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表弟被合伙人卷走八百万货款。
我花四十万请了业内顶尖的商事律师。
他对象嫌贵,找熟人三万全包。
钱没追回来,还倒赔了八十万违约金。
表弟气到脑溢血,进ICU前还在问哪出了问题。
再睁眼,回到了他来求我那顿饭。
我照样答应,照样请那个律师。
他对象果然又跳出来嫌贵了。
这回我一个字没多嘴。
等对面把钱全转空了,她就知道这三万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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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六点三十二分。跟上辈子记忆里分秒不差。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米饭。桌上冒着热气,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坐在对面那个人。
林彦泽手指一直在搓裤缝,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前面那碗饭一口没动。方小曼坐他旁边,低头划手机,指甲敲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看了眼林彦泽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红印子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顿饭。我记得很清楚。林彦泽被合伙人马志远卷走了八百万货款,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他当时说话声音在抖,手心全是汗,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跟今天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二话没说,掏了四十万请了业内顶尖的商事律师陈正庭。一审追回四百八十万,势头很好。本来再走二审,八百万全都能拿回来。
可方小曼跳出来了。
她说陈正庭收四十万太贵,她认识一个人叫刘国栋的,也开律所,三万块全包。林彦泽耳根子软,听了她的,把案子从陈正庭手里拿过来,交给了刘国栋。
那个刘国栋连最基本的财产保全申请都没递。马志远趁这个空档,把公司账户里的钱全转走了。钱一分没追回来。反而因为刘国栋搞错了诉讼程序,法院判林彦泽倒赔马志远八十万违约金。
八百万没要回来,又搭进去八十万。
林彦泽气到脑溢血,进了ICU。我去看他那天,他抓着我的手,嘴巴张了半天,问出来一句:哥,到底哪出了问题?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我站在病房外面,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方小曼哭得很大声,但我注意到她嘴里念叨的不是林彦泽的命,是那八十万的债。
再睁眼,回到这张饭桌前。排骨冒着热气,花生米还在盘子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哥,马志远把货款全转走了。八百万,一分没给我留。”林彦泽开口时嗓子是哑的,“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人不接。去公司找,门锁了。保安说马志远三天没来了。我……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不下。”林彦泽筷子搁在碗边,“哥,那是八百万,我全部身家都压这批货上了。银行贷款还欠三百多万,下个月工人工资就到期。马志远这一跑,我连窟窿都堵不上。”
方小曼抬头看了眼,嘟囔了一句:“行了,至于吗。八百万又不是要不回来,找律师告他不就行了。”
我没接她的话。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说的,轻飘飘一句话,好像八百万是八百块。
“哥,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林彦泽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认识。陈正庭,你听说过。”
林彦泽愣了一下:“陈正庭?打恒昌集团那个案子的?”
“嗯。商事纠纷他最擅长,你这个案子他接得了。”
“那个律师请一次得多少钱?”方小曼手机放下了。
“四十万。”
方小曼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四十万?他打一场官司收四十万?这律师抢钱吧?”
“恒昌那个案子标的两千万,他收一百万,帮当事人追回一千八百万。四十万帮你追八百万,你自己算贵不贵。”
方小曼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林彦泽搓了搓脸:“哥,四十万确实有点多。”
“你算过账没有?”我放下筷子,“八百万,就算陈正庭收你四十万,追回来七百六十万都是你的。你要是追不回来,你损失的是八百万,不是四十万。哪个多哪个少,你分不清?”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林彦泽看了方小曼一眼,没说下去。
我拿筷子点了点他:“马志远那边一天拖一天,夜长梦多。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的资产冻住,不然等他把钱转干净了,你请谁来都没用。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人家跑路之前一定有准备。你现在走财产保全,还来得及。”
林彦泽点头:“行,哥,我听你的。”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陈正庭的号。三声接通。
“正庭,我表弟有个商事纠纷,被合伙人卷了八百万货款,你接不接?”
“八百万?什么时候的事?”陈正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方小曼歪着头在听。
“就这两天的事,对方还没来得及转移资产,现在做财产保全来得及。”
“行,让他明天上午带材料来所里,我看看合同和转账记录。”
“费用还是老规矩?”
“四十万,一审二审都包,不另收。”
挂了电话,林彦泽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些。
“哥,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嘛。明天上午带合同和流水去陈正庭那,越快越好。”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方小曼一直没吭声。筷子戳着碗里米饭,戳出一个坑来。我知道她憋着话呢。上辈子她也是这个表情,第二天就打电话跟我念叨,说四十万太贵了,说她认识的人多便宜多便宜。
这回我不拦了。你要省钱,行。那就省。
方小曼站起来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端起碗:“吃饭吧,别凉了。”
方小曼突然从洗手间门口回头,看着我:“我认识个人,也开律所的,三万就能办。”
2
"三万就能办。“方小曼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彦泽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小曼。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上辈子这时候我是怎么做的?我拍桌子了。我说三万块的律师能干什么,你拿八百万的案子开玩笑?方小曼哭了,说我不尊重她,林彦泽两头为难,最后还是听了她的。
这次我一个字没说。扒了口饭,嚼着花生米。
方小曼见我不接话,胆子大了:“刘国栋,我大学同学老公。人家律所开了七八年了,专门打这种经济纠纷。三万块,一审二审全包,还不用预付,打赢了再给。”
”你怎么知道他打这种案子?“林彦泽问。
”我同学说的,她老公经手过好多类似的。有个追回六百万的,人家才收两万。“
林彦泽转头看我:“哥,你看这个……”
”你自己定。“我夹了块排骨,”陈正庭的事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要是不用,我跟他说一声就行。定金我没交,不涉及违约。“
林彦泽犹豫了一下:“四十万确实太多了。小曼,你那个刘国栋,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人家正经开律所的,有营业执照有执照。你以为就陈正庭会打官司?“
我吃了口青菜,没吭声。
林彦泽搓了搓手:“哥,要不这样,先让小曼那个朋友看看?要是行的话,能省三十七万。三十七万啊哥,不是我嫌贵,是确实……”
”我说了,你自己定。“
”那你心里别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你的事,你做主。“
方小曼眼睛亮了,立马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刘国栋打电话,让他明天过来拿材料。”
”等一下。“林彦泽叫住她,”明天上午我先去陈正庭那拿个案子分析,看看情况再说。“
”你去陈正庭那干什么?不是说了换人吗?“
”我先看看人家怎么分析的,心里有数。“
方小曼不高兴了,嘴撇了一下:“你是信不过刘国栋?”
”不是信不过,是多听听意见。“
”听来听去不还是要花钱?四十万的分析能比三万的好到哪去?法律就那些条文,谁背的都一样。“
林彦泽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上辈子他连陈正庭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方小曼拉着去找了刘国栋。这次他好歹想去听听陈正庭的分析,说明他心里还是犯嘀咕的。但最后的结果不会变。方小曼有的是办法说服他。
这回我不掺和。上辈子我越拦,方小曼越觉得我瞧不起她。这次我退一步,让她自己撞。
吃完饭,林彦泽帮着收拾碗筷。方小曼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不小,隔着厨房都听得见。
”刘哥,我男朋友那个案子,八百万的经济纠纷,你看能不能接?对对对,三万行不行?好好好,明天我让他给你送材料。“
我端着水杯出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
林彦泽从厨房探出头:“小曼,明天我先去陈正庭——”
”行了,“方小曼摆手,”陈正庭四十万,刘国栋三万,差三十七万。你是钱多烧的?“
”不是,我就是想——“
”想什么?你哥又不是法官,他说贵有道理你就信?刘国栋也是正规律师,又不是路边摊。“
林彦泽看了我一眼。
我喝了口水,说了句:“明天你去陈正庭那听分析,听完自己判断。刘国栋那边材料可以先复印一份给他看,两条线同时走,不耽误。”
方小曼还想说什么,被我这句话堵回去了。两条线同时走,她挑不出毛病。
林彦泽点头:“行,哥,听你的。”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方小曼走在前面,林彦泽落了半步,小声跟我说:“哥,我不是嫌贵,是确实……”
”不用跟我解释。你去听了陈正庭的分析,自己心里有杆秤。“
”嗯。“
”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插手。你自己定的,你自己扛。“
林彦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上辈子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着急。拍桌子,骂人,非要把道理掰扯清楚。结果方小曼觉得我瞧不起她,林彦泽觉得我控制欲太强,两个人抱团把我推开了。
这次我换个活法。你的选择,你的后果。
手机响了,陈正庭发来一条消息:你表弟的事,明天几点来?
我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正庭,这个案子你正常接,正常分析。但有一点,对方如果提出换律师,你不要拦。
陈正庭回了个问号。
我打了一行字:我有安排。
发完消息,我去书房翻了翻林彦泽那个案子的资料。上辈子我帮他整理过一遍,马志远的手法我记得很清楚——先把货款转到自己名下的公司,再通过关联交易洗到第三方账户,最后转出境外。前后不超过两周。
这辈子时间线还没变。从我重生的节点算起,马志远的资产转移还没开始。但他一定已经在准备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正庭又发了一条:帮我盯着马志远名下公司的工商变更和账户动向。不用做任何动作,只盯。
陈正庭回了一个字:懂。
上辈子我太信任方小曼的判断了,以为她找的刘国栋再差也是正规律师,不至于出大问题。结果刘国栋连财产保全都不做,直接给了马志远两周时间把钱洗干净。
这次我不拦方小曼,但我得盯着马志远。钱可以因为蠢律师追不回来,但我得知道钱去了哪。等方小曼那个三万块的宝贝律师把事情搞砸了,我再出手。
不是不帮,是帮的方式变了。
手机又响了,方小曼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看了看时长,四十七秒。
不用听我也知道她说什么。无非是刘国栋多么厉害,陈正庭多么不值,三十七万省下来多好多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澡,躺下来。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上辈子林彦泽气到脑溢血那天,医生说如果抢救及时还有机会。可方小曼在ICU门口接了个电话,是刘国栋打来的,说案子可能还有转机。她跑了出去,耽误了二十分钟。
这辈子,我不会让那二十分钟再发生。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彦泽发来消息:哥,我先去陈正庭那。
十分钟后又来一条:小曼说她直接联系刘国栋了,让我别跑两趟。
我回了一个字:去。
3
”去。“这一个字我发过去之后,林彦泽没有再回消息。
十点整,陈正庭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表弟来了,材料带了。合同、转账记录、对账单都有。我看了,情况不太好。“
”怎么说?“
”马志远那边的公司账户余额还剩六十多万,但八百万的货款进去之后,有两笔大额转出记录,一笔三百二十万,一笔四百一十万,都是转到两家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名下。这两家公司注册资本都是十万块,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里。“
”空壳公司。“
”八九不离十。你表弟当时签的合同有问题,马志远用的是一个关联公司的账户收货款,而不是主公司。这意味着追偿的时候,你得先打穿关联交易这一层,才能动到马志远本人的资产。“
”这复杂吗?“
”对懂的人不复杂,对不懂的人是天堑。你表弟那个对象找的什么律师,你知道吧?“
”知道,三万的。“
陈正庭沉默了两秒:“三万的律师,我不评价。但你这个案子,光是打穿关联交易这一层,就够写二十页代理词的。财产保全要做两层,先冻关联公司,再冻马志远个人名下资产。顺序不能反,反了就打草惊蛇。”
”你跟林彦泽说了吗?“
”说了。他脸都白了。他说他对象找的律师告诉他,直接起诉就行了,不用做财产保全。“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回去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上辈子陈正庭也是这个判断,但那时候方小曼已经把案子抢走了,陈正庭的分析根本没到林彦泽耳朵里。这次林彦泽至少听到了,但他会不会听进去,是另一回事。
下午两点,林彦泽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陈正庭说的那些,我觉得有道理。但是小曼说刘国栋看了材料,说没那么复杂,直接起诉就行。“
”刘国栋看了多少材料?“
”我给他发了合同的扫描件。“
”对账单呢?转账记录呢?“
”小曼说不用发那么多,刘国栋说看个合同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辈子也是这样。刘国栋只看了合同,连转账记录都没要,就拍胸脯说没问题。他根本不知道马志远用了关联公司收钱这招。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哥,你说我听谁的?“
”我昨天说了,你的事你做主。我不掺和。“
”但是——“
”但是什么?你自己去判断。陈正庭要的材料多还是刘国栋要的材料多?谁问的问题更细?谁让你觉得更靠谱?你自己想。“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算那三十七万的差价。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算的。四十万减三万,三十七万,够他还半年贷款了。这个账谁都会算,但不是谁都能算清楚三十七万的差价背后是什么。
晚上,方小曼给我发了条语音。
”哥,我跟你说,刘国栋今天跟我保证了,说这个案子简单得很,对方就是卷款跑路,直接起诉,法院判了他就得还钱。财产保全什么的,多此一举,还花申请费。三万块全包,多一分不要。你说这不比陈正庭四十万强?“
我听了两遍。上辈子方小曼也是这套说辞,几乎一模一样。刘国栋的保证,上辈子也给了。保证完之后呢?一审败诉,二审败诉,钱没追回来,还倒赔八十万。
我回了一条:你自己定。
方小曼没再发消息。但我知道她已经开始做林彦泽的工作了。上辈子她花了一个晚上就把林彦泽说动了。她的理由很简单:三万和四十万,差三十七万,三十七万够还半年的贷款。刘国栋说了有把握,凭什么不信?
第二天一早,林彦泽打来电话。
”哥,我想好了。“
”嗯。“
”先用刘国栋。陈正庭那边的分析我先留着,万一不行再换。“
”行。“
”你不劝劝我?“
”我劝过吗?“
”没有。“
”那不就完了。你的事,你定。“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知道。你试了才知道。“
”那陈正庭那边的定金……“
”我没交定金。你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给陈正庭发了条消息:案子被三万的律师接走了。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陈正庭秒回:盯马志远。
对。他的公司工商变更、账户异常、资产转移,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费用我另付。
不用。你表弟的事我上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陈正庭跟我是大学同学,十几年交情。上辈子他帮我表弟打官司没收一分钱,因为他觉得是朋友的事。结果案子被抢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这次我不能再让他白干。他帮我盯着马志远,这个情我得记着。
接下来一周,林彦泽那边没什么动静。刘国栋接了案子,说是已经立了案,让林彦泽等通知。
我问林彦泽财产保全做了没有。
林彦泽说刘国栋说不用,对方账户里有钱,跑不了。
跑不了。这三个字我听了想笑。上辈子刘国栋也是这么说的。等马志远把钱全转空了,账户里一分不剩的时候,刘国栋脸都绿了。
第八天,陈正庭给我打了个电话。
”马志远名下那家关联公司,昨天做了一次工商变更,法人从马志远换成了一个叫王海的人。这个王海名下没有任何其他公司,注册地在郊区一个村子里。“
”变更法人了。“
”对。而且那家公司账上原本还有六十多万,今天上午全转走了。转到哪了我还在查。“
”你继续盯。“
”还有一件事,马志远个人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开发区。开发区的房子昨天挂了中介,开始卖了。“
开始卖了。房子都开始卖了。马志远这是准备跑路了。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马志远在案子立案后十天左右开始转移资产,两周内全部转空。刘国栋当时连个财产保全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钱被转走。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给林彦泽发了条消息: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林彦泽回:刘律师说立案了,等开庭。
财产保全呢?
刘律师说不用做,说对方账户里有钱。
我没再回。上辈子这个对话我经历了。我当时急得跳脚,逼着林彦泽去做财产保全。林彦泽去问刘国栋,刘国栋说不用,方小曼说我多管闲事,事情就这么拖过去了。
这次我不说了。但陈正庭在帮我盯着,马志远的每一步动作我都清楚。
电话又响了,陈正庭的声音:“马志远公司账上的钱开始动了,三天之内不保全,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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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我挂了电话,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陈正庭的意思很清楚。马志远已经在动手了。关联公司法人换了,账上六十多万转走了,开发区的房子挂牌了。按这个速度,最多三天,所有资产都会转移干净。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彦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问一下刘国栋,财产保全到底做没做。
发了之后我又删了。上辈子我就是这样,天天追着问,天天催。林彦泽嫌我烦,方小曼嫌我多管闲事。这次我不催。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给陈正庭打了个电话:“马志远资产转移的进度,你帮我出一份书面报告。不用太详细,把他变更法人、转走资金、挂牌卖房这几件事列清楚就行。”
”你要这个干什么?“
”备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林彦泽看?“
”等他来找我的时候。“
陈正庭沉默了一下:“你变了。上辈子你早就冲过去骂人了。”
”骂了有用吗?上辈子我骂了,结果怎么样?“
”也是。“陈正庭叹了口气,”行,报告我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上辈子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志远转移资产的第二步,是把关联公司的钱通过两笔虚假交易转到第三方账户。这两笔交易的对手方就是那个新法人王海名下的空壳公司。钱到了王海手里之后,再分批转入私人账户,最后通过地下钱庄转出境。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天到两周。从现在算起,三天之后关联公司的钱就转完了。但马志远个人名下还有两套房和一辆车,这些转起来需要时间。如果他急着跑,房子可能低价甩卖,车可能过户给亲戚。
我得算好时间节点。太早出手,方小曼会说”看吧,我说不用花四十万也能搞定”。太晚出手,钱真转光了,神仙也追不回来。
最好的时机是等刘国栋把事情搞砸了,林彦泽自己撞了南墙,再出手。那时候他才会真正明白,省掉的三十七万,代价是什么。
第二天晚上,林彦泽给我打了电话。
“哥,刘律师说法院已经立案了,让我等传票。”
“财产保全呢?”
“刘律师说对方公司账户里还有钱,不用做保全。他说做保全要交保证金,多花一笔钱。”
我闭了下眼。上辈子刘国栋就是这么说 的。不做保全,因为要交保证金,省钱。结果马志远把钱转空了,那个账户里连一分钱都没剩下。
“你信他?”
“他是律师,我不信他信谁?”
“行。”
“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没有。你等传票吧。”
又过了两天。陈正庭的报告来了。
马志远关联公司账户余额:零。
开发区房子:已签买卖合同,过户中。
市中心房子:尚未挂牌,但马志远的妻子上周办了离婚手续,房子有可能通过离婚分割转移。
车辆:一辆奔驰,一辆宝马,均已过户到马志远弟弟名下。
我看完了整份报告,手指敲了敲桌面。马志远的动作比上辈子还快。上辈子他花了十天才转完,这辈子一周就差不多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陈正庭:“市中心那套房子,他要是通过离婚分割转走,还能追吗?”
“能追,但难度大。要证明离婚分割是恶意转移财产,得调他离婚协议的内容,看财产分割是不是明显不对等。这一步如果做,费用另算。”
“先不用做。你继续盯,重点盯那套市中心房子的过户进度。”
“明白。”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彦泽发了条消息:马志远最近有什么动静吗?你有没有去看过他公司?
林彦泽秒回:刘律师说不用我管,他全权处理。我去看什么?
你没去他公司看一眼?
看什么?门都锁了,人都不在了。
我没再回。林彦泽连马志远公司的工商变更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法人已经换了,不知道账户已经空了,不知道房子在卖了。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刘国栋说立案了,等传票。
等传票。等传票的时候,对方在疯狂转移资产。等传票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在流失。上辈子就是这样,等了三周等到开庭通知,去了法院才发现马志远的公司账户是空的。法官问他为什么不做财产保全,刘国栋支支吾吾说了半天。
这天晚上,方小曼给我发了条语音:“哥,刘国栋说了,下周就能开庭。三万块请的律师,效率也不低吧?陈正庭四十万能比这快?”
我听完,没回。
三天后,林彦泽的电话来了。
“哥,刘律师说对方公司账户里的钱好像被转走了。”
“好像?”
“刘律师说他去查了,账户余额只剩三千多块。”
“你做财产保全了没有?”
“没……刘律师说不用做保全的……”
“那六十多万呢?”
“什么六十多万?”
“马志远关联公司账上原来有六十多万,你知不知道?”
林彦泽声音发虚:“我不知道什么关联公司……”
“你连马志远是用哪家公司收的货款都没搞清楚?”
“刘律师说直接起诉马志远就行……”
我闭了下眼。该来的还是来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刘国栋连马志远的公司架构都没查清楚,直接起诉了一个错误的对象。
“你现在去找刘国栋,问他一个问题:他起诉的是哪家公司?”
“好,我这就打。”
十分钟后,林彦泽回电话了。声音在抖。
“哥,刘国栋起诉的是马志远的主公司。但货款是打到一个叫恒通商贸的公司账户上的。刘国栋说他不知道有这家公司。”
“不知道?你给他的材料里没有转账记录?”
“我给了……但刘国栋说他只看了合同,没看转账记录。他说合同上写的是马志远主公司,所以就直接起诉了。”
“合同上写的是主公司,但钱实际打到了关联公司。这是马志远故意的,用主公司签合同背书,用关联公司收款。你起诉主公司,法院判决你赢了,但主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你赢了也拿不到钱。”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喘气声很重。
“哥,那现在怎么办?”
“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我上次说了,你的事你自己定。”
“哥!你别这样了行不行?我知道我错了!”
“你没错。你选了三万的律师,你觉得划算。现在结果出来了,你自己判断。”
林彦泽声音发虚:“刘律师说正常流程,让我别急。”
5
"别急。“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没接话。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喘了几秒,又说:“哥,刘国栋说虽然钱转走了,但可以追加马志远个人为被执行人,法院判了之后一样能追。”
”他打算怎么追加?“
”他说起诉的时候把马志远个人也列为被告就行了。“
”他现在才知道有恒通商贸这家公司?之前没查过?“
”他说一般案子不用查这些……“
我闭了下眼。一般案子不用查?八百万的案子不查对方的公司架构和资金流向,直接起诉?这就好比你去看病,医生连你哪疼都不问就给你开药。
”林彦泽,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你现在去找刘国栋,让他立刻做两件事。第一,追加起诉恒通商贸公司。第二,对马志远个人名下的资产申请财产保全。房子、车子、个人银行账户,全部冻结。“
”好,我这就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陈正庭那边报告显示,马志远的市中心房子过户手续正在办理中,预计五天之内完成。如果刘国栋今天就去法院提交保全申请,明天法院就能出裁定,后天就能执行冻结。时间还来得及。
但我赌刘国栋今天不会去。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节点才知道钱被转走了。他当时跟林彦泽说”别急,我来处理”,然后拖了一周才去法院提交追加申请。等法院出裁定的时候,马志远的房子已经过户完了。
晚上八点,林彦泽又打来了电话。
“哥,刘国栋说他明天去法院。”
“明天?”
“他说今天法院下班了,来不及。”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明天也行,但让他一早去,别拖。”
“他说上午十点出发。”
上午十点。法院八点半上班,他十点出发,到了十一点,排号排到下午,提交材料等到第二天,法院出裁定又要一天。这么算下来,最快后天才能冻结。后天,马志远的房子可能已经过户了。
但我不说。上辈子我说了,催了,骂了,结果方小曼跳出来骂我多管闲事,说我控制欲太强。这次我忍着。
第二天中午,林彦泽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明显的慌。
“哥,刘国栋今天去法院了,法院说要补材料。他说追加被告需要补充恒通商贸的工商信息,他手上没有。”
“他没有?工商信息在天眼查上就能查到,两分钟的事。”
“他说他查了,但法院说要盖章的工商档案,得去工商局调。”
“工商局调档要多久?”
“刘国栋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
又是明天。
“林彦泽,你自己去工商局调。带上身份证和案件受理通知书,当场就能打印。不用等刘国栋。”
“我能去吗?我不是律师。”
“当事人可以调自己案件的工商档案。你去窗口问一下就行。”
“好,我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我给陈正庭发了条消息:马志远市中心的房子过户到哪一步了?
陈正庭回:昨天签了网签合同,今天在缴税。明天过户,后天出新证。
明天过户。刘国栋的保全申请最快也是明天才递到法院。赶不上了。
除非林彦泽今天下午自己把工商档案调出来,今天下午就递到法院。但即使如此,法院也要一天时间出裁定。
我算了一下,明天上午法院出裁定,下午执行冻结。但房子如果明天上午就过户了,冻结也来不及。
除非——
我拿起手机给陈正庭打了电话。
“市中心那套房子,明天过户。你有没有办法拖一下?”
“什么意思?”
“不用做违法的事。你就帮我查一下,马志远那套房有没有抵押或者查封记录。如果有抵押,过户得先解押,多出两三天时间。”
“我查查。”
五分钟后,陈正庭回话了。
“有抵押。抵押给了一个叫张伟的人,抵押金额两百万。过户前必须先解押。”
“解押需要多久?”
“当事人去银行办的话,一到两天。但如果抵押权人不配合,拖个三五天也正常。”
“这个张伟是什么人?”
“我查了一下,名下有一家小贷公司。”
小贷公司。马志远用房子抵押借了高利贷,抵押权人是小贷公司的老板。过户前要先还清这笔贷款解押,这就要时间。
天无绝人之路。这个抵押,给了我一到两天的缓冲期。只要刘国栋明天能把保全申请递上去,法院冻结下来,房子就过不了户。
但刘国栋那边——
算了,不等他了。
我给林彦泽打了个电话。
“工商档案调到了吗?”
“调到了,我刚从工商局出来。”
“直接去法院,找你案子的法官,提交财产保全申请。不用等刘国栋,你自己就能交。你跟法官说情况紧急,对方在转移资产,请求今天出裁定。”
“我今天能提交吗?我没有律师陪同。”
“当事人可以自己提交。保全申请书你写一下,格式网上有,照着填就行。担保金你先凑一下,法院会让你提供保全金额百分之三十的担保。”
“百分之三十……八百万的百分之三十是二百四十万。哥,我没有二百四十万。”
“你有多少?”
“我手头就剩二十万了。”
二十万。八百万的案子,保全担保金二百四十万。上辈子陈正庭帮他做保全的时候,用的是保险公司保函,只需要交保全金额百分之三的保费,也就是二十四万。但刘国栋从来没做过这个,林彦泽也不知道有这个渠道。
“你去找一家诉讼担保保险公司,买一份保全责任险。保费大概是保全金额的百分之三,也就是二十四万左右。买了这个,保险公司给你出保函,你拿保函去法院,不用交二百四十万的担保金。”
“还有这种东西?”
“正经律师都知道。”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刘国栋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他不知道,还是知道不说,你自己想。”
“我下午就去办保险。”
“快去。今天拿到保函,明天一早递法院。”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上辈子陈正庭做保全就是用的保险公司保函,一天就搞定了。但这次林彦泽自己去办,未必有那么顺利。
晚上九点,林彦泽发来消息:哥,保险公司说保函要两个工作日出。
两个工作日。后天。
后天法院拿到保函,出裁定,执行冻结。但马志远的房子明天过户。虽然有抵押要解押,但解押如果顺利,后天就能过户。
时间卡在了一天。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明天一早去法院,跟法官说明情况,先把保全申请交上去,保函后补。法院一般会先受理,保函到了再出裁定。
林彦泽回:行,我明天八点到。
发完消息,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上辈子这时候我已经急得睡不着了,天天打电话催,跟方小曼吵了好几架。这次我忍住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为我,是为林彦泽。他这辈子还没走到最惨的那一步。上辈子他最后倒赔了八十万,气到脑溢血,人没了。这辈子他至少还有我盯着,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该让他摔的跤,一个都不能少。不摔,他不会长记性。
第二天下午,林彦泽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
“哥,法官看了保全申请,说情况紧急,今天下午就出了裁定。但保函没到,法院说冻结令要等保函来了才能执行。”
“保函明天能到吗?”
“保险公司说明天下午出。”
“明天下午你拿到保函,第一时间送法院,要求当天执行冻结。”
“好。哥,马志远那套房子还在吗?”
“在。有抵押,过户卡在解押这一步。但你别拖,明天一定要把冻结令执行了。”
“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给陈正庭发了条消息:林彦泽的保全申请法院出了裁定,明天执行。马志远市中心那套房子的过户进度你帮我盯着,如果有任何变动告诉我。
陈正庭回:在盯。解押手续昨天已经开始了,如果抵押权人配合,今天就能解完。明天过户大厅一开门就能办过户。
明天。一切都在明天。
如果林彦泽明天下午拿到保函送法院,法院当天执行冻结,那房子就冻结了。可万一过户那边先办完,法院的冻结令晚了一步,前面所有的努力全白费。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七点,林彦泽发来消息:我已经到法院门口了,等开门。
我回了一个字:等。
八点半,林彦泽又发:法官让我下午两点来拿保函,他看了保险公司传来的电子版,说没问题,等原件到了直接换冻结令。
下午一点半,我接到陈正庭的电话。
“马志远那边解押完成了。过户大厅那边我找人问了一下,下午三点之前去办就能当天出证。三点之后就算第二天。”
下午三点。法院两点出保函,林彦泽拿到保函送回去,法官出冻结令,执行局去房管局执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最快下午三点能冻住。
跟马志远过户的时间,几乎同时。
谁先到房管局窗口,谁赢。
我给林彦泽打了电话:“你一点半就到法院等着,保函一到手立刻拿去给法官。跟法官说一句:对方正在办理房产过户,请法院立刻通知执行局去房管局冻结。”
“好。”
“拿到冻结令之后,你本人跑一趟房管局。别等执行局,你自己先去。到了房管局跟窗口工作人员说,这套房子法院已经裁定冻结,让他们在系统里做限制。”
“我自己能去吗?”
“法院的冻结令你拿着,执行局的人随后就到。你先去窗口报备,房管局看到法院裁定就会在系统里做限制登记。这一步做了,马志远就算同时到窗口也过不了户。”
“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盯着手表。两点。两点半。三点。
三点十分,林彦泽打来电话。声音喘得厉害。
“哥!冻住了!”
“说清楚。”
“我两点拿到保函,送到法官那,法官当场出了冻结令。我拿着冻结令冲到房管局,两点半到的。跟窗口说了情况,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做了限制登记。三分钟之后马志远的人也到了过户窗口,系统直接拦截了,过不了户。”
“他的人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当场打电话给马志远,我在旁边听到的,电话那头马志远吼了一声:怎么可能?法院没通知我啊!”
法院当然不会提前通知。财产保全就是出其不意,通知了对方还有机会转移。刘国栋不懂这个,林彦泽更不懂。但今天,林彦泽自己把这件事办成了。
“哥,房子冻住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等着。房子冻住了,马志远跑不了。他的车已经过户给他弟弟了,但那属于恶意转移,可以申请撤销。你现在让刘国栋——不,你自己去找法官,申请调取马志远的离婚协议。如果他通过离婚把房子分割给前妻,可以申请撤销。”
“离婚?马志远离婚了?”
“你不知道?”
“刘国栋没跟我提过……”
我闭了下眼。马志远离婚转移资产的事,陈正庭一周前就发现了。刘国栋到现在都不知道。
“行了,你现在先把房子的事稳住。明天我教你下一步怎么做。”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自己跑的。”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我以前觉得你说得对,小曼也说得对,我听谁的都行。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听谁说的问题,是专业不专业的问题。”
我没接话。
“刘国栋连财产保全都不做,连关联公司都没查,连马志远离婚了都不知道。三万块,就是三万块的水平。”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哥,我想换回陈正庭。”
“你换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陈正庭当初帮你做了完整的案件分析,财产保全方案、关联交易穿透方案、资产追踪方案,全准备好了。你选了刘国栋,这些方案他一项都没用。现在案子已经在刘国栋手里走了两个多月了,法院的诉讼程序都走了一半,换律师要重新办手续,还要跟刘国栋结算费用。而且最关键的是,陈正庭当初的分析是基于马志远还没来得及转移资产的情况。现在资产已经转移大半了,追回来的难度翻了不止一倍。”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那怎么办?”
“你先把这个阶段扛过去。房子冻住了,至少保住了一部分。剩下的,等开庭。”
“等开庭?刘国栋那个水平,我敢让他上庭吗?”
“你不敢?当初选他的时候不是挺有信心的吗?”
“哥,你别挖苦我了。”
“我没挖苦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上辈子到这个节点,马志远的资产已经全部转空了。房子过户了,车过户了,账户清零了。林彦泽等了三周等到开庭,去了法院发现马志远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刘国栋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问得哑口无言,连举证都搞不清楚顺序。
这辈子,至少房子冻住了。虽然其他资产大部分已经转走了,但市中心那套房子值三百多万,能追回一部分。
可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开庭。
6
开庭通知下来的时候,林彦泽打了个电话给我。
“哥,下周一开庭。刘国栋说他准备好了,让我别担心。”
“他怎么准备的?”
“他说他整理了证据,写了一份代理词。让我到时候正常出庭就行。”
“他给你看了代理词吗?”
“没有。他说到时候庭审现场用。”
我闭了下眼。上辈子刘国栋也是这么说的。到庭审现场,他连马志远的关联公司都没搞清楚,被对方律师牵着鼻子走。马志远的律师提出货款是打到恒通商贸的,不是马志远主公司收的,所以主公司不承担责任。刘国栋当场愣住了,因为他在起诉状里压根没提恒通商贸。
“林彦泽,你问他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他起诉了几个被告?第二,他有没有申请追加恒通商贸为共同被告?第三,他准备了什么证据证明马志远和恒通商贸的关系?”
“好,我现在就问。”
十分钟后,林彦泽回电话了。声音里有明显的慌。
“哥,刘国栋只起诉了马志远个人,没起诉主公司,也没追加恒通商贸。”
“为什么?”
“他说起诉个人最直接,判了就能执行个人财产。”
“那恒通商贸收了你的货款,这笔钱在恒通商贸账上转走的。你不追加恒通商贸,你怎么解释钱去了哪?”
“刘国栋说不用管钱去哪了,只要证明马志远欠我钱就行。”
“他怎么证明?”
“用合同。合同上写的马志远主公司。”
“但钱打到恒通商贸了。马志远的律师只要说一句,合同和实际收款不一致,说明合同没有实际履行。你的货款是打给恒通商贸的,你应该起诉恒通商贸,不是马志远个人。你的诉讼主体都搞错了,法院怎么支持你?”
林彦泽在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粗气。
“哥,这个问题大吗?”
“你自己判断。你问他准备了什么证据证明马志远和恒通商贸的关系。”
“他没准备。”
“那他打算怎么打?”
“他说到时候庭上看情况应对。”
庭上看情况应对。我差点笑出来。八百万的案子,律师说看情况应对。就好比做手术,医生说到时候看情况开刀。
“你问他第二个问题:马志远把货款从恒通商贸转到第三方公司,他有没有查过这两家第三方公司的信息?”
林彦泽去问了,回来说:“刘国栋说他没查过。他说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没关系?马志远把钱转走的路径,你都不查,你拿什么证明马志远恶意转移资产?”
“刘国栋说只要法院判马志远还钱,他名下的房产就够了。”
“他名下的房子刚被法院冻结了,你知道为什么被冻结吗?因为我和你跑的保全。刘国栋连保全都没做,是你自己去法院跑的。他名下的房子能冻住,不是刘国栋的功劳,是你自己的。”
林彦泽沉默了好久。
“哥,下周开庭,我怕。”
“怕什么?”
“怕输。八百万的货款,要是输了,我就完了。银行贷款三百多万,工人工资还欠着。要是这笔钱追不回来,我连年底都撑不过去。”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让陈正庭帮忙。”
“陈正庭不是你的律师,他没法出庭。”
“我知道。但是哥,你能不能让他在开庭前帮我理一下思路?至少让我知道庭上会被问什么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去的,自己上庭帮林彦泽辩护,结果方小曼说我越俎代庖,林彦泽也觉得丢面子。这次我换个方式。
“我帮你问一下陈正庭,看他愿不愿意开庭前给你做个辅导。但有个前提,你必须让刘国栋一起参加。”
“为什么?”
“因为刘国栋是出庭律师,他得知道怎么应对。如果他不去,辅导了也白辅导。”
“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给陈正庭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正庭听完叹了口气:“刘国栋连恒通商贸都没追加,这官司怎么打?”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开庭前给他们做个模拟庭审,把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问题列出来,让刘国栋准备应对方案。”
“他愿意来吗?”
“林彦泽会让他来的。”
“行。但你心里清楚,就算我帮他准备了,刘国栋那个水平,庭上临场发挥也是个大问题。”
“我知道。先把能准备的准备了。”
周六下午,陈正庭在律所做了一场模拟庭审。林彦泽来了,刘国栋也来了。方小曼没来,说是有事。
陈正庭扮演对方律师,问刘国栋第一个问题。
“原告,你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被告马志远个人偿还八百万货款。但根据你提供的合同,签约主体是马志远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永昌贸易有限公司。请问你为什么不起诉永昌公司,而是起诉马志远个人?”
刘国栋愣了一下:“因为马志远是实际控制人,钱是他拿走的。”
“合同是公司签的,你起诉个人,依据是什么?公司法人人格独立,你要求穿透公司面纱直追个人,需要什么条件你清楚吗?”
刘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正庭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的货款是打到恒通商贸有限公司的账户上,不是永昌公司的账户。你有没有追加恒通商贸为被告?”
“没有。”刘国栋声音发虚。
“为什么不追加?”
“因为……因为合同是和永昌签的。”
“合同和实际收款不一致。被告律师可以说,合同没有实际履行,货款是打给第三方的,与本案无关。你怎么反驳?”
刘国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陈正庭问了第三个问题:“马志远把货款从恒通商贸转到两家第三方公司,再从第三方公司转入个人账户。这个资金流向你查过吗?”
“没有。”
“你不查资金流向,你怎么证明马志远个人拿了这笔钱?你起诉的是马志远个人,你得证明钱进了他的口袋。你连资金流向都没查,你拿什么举证?”
刘国栋的脸已经白了。
模拟庭审进行了四十分钟。陈正庭问了十二个问题,刘国栋只答上了三个。剩下的要么不知道,要么答错了。
林彦泽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陈正庭收起了模拟庭审的稿子,看了眼刘国栋。
“刘律师,这个案子下周就开庭了。你至少要做三件事。第一,追加恒通商贸为共同被告。第二,调取恒通商贸和两家第三方公司的银行流水,证明资金流向。第三,准备马志远是恒通商贸实际控制人的证据,包括工商档案、股权结构和人员关系。这三件事你来得及做吗?”
刘国栋搓了搓手:“追加被告要重新走程序,可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做。你可以在庭审中申请追加,法院一般会同意。但你得有恒通商贸的工商信息,这个你上次已经调了对吧?”
林彦泽接话:“我调了,在我手上。”
“好。银行流水你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持令去银行调取。这个也来得及。”
刘国栋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很慌。我看得出来,这些操作他根本不熟。三万块的律师,打的都是简单的小案子,八百万的商事纠纷对他来说超纲了。
模拟庭审结束后,林彦泽送陈正庭出门。我在旁边走着,没说话。
林彦泽突然停下来,看着陈正庭:“陈律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你接了这个案子,你会怎么做?”
陈正庭看了我一眼,我没表态。
“如果是我,第一步做财产保全,冻住所有资产。第二步,追加恒通商贸为被告,同时调取全部资金流水。第三步,通过股权穿透证明马志远是恒通商贸的实际控制人。第四步,在法庭上证明马志远利用关联公司转移资产,要求法院穿透公司面纱,判他个人承担责任。这四步走完,你的八百万至少能追回六百万以上。”
林彦泽听完,嘴唇抿了好几下。
“陈律师,如果我现在换你接,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下周一开庭,换律师要重新办手续,法院不一定同意延期。而且你跟刘国栋之间还有合同,解除委托也要走程序。”
林彦泽的肩膀塌了下来。
陈正庭拍了拍他的肩:“别灰心,案子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房子冻住了,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剩下的,你在开庭前把恒通商贸的追加申请写好,庭上交给法官。刘律师,你跟着我刚才说的思路走,至少不会犯大错。”
刘国栋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没底。
回去的路上,林彦泽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哥。”
“嗯。”
“三万块,真便宜。”
我没接话。
“便宜了三十七万,搭进去多少?财产保全没做,关联公司没追加,资金流向没查,离婚转移没发现。要不是你帮我盯着,房子都过户了。这三万块,到底省了什么?”
“你自己想明白就行了。”
“我想明白了。”
7
"我想明白了。“林彦泽说完这句话,在副驾驶上坐了好久没动。
我发动了车,没接他的话。有些事他自己悟出来比我逼他认强一百倍。
开了两条街,林彦泽忽然说:“哥,开庭那天你能去吗?”
”我去干嘛?我又不是律师。“
”我就想让你在旁听席坐着。你在,我心里踏实。“
我看了他一眼。上辈子我没去旁听,因为方小曼说我去了会让刘国栋紧张,影响发挥。结果刘国栋发挥得一塌糊涂,我在家干着急。
”我去。“
”好。“
开庭前一天晚上,方小曼给我发了条语音。四十三秒。
”哥,明天开庭,刘国栋说他准备好了。他今天背了一晚上代理词,挺用功的。你看,三万块的律师也不是不行吧?你老觉得便宜没好货,人家也在努力。“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了。
开庭那天早上八点,我和林彦泽到了法院门口。刘国栋已经在了,拎着个公文包,头发打了发胶,西装也是新的。看起来挺精神,就是眼神有点飘。
”刘律师,材料都带齐了吧?“林彦泽问。
”带了带了,都在包里。“刘国栋拍了拍公文包。
我瞄了一眼那个公文包。薄薄的,鼓不出几份材料来。上辈子他也是拎着这么个包上的庭,里面除了起诉状和合同复印件,啥都没有。
进了法庭,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我不认识。对方那边,马志远没来,来了一个律师,四十多岁,戴眼镜,很沉稳。他桌上摆了三摞材料,每摞都有两指厚。
我看了一眼那三摞材料,心里咯噔了一下。
庭审开始。法官先问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刘国栋站起来,照着稿子念。诉讼请求是要求马志远个人偿还八百万货款及利息。
法官问:“原告,你为什么起诉马志远个人而不是永昌公司?”
刘国栋照着陈正庭教他的话说:“马志远是永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同时也是恒通商贸的实际控制人。他利用关联公司转移货款,应当穿透公司面纱承担个人责任。”
法官点了点头:“你有证据证明马志远是恒通商贸的实际控制人吗?”
”有。“刘国栋从包里掏出了一份工商档案,”这是恒通商贸的工商信息,法人原来是马志远,后来变更为王海。“
法官翻了翻,递给了对方律师。
对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提供的工商档案只能证明马志远曾是恒通商贸的法人,不能证明他是实际控制人。法人变更在公司法中是正常行为,不等于恶意转移。而且,原告的合同是与永昌公司签订的,货款是打到恒通商贸账户的,这说明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存在争议。原告应当追加恒通商贸为被告,否则本案诉讼主体不全。”
法官看向刘国栋:“原告,你是否追加恒通商贸为被告?”
刘国栋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了一份追加申请。这是我让他提前准备的。
”审判长,原告申请追加恒通商贸有限公司为共同被告。“
法官看了看追加申请:“恒通商贸的工商信息齐全,准许追加。”
对方律师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当庭追加被告,我们申请延期审理,以准备答辩。”
法官看了看日历:“延期两周,双方补充证据。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庭审到此暂停。
出了法庭,林彦泽脸色不太好看。虽然追加恒通商贸成功了,但对方申请了延期,又要等两周。
”哥,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你觉得呢?“
”刘国栋念稿子的时候手在抖。对方律师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翻材料,翻了半天找不到想找的那一页。“
”你注意到了。“
”对方律师那三摞材料,每份都贴了标签。刘国栋包里就那几页纸,找的时候还找不到。“
我没说话。
”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解除跟刘国栋的委托,换陈正庭。“
”你刚才问过陈正庭了,他说来不及。“
”我知道。但是延期两周,有时间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林彦泽。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解除委托的费用怎么算吗?“
”不知道。“
”你跟刘国栋签的是风险代理,打赢了给三万。现在没打赢,你要解约,按合同他可以收基础律师费。你看看合同上写的多少。“
林彦泽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合同上写的基础律师费是一万五。“
”加上他前期跑法院的工时费、材料费,可能还要多。你准备花多少钱解约?“
”两万以内能搞定?“
”差不多。两万块解约,加上之前给刘国栋跑法院的时间,这两万是白扔的。然后你重新请陈正庭,四十万。总共四十二万。比你一开始就请陈正庭,多花了两万。“
林彦泽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两万块的学费。“
”你觉得贵吗?“
”不贵。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把解约手续办了。陈正庭那边我帮你约,明天见面谈。”
”哥,谢谢你。“
”别谢我。你自己想通的,不是我逼你的。“
林彦泽点了点头,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小曼那边怎么说?“
”你自己说。“
”她肯定要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办就办。这次我听自己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上辈子他在ICU里抓着我的手问”哥,到底哪出了问题“的样子。这辈子,他不会问这句话了。
当天晚上,方小曼给我打了电话。
”哥,林彦泽说要换律师?他疯了吧?刘国栋打得好好的,追加被告也成功了,凭什么换?“
”追加被告成功是因为我提前让他准备了申请。不是刘国栋做的。“
”那也是刘国栋在庭上交的。“
”方小曼,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今天庭审,刘国栋念代理词的时候手在抖。对方律师提了三个法律依据,他一个都没接上来。他包里总共就五页材料,对方带了三摞。你觉得他能在两周之内补上来吗?“
方小曼沉默了几秒。
”那换陈正庭就一定能赢?“
”不确定。但陈正庭至少不会手抖。“
”四十万啊。“
”你少花的那三十七万,已经让马志远把大部分资产转走了。你觉得省下来的这三十七万,值不值?“
方小曼不说话了。
”我不逼你,也不逼林彦泽。他自己决定的。你有什么意见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知道方小曼不会善罢甘休。上辈子她闹到最后,把林彦泽骂哭了。但这辈子林彦泽已经想明白了,方小曼闹也没用。
有些教训,三十七万买不来。非得看着对方律师在庭上碾压自己的律师,才能懂。
8
第二天上午,林彦泽跟刘国栋谈了解约。
过程比想象的顺利。刘国栋听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说了句”行”。没吵没闹。
林彦泽后来跟我说,刘国栋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冷的,是心虚。他知道自己打不了这个官司,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解约费用最终谈了一万八。林彦泽当场转了账。
下午两点,林彦泽到了陈正庭的律所。
陈正庭把案卷铺了一桌子。合同、转账记录、对账单、工商档案、保全裁定、银行流水申请清单,分了六类,每类用一个文件夹装好,侧面贴了标签。
林彦泽盯着那六摞材料,看了好一会儿。
“陈律师,这些全是我的案子?”
“全是。有些是之前就查过的,有些是这两个月我帮你盯的。你的案子不算复杂,但前期的准备没做好,现在要补的功课比较多。”
“需要补什么?”
陈正庭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第一,调取恒通商贸和两家第三方公司的银行流水,证明货款从恒通商贸转到了第三方公司,再从第三方公司转到了马志远个人账户。这是资金链,必须打通。”
“第二,调取马志远的离婚协议,看他的市中心房子是不是通过离婚分割转给前妻。如果是,申请撤销。”
“第三,马志远把车过户给弟弟,也属于恶意转移,申请撤销。”
“第四,永昌公司和恒通商贸的股权穿透。马志远虽然不是恒通商贸的法人了,但他原来是的。变更法人是转移资产的手段,不代表他失去控制权。要证明恒通商贸实际还是他控制。”
林彦泽听着,一直在点头。
“陈律师,这些需要多长时间?”
“两周。正好赶上延期后的庭审。但费用方面我跟你说明白。之前说好的四十万,因为案子已经被拖了两个月,资产转移了大半,追回难度增加了,我需要加十万。”
“五十万?”
“五十万。你考虑一下。”
林彦泽看了看我。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陈律师,我不考虑了。五十万,我出。”
陈正庭点了点头:“好。你签委托协议,我今天就开始干活。”
协议签完,陈正庭送我们出门。到了电梯口,他拉了我一下。
“你表弟这次是真想通了?”
“想通了。”
“那他对象呢?”
“她想不通。但不是她做主了。”
陈正庭拍了拍我的肩:“行。这次我一定把这个案子打漂亮。”
走出律所大楼,林彦泽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挺好,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会儿眼。
“哥,五十万。”
“嗯。”
“比三万多了四十七万。”
“嗯。”
“但三万块的那个,差点让我破产。”
“现在知道了。不晚。”
林彦泽笑了一下,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见他笑。
“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不拦我?上辈子你肯定会拦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是“上辈子”,不是“以前”。他不知道重生的事,但他的直觉是对的。
“拦了有用吗?你上辈子我拦了,你听了没有?”
“没有。”
“那不就完了。你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疼。我拦你,你只会觉得我控制欲强,跟小曼一起把我推开。这次我不拦,你自己做主,自己选,自己承担。你反而想通了。”
林彦泽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这招狠。”
“不狠你记不住。”
他点了点头,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小曼那边我去说。你不用管了。”
“行。”
“她说不定会闹分手。”
“那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是跟案子过一辈子,还是跟她过。”
林彦泽没接话,上了车。
当天晚上,方小曼打了电话来。但不是打给林彦泽,是打给我。
“哥,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林彦泽说刘国栋那个律师手在抖,材料不够,庭上被碾压。这些是你跟他说的,还是他自己看到的?”
“他自己看到的。我在旁听席坐着,没跟他说过话。”
“那他怎么突然就开窍了?以前他说什么你都驳他,他从来不听你的。这次你一句都没劝,他反而想通了。”
“因为我没劝。他自己看到了,自己判断的。我劝他,他只会觉得我偏心。他自己看到了,才信。”
方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你是在看笑话。”
我没吭声。
“林彦泽选刘国栋的时候,你知道会出问题。你为什么不拼命拦?你上次为了他换工作的事跟我吵了一整晚。这次五十万的律师费你说换就换了,一点都不心疼。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方小曼,你听我说。上辈子——上次他换工作的事我跟他吵了一整晚,他听了吗?没有。我吵了三天,他该换还是换了。这次他选律师,我吵有用吗?没用。他自己选的,自己看到了结果,自己做的判断。我不是在看笑话,我是在等他自己长脑子。”
“但你明知道刘国栋不行,你不说?”
“我说了。上辈子——上次我说了,你不信。你说三万和四十万差三十七万,凭什么不信便宜的。你记得吗?”
方小曼没接话。
“你当时说刘国栋也是正规律师,不是路边摊。你说法律就那些条文,谁背的都一样。你说的这些话,你忘了?”
“我没忘。”
“我没忘。所以这次我不说了。你自己选的,你去看结果。结果你看到了。刘国栋在庭上手抖,材料五页,对方律师三摞。这就是三万和五十万的区别。”
方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害了林彦泽?”
“我没有。你的出发点是省钱,没有恶意。但你不懂的东西,你不能硬替别人做决定。八百万的案子,不是省三十七万的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小曼的声音里没有怒气,是那种终于想明白了但不太甘心的语气。
上辈子她到林彦泽进ICU那天都没想明白。这辈子她至少听到了这些话。
9
两周的时间过得很快。陈正庭几乎住在了律所,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他调出了恒通商贸和两家第三方公司的完整银行流水。货款从恒通商贸转出后,经过两家第三方公司中转,最终有四百二十万进入了马志远个人账户,另外三百八十万分三次通过地下渠道转出,去向还在查。
他拿到了马志远的离婚协议。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市中心那套房子归前妻,开发区那套归马志远。但分割时间恰好是在货款被转走之后。明显是恶意转移。
他还查到马志远的弟弟名下那辆奔驰和宝马,过户时间也是货款到账之后。弟弟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从来没做过生意,名下突然多了两辆豪车,怎么看都不正常。
开庭前一天晚上,陈正庭把所有材料整理完,给林彦泽做了一次完整的庭审辅导。这次不是模拟庭审,是逐条过证据链。
“第一,合同和转账记录不一致。合同签的是永昌公司,钱打给了恒通商贸。你要证明恒通商贸是马志远控制的关联公司,实际收款就等于马志远收款。证据是工商档案,马志远原来是恒通商贸法人,变更法人的时间是货款到账后第三天。”
“第二,资金流向。恒通商贸收到八百万后,两天内转出两笔,分别去了两家第三方公司。这两家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法人是王海。王海跟马志远是表兄弟。资金到了第三方公司后,四百二十万进了马志远个人账户。这一段有银行流水证明。”
“第三,马志远通过离婚把市中心房子分割给前妻,过户时间在货款转走之后。属于恶意转移,申请撤销。车过户给弟弟,同样恶意转移,申请撤销。”
林彦泽听完,眼睛里有光了。跟两个多月前他坐在我家饭桌前那种绝望完全不一样。
“陈律师,这次有把握吗?”
“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七成。剩下的三成看对方律师怎么打。”
“对方律师什么水平?”
“上次的庭审你看到了,他很稳,材料准备充分。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不知道我们查到了马志远的离婚协议和弟弟的车辆过户记录。上次庭审他只提了合同和收款不一致的问题,没有涉及资产转移。这次我们拿出来,他可能来不及应对。”
第二天开庭。
我依然坐在旁听席。这次方小曼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脸拉得很长。
马志远的律师还是上次那个人,很沉稳,材料还是三摞。但他不知道陈正庭准备了六摞。
庭审开始。陈正庭站起来陈述诉讼请求,声音不急不慢。
“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马志远个人及恒通商贸有限公司连带偿还原告货款八百万元及利息。同时请求撤销被告将市中心房产通过离婚协议分割给案外人的行为,以及将车辆过户给案外人的行为。”
法官看了看材料:“原告,请陈述事实和理由。”
陈正庭开始铺证据链。从合同到转账,从转账到关联公司,从关联公司到资金流向,从资金流出到资产转移,每一步都有银行流水和工商档案佐证。
他讲的时候,马志远的律师一直在翻材料,翻得很快。很显然他在找应对方案,但找不到,因为他不知道这些材料的存在。
轮到被告答辩的时候,马志远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两点。
第一,合同是永昌公司签的,货款是恒通商贸收的,马志远个人不承担责任。第二,恒通商贸的法人已经变更为王海,与马志远无关。
陈正庭听完,从第六个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材料。
“审判长,原告提交新证据。第一,恒通商贸法人变更的时间是货款到账后第三天,变更前的法人是马志远本人。第二,变更后的法人王海与马志远系表兄弟关系,王海名下无其他公司,无经商记录,仅为挂名法人。第三,恒通商贸的股权结构显示,马志远通过其妻子——现已离婚——持有恒通商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离婚协议约定该股权归前妻所有,但离婚时间为货款转走后第五天,属于恶意转移。”
陈正庭把材料递上去的时候,我注意到马志远的律师手停了一下。他翻了一遍材料,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庭审走向。他以为只要咬住“合同和收款不一致”就够了。他没想到原告已经把整个资金链和资产转移链条都查清楚了。
轮到法庭调查阶段,法官问了马志远的律师几个问题。
“被告,恒通商贸的法人变更是什么原因?”
“正常的公司经营调整。”马志远的律师回答。
“变更后的法人王海与马志远是什么关系?”
律师犹豫了一下:“据了解是远房亲戚。”
“表兄弟。”陈正庭补了一句。
律师没接话。
“被告,马志远离婚协议中市中心房产分割给前妻,请说明分割的合理性。”
“这是当事人的个人婚姻事务,与本案无关。”
“分割时间在八百万货款转入恒通商贸之后第五天,原告认为这属于恶意转移资产,规避执行。”
律师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最后陈述阶段,陈正庭说了一段话。
“审判长,被告马志远利用关联公司收款、转移资金、变更法人、通过离婚和亲属过户转移资产,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资产转移链条。原告的八百万货款,有四百二十万进入马志远个人账户,三百八十万通过地下渠道转出。被告的行为不是正常的商业纠纷,而是有预谋的资金侵占。原告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退庭的时候,我看了方小曼一眼。她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抱胳膊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出了法庭,林彦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
“哥,今天陈正庭说的那些,我大部分都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听懂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调银行流水是为了证明资金链,查离婚协议是为了证明恶意转移,查王海的身份是为了证明关联关系。每一步都是有备而来。”
“刘国栋当时呢?”
“刘国栋当时什么都没查。他只准备了一份代理词。”
“你记住这个差距。”
“记住了。”
方小曼从后面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陈律师,今天辛苦了。”
陈正庭看了她一眼:“不辛苦,分内的事。”
方小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陈正庭点了点头,走了。
方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我没说话。她低下头,跟在林彦泽后面走了。
10
判决书下来那天,林彦泽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哥,赢了。”
“说清楚。”
“法院判马志远和恒通商贸连带偿还八百万货款及利息。撤销离婚协议中房产分割条款,市中心的房子恢复马志远名下,已经被冻结了。车辆过户也撤销了,奔驰和宝马都回来了。”
“利息算了吗?”
“算了,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算的。加上利息,总共追回九百二十万。”
九百二十万。比上辈子多了九百二十万。
上辈子林彦泽一分钱没追回来,还倒赔了八十万,最后气到脑溢血进了ICU,人没了。这辈子他花了五十万律师费,追回了九百二十万。
“哥,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
“你先去办执行申请。判决生效后尽快申请强制执行,把冻住的房子和车拍卖了,先把银行贷款还了。”
“好。陈律师说他已经帮我准备好了执行申请书,明天就能交。”
“行。”
“哥,我想请你吃顿饭。”
“吃什么饭,先把正事办了。”
“不不不,今天就吃。你、我、陈律师,三个人。我请。”
我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在一家家常菜馆,三个人坐了一桌。没有方小曼。
林彦泽点了六个菜,开了瓶酒。给我和陈正庭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律师,这杯我敬你。五十万的律师费,一开始我觉得贵。现在我觉得,便宜了。”
陈正庭笑了:“你这话说的,我下次得涨价了。”
三个人碰了杯。林彦泽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菜发了一会儿呆。
“哥,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那天在你家吃饭,小曼说三万块全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句话?”
“我说了。我说你自己定。”
“你就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以前你肯定会拍桌子骂人,跟我讲道理讲一整晚。这次你一个字都没多说。”
“说多了你听吗?”
林彦泽端起酒杯晃了晃:“不听。”
“那不就完了。”
“但哥,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走到今天?”
我看了陈正庭一眼。陈正庭低头吃菜,不接话。
“我知道刘国栋不靠谱。但我不拦你,是因为拦了没用。你自己选的,自己撞了墙,才知道哪堵墙是实的,哪堵墙是纸糊的。”
林彦泽沉默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哥,还有一件事。”
“说。”
“小曼这两天一直在跟我道歉。说当初是她非要换律师,说对不起我。”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出发点是好的,想省钱。但这两个月差点把我害死了。要不是你帮我盯着马志远的资产,房子早过户了,钱早转空了。她选的律师什么都没做,我自己跑法院做的保全。这些事她不知道,知道了也理解不了。”
“她理解不了什么?”
“她理解不了三万和五十万的区别不在于数字,在于那个律师知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一直觉得法律就是背条文,谁背的都一样。她到现在还觉得刘国栋只是运气不好。”
陈正庭放下筷子,插了一句:“不是运气不好。是能力不够。八百万的案子,他连财产保全都不做,连关联公司都不查,这不是运气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彦泽点了点头:“我想明白了。小曼以后可以管家里花钱的事,但涉及到专业判断的事,不能让她拍板。不是她不好,是她不懂。不懂可以学,但不懂还非要替别人做决定,那是在害人。”
我看了他一眼。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件事。这辈子他想通了。
“哥,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你自己想通的事,问我干嘛。”
林彦泽笑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吃完饭,陈正庭先走了。我和林彦泽站在馆子门口,秋天的风刮过来,有点凉。
“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马志远在转移资产?你知道的,你一直在盯着。但你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每次都是我自己发现了来问你,你才说。”
我想了想,回答他。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只会去做一件事:逼刘国栋去做财产保全。但刘国栋不会做。他不会做,你就会跑去找他吵,吵完还是做不了。然后你会回来找我,让我帮忙。我帮了,你永远觉得有哥在就行,不用自己动脑子。”
“所以你让我自己撞?”
“我让你自己看。你看刘国栋在庭上手抖,你自己判断他行不行。你去法院跑保全,你自己学会怎么走程序。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自己承担后果,你自己长脑子。不是我替你长。”
林彦泽站在风里,看了我好一会儿。
“哥,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跟我摆了摆手,上了车。
我站在馆子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机看了看,方小曼十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哥,今天判决下来了,林彦泽跟我说了。谢谢你这两个月帮他。我知道当初是我非要换律师,差点害了他。以后他的事,我不乱出主意了。”
我看了两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收起手机,秋风吹过来。我想起上辈子林彦泽在ICU里抓着我的手,问的那句话。
哥,到底哪出了问题?
这辈子,你不用问了。你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