了你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和户口本。"
"他一个人去做了什么?"
"护士站的朋友说他在咨询活体肝移植的流程。"
我挂了电话,把信息转给我妈。
她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小深,我去找你爸。"
"妈,别急。"
"我不能不急。"
"你去找他闹,他反咬一口说我教唆你,到时候你被动的。"
"那你说怎么办?"
"等他自己露出来。今天这个检查结果他会去拿,马大夫的报告他一定会要。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林先生,您儿子的肝配型结果完全匹配,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这是三天后我从赵老师那里听到的话。她说医院的朋友告诉她的,马大夫在跟爸爸通电话时说的。
8
"林先生,您儿子的肝配型结果完全匹配,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赵老师把这段录音放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是她拜托医院的朋友帮忙录的。马大夫跟爸爸的那通电话,内容比我想的还细。
"左外叶体积足够,切下来大概能取350克左右,受体那边如果是对应的肝段吻合不会有问题。"
"他现在才七岁,最早什么时候能做?"
"医学上没有硬性年龄限制,但活体肝移植一般建议供体体重超过15公斤,他现在多重?"
"不到50斤。"
"25公斤左右,够了。但手术风险你们要评估好,毕竟是切活体的肝,术中有出血风险。"
"我知道。"
"另外你需要准备两组文件,一组是亲子关系证明,一组是父母双方同意书,伦理委员会那边走个流程就行。"
"同意书两个人都得签?"
"原则上是的。"
"他妈不太配合。"
"那你得做工作。这种手术瞒着一方签字是违法的,出了事医院要担责。"
"我明白。"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赵老师把手机收起来。
"你听清楚了?他在问最早什么时候能做。"
"听清了。"
"他还说要你妈签字。"
"他会想办法骗我妈签的。"
"所以你妈那边你得盯紧。"
"我会的。赵老师,这段录音能不能给我一份?"
"已经备份了。你的录音笔呢?"
"在家。"
"你现在每天带着。上学带着,回家也带着,睡觉放枕头底下。你爸打电话的时候你就按录音键,能录多少录多少。"
"好。"
"还有,我联系了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他们有一个未成年人保护项目。我跟律师说了你的情况,律师说可以免费提供法律咨询。"
"赵老师,你做了这么多。"
"你别跟我说这个。你告诉我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所有东西攒够了,一次性摊开。不能一点一点来,一点一点来他会毁掉证据。"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
"等他跟我妈摊牌的时候。他一定会找我妈签字的,那时候就是他最急的时候,也是他露破绽最多的时候。"
"你爸要是动手打你呢?"
"他不会在摊牌的时候打我。他要装好人,要让我妈觉得他是为了救自己儿子才出此下策。打人就不合理了。"
赵老师看着我,半天才说话。
"你真的只有七岁?"
"我七岁。但有些事活一遍就懂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赵老师,这周末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我想让你和外婆还有我妈坐在一起,把所有事说清楚。"
"你确定?"
"确定。不能再等了。马大夫说25公斤就够了,我现在48斤,再过半年就到了。"
"那这周六下午。"
"好。"
周六下午赵老师来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提了一袋水果,跟我外婆说她是来家访的。
外婆给她倒水,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我把门关了。
"外婆,妈,赵老师今天来不是家访的。"
"那是什么?"外婆问。
"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爸要取我的肝。"
外婆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你说什么?"
"我爸在等我长大,想切一叶我的肝,给已经走了的哥哥做移植。"
"胡说八道。"外婆第一反应是骂我,"你爸再混也不会干这种事。"
"外婆,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妈。"我妈开口了,"是真的。"
外婆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建国带小深去省医院做了检查,量的不是肝功能,是肝体积。测的是够不够切一叶下来。"
"你怎么知道量的不是肝功能?"
"那个大夫在B超的时候自己说的。左外叶体积,厚度,够不够移植用的。"
外婆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上次看到他跟一个女的在打电话,说什么活体移植……"她声音抖了,"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别人的事。"
"刘萍。"我妈说,"省医院行政科的,帮他安排的。"
"就是你爸以前单位那个?"
"对。"
赵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周阿姨,我跟您说,这件事我已经跟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谈过了。林建国如果未经孩子母亲同意,擅自安排未成年人做活体器官捐献,是违法的。就算他拿到了同意书,如果一方是受欺骗签署的,也无效。"
"你是说可以告他?"
"不是告,是阻止。如果到时候他真的带孩子去做手术,我们可以向卫生行政部门投诉,要求医院停止手术。"
外婆的眼泪下来了。
"他怎么能干这种事。那是他的亲儿子。"
"他眼里只有一个儿子。"我妈说,"林远走了三年了,他还活在三年前。小深在他眼里不是儿子,是林远的备用零件。"
"你别说了。"外婆擦眼泪。
"不说清楚有什么用?"我妈声音高了,"你觉得他留着小深是心疼他?他连糖都不让吃,连笑都不让笑,天天打他骂他,你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外婆说,"我以为他心里苦。"
"心里苦就能把活人当死人用?"
两个人吵起来的时候赵老师拍了拍桌子。
"你们别吵了。吵没有用。现在最要紧的是,如果林建国真的把同意书拿回来让杨姐签,你们怎么应对。"
"我不签。"我妈说。
"他不签就不签了。他要是找人代签呢?"
"他敢?"
"我不确定他敢不敢,但我们要防。"赵老师说,"我建议你们现在去做两件事。第一,去公证处做个声明,声明杨姐不会在未经充分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任何关于林深的医疗同意书。第二,我把现有的证据整理一下,录音、检查报告、还有医院那边的记录,全部备份。"
"证据有用吗?"外婆问。
"有用。如果他把孩子带走了,我们可以报警,证据能证明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是涉及未成年人器官捐献的重大事件。"
"好。"外婆站起来,"我跟你去。"
"外婆,你腿不好——"
"我腿好得很。"她瞪了我一眼,"你要是被你爸卖了,我这胳膊白挡了。"
9
"你要是被你爸卖了,我这胳膊白挡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屋子人,愣了一下。赵老师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旁边,外婆站在茶几边上,地上还有碎了的杯子。
"这是干什么?"
没人说话。
"杨秀兰你在家?不是说这周不回来吗?"
"我回来的。"
"这位是?"
"林深的班主任,赵老师。"我说。
"老师来家访?"
"不是家访。"赵老师站起来。
爸爸的脸沉了。
"那来干什么?"
"林建国,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一件事。"
"谈什么?"
"关于你带林深去省医院做的检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检查?学校安排的体检,我签了字的。"
"学校的体检是在儿童医院做的,报告在这儿。"赵老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份体检报告,"你上周单独带林深去省医院肝胆外科做的检查,不是学校安排的。"
爸爸看了我妈一眼。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带他去的,我亲眼看见的。"我妈说。
"你带他去的?他一个小孩你带他看什么肝胆外科?"
"你让他量的不是肝功能,是肝体积。"我妈站起来,"马大夫说的,左外叶350克,够切。你跟他说的话我都听过了。"
"你听什么了?"
"你要我的肝。你要小深的肝,给林远配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爸爸的脸上不是惊讶,是愤怒。
"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你带他去量肝体积的时候,你跟马大夫打电话的时候,你以为谁都没听见?"
"杨秀兰,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养了七年就是为了等他够分量切一叶肝?说你跟刘萍合计好了以学校体检的名义做配型?"
"你懂什么?"爸爸的声音突然大了,"林远是我的儿子,他走了,但他还能活!肝移植技术现在这么成熟,只要配型成功——"
"他走了。"外婆的声音插进来,又低又沉,"林远走了三年了。你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爸爸说,"但他的器官还在库里,配型信息还在。只要有一个匹配的供体,就能重新启动移植程序。"
"你要用活人的肝给死人配型?"赵老师说。
爸爸转过头看她。
"不是给死人配型。林远走了,但他的配型信息在器官移植登记系统里。我的肝功能在衰退,我需要一叶肝。小深跟我是半相合,他的肝可以给我。"
"你要切你儿子的肝给你自己?"赵老师的声音变了。
"我是他爸。我养了他七年,他欠这个家一条命。如果不是为了配型,我根本不会让他生下来。"
我妈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不是为了配型我不会让他生下来。"爸爸重复了一遍,"你忘了当初为什么怀他?林远需要骨髓移植,医生说同胞兄弟姐妹的配型概率最高。是医生建议我们再生一个的。"
"配型没配上。"我妈说。
"没配上。但肝移植是另一回事。肝的配型要求比骨髓低,半相合也能做。"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说。
他看着我。
"对。我一直在等。"
"等我有50斤了,等我的肝长到够大了,等我能上台了。"
"你说得没错。"
"那这七年你打我、骂我、不让我吃糖不让我笑,是为什么?"
"因为你哥吃过的苦你没吃过。他七岁就开始化疗,你七岁在操场上玩。凭什么?"
"凭什么他受过的苦我也要受一遍?"
"因为你是他弟弟。你活着,他没活着。你欠他的。"
"我不欠任何人。"我站起来,"我出生不是为了给别人续命的。"
"你出生就是因为——"
"建国。"外婆的声音很冷,"你说完。"
爸爸看着外婆,停了一下。
"妈,您别管这事。"
"我不管?当初你拿菜刀冲向婴儿床的时候,是谁挡在前面?是我。这条胳膊伸不直,是替他挡的。我以为你是一时悲痛,没理智了。可你现在跟我说什么?你说养他七年是为了切他的肝?"
"我没说要切他的。我说的是肝移植——"
"切一叶肝就是切一叶肝。他才七岁。"
"他会长大的。"
"长大了也不行。"我妈说,"我不会签字。"
"你不签?"
"不签。"
"你信不信我找律师——"
"你找吧。"赵老师说话了,"我这边已经联系了法律援助中心。林深是未成年人,活体器官移植需要父母双方书面同意,缺一不可。你拿了同意书也无所谓,她不签就不算数。"
"一个老师管这种事?"
"我是一个老师。我也是一个公民。你有违法的意图,我有义务阻止。"
"你想干什么?你一个七岁小孩能干什么?"
我爸说了这句话。他看着我,眼里全是不屑。
"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能干什么?报警?告我?你拿什么告?"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左外叶体积足够,切下来大概能取350克左右,受体那边如果是对应的肝段吻合不会有问题。"
"他现在才七岁,最早什么时候能做?"
"活体肝移植一般建议供体体重超过15公斤……"
录音放完了。
爸爸的脸色变了。
"你录的?"
"不是我。"我说,"是医院的人录的。你打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在听。"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设的套?"
"没有套。"赵老师说,"是你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是你自己说的。"
"你一个七岁小孩能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但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
10
"这个手术,我不会做。"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爸爸的眼睛。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建国,我再跟你说一遍。"赵老师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这是学校体检报告,正常。这是你在省医院移植科的挂号记录,三个月前,登记了林深的配型信息。这是马大夫跟你通话的录音。这是法律援助中心律师的联系方式,他已经看过所有材料。"
爸爸盯着那堆文件,手在发抖。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我准备的。是这些事你自己做的,每一步都留了痕迹。"
"你跟他说的——"他指着我,"一个七岁小孩,你教他这些?"
"我没教他什么。"赵老师说,"他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全知道了。你该想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要为我自己儿子好——"
"你要为自己好。"我妈站起来,"你肝不好,你需要换肝。你拿小深的肝换给你自己,跟林远没有半点关系。"
"我肝确实有问题。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赵老师说,"正规排队等供体。你到省医院登记,走正常的器官移植等待名单。"
"等?等到什么时候?"
"轮到你就什么时候。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在等肝移植吗?你排在前面,比你情况严重的人多了。你不能因为等不了就拿你儿子的肝来用。"
"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器官库。"
爸爸坐下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背弓着,肩膀垮下去。那股气势一下子散了。
"那我怎么办?"他说,"我等不起。"
"你等不起也不能拿他来换。"外婆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建国,你听我说。林远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你拿小深的肝,换不回林远。你拿小深的肝换你自己的命,那小深呢?他的命不是命?"
"我没想到他会知道。"
"他不知道你就偷偷做了?"外婆的声音尖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远走之前你还跟我说,等小深长大了要好好对他,让他知道哥哥有多爱他。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哪样对得起林远?"
爸爸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的肝确实有问题。查出来两年了,一直拖着。"
"两年?"我妈声音变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说了你就能帮我想办法?你一年到头在厂里不回来,家里的事全是我在扛。"
"所以你就打小深的主意?"
"我没有别的路了。排队等,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的肝跟我半相合,成功的概率不低。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想活,他就不想活了?"外婆说,"他才七岁。"
"手术风险没那么大——"
"不大你签个字试试?"赵老师说,"未成年人活体肝移植,伦理委员会这一关你就过不了。你拿不出充分的医学必要性证明。你自己又不是急性肝衰竭,你是慢性肝病,你有时间等正规供体。"
"我等不了——"
"你等不了你就排队。排到了就用,排不到就认命。你不能因为自己等不了就把孩子推上手术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爸爸一直低着头,没再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
"爸。"
他抬头看我。
"你有病可以治。该排队排队,该吃药吃药。但你不能拿我的肝。"
"我不是——"
"你就是。你说等他长大,等我有50斤,等我的肝够大了。你量过我的肝体积,你问过马大夫最早什么时候能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算我够不够用。"
他没说话。
"我这辈子不是为了给别人续命才来的。你生我的时候是因为哥需要配型,配型没配上,哥走了,我被留下来。留我是因为你还需要一叶肝。这些我都知道了。"
"小深——"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但你不能拿我当零件。"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上辈子他从没在我面前红过眼。
"这个手术,我不会做。"
这句话我说了第二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赵老师走了以后,爸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外婆去厨房热了一碗饭端出来给他,他没吃。
我妈也没走,她坐在他对面。
"建国,你有病我带你去看。该排的队我们排,该吃的药我们吃。但你不能动小深。"
"我不是——"
"你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我约了下周去市里复查。"他说。
"那就去。"
"你们陪我一起。"
"好。"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外婆从厨房出来看到我。
"小深,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来。"
"吃苹果不?"
"吃。"
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甜的。
不是巧克力那种甜,是苹果的甜,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酸。
"外婆。"
"嗯?"
"哥生前想吃的是巧克力蛋糕对吧?"
"对。"
"等爸复查完了,我们一起去给哥买一个。"
外婆的手停了。
"你……你不怨你爸?"
"怨过。"我说,"怨了二十年。"
"二十年?"
"我说过,我活了一遍了。"
她看着我,没听懂。
但她在笑。
"你笑了。"她说。
"嗯。"
"你爸不让你笑。"
"他管不了了。"
我又咬了一口苹果。
窗外天黑了,客厅的灯亮着,爸爸坐在里面,弓着背,像一个突然老了十岁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拿刀。
这一次,我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