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了,培养皿炸开。
血糊住半张脸,我趴在地上。
她冲进来,跨过我,抱住角落里那个人。
担架到了。
她扶他上去,头没偏过一下。
缝了十七针,拆线那天我拨了个电话。
“周教授,封闭课题,我来。”
两个月后该领证了。
我自己取消了预约。
三年后,想让我回头的人排成了队。
可我关上的门,不再开。
1
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实验记录本上最后一行数据,时间戳就停在四点十七。
我在三号培养炉前蹲了六个小时,盯着炉膛里的新材料样品。那批样品烧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是我三个月的心血。
温度到了临界值,我伸手去调气阀。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三号炉,是隔壁的二号工位。
钱柏霖的工位。
我扭头的瞬间,冲击波已经拍过来了。
整个人被掀起来,后脑勺撞上仪器架的铁边,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趴在地上。
左眼被血糊住了,看东西全是红的。右手想撑地,手掌底下全是碎玻璃,一使劲就扎进肉里。
实验室的消防喷头启动了,水从天花板浇下来,冰的。
我眨了几下眼,看见门被推开了。
方漫冲进来。
她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米色开衫,跑得很急,鞋跟在地面打滑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烟,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扫过我。
扫过我。
然后她从我旁边跑了过去。
她跨过我的腿,扑到了墙角。
钱柏霖靠在配电箱下面,脸被灼伤了一块,左臂耷拉着,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方漫双膝跪下去,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柏霖!你别动,你听到我说话吗?柏霖!”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四年了,她每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看论文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叫我的名字。
可那天她喊的不是我。
急救人员进来了,两副担架。
她扶着钱柏霖上了第一副,手指攥着他袖口,指节发白。
第二副担架上的人抬起我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她已经走了。
头没回过。
门框外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担架抬上急救车,天花板变成了白色。
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冷的,冲鼻子的。
那一刻脑子里其实很安静。
不是那种平静,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之后的安静。
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后来护士说是休克前兆,血压已经掉到危险线。
后脑的伤口缝了十七针。
左眼眶骨裂了一条缝,不算严重,静养就行。
右手掌心取出七块玻璃碎片,最大那块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ICU住了九天,普通病房躺了十一天。
二十天。
方漫来过一次。
第十二天的下午,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沈砺,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太乱了,我……”
我靠在床头,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往下看,不敢对上我的。
“他怎么样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
“柏霖……左臂骨折,脸上的烧伤在恢复,医生说不会留疤。”
我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吧。”
她站在那里没动,嘴张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拆线那天是周三。
我坐在病床边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周衡远教授。
我导师的导师,材料物理领域的老前辈。去年他找过我一次,说西北有个封闭课题组在招人,周期三年,做下一代储能材料。
那时候我拒了。
因为方漫说,两个月后我们领证,她不想我跑那么远。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周教授,您上次说的那个封闭课题,还要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要。”
“我来。”
又是几秒沉默。
“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日历,找到两个月后那个标了红心的日子。
点进去。
长按。
删除。
2
出院那天陆征来接我。
他是我本科同学,也在同一个研究所,做的方向不一样,平时不在一个实验楼。
我出事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ICU了。
他在外面守了两天两夜。
方漫一次也没出现。这个事是陆征后来告诉我的,我没问。
他把车停在医院楼下,我上了副驾驶。
“去所里。”
“你刚出院,回去干嘛?”
“收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研究所大楼还是那个样子。
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几个人看到我,眼神都不太自然。
有人点了下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直接绕道走了。
我懂。
那场爆炸之后,所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钱柏霖的父亲钱绍廷,是恒嘉能源的董事长。研究所跟恒嘉有三个合作项目,每年拨款两千多万。
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
别说跟钱家比了,我连自己的独立课题组都还没申请下来。
谁轻谁重,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三本实验记录本,两个移动硬盘,私人文具。
不多。
我把东西装进帆布包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孙建华,所长。
“沈砺,身体恢复了?”
“恢复了。”
他走到我跟前,胳膊抱在胸前。
“那天的事,所里做了调查。二号工位的设备年检记录都齐全,初步判定是操作规范范围内的意外。”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操作规范范围内的意外。
翻译过来就是:谁也不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钱柏霖的工位,钱柏霖的实验,钱柏霖的操作失误导致爆炸。
但调查结论是“意外”。
我把帆布包拉上拉链。
“孙所长,我写了离职报告,已经交到人事了。”
他眉头一皱。
“离职?你考虑清楚了?你这个资历,出去不好找同级别平台。”
我背上包,看着他。
“考虑清楚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飘过来几个词。
“……走了?也好,省得尴尬。”
“可不是,钱柏霖那边……他留着也没意思了。”
“听说方漫已经跟他提分手了,钱家那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同时闭嘴了。
我没看他们,直接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有人在后面补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可惜了,挺有才的一个人,就是没钱家那个命。”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陆征在车里等我,看到我出来,摁下了车窗。
“都收完了?”
“嗯。”
我上了车,帆布包放在脚边。
“去火车站。”
他扭头看我。
“你认真的?”
“周教授那个课题组在甘肃酒泉,后天报到。”
他握着方向盘没动。
“三年封闭?”
“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
开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大楼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
陆征在路上说了一句话。
“你走了之后,钱柏霖那个组八成会接手你的研究方向。孙建华不会放着恒嘉的资源不用。”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
那些数据,那些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实验数据,存在所里服务器上的那些。
我知道它们会变成谁的东西。
但我带走了三本记录本和两块硬盘。
原始数据在我手里。
火车站到了,陆征把车停在落客区。
我拎着包下车。
他摇下车窗:“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下头。
“三年之后,等我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等你回来。”
我进了候车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方漫的消息。
“砺哥,听说你要走?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对话框往左一滑。
删除。
3
三年后。
国际先进能源材料大会,上海。
全球四十七个国家的研究机构参会,六百多篇论文入选。
开幕式当天公布的主旨报告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排在第一位。
沈砺,酒泉国家新能源实验室。
论文标题:《一种室温常压条件下稳定运行的固态锂硫复合储能材料》。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人搞出了一种新电池材料,能量密度是目前最好的锂电池的八倍,成本只有五分之一,而且能在室温下稳定工作。
如果实现量产,整个新能源行业要重新洗牌。
电动车、电网储能、便携设备,所有跟电池沾边的行业,都会被彻底改变。
这个消息在行业内炸开了。
各大能源公司的技术部门连夜开会,上市公司股价第二天就开始波动,好几家投资机构直接飞到上海,酒店前台排队等房间的都是穿西装的人。
而在这个行业里混过的人都知道,沈砺这个名字,三年前还是个普通研究员。
消息传回我原来待过的那个研究所的时候,是陆征拍的照片。
他拍了大会官网的报告人名单,发到我手机上。
配了一句话:“沈砺,你上头条了。”
底下还有一张截图,是研究所内部群的聊天记录。
孙建华所长发了一段话:近日,我所前同事沈砺在国际能源材料大会发表重大成果,可喜可贺。
下面一片“恭喜”“沈砺好样的”“我们所出去的人才”。
我看着那些名字。
三年前我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这里面没一个人说过一句“别走”。
有的人还在背后说“没钱家那个命”。
现在一个两个全冒出来了。
我没回复,锁了屏。
大会第一天是分组报告,第二天是主旨演讲。
我的报告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会场能坐一千两百人,那天过道里都站满了。
后排有人举着手机录像,前排坐着的全是各大公司的CTO和高校教授。
我走上讲台的时候,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了。
四十分钟的报告,我把三年的成果全部摊开。
材料结构、合成路径、性能数据、循环寿命、安全测试。
每一组数据都经过三个独立实验室交叉验证。
每一个结论都有完整的原始记录支撑。
报告结束,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麻省理工材料系的一个教授,问了一个关于界面稳定性的问题。
我回答完,他点了点头。
“极其出色的工作。”
第二个问题来自德国马普所的研究员。
第三个问题是日本东北大学的。
全场二十二个提问,没有一个问题能动摇我的数据。
因为那些数据不是编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在酒泉那个荒漠里的实验室待着,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实验。
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报告结束,我走下讲台。
出口的地方被堵住了。
七八个人同时递名片。
“沈博士,我是绿能集团的……”
“沈博士,我们华清投资非常感兴趣……”
“沈老师,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一一接过名片,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人。
走出会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沈砺先生你好,我是恒嘉能源战略投资部的副总裁……”
恒嘉。
钱柏霖他爹的公司。
“沈先生,我们对您的储能材料技术非常感兴趣,想约个时间当面拜访,商讨技术授权合作的可能性。”
我站在会场外面的走廊里,玻璃幕墙外面阳光很足。
“不好意思,最近日程很满。”
“那我们可以等,您看下周方便吗?下下周也行,时间您定。”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恒嘉。
三年前,钱绍廷的钱养活了整个研究所。
孙建华在他面前点头哈腰。
方漫选了他儿子。
所有人都觉得靠上恒嘉就是靠上了山。
现在,这座山来求我了。
4
大会结束后一周,我回了一趟老城市。
不是为了见谁,是跟本地一家材料检测机构谈第三方认证的事。
陆征知道我回来了,非要请我吃饭。
地方他选的,一家老馆子,我们本科时候常去的那种苍蝇小馆。
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
“三年没见,黑了不少。”陆征盯着我的脸看。
“酒泉紫外线强。”
“但是精神好了,以前你天天熬夜,脸色跟宣纸一样。”
我夹了块红烧肉,没接话。
他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
“跟你说件事。”
“说。”
“钱柏霖去年发了一篇大论文,发在《先进能源材料》上。影响因子二十多,在所里吹了半年。”
我嚼着肉。
“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我看过。”
他压低声音。
“有几组关键数据,跟你三年前的实验记录本上的数据,高度相似。”
我停下筷子。
“你怎么看到我的记录本数据的?”
“你走之前给我拷过一份备份,忘了?”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回事。走之前我把两块硬盘里的数据加密备份了一份给他,让他替我保管。
“我对比过了,”陆征说,“他那篇论文里第三组和第五组实验数据,跟你的原始数据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内。这种巧合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我把筷子搁下。
“你的意思是,他用了我的数据。”
“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所里服务器上那些没加密的实验数据,有人动过。”
安静了几秒。
馆子里的油烟味很重,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吵得耳朵疼。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先不急。”
“你不急?”他瞪着我。
“数据在我手里,原始记录在我手里,时间戳在我手里。他偷的东西,跑不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他把这个当成自己的命根子,把所有的名声、资源、合作全押在上面。”
我放下杯子。
“等到他拔不出来的时候。”
陆征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这三年在西北,学会了不少东西啊。”
“不是学会的,是被教会的。”
吃完饭出来,走在路上。
手机响了。
一个我删掉过的号码,但来电显示上有名字。
方漫。
我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陆征在旁边瞟了一眼屏幕。
“她找你?”
“嗯。”
“你跟她……”
“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再问。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新闻。
画面里是大会的报道,我的照片被放在屏幕中间,底下一行字:我国科学家沈砺团队在新型储能材料领域取得重大突破。
陆征抬头看了看,拍了下我肩膀。
“牛。”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没回头。
5
我回来的事在行业里传开了。
第一个星期,有六家上市公司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想谈技术授权。
第二个星期,数字变成了十一家。
其中排在最前面的三家,分别是国内新能源领域的头部企业。
他们开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
独家授权费从五千万报到两个亿,附带股权激励、联合实验室、首席科学家头衔。
我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拿架子。
是技术还在中试阶段,离量产至少还要一年半,这个时候签独家授权等于贱卖。
周教授跟我通了个电话,说得很直接:“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别急,让他们排队。”
我听他的。
让他们排队。
然后第三个星期,恒嘉能源来了。
不是电话了,是当面。
钱绍廷派了恒嘉的常务副总裁带队,一行五个人,直接飞到我暂住的酒店。
阵仗拉得很大。
会议室定了酒店最大的那间,长桌上铺满了合作方案PPT的打印稿。
我到的时候,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常务副总姓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沈博士,恒嘉对您的技术非常重视。钱董事长特别交代,只要是沈博士提出的条件,我们全力配合。”
我坐下来,翻了翻他们的方案。
条件确实诚意满满。三个亿的授权费,外加百分之五的恒嘉股权,联合建设量产中试线,所有设备恒嘉出钱。
放在三年前,这些数字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合上文件夹。
“吕总,我有个问题。”
“您请说。”
“恒嘉目前储能材料方向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吕总顿了一下。
“是……钱柏霖,钱副总。他同时也是恒嘉技术研究院的院长。”
我点点头。
“就是那个在《先进能源材料》上发过论文的钱柏霖?”
“对,那篇论文在业内反响很大,也是恒嘉储能业务的技术基础。”
我看着吕总的眼睛。
“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是我的。”
会议室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明显。
吕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笑容卡在嘴角收不回去。
“沈博士,您这话……”
“我有原始实验记录,有时间戳,有第三方备份。他那篇论文里第三组和第五组数据,来源是我三年前的实验,存在研究所服务器上的。”
我的声音不大,很平。
“当然,这个事我暂时不打算追究。”
吕总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但你们的合作方案,我暂时没办法接受。”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推回桌子对面。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恒嘉的技术底子,建在别人的东西上面。这个根基不清理干净,我不会把我的技术放上去。”
说完,我转身走了。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
手机振了一下。
陆征的消息:“恒嘉的人到了?”
我回了两个字:“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鱼开始慌了。”
6
恒嘉被我拒绝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但大家都知道沈砺拒了恒嘉三个亿。
这个信号太强了。
手里有绝对的技术优势,连恒嘉的钱都不放在眼里。
一时间,我的电话更多了。
而与此同步的,是钱柏霖那边开始坐不住了。
陆征给我传了一张截图。
研究所内部群里,钱柏霖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近期行业内对恒嘉储能技术路线的讨论,纯属竞争对手恶意抹黑。我个人的研究成果经得起任何检验,欢迎学术界同行质疑。”
底下零零散散几个点赞,比以前少多了。
我没有回应。
不需要。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我在恒嘉会议室说的那些话,吕总回去一定会汇报给钱绍廷。
钱绍廷不傻。
他会去查。
第二天下午,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处理邮件。
一个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
方漫。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些,颧骨高了,眼睛下面有淡青色。
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攥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凝了水珠,应该等了很久。
“砺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恨我。那天在实验室,我应该先……”
“你不用解释那天的事。”
我打断她。
她咬了下嘴唇。
“那我说现在的事。柏霖他……最近压力很大,恒嘉那边出了些问题,他回家经常摔东西,喝很多酒……”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砺哥,你现在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很大。你能不能……别针对恒嘉了?”
我把杯子放下来。
“方漫,我没有针对恒嘉。恒嘉来找我合作,我拒了,这叫针对?”
“可是你在会议上说了那些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
“砺哥,求你了,他是我老公。”
老公。
三年前那个在实验室角落被她抱在怀里的人,已经变成了她的老公。
我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
“方漫,你的老公,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愣在那里。
“你选了你认为对的人。他好不好,他的麻烦怎么解决,那是你们的事。”
我拿起电脑包。
“你找错人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玻璃门的反光里,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杯咖啡从头到尾她没喝一口。
7
一个月后,全国新能源产业高峰论坛,北京。
这个论坛是行业里最高规格的年度会议,政府部门、头部企业、顶级科研机构全到。
我受邀做技术演讲。
题目是《下一代储能材料的产业化路径》。
主办方把我排在上午的压轴位置。
会场两千个座位,坐了一千八。
前三排是企业高管和政府代表,第四排开始是各家公司的技术团队。
我上台之前,扫了一眼观众席。
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钱柏霖。
三年没见面。
他比以前胖了,脸上那块烧伤的痕迹淡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来。
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坐姿很正,下巴绷得紧紧的。
旁边坐着恒嘉的两个高管。
我收回目光,走上讲台。
演讲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展示了一组数据。
那是新材料在不同温度、不同循环次数下的性能曲线,数据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坐标轴。
“这组数据来自一千二百次完整充放电循环测试,历时八个月。”
我顿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关于固态锂硫体系的早期探索数据,我从2021年就开始积累了。当时还在原来的研究所,原始实验记录全部保留。”
会场很安静。
我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但在座的人都是这个行业的,谁用了谁的数据,谁的论文有问题,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他们比我清楚。
我这句话说出来,等于公开把时间线亮了出来。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继续往下讲,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演讲结束,提问环节。
第三个提问的人站起来了。
钱柏霖。
他拿着话筒,站得笔直。
“沈博士,你好。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刚才提到2021年的早期数据。据我所知,你当时离开研究所的时候,相关实验并没有完成。你所谓的‘原始数据’,能否经得起学术界的独立审查?”
他的声音很稳,措辞很正式。
但我听出来了,手在抖。
话筒发出的声音有一丝不稳定的震颤。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当然可以。”
我翻到备用的一页PPT。
那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我所有原始实验记录本的编号、日期、以及第三方公证备份的时间。
“这些记录本的公证备份存放在两个独立机构,任何人都可以申请调阅。”
我指了指表格里的一行。
“其中2021年9月到12月这一批数据,是在我离开研究所之前完成的。公证时间是2021年12月28日,也就是我离开前两天。”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钱柏霖。
“钱先生发表在《先进能源材料》上那篇论文,投稿时间是2022年6月。”
我没有再说下去。
不需要了。
时间线已经摆在那了。谁先谁后,谁是原创谁是抄的,在座的都不是傻子。
钱柏霖的脸色在十秒之内变了三次。
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又变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旁边恒嘉的高管拉了一下他胳膊。
他把话咽了回去,坐下了。
全场两千个人看着这一幕。
没人出声。
主持人上来打圆场,宣布提问环节结束。
我走下讲台。
经过第五排的时候,没有看他。
但余光里,我看见他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西装裤,指关节发白。
8
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事情就炸了。
一个学术自媒体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恒嘉首席科学家钱柏霖涉嫌数据造假:一场跨越三年的学术剽窃》。
文章里把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
我的原始记录的公证日期。
钱柏霖论文的投稿日期。
两组数据的对比分析。
甚至还附上了研究所服务器的访问记录截图——有人在我离开后的第二个月,用管理员权限访问了我的实验数据文件夹,下载了全部内容。
这个截图不是我提供的。
是所里有人匿名发出来的。
文章发出来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学术圈里转疯了。
《先进能源材料》期刊当天发了声明,宣布启动对钱柏霖那篇论文的独立调查。
紧接着,恒嘉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后半小时内跌了百分之七。
钱绍廷紧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说会全力配合调查,恒嘉的技术路线不依赖任何单一论文。
但市场不买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恒嘉的储能业务就是建在那篇论文的技术基础上的。如果数据是假的,那个技术路线就是空的。
钱柏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长文自辩。
大意是:那些数据是他独立完成的,时间线的相似是因为他和沈砺曾在同一个课题组工作,研究方向有重叠,数据相近是正常的学术现象。
评论区一片骂声。
因为文章作者已经把数据的小数点后四位都对比了出来。
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你说是“研究方向有重叠”导致的?
一个星期后,期刊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结论:论文数据与沈砺的原始实验记录存在高度一致性,且无法提供独立的实验过程记录作为支撑。论文予以撤稿处理,并将调查结果通报作者所在机构。
钱柏霖那篇论文,撤了。
这是他这三年最拿得出手的成果。
恒嘉储能业务的技术底座,塌了。
消息出来那天晚上,陆征给我打电话。
“钱柏霖被恒嘉免了技术研究院院长的职务。”
“嗯。”
“孙建华也被牵连了,研究所启动了内部审查。有人举报他在数据泄露事件中存在管理失职。”
“嗯。”
“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主动捅出来的。但你在论坛上说的那些话,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把时间线亮了。你知道会有人顺着查下去。”
我没否认。
“你不恨他吗?”
恨?
三年前,他的操作失误炸了实验室,差点要了我的命。
三年前,他在我住院的时候拿走了我的数据、我的方向、我的女朋友。
三年前,所有人都觉得靠着他爹的钱,他这辈子稳了。
恨?
不值得。
我只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的东西做好。
然后,把事实摆出来。
事实自己会说话。
“陆征,我不恨他。我只是不会替他遮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格一格地亮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霓虹。
我想起三年前从火车站出发去酒泉的那天。
候车大厅的灯是惨白色的,座位上的皮革是冷的,兜里只有一张单程票和三本实验记录本。
现在那三本记录本里的东西,值几十个亿。
我拉上窗帘,洗了个澡,睡了。
9
钱柏霖论文撤稿之后的一个月,行业格局彻底变了。
恒嘉的储能板块停了三个项目,合作伙伴纷纷终止协议,股价从高点跌了百分之三十多。
钱绍廷到处灭火,但火越灭越大。
因为学术造假这个事,在商业领域的杀伤力不在于学术本身,在于信任。
投资人不信你了。
合作伙伴不信你了。
客户不信你了。
而我这边,恰恰相反。
论坛上那场不动声色的亮牌,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事实:沈砺手里的技术,是真的。
真到经得起任何人审查。
真到原始数据的公证日期比钱柏霖的论文早了半年。
那些之前还在观望的企业,全都坐不住了。
国家电力集团旗下的清电新能源直接派了副总裁带队来谈。
另外两家排名前五的动力电池企业联合提出了一个方案:共建产业化联盟,由我担任首席技术顾问。
条件谈了两轮。
最终方案是——技术授权费加股权对价,总价值十二个亿。
签约仪式定在国贸大酒店的宴会厅。
那天来了一百多号人。
三家企业的CEO亲自到场。
工信部新能源司的一个处长来了。
科技部的人来了。
几家主流财经媒体架着长枪短炮挤在会场后面。
我坐在签约席上,面前是一沓合同,厚得能当枕头。
笔是主办方准备的,黑色钢笔,很重。
我拿起笔的时候,会场里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研究所走廊里,有人说“他没钱家那个命”。
三年前,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有人说“可惜了”。
三年前,我拎着帆布包走出那栋灰色大楼,身后没有一个人叫我留下。
笔尖落在纸面上。
签完名,会场掌声雷动。
清电的副总裁走过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掌很厚实,握得很用力。
“沈博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晚上的庆祝晚宴,我坐在主桌。
周衡远教授也来了,坐我旁边。
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好。
“三年前我问你想没想好,你说想好了。”他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嗯。”
“那时候我其实没底。你那个状态,刚受完伤,刚分手,情绪不稳定。我怕你是冲动。”
我喝了口汤。
“不是冲动。是没别的路了。”
他看着我,笑了。
“没别的路,往往就是最对的路。”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陆征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恒嘉大楼的照片。
大楼顶上那个恒嘉的LOGO灯牌,灭了一半。
他配了一行字:“听说恒嘉在谈整体出售,有买家在接触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栋楼跟我没关系了。
那栋楼里面的人,也跟我没关系了。
周教授举起酒杯。
“敬你,沈砺。三年没白吃苦。”
我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普通的红酒,不贵。
但那一口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10
签约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方漫站在旋转门外面。
十一月的北京,风很硬,她穿了一件薄风衣,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看样子等了很久。
她看到我出来,眼眶立刻就红了。
“砺哥。”
我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
“柏霖被恒嘉开除了。他爸的公司在被收购,所有资产被冻结评估。他每天在家喝酒,摔东西,前天砸了电视。”
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是来求你帮他的。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来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
“我想跟你道歉。”
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冷的。
“那天实验室出事的时候……我不应该那样做。”
“嗯。”
“你趴在地上流血,我从你身边跑过去了。这件事我这三年一直在想,每次想起来……”
她没说完。
我等了几秒。
“方漫,你不用向我道歉。”
她抬头看我。
“你那天做了你的选择。你选了你觉得对的人。这是你的权利。”
“可我选错了。”
“选错了,也是你的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砺哥,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
她站在风里,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水。
我确实在看她。
但我看到的不是三年前那个会靠在我肩膀上看论文的女孩了。
那个人在实验室爆炸那天就消失了。
“方漫,我看着你呢。”
“可你的眼神里没有我了。”
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是。”
只有这一个字。
她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缩在风衣里。
我走下台阶,走过她身边。
我没有停下来。
出了酒店大门,路边停着陆征的车。
他摁下车窗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我的脸。
什么也没问。
车开出去了。
后视镜里,方漫还站在酒店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拢。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后视镜里只剩下一条灰色的街道。
我看着前面的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的。
陆征开着车,单手扶方向盘。
“去哪?”
“去酒泉。”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还回去?”
“嗯。中试线马上要开建了,我得盯着。”
他笑了一下。
“行。”
车汇入了主路,北京的车流在早高峰里慢慢蠕动。
手机响了,是实验室的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新一批样品的检测数据出来了。
我点开看了看,数据很漂亮。
回了一条:“收到,回去开会讨论。”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太阳越升越高。
三年前我拎着帆布包坐上去酒泉的火车,兜里只有一张单程票。
现在我还是要回酒泉。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没路走了。
是因为路还长。
而我,还没走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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