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班上跟着林绮报的那个4299团去看了世界杯。
走之前我提醒过便宜没好货，没人搭理。
到了那边，地接公司一个鬼影都没有。
三十八个人困在外国，有人跑去找使馆帮忙，熬了三个晚上。
有人刷爆信用卡才搞到回国机票。
那趟回来，有人当场就崩了，有人回来直接办了退学。
再活一次，高考完刚走出考场，班里又开始张罗去看世界杯。
我站起身说：「10999，VIP门票加直飞加四星酒店，我家公司负责。」
林绮在后排开了口。
「陆辰，你这叫宰同学，你清楚吧？」
手机屏幕亮到所有人跟前，还是那个4299全包。
全班还是一样的反应，动摇的动摇，嘀咕的嘀咕。
「随便你们。」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4299的链接转发给了方律师。
这回我不会等事发了才动手。
法院的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了。
1
高考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外面下了场暴雨。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空气里全是泥土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辰，你回来了。
上一秒我还在医院病床上，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
下一秒我站在了高考考场门口。
十八岁。
手机震了，班级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世界杯快开始了！咱班搞个团一起去看呗？」
「我查了，俄罗斯包团去看世界杯，四千多全包！」
说话的是林绮。
我们班生活委员，什么活动都是她张罗。
上辈子也是她。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不是激动，是恨。
上辈子这个4299全包团，差点要了我们班半条命。
收起手机往教室走。
教室里坐了不少人，全在讨论世界杯的事。
林绮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iPad，上面是那个4299全包团的页面。
「看，四天三晚，含机票含酒店含球票，4299一个人，多划算。」
「这么便宜？靠谱吗？」周洋靠在椅背上问。
「靠谱，我表姐去年跟这个团去过泰国，一点问题没有。」林绮拍着胸脯。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看过来。
「陆辰，来得正好，世界杯团你去不去？」周洋朝我招手。
我走到讲台前，拿起林绮的iPad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团，还是那个价格，还是那个旅行社名字。
「我不报这个。」我把iPad放回去。
教室安静了一秒。
「我有个方案，10999一个人，VIP球票，直飞莫斯科，四星级酒店，落地专车接送，我家公司安排。」
教室炸了。
「一万多？你抢钱啊？」
「看个球赛花一万多，疯了吧。」
「4299不香吗？差了快七千。」
我没说话，等他们消化完。
林绮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
「陆辰，你这叫宰同学，你清楚吧？」
我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后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你开价一万多，中间赚多少？」
「公司做成本价，不信你去查市场价。」
「市场价？4299就是市场价，人家正规旅行社报的。」林绮晃了晃手机。
「你们信我也行，不信也行。」我扫了一眼全班，「但我提醒一句，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得了吧，你家不就是开个小旅行社的，搞得跟大集团似的。」林绮笑了。
几个人跟着笑。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我也这么说过，没人听。
这次换个路子。
「行，你们报4299的随便报，我不拦。」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4299的链接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备注叫「方律师」的人。
「你干嘛？」林绮凑过来。
「没什么，发给我家法律顾问看看。」
林绮撇了撇嘴，回到讲台继续推她的4299团。
大部分人都开始扫码报名了。
赵鹏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拍我肩膀。
「哥们儿，你那一万多太贵了，我想去但钱包不允许啊。」
我看着他。
上辈子赵鹏就是报的4299这个团。
他在大使馆蹲了三天，回来瘦了十几斤，眼神都是空的。
后来直接退了学。
「赵鹏，你听我一句，别报那个团。」
赵鹏犹豫了一下，看看讲台上的林绮，又看看我。
「可4299……」
「你要真想去，我免费带你去，但别报那个团。」
「为啥？」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旅行社，地接社是空壳。」
赵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信不信我。」
赵鹏没吭声，低头看手机，群里已经二十多人报名了。
林绮在群里发了收款码。
「报了名的直接转账，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赵鹏抬起头。
「我再想想。」
我没再说话，收起手机往外走。
到门口时林绮在身后喊了一句。
「陆辰，你就别吓唬人了，人家正规旅行社的东西，要你管？」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林绮，那个团，你一个人拿多少提成？」
教室瞬间安静了。
2
「什么提成？你说什么呢？」
林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有点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帮大家找的团，我图什么？我不就是想让大家省点钱吗？」
「省点钱？」我笑了一下，「4299一个人，你发给旅行社多少？」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林绮脸红了。
「陆辰你别血口喷人，我给大家找团怎么了？你卖一万多的才是不安好心吧？」
旁边几个同学开始帮腔。
「就是，林绮好心给大家找便宜的，你怎么还说人家拿回扣呢？」
「陆辰你是不是看你家旅行社抢不到生意，故意来搅局的？」
我没理他们，直接掏出手机。
「方律师，那个4299的团链接你看了吗？」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
方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看了。这家旅行社注册地在深圳，注册资本五万块，去年刚成立。经营资质存疑，地接方是莫斯科一家没有执照的私人公司。你如果要走法律程序，我建议先做证据保全。」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林绮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找律师查人家旅行社？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点东西。」我挂了电话。
赵鹏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上。
「陆辰，你怎么突然找律师了？」
「我突然发现一个事。」我看着全班，「这个团，收钱的是旅行社，但实际安排行程的是俄罗斯那边一家没资质的地接社。出了事，旅行社赔不起，地接社找不到人。你们的钱打了水漂，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说得是真的？」周洋放下了手机。
「信不信随你。但你们自己想想，4299包机票包酒店包球票，四天三晚，这可能吗？一张世界杯小组赛的票，官网价格就一千多。来回机票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再加上酒店、大巴、导游，4299连成本都不够。」
教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了。
林绮急了。
「你别在那算成本，人家旅行社批量拿票有折扣你不知道吗？」
「批量拿票有折扣，但不会倒贴吧？」我看着她，「林绮，你跟那个旅行社的人是怎么聊的，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拿出来？」
林绮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会有我的聊天记录？」
我没回答。
上辈子出事之后，公安局介入调查，林绮和旅行社的聊天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她在中间拿了每个人八百块的提成。
三十八个人，三万多块。
那是同学们用父母的钱去看球赛的血汗钱，她拿来给自己换了个新手机。
这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我不能说，说了没人信。
「我没有你的聊天记录。」我说，「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你心里有鬼。」
林绮的嘴唇在抖。
「陆辰你胡说八道！我就是帮大家找个便宜的团，我没拿一分钱！」
「行，你没拿。」我点点头，「那你把那个旅行社的业务微信推给我，我自己去问。」
「凭什么推给你？」
「你没拿提成，怕什么？」
林绮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教室里有人开始退群了。
「等一下，我先不交钱了。」
「我也再看看，一万多确实贵，但4299确实有点便宜得离谱。」
林绮急了，声音都变了。
「你们别听陆辰瞎说！那个旅行社没问题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林绮，你敢不敢现在就给那个旅行社打电话，让他们把地接社的资质发过来？」
3
林绮没打电话。
她拽着书包走了，教室门摔得很响。
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周洋第一个开口。
「陆辰，你刚才说地接社是空壳，这个事你能确定？」
「我确定。」
「但你才十八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家做旅游的，从小耳濡目染。」我说，「这种套路我见多了。低价收客，到了目的地甩给当地野鸡地接社，出事了互相踢皮球。」
「那你觉得4299这个团会有什么问题？」旁边一个女生问，叫陈薇，平时跟林绮走得近。
「轻则降标准，说好的四星变快捷酒店，说好的球票变黄牛票。重则地接社直接跑路，人到那边没人管，吃住全自己掏。」
陈薇的脸色变了。
「不至于吧……」
「去年三亚那个低价团的事你们没看过新闻吗？一模一样的套路。」
几个人开始动摇了。
赵鹏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们儿，你说真的？那我也不报了。」
「你自己决定。」
「可你那个一万多的也太贵了……」
「你不报我的也行，但那个4299的，别碰。」
赵鹏点了点头。
但林绮不在场的时候，班里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先观望。
另一拨人觉得我在搞垄断，故意抹黑竞争对手。
陈薇是后者。
「我觉得陆辰就是在抢生意，林绮好心给大家找便宜的，他非要拆台。」
「你随便。」我说。
我拿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方律师，那个旅行社的工商信息你查到了吗？」
方律师很快回了。
「查了。注册资金五万，法人代表叫张海，名下还有三家旅行社，全部是去年注册的，经营范围里没有出境游资质。这种公司收了钱跑路的不在少数。」
我把这段话截图发到了班级群里。
群里炸了。
「没有出境游资质？那他怎么敢收客？」
「等等，这是真的假的？」
「我去查了一下，天眼查上确实有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万……」
陈薇在群里发了一条。
「这有什么？很多小旅行社都是这样的，人家照样做了好多年。」
方律师的消息又来了。
「我又查了一下，这个法人代表张海，去年名下另一家旅行社被旅游局行政处罚过，原因是虚假宣传和超范围经营。」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发群里。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林绮的微信头像亮了。
「陆辰你什么意思？故意查人家底细？你有病吧？」
「我有病？你帮全班找了个没有出境游资质的旅行社，我问一句你急什么？」
「那个旅行社我表姐去过！没问题的！」
「你表姐去的那个团和这个团是同一个地接社吗？」
林绮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才发了一条语音。
「你们爱报不报，反正我是好心。」
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林绮，你再想想，那个旅行社给你多少一个人？」
群里又安静了。
陈薇私聊我。
「陆辰，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我就是不想看你们被骗。」
「可你那个一万多真的太贵了。」
「你觉得贵可以不报，但4299那个别碰。」
陈薇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我就想去看个世界杯。」
「你要信我，我给你成本价，九千。」
「九千也贵……」
「九千含VIP球票、直飞、四星酒店、专车接送，你在外面找任何一家旅行社都不会低于一万二。」
「真的？」
「你可以去查。」
陈薇没再回我。
过了一会儿，班级群里又有五个人退了那个4299的团。
林绮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随便你们，反正名额有限，不要拉倒。」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三十八个人信了她。
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方律师，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工商信息、资质问题都查到了。但光靠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欺诈，需要等实际发生损害之后才能起诉。」
「如果我现在就能证明她在中间拿提成呢？」
「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但很快会有。」
「什么意思？」
「那个旅行社的业务微信，我在想办法拿到。」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
「陆辰，你确定要这么早就动手？你现在才刚高考完。」
「方律师，有些事不早动手，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把证据整理好发我，保全申请我随时能提交。」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操场上有积水反着光。
赵鹏凑过来。
「你真的觉得那个团会出事？」
我看着他。
「赵鹏，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但……」
「但什么？」
赵鹏搓了搓手。
「我怕你说的是真的，但我更怕你说的是假的，那样我就白花了九千。」
4
「赵鹏，你听我说。」
我把赵鹏拉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雨刚停，天还阴着。
「你上次跟我说，你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挣不到一万。」
赵鹏点了点头。
「4299听着便宜，但你想想，万一到了那边出事了呢？你再买一张回程机票多少钱？三千。你在那边多住两晚多少钱？一千五。吃饭打车打电话求救，又多少钱？加起来比那九千还多。」
赵鹏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一定会出事，但那个旅行社没有出境游资质，地接社没有当地执照，你觉得这种团能靠谱到哪去？」
赵鹏沉默了。
「九千块，VIP球票、直飞、四星级酒店，我家公司安排，落地有人接，出了问题我负责。」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你忘了我家是干嘛的？」
赵鹏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家旅行社？」
「对，我爸的公司做了十二年出境游，资质齐全，跟俄罗斯的旅行社有长期合作。你跟我走，出了任何事你直接找我。」
「可九千块……我爸给我五千，我自己攒了三千，刚好够。」
「够了就够了，你跟我走，别报那个4299。」
赵鹏咬了咬牙。
「行，我跟你报。」
「好，你把钱转我，我给你出合同。」
「还签合同？」
「当然签合同，正规旅行社都签的。」
赵鹏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转账。
我看着他扫码的样子，想起上辈子他拖着行李箱从大使馆回来的样子。
眼眶都是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在大使馆蹲了三天，每天就啃面包喝水。
回国之后他爸来机场接他，父子俩在出口抱头痛哭。
后来赵鹏退了学，说没脸再回学校。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是钱的事，是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太难受了。
到了那边，林绮不接电话，旅行社推三阻四，地接社人间蒸发。
三十八个人在大街上拖着行李，不知道该去哪。
那种绝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想什么呢？」赵鹏拍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回过神，「钱转了？」
「转了。」
「行，合同我明天给你。」
「陆辰！」陈薇从教室里跑出来。
「你那个九千的，还有名额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贵吗？」
「我问了我姐，她说VIP球票光门票就值两千多，直飞三千多，四星酒店四晚也要一千多，加起来确实不止九千。」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那个可能是真的成本价。」陈薇低下了头，「我之前不该帮林绮说话。」
「没事，你愿意报就报，名额还有。」
「那我也转给你。」
陈薇转了钱，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4299的团有问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我说了啊，你们不信。」
陈薇抿了抿嘴，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又有几个人来找我改报了九千的方案。
加上赵鹏和陈薇，一共八个人。
剩下的三十个人，还是报了林绮那个4299。
林绮下午发了条朋友圈。
「好心办坏事，以后再也不帮你们张罗了。配一个委屈的表情。」
底下一堆人安慰她。
陈薇看了朋友圈，皱了皱眉。
「她还好意思发这个？」
「随她吧。」
「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我在等。」
「等什么？」
我看着手机上方律师发来的消息。
「等她那个团出发。」
陈薇愣了一下。
「出发了会怎么样？」
「你猜。」
陈薇瞪了我一眼。
「陆辰你就是不说实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上方律师的消息又来了。
「保全申请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但要等实际损害发生之后法院才会受理。」
我回了两个字。
「我等。」
上辈子那个团是七月二号出发的。
今天六月二十六号。
还有六天。
赵鹏凑过来。
「你刚才说等她出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等着看。」
「看你什么？」
「看那个团到底靠不靠谱。」
赵鹏想了一下。
「那万一靠谱呢？」
「那就最好了，说明我判断错了，大家平安回来。」
「万一不靠谱呢？」
我收起手机。
「赵鹏，你觉得呢？」
5
七月二号，出发的日子到了。
我跟赵鹏和陈薇他们约好了在机场碰面。
我们走的是直飞莫斯科的航班，商务舱，四小时四十分钟。
林绮那个团走的是转机航线，要在迪拜中转，全程要十一个小时。
在机场出发大厅，我远远看到了林绮带着三十个人在值机柜台排队。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队伍最前面，忙前忙后地帮大家看行程单。
赵鹏也看到了。
「人还挺多的。」
「是啊，三十个。」
「你说他们真的会出事？」
「不好说，但那个地接社的资质确实有问题。」
「你不提醒他们一下？」
「我提醒过了，没人听。」
赵鹏没再说话。
我们这边八个人值完机，过了安检，在候机厅坐下来。
陈薇在看手机。
「陆辰，林绮发了条朋友圈。」
「说什么了？」
「出发了！俄罗斯我们来啦！配了一堆表情。」
「嗯。」
「你不看看吗？」
「不用看。」
陈薇把手机收起来。
「你就这么淡定？」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你什么都不用管，非要操这个心。」
「不是操心，是欠他们的。」
「你欠他们什么？」
我没回答。
上辈子那趟出事之后，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赵鹏从大使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说陆辰你当时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我们就听你的了。
那通电话之后没多久，赵鹏就退了学。
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
如果当时我再强硬一点，再拿出更多证据，是不是就能多救几个人？
这次不一样了。
我有方律师，有证据，有时间。
飞机起飞了。
商务舱的座椅能放平，赵鹏一上去就睡着了。
陈薇坐在旁边，翻着手机里的行程单。
「陆辰，你家的团真的只要九千？」
「嗯。」
「我爸说你这种肯定亏本在做。」
「不亏，球票是我家赞助商提供的，酒店有协议价，机票是包机的团队票。正常卖一万二以上，九千是成本价。」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成本价？」
「因为你们是我同学。」
陈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四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莫斯科。
落地之后专车已经在等了，一辆奔驰大巴，司机是个俄罗斯大叔，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态度很好。
酒店是莫斯科市中心一家四星级的，离卢日尼基体育场地铁两站路。
赵鹏和陈薇在酒店大堂办入住的时候，我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陆辰，那个旅行社的账户我查了，流水很异常。最近一个月收了三十多笔团费，但没有一笔打给俄罗斯那边的地接社。」
「钱去哪了？」
「留在国内账户里了，有一半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谁的？」
「法人代表张海的。」
我靠在大堂的柱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律师，这笔钱如果不打给地接社，那边根本不会有人接团。」
「对，也就是说，那三十个人到了莫斯科之后，不会有人来接他们。」
「他们几点落地？」
「我查了航班信息，他们的航班北京时间下午两点起飞，莫斯科时间下午五点落地。」
现在莫斯科时间晚上八点。
他们已经落地三个小时了。
我给赵鹏发了条微信。
「赵鹏，你帮我看看群里有没有人说话。」
赵鹏很快回了。
「群里很安静，林绮发了条到达莫斯科的朋友圈，但群里没人说话。」
「你帮我盯着，一有情况告诉我。」
「好。」
陈薇走过来。
「怎么了？你看脸色不太对。」
「没什么，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手机里有没有林绮那个旅行社业务员的微信？」
陈薇想了想。
「有，林绮之前拉过一个群，里面有那个旅行社的人。」
「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
「你要干嘛？」
「我想问问他地接社的联系方式。」
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片推给了我。
我加了这个业务员的微信。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你好，我是陆辰，想问一下你们俄罗斯世界杯团的莫斯科地接社是哪家？」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
「您好，这个是公司内部信息，不方便透露。」
「我担心同学们到了那边没有人接，能帮我确认一下吗？」
「您不是我们团的客户，不方便透露。」
我盯着屏幕，打了最后一行字。
「那你们等着法院传票吧。」
对方再没回。
我拨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提交保全申请吧。」
「现在？」
「对，现在。」
6
「陆辰，群里有人说话了。」
赵鹏从房间里冲出来，手机举着。
莫斯科的晚上十点，外面天还亮着。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炸了。
「有人来接我们吗？机场怎么没人？」
「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不是说落地有专车吗？」
「我给林绮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旅行社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往下翻，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不是说全包吗？现在我们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有人看到地接的牌子吗？」
「没有，出口我都走了一圈了，没有任何来接的牌子。」
「林绮你人呢？」
林绮始终没出现。
上辈子也是这样。
到了莫斯科之后，地接社没人来接，林绮的电话打不通，旅行社的客服永远在排队。
三十多个人在机场干等了四个小时，最后有人提议先自己打车去酒店。
到了所谓的酒店，发现名字对不上，预订单是假的。
那天晚上全班在大街上拖行李，凌晨两点才找到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来。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赵鹏在旁边看着。
「陆辰，要不要在群里说句话？」
「说什么？」
「让他们先自己找酒店住下来，保留好所有消费凭证。」
「你来说。」
「我？」赵鹏愣了。
「你在群里说话比我管用，你本来也是报了4299的，后来改报了我的团。你说话他们会信。」
赵鹏犹豫了一下。
「行。」
他在群里打了一段话。
「兄弟们先别慌，先自己找酒店住下来，所有花销留好小票和凭证。林绮那边我帮你们联系，旅行社那边也尽量打客服电话录音。」
群里有人秒回。
「赵鹏你不是改报了陆辰那个团吗？你怎么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
「我一直盯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现在在机场出口，打不到车，语言也不通。」
赵鹏看了看我。
「你用Yandex Go打车，俄罗斯版的滴滴，先去市中心的酒店。」
我把手机递给赵鹏。
「告诉他们酒店名字，让他们先住下来，所有费用记好。」
赵鹏在群里发了几个市中心酒店的推荐，又发了打车软件的使用方法。
陈薇从房间出来。
「怎么了？出事了？」
「林绮那个团，到了莫斯科没人接。」赵鹏说。
陈薇的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真的，群里都炸了。」
陈薇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但我不希望是真的。」
「那你帮帮他们啊。」
「我在帮。」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莫斯科大使馆吗？我有一批中国留学生可能在机场滞留，需要协助。」
电话那头是俄语的自动语音，我等了一会儿转到了人工。
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对方记录了信息说会派人去机场看一下。
挂了电话，赵鹏看着我。
「你给他们大使馆打电话了？」
「嗯。」
「你……你怎么知道要打大使馆电话？」
「上辈子有人就是这么获救的。」
「什么？」
「没什么，口误。我说上回有个朋友也是这样，最后大使馆帮忙协调的。」
赵鹏没追问。
群里又炸了一波消息。
「林绮终于回消息了！她说让我们自己先打车去酒店，费用回来报销。」
「报销？拿什么报销？旅行社的合同上写了包含接送的！」
「林绮说地接社那边出了点问题，让我们等一下。」
「等多久？我们在机场已经三个小时了。」
「她说在协调，让我们别急。」
陈薇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她说的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拖延时间。」
我点了点头。
「方律师那边的保全申请提交了吗？」
「提交了，法院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裁定。」
「来得及吗？」
「看情况。但如果旅行社的账户被冻结了，至少钱跑不了。」
我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夏天的高纬度天黑得很晚。
赵鹏走过来，声音压低了。
「陆辰，群里有人发消息了，说有个女生在机场哭了。」
「谁？」
「陈佳，你认识吗？隔壁班的，跟着我们班一起报的团。」
「她怎么了？」
「她说她手机快没电了，身上现金只有两百块人民币，信用卡也刷不出来。」
赵鹏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辰，我们帮帮她吧。」
7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陈佳是吧？你在哪个航站楼？」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
「D航站楼，出发层，咖啡厅旁边那个充电桩。」
「你别动，我让人去找你。」
赵鹏在旁边看着我。
「你要去接她？」
「她在机场，我在市中心的酒店，过去要一个小时。」
「那我陪你去。」
陈薇站起来。
「我也去。」
「你们不用都去，赵鹏你跟我走，陈薇你留在酒店，万一其他人也联系我就你帮忙协调。」
陈薇点了点头。
赵鹏跟我出了酒店，在路边用Yandex Go叫了一辆车。
莫斯科七月的夜晚，街上的人还很多，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白光。
赵鹏坐在后座，一直在刷手机。
「群里有人在骂林绮了。」
「骂什么？」
「说她把大家骗过去就不管了，说她拿提成拿得心安理得。」
「有没有人帮她说句话？」
「陈薇帮了几句，但被怼回去了。」
我没说话。
出租车在莫斯科的环路上跑着，路边的建筑灰扑扑的，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赵鹏突然说了一句。
「陆辰，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像一个刚高考完的人。」
我没接话。
「你一开始就查旅行社资质，找律师，发链接截图，你做的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赵鹏盯着我的侧脸。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赵鹏，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但你信我就行。」
「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知道上辈子……算了，你知道我赵鹏出事那次我是多后悔吗？」
赵鹏愣住了。
「什么上辈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说漏嘴了，我的意思是以前我看到过一个类似的事，朋友被低价团坑了，在机场滞留，我当时没帮上忙，一直后悔。所以这次我想提前做点什么。」
赵鹏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太信。
出租车到了机场，我让司机在出发层等着，跟赵鹏跑进去找陈佳。
D航站楼出发层，充电桩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抱着书包，低着头，手机黑屏了。
「陈佳？」赵鹏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赵鹏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赵鹏，隔壁班的，在群里看到你的消息，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同学在帮你盯着群里。」
陈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我一个人在这待了三个小时了，手机没电了，也找不到人，我英语又不好，我都不敢离开这个充电桩。」
赵鹏从包里掏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
「先充上电。」
我把充电宝从自己包里又拿了一个出来递给赵鹏。
「你用我的。」
陈佳接过去，手在抖。
「你们是报了另一个团的？」
「对，我们报的是另一家旅行社的。」赵鹏说。
「那个林绮，她到底怎么回事？说好的有人接呢？」
「我们也在联系，你先跟我们走，去酒店住下来再说。」
陈佳犹豫了一下。
「可我没钱了，我身上就两百块人民币。」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是谁？」
「陆辰。」
「你就是那个陆辰？群里说你一开始就提醒了4299的团有问题？」
「提醒了，但没多少人听。」
陈佳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
「我该听你的。」
「行了，先走吧，出租车在外面等着。」
三个人上了车，陈佳坐在中间，手里攥着赵鹏的充电宝。
赵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陆辰，你刚才说什么赵鹏出事那次你很后悔，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
「打错字了，嘴瓢。」
赵鹏明显不信。
但他没再追问。
车到酒店的时候，陈薇在大堂等着。
「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在机场看到了你们。」
「现在什么情况？」
「有三四个人自己打车到酒店了，但还有十几个在机场没走，说打不到车。」
「你帮他们叫车。」
「我用Yandex Go叫了，但这个软件要俄罗斯手机号注册，我帮他们注册了几个。」
「做得好。」
陈佳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充上了电。
她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绮刚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了？」
陈佳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林绮发的一段话。
「大家先自己安排住宿，所有花费回来找旅行社报销，地接社那边出了点状况正在协调，明天一定有人来接大家。」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还给她。
「你觉得她说的真的吗？」
陈佳摇了摇头。
「我不信她了。」
「那你觉得呢？」
陈佳抬头看着我。
「陆辰，你能不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回国。」
8
「你先别急着回去。」
我让陈佳在大堂坐下来，叫前台给她倒了杯热水。
莫斯科凌晨两点，大堂的灯很亮，外面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陈佳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我怎么不急？我身上没钱，手机刚充上电，护照在包里，我不回去我还能怎么办？」
「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去，机票要自己买，你知道单程多少钱吗？」
「多少？」
「最便宜的也要四千多。」
陈佳的脸一下子白了。
「四千多？我连四百都没有。」
「所以你先冷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凭什么帮我？我又不是你的客户。」
「你是我们班同学的同学，算半个同学，我帮你是应该的。」
陈佳低着头没说话。
赵鹏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真要帮她买机票？」
「不是买机票，是让她先住下来，等旅行社那边有说法了再走。」
「那住酒店的钱呢？」
「我出。」
赵鹏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薇在旁边看着我。
「陆辰，你管的事越来越多了。」
「管不了那么多，总不能看着她在机场待着。」
陈佳抬起头。
「你叫陆辰是吧？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你又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因为我上辈子吃过这个亏。」
「什么意思？」
「我说漏嘴了，我的意思是以前我一个朋友也被低价团坑过，我知道那滋味。」
陈佳没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让前台开了个房间，把陈佳安顿好。
赵鹏跟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就问。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什么都没瞒你。」
「陆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团会出事，你知道大使馆电话，你知道打车软件，你知道地接社是空壳，你什么都知道。你跟我说你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
「赵鹏，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但你得告诉我真相。」
「真相就是我有渠道知道这些信息，具体渠道现在不方便说。」
赵鹏看了我半天。
「行，我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瞒着我。」
「好。」
赵鹏走了之后，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莫斯科时间凌晨三点，北京时间早上八点。
「方律师，保全下来了吗？」
「法院今天上午裁定，旅行社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账户里有多少钱？」
「总共收了三十一个人的团费，大约十三万三千。但账户里只剩八万了，有五万多已经转到了张海的个人账户。」
「能追回来吗？」
「个人账户也申请了冻结，应该能追回一部分。」
「那地接社那边呢？有没有可能找到他们？」
「我联系了莫斯科那边的一个合作律所，他们在查地接社的注册信息。初步看，那家公司确实没有旅游接待资质，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
「居民楼？」
「对，就是那种民宅改的皮包公司。」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跟上辈子的记忆完全一样。
那家地接社就是一个留学生自己搞的，接了中国旅行社转来的游客，收了定金之后发现根本搞不定球票和酒店，直接关机跑路了。
「方律师，林绮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她现在应该在莫斯科，但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里，她跟旅行社业务员的对话提到了返点。」
「返点多少？」
「每个人八百。三十一个人，两万四千八。」
跟上一世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能用吗？」
「如果聊天记录是真实的，可以作为她参与欺诈的证据。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截图是你提供的，来源需要验证。」
「来源没问题，你信我。」
「你从哪弄到的？」
「方律师，这个你别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不问。但你记住，到了法庭上，证据来源必须合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
莫斯科时间凌晨四点。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手机上班级群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来。
有人发了张机场的照片，一堆人睡在候机椅上，行李箱堆在一起。
有人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哭。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哭了。」
陈薇在隔壁敲门。
「陆辰，你睡了吗？」
「没睡。」
「我也睡不着，群里太惨了。」
「怎么了？」
「有个男生说他被骗了三千块钱，有人自称是地接社的人让他转账，说转了就派车来接，转完人就消失了。」
「还有人被骗钱？」
「群里至少有四个人说被所谓的地接社的人骗了转账，加起来快一万了。」
我拿起手机。
「赵鹏，你醒了吗？」
「没睡，你说。」
「帮我统计一下群里所有被骗转账的金额和收款账户，发给方律师。」
「好。」
赵鹏很快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被骗转账的同学，请把转账截图和对方账号发给我，我在统计。」
过了一会儿，赵鹏把汇总发给了我。
四个人被骗，总共九千六百块。
收款方有三个是不同的个人账号。
我把这些全部转发给了方律师。
方律师回了消息。
「收到，我马上报警。这些个人账号跟张海有关联，都是他名下的或者关联人的。」
「能追回来吗？」
「看速度。」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莫斯科的清晨，街道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跑步，路灯还亮着。
陈薇站在门口。
「陆辰，你说那个林绮，她到底知不知道地接社是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知道。」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还要推这个团？」
陈薇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钱。」
9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带俄罗斯区号。
我接起来。
「陆辰吗？我是林绮。」
她的声音很疲惫，跟之前那个趾高气扬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赵鹏给的。陆辰，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
「群里的人都在骂我，旅行社那边的电话也打不通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知道怎么办？你不是说地接社在协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接社……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了？你不是说你表姐去过没问题吗？」
「我表姐去的是泰国，不是俄罗斯。俄罗斯的团是旅行社推荐的，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拿提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知道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谁告诉你拿提成的？」
「林绮，你觉得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能瞒得住吗？」
「我没有拿提成！」
「行，你没拿。那你现在告诉我，旅行社那边给了你什么承诺？」
「他们……他们说帮我搞定行程，我只要负责收人就行。」
「收一个人给你多少？」
林绮没说话。
「八百，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林绮，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酒店大堂里，跟七八个同学在一起。」
「你自己花钱住的？」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陆辰，你帮帮我，求你了。」
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慌。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出了事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找别人帮忙。
但上辈子没有人帮她，因为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你先把你们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一共多少人，住下了没有，有没有人受伤或者生病。」
「大概七八个人跟我一起住下了，其他人散在不同的地方，有四五个还在机场。没有人受伤，但有个女生一直在哭。」
「行，你听我说。第一，让所有人都保留好所有消费凭证。第二，不要给任何自称地接社的人转账，那些都是骗子。第三，你把旅行社业务员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你要干嘛？」
「方律师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旅行社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冻结了？」林绮的声音变了调。
「对，你收的那些钱，包括你转给旅行社的钱，都在冻结范围里。」
「那我……我的提成呢？」
「你的提成？」我笑了一声，「林绮，你现在还想着你的提成？」
「不是，我是说，我转给旅行社的钱也在里面，那我怎么退给大家？」
「这个你不用操心了，法院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人都安顿好。」
林绮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林绮？」
「我在。」
「你听清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人都安全带回来，其他的之后再说。」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林绮承认旅行社给她返点了，每个人八百。」
方律师很快回了。
「她承认了？有录音吗？」
「没有，电话里说的。」
「你下次跟她通话记得录音。」
「好。」
赵鹏从隔壁房间过来。
「林绮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接了个俄罗斯号码。」
「嗯，她找我帮忙了。」
「你帮不帮？」
「帮。」
赵鹏看着我。
「你不恨她？」
「恨。」
「那你还帮她？」
「我帮的不是她，是那三十个人。」
赵鹏没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方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辰，有进展。莫斯科那边律所查到了，地接社的注册人是一个在俄罗斯留学的中国学生，叫刘成，今年大三。他收了中国旅行社的定金之后发现搞不定球票和酒店，直接关机跑路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手机关了，社交账号也清空了。」
「那定金呢？」
「定金打到了他的个人账户，两千块人民币。」
「才两千？三十一个人的团，定金才两千？」
「对，这就是个草台班子。旅行社收了十几万，只给了地接社两千块定金，剩下的钱全留在自己账上。」
「那地接社两千块钱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所以他就跑了。」
我靠在椅子上。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旅行社收了钱不给出，地接社拿了定金搞不定，跑路。
最后受害的是那三十一个学生。
「方律师，现在能起诉了吗？」
「可以了。旅行社涉嫌虚假宣传、超范围经营、合同欺诈。林绮作为中间人，如果证据确凿，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那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他们回国之后，组织受害者做集体诉讼。你手上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我挂了电话，赵鹏在旁边听着。
「要打官司了？」
「嗯。」
「那林绮怎么办？」
「看她自己的选择。」
陈薇也走过来。
「陆辰，你觉得林绮会回来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不会那么轻易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想着她的钱。」
我看着陈薇，想起上辈子。
林绮回国之后第一时间不是道歉，而是去找旅行社要她的提成。
陈薇说得没错。
10
七月五号，那三十一个人陆续回国了。
有人在莫斯科自己买了回程机票，有人找了大使馆帮忙协调，有人是赵鹏在群里教他们用Yandex Go打车到机场自己买票回来的。
我是七月四号带我的八个人回的国。
VIP球票看了两场，四星级酒店住了三晚，一切顺利。
赵鹏在飞机上说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值的九千块。
陈薇说她回去要给她爸讲，她爸肯定说这价格太离谱了。
落地的时候，方律师已经把诉讼材料准备好了。
七月六号，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了几个回来的同学。
他们状态都不太好，有人晒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的眼睛还是红的。
「陆辰，谢谢你之前在群里发的那些信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说。
「我没帮上什么忙。」
「你帮了，你让我们保留凭证，教我们打车，告诉我们大使馆电话。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真的在机场过夜了。」
「那些不是我做的，是赵鹏做的。」
赵鹏在旁边摆手。
「别，都是陆辰安排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陈佳也在。
她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
「陆辰，我欠你的酒店钱，我一定会还。」
「不用还了。」
「不行，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白拿。」
「你要真想还，就帮方律师做证。」
「做什么证？」
「集体诉讼，我们需要受害者出庭做证。」
陈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做证。」
王浩也点头。
「我也做。」
七月十号，方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被告是那个旅行社和法人代表张海，林绮作为中间人被列为第三人。
诉讼请求是退还全部团费，赔偿额外产生的住宿、交通费用，以及精神损害赔偿。
林绮接到法院传票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
「陆辰，你真的把我告了？」
「不是我告你，是同学们集体诉讼。」
「你 Behind 策划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
「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至于吗？」
「林绮，你在中间拿了每个人八百块提成，三十一个人，两万四千八。你跟同学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些钱……我已经花了。」
「花了多少？」
「买了个手机，还了一些网购的欠款。」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花的。
买了个新手机，然后剩下的钱还了花呗。
「林绮，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主动退还提成，在法庭上配合做证指认旅行社，我可以跟同学们商量不追究你的责任。」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主？」
「你信不信我，就一句话。」
林绮在电话那头哭了。
「陆辰，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没有逼你。上辈子……我是说以前，有人被这种低价团坑了，回来之后退了学，精神出了问题，到现在还在吃药。你觉得你那两万四千八，值吗？」
林绮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理由。你拿了钱，就得承担后果。」
电话挂了。
八月二十号，法院开庭。
方律师出示了旅行社无出境游资质的证据、地接社无照经营的证据、林绮与旅行社业务员关于提成的聊天记录截图。
林绮在法庭上承认了收提成的事实，表示愿意退还。
法院判决旅行社退还全部团费并赔偿额外损失，林绮退还全部提成并承担部分连带责任。
判决下来那天，赵鹏请我吃了顿火锅。
「陆辰，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出事，但你没有袖手旁观。」
「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为什么？」
我涮着毛肚，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因为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什么？」
「上辈子欠的。」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什么呢？哪来的上辈子。」
「是，说着玩的。」
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赵鹏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辰，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行。」
「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手机看了看班级群。
群里有人在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有人在约开学聚餐，有人在讨论军训买什么防晒霜。
林绮退群了。
陈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开学请大家吃饭，感谢之前帮助过我的人。」
底下一堆人回复。
赵鹏回了一句。
「别客气，都是同学。」
我看着这条消息，关了手机。
窗外的月亮很亮，风从窗户吹进来，很凉快。
上辈子那些没有回来的人，这辈子都回来了。
这就够了。
方律师发了条微信。
「陆辰，判决书生效了，执行庭已经启动了。」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方律师又发了一条。
「对了，那个张海名下还有三家旅行社，你要不要一起举报？」
我想了想。
「你说呢？」
方律师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明天就写举报信。」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因为一个低价团在大使馆蹲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