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一次,不讲价
我叫陈九,干的是驱邪。八百一次,不讲价——进门、放录音、收钱走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比我大学时写一份尸检报告还快。
今天这单的客户是个女鬼,她自己打的电话。
“喂,是长明堂吗?”电话那头声音很轻,还带点回音,“我这儿……有点不干净。”
“地址。”
“团家村七号楼,一四〇二。你快点啊,它就在我床底下。”
我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加急两百。”
“给给给,你快来。”
团家村的电梯坏了,我爬到十四层。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攥着把扫帚,脸白得没血色。
“你就是陈师傅?”她上下打量我,“你多大啊?”
“二十四。”
“二十四?”她嗓门一下上去了,“我同学说的那个老陈师傅呢?”
“我爷爷。去年走的。”
她往后退半步,那点期待从脸上塌下去。“那……那你会吗?”
“会。”我拎着包往里走,“八百,先付。”她扫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卧室里一股潮味,窗帘拉得死紧,空调开到十六度,冷得像停尸间。床底下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我能听见。
“哎哟喂,又来个骗子。”一个细细的女声从床底下飘出来,“上回那个说要给我烧别墅,烧了半张纸就跑了。”
我蹲下去,手电筒往里一照。床底下趴着个半透明的女人,头发跟鸟窝似的,抱着膝盖,一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哟,你看见我了?”她坐直了点,“行啊小伙子,有点东西。”
“嗯。”
“那你打算怎么弄我?桃木剑?还是撒糯米?”她撇撇嘴,“你们这行我见多了,一个比一个能吹。”
我没理她,从包里掏出一台录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双卡带,天线断了半截,我爷爷留下的,比我岁数都大。
姑娘在门口探着头:“这……这是什么?”
“录音机啊。”
“我知道是录音机!”她嗓门又上去了,“你拿录音机干什么?”
“当然是驱邪啊。”
“……”
我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齿轮咔哒一声,先出来三秒杂音,接着是两声很重的咳嗽,像个老头在清嗓子。
“哎——今儿这天儿不错啊。小九,你吃饭了没?”
我闭了下眼。“……师傅,您念经吧。”
“念什么经,我这刚起。”录音里的老头叹口气,“你说现在这年轻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催催,跟催命似的。我跟你讲啊,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你爷爷了,他跟我说你那铺子的房顶漏水,让我提醒你修——”
床底下那女鬼坐起来了。
“等会儿。”她抬着手,“这什么玩意儿?”
“录音机啊。”
“我知道是录音机!”她学门口那姑娘的口气,“这老头谁啊?你不是要驱我吗?”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看心情。”
“……”
录音还在唠:“——哦对了,你那电动车别老骑那么快。上回我在窗户上瞧见你拐弯不减速,我这心啊,扑腾扑腾的。年轻人,命是自己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女鬼把手一摊:“行了行了,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不怕念经,我怕话痨。”
说完往墙里一钻,没了。
空调还在响,屋里没别的声音。我按下停止,把磁带倒回去,收好录音机。
门口那姑娘脸都青了:“走……走了?”
“走了。”
“就……就这么走了?”她指着录音机,“你放了个老头唠嗑,它就这么走了?”
“她怕吵。”
“……”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老头是谁啊?”
“我师傅。”
“你师傅人呢?”
“也走了。”
我拉上拉链站起来。“八百,加急两百,一共一千。刚才付了八百,还差两百。”
她一边扫码一边忍不住问:“那老头……是你师傅?”
“嗯。”
“他人呢?”
我想了想。“在磁带里。”
她手一抖,多按了一个零,赶紧取消,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钱到账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嘀咕:“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卷了吗……”
我没回头。
她说得对。这行是真卷——卷到有人死了二十六年,还在替活人说话。
长明堂
长明堂在城西老街,一间半的铺面,门口挂俩白灯笼,玻璃柜里摆着纸扎的楼房、汽车、手机,最新款,带充电器。白天卖花圈,晚上驱邪,我爷爷定的,几十年没改。
回到铺子快一点了。
我泡了碗面,坐在柜台后面,把录音机摆到桌上。外壳磨得发白,边角有道裂痕,用透明胶粘过。
那道裂痕我认得。十三年前我十一岁,偷拿它去吓同学,摔在台阶上。爷爷回来没打我,蹲在地上把碎塑料一块一块捡起来,粘了一晚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里面录的是什么。
“咔哒。”
“——小九啊,泡面别天天吃。”录音里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看你那脸,黄不拉叽的,跟纸扎的一个色儿。”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今儿吃的是红烧牛肉。”
“红烧牛肉也不行啊。”师傅叹口气,“你爷爷在的时候,好歹还给你煮个鸡蛋。”
“我哪会煮啊。”
“那你就学嘛。人这一辈子,总得会给自己煮个鸡蛋。”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录音里的师傅又唠了会儿,说他年轻时在庙里怎么被人欺负,说我爷爷当年怎么讹他出的家,说城西包子铺那老板娘其实对他有点意思——这话他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磁带走到头,咔一声停了。屋里只剩我吸面条的声音。
桌角压着本旧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底下是爷爷的字:“小九,铺子交给你。三段以内,能解决就别放第四段。”再底下一行,笔迹抖得厉害:“磁带只有十三盘。省着用。”
我往前翻。从二〇一〇年开始,一笔一笔记着几月几日、哪家哪户、什么事、放了几段、收多少钱。爷爷的字很硬,像拿刀刻的。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三月,往后就没人写了。
我把账本合上,关灯上楼。路过楼梯口,看见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两个老头站在庙门口,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僧袍。穿僧袍的笑得眼睛都没了,还比了个“耶”。
那是我师父。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爷爷写的:“净空,话多,心软,念经能把鬼念烦。”
这行的规矩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新客户。穿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能照见人。他站在柜台前扫了一眼那些纸扎别墅,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就是陈师傅?”
“嗯。”
“太年轻了。”他看看我,“我这事,得找个有经验的。”
“那你找吧。”
我低下头继续算账。他在柜台前站了三分钟。
“……多少钱?”
“一千二。”
“刚才不是说八百吗?”
“刚才我年轻。”
他愣了两秒,笑了。“行。”他掏出手机,“你这嘴,比岁数老。”
他姓周,做建材,写字楼在市中心,二十三层。“从上个月开始,晚上加班的人能听见楼道里有人唱歌。”他把声音压低,“唱的还是老歌,邓丽君那种。”
“有人看见了吗?”
“我司机看见了。”他吞了口口水,“说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蹲在消防通道里,一边唱一边数钱。”
我放下手里的活。“数钱?”
“数一沓子,数得可仔细了,一张一张数。”周老板搓着手,“陈师傅,多少钱都行,你给我弄干净。这楼里现在没人敢加班,我这个月单子黄了两笔。”
“市中心,高层,加急。”我说,“一千二。”
“行行行。”他掏出手机,“什么时候能去啊?”
“今晚。”
他走后,我上楼翻箱子。爷爷留下三本笔记,第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这行的规矩。我翻到中间一页。
“一、不问客户的钱是怎么来的。二、不接活人的仇。三、鬼不走,先看它为什么留下。四、能念走的,别打。五、念不走的,别硬念。”
第五条下面画了很重一道线。“六、别问师傅的事。”
六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补上去的:“——你要是问了,他也答不上来。”
我正盯着那行字,楼下有人敲门。“陈九?陈九你在不在?”
林小玲。殡仪馆的化妆师,跟我做了三年邻居,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在干什么、并且坚信我在搞诈骗的人。她拎着两个包子进来往柜台上一放:“听说你昨晚又去骗人了?”
“收了钱,办了事。”
“办什么事?放录音啊?”她咬了口包子,“陈九,你这属于封建迷信。一年能挣几万啊?”
“十二万。”
她噎了一下。“多少?”
“去年十二万。”
“你放屁。”
“账本在。”
她真去翻了。翻完抬起头,表情很复杂:“一个老头唠嗑,一年十二万?”
“是念经。”
“他念了吗?”
“……念了。”
“念了多久?”
“两分钟。”
林小玲沉默了一会儿,把另一个包子推到我面前。“你今晚去哪儿?”
“市中心,写字楼。”
“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
“我要亲眼看着你骗人。”她说,“万一你真撞上什么,我好给你收尸。专业对口。”
我说行。她不知道,我这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带外人出活,最后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她变成客户,要么她变成同事。
后来她两样都成了。
二十三层
晚上十点,二十三层。整层只剩走廊灯亮着,白得发青。周老板把我们送到电梯口就不肯往里走了:“就在前面,消防通道。我不去了啊,我在楼下等你们。”
电梯门关上。林小玲抱着胳膊四处看:“挺正常的啊,地毯、绿植、饮水机。你们这行是不是得先营造气氛?”
“嘘。”
“嘘什么嘘,我说你——”
我抬手指了下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半开着,里面是楼梯间,声控灯灭着,一片黑。有声音。
“……一条大河波浪宽——”
一个老太太的嗓子,唱得慢,还走调。唱完一句停一停,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数纸声。“一百、两百、三百……”
林小玲的手悄悄抓住我的袖子。“陈九。”
“嗯。”
“那是……什么?”
“人。”
“人?”
“死的那种。”
她指甲掐进我胳膊里。我走过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老太太蹲在第四级台阶上,蓝布褂子,灰白头发挽成个髻,面前铺着张报纸,上面摊着一沓钱。她一张一张地捻,捻一张,对着灯看水印。
不对,没灯。她是对着空气看。
“奶奶。”我说。
她抬头。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太好相处。“你谁啊?”她声音很冲,“这是我家,你进来干啥?”
“这是写字楼。”
“胡说。”她低下头继续数,“这是我家。我儿子买的房,二十三楼,一百八十平。”
数着数着她停了。“我儿子呢?”
“奶奶,您儿子叫什么呀?”
“我儿子叫周建国。”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他今天该回来了。我给他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他说他爱吃这个。”
我没说话。周老板叫周海涛,她记错了名字。
我蹲下来看那沓钱。“这钱哪儿来的?”
“我攒的。”她把钱往怀里搂了搂,警惕地看着我,“攒了二十年。卖菜、捡瓶子、给人缝裤脚。我儿子要买房,差二十万,我给他凑上了。”
“他买了吗?”
“买了呀。”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二十三楼,一百八十平。他说等他挣了钱接我来住。我这不就来了吗。”
说完低头又开始数:“一百、两百、三百……”
林小玲在我背后声音发抖:“陈九,她在跟谁说话?”
“跟她儿子。”
“她儿子在哪儿啊?”
“在楼下。”
“楼下没人啊,刚才就周老板一个——”
“是。”我说,“所以她不走。”
她耳背
我掏出录音机。林小玲一看就急了:“你还真放啊?”
“嗯。”
“你要在一栋写字楼里,晚上十点,给一个老太太放一个老头唠嗑?”
“她不是老太太。”
“那她是什么?”
“她是没等到人的妈。”
我把磁带塞进去。“咔哒”一声,三秒杂音,两声咳嗽。
“哎——今儿个天气不错啊。”师傅的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开,回音一圈一圈的,“小九啊,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我琢磨了一辈子——”
老太太抬起头:“谁?谁在说话?”
“——我琢磨着吧,图个热乎。饭要热乎的,话要热乎的,人心也得热乎。你看那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不对?”
“哎哟,这谁啊,这么能说。”她皱起眉转头看我,“你放的?”
“嗯。”
“放这个干啥?”
“驱邪。”
“驱什么邪,我这不正忙着呢吗。”她摆摆手,“关了关了,吵得我数不清。”
她低下头继续数:“一百、两百、三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怕。
录音还在走。“——你说现在这人,一天到晚忙忙叨叨,钱挣那么多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那师兄就明白这个道理,一辈子就一件僧袍,补了三十七个补丁——”
老太太数钱的节奏一点没乱。“……七百、八百、九百……”
“陈九。”林小玲小声说,“没用啊。”
“嗯。”
“那怎么办啊?”
我一按停止,楼梯间里只剩她捻钞票的沙沙声。老太太数完一沓,用皮筋捆好塞进怀里,又摸出一沓新的。
“她耳背。”我说。
“什么?”
“她耳背。”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儿子说过,他妈耳朵不好,说话得喊。这楼里没人喊她,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听见有人叫她走。”
林小玲愣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盘磁带。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晚上用两段。爷爷的规矩是一段解决不了先想一想,别急着放第二段。但今天我想先放。
“咔哒”。这次是另一个开头。
“——哎,小九,我这嗓子有点哑。”师傅咳了两声,“今儿不念长的了,我给你说个事。”
“我年轻的时候在庙里管过后厨。有个老太太天天来,不烧香,就蹲在门口,说等她儿子。她儿子出去打工,说三年回来。她等了十一年。”
“后来她不来了。”录音里的师傅停了停,“那几年我天天给她留一碗热汤。她耳背,我就站她跟前喊。喊了十一年,她记住了我的声音。”
“所以啊小九,你要是碰上听不见的人,别放轻的,要喊。”
楼梯间里静得能听见风。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抬起头看向录音机。
“……老净空?”
我心里一震。“是。”
“老净空在哪儿呢?”她扶着台阶站起来,眯着眼睛四处看,“这声音我听了十一年呢。他每天中午都喊我,‘周家嫂子,喝汤了’。”
“他不在了。”
“不在了?”她愣愣地站着,“去哪儿了?”
“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哦。”她说,“那我也该走了。我这饺子,凉了。”
她低头把那沓钱仔细放回报纸上,包好,塞进怀里。
“小伙子。”
“嗯。”
“这楼里有个叫周海涛的,你认识不?”
“认识。”
“你告诉他,”她拍了拍怀里的钱,“妈把钱给他凑上了。他别老加班,对身体不好。”
“我告诉他。”
“还有,”她顿了一下,“让他把家里那盏灯留着。我怕黑。”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蓝布褂子的背影在楼梯间里越来越淡,走到拐角没了。声控灯“啪”地灭了。
林小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陈九。”
“嗯。”
“刚才那个……”
“嗯。”
“她真的……”
“嗯。”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开始抖。我以为她哭了,走过去想扶她,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陈九!”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那老太太刚才是不是说话了!她说话了!我听见了!”
“……”
“我操。”她站起来来回踱步,“我操我操我操。这世上真有鬼。我读了四年大学,我解剖过二十具尸体,我他妈一直以为你是骗子——”
“你小点声。”
“我不小!”她转过身一把揪住我领子,“陈九,你告诉我,那录音机里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我师父。”
“你师傅是人吗?”
“是。”
“那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愣住了。“不知道?”
“嗯。”我把录音机收进包里,“从我记事起,他就只在录音里。”
十三盘
回铺子的路上林小玲一直没说话。电动车骑到老街口,她从后座跳下来拦在我前面:“停下。”
“干什么?”
“你把磁带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包递给她。她蹲在路灯下面一盘一盘往外掏。十三盘磁带,每盘贴着手写的标签,爷爷的字。
“一盘三段,总共三十九段。”她数着,“用掉多少了?”
“二十七。”
“剩十二。”
“嗯。”
她把磁带摆成一排,抬头看我。“十二段用完了怎么办啊?”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高起来,“陈九,你是干这行的,你说你不知道?”
“爷爷没说过。”
“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
“他走之前没跟你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爷爷躺在床上,人已经瘦脱了形,手抓着我手腕,抓得特别紧。他说小九,铺子给你,我说好。他说账本在抽屉里,我说好。他说磁带省着用,我说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大事,结果他说:“你师傅那个人,话多。”
我说我知道。爷爷笑了一下:“话多的人,心不空。”
然后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就这些?”林小玲问。
“就这些。”
她叹了口气,把磁带一盘一盘装回去,然后把包递给我。
“陈九。”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我,“这录音里的师傅,为什么知道你所有的事?”
“什么?”
“他说你别骑快车,说你泡面吃太多,说你的车灯坏了。这些事,是十三年前的录音能知道的?”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爷爷,”她说,“是不是一直在剪磁带?”
我没回答。那天夜里我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二十六年来这个铺子一共出过四百三十七次活,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用了第几段。最多的一个月用了六段,最少的一个月一段没用。我拿铅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一遍:三十九段磁带,用了二十六年,平均每一段撑了八个月。
一个人的话被剪成三十九段,掰开揉碎,省着用了二十六年。
我合上账本看着窗外。如果我是爷爷,我会先留哪一句?
想到这儿,另一个问题冒出来:这三十九段,如果是在爷爷死前那几天才剪完的呢?那之前二十六年,他剪的是什么?
不对。他一直在剪,一天一天地剪,剪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师傅说的、哪句是他想说的。
我又想起爷爷咽气前那句话。
他说的是“省着用”。说完还补了半句,当时我没听清。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说的是“省着用,最后那一段,别拿来做买卖”。
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结果他清醒得很。
麦霸
三天后林小玲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陈九,你来一趟。”
“哪儿?”
“我单位。”
“殡仪馆?”
“嗯。”她停了一下,“停尸间现在没人敢进。”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后院停着三辆灵车,路灯照在青灰色的墙上,风一吹,花圈上的塑料花哗啦啦响。林小玲在门口等我,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军大衣:“昨天夜班的老张说,停尸间有人唱歌,唱了整整一夜。”
“唱什么啊?”
“《死了都要爱》。”
“……”
“你别笑。”她推开门,“老张今天辞职了。干了十四年。”
停尸间在负一层,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在闪。走到一半我听见了。
“死了——都要爱——”
一个男人的嗓子,撕心裂肺,还带点哭腔。“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唱到“不痛快”破了音。林小玲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停尸间零下五度,白雾贴着地面滚,六张不锈钢床空着五张,最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个人。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廉价西装,领带歪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闭着眼唱得很投入。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
唱到这句他停了,睁开眼。“哎?来人了?”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我面前,“谁啊?”
“驱邪的。”
“驱邪的?”他眼睛一亮,“兄弟你来得正好!我唱了三天了,一个听众都没有,你说这像话吗?”
他伸出手:“我叫马亮,婚庆主持,兼职唱歌。你呢?”
我没握。“陈九。”
“陈师傅!”他一点不尴尬,把手收回去,“你评评理。我这人一辈子就一个爱好,唱歌。我结婚唱,我儿子满月唱,我爹走的时候我也唱,我爹生前爱听。”
“你怎么死的?”
“车祸。”他摸了摸后脑勺,“那天赶一场婚礼,闯了个红灯,被水泥车……哎,不说了,说了晦气。”
他转身指着那张床:“我现在就想唱完一首完整的。我这辈子唱了三千多场,一场都没唱完整。不是被人打断,就是话筒没电,要么就是客人喝多了打架。你说这合理吗?”
“不合理。”
“对吧!”他一拍手,“所以我不走。我得唱完最后一首。”
林小玲在我背后小声说:“这他妈是什么鬼。”
“麦霸。”我说。
我把录音机拿出来。马亮一看眼睛更亮了:“哟,这什么?卡拉OK机?能点歌吗?有伴奏吗?”
“驱邪的。”
“驱邪?”
“念经。”
“念经好啊!”他更兴奋了,“我最爱念经了!你知道《大悲咒》吗?我会唱,我能配《最炫民族风》的调子——”
我按下播放键。“咔哒”。
“——哎,小九,今天下雨了没啊?我这膝盖疼,一疼就要下雨。”
马亮愣住:“这老头谁啊?”
“我师傅。”
“你师傅怎么不念啊?”
“他在唠嗑。”
“唠多久啊?”
“不一定。”
马亮站在那儿听了两分钟。“……这人挺能说的。”他挠挠头,“但是兄弟,我实话跟你讲,这不管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吵。”他摊开手,“我干婚庆的,音响开最大能盖过一整个宴会厅。你这老头的声音,还没我话筒一半大。”
录音还在走。“——你说现在的人啊,说话都不好好说。我那年给一户人家办丧事,儿子哭得震天响,一句人话没有。我问他,你爹生前爱吃什么?他答不上来。你说这叫什么孝顺?”
马亮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过了会儿他说:“我爱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嗯。”
“我儿子爱吃我做的。”
“嗯。”
“我上个礼拜还答应他,说这单婚礼做完带他去吃肯德基。”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儿子六岁。”
停尸间的白雾在地上滚。
“陈师傅。”
“嗯。”
“你让我唱完吧。”他说,“就一首。唱完我就走,真的。”
我把手放在停止键上。爷爷的规矩第三条:鬼不走,先看它为什么留下。
“唱吧。”
马亮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唱吧。”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两只手在身前交握,像握着话筒。
“死了——都要爱——”
第一句就破了。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第二句更破。他唱得很用力,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唱到高潮整个人往后仰,脸涨得通红。
唱完最后一句他弯着腰喘气:“怎么样?”
“难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听就对了。我唱了半辈子,就没人说过我难听。”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行,我走了。”他把领带扶正,“陈师傅,谢谢你。”
往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对了。”
“嗯。”
“你这录音里的和尚,”他回过头,“念经的调子不对。”
我心里一紧。“哪儿不对?”
“我妈信佛,我小时候跟着听过。正经和尚念经,尾音往上挑,图个超脱。他这个,尾音往下掉。”
“往下掉是什么意思?”
“送葬。”他说,“我们老家办白事,请的先生就是这么念的。往下的,是送给死人的。”
停尸间的灯管嗡了一声。
“还有啊,”他挠挠头,“这和尚念到第三句就咳嗽,声音虚得很。我们那儿的先生,念一天都不带喘的。”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一句远远的:“陈师傅,帮我个忙——我儿子叫马小树,你告诉他,他爹唱歌难听,但是爱他。”
声音没了。
我一个人在停尸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录音机按了播放。
“——小九啊,今天天气不错。”
我关掉,又按。
“——小九啊,今天天气不错。”
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这台机器我听了二十四年,同一句话听过无数遍,从来没觉得不对。今天我想起来:十一岁那年我把它摔坏,爷爷粘了一晚上;上初中搬家,他把它塞进我书包,说“带上”;高考落榜那天,他把它摆到饭桌上,放的那段正好是“考不上就考不上”。
当时我妈还说:“你爷爷神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站在殡仪馆负一层的停尸间里,想通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他每天剪一遍,剪到我失恋,能听见“失恋就失恋”;剪到我没钱,能听见“没钱就少吃点”。
剪了二十六年,可三十九段我两年就用完了。
我想起去年三月爷爷走的前一天,还能下床,非让我把他扶到柜台前,指着铁盒说“那个别动”。我以为他说的是钱。
铁盒里确实有钱,三千多,压在磁带上头。
他把话放底下,把钱放上面。
那天我打开铁盒,第一眼看见的是钱,第二眼才看见磁带。
原来他一直在挡着,怕我把这些话一口气听完。
火化单
我回家把爷爷的箱子全搬了出来。三个木箱,两个纸箱,一个装饼干的铁盒。铁盒里有钥匙、老花镜、半包早就干了的烟,还有一沓票据。
进货单、水电费、房租收据、几张没中奖的彩票。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对折的纸,黄了,边上烂了个口子。
我展开。
殡仪馆火化证明
姓名:释净空
性别:男
年龄:六十三
死亡日期: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九日
火化日期: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九九七年。那年我还没出生。我爷爷那年五十二岁,在城西开了这间铺子。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老弟,你走得太急,话没说完。我替你说。”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坐在一堆票据中间,想起一件事:十三盘磁带,三十九段,每段开头师傅都在唠嗑,唠的内容都不一样,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梦,有时候说我。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说二十六年的话?
除非有人一直在替他说话。
我把十三盘磁带全倒在桌上,一盘一盘看标签。大部分是爷爷的字,黑色记号笔,“一之一”“一之二”。
翻到最后一盘第三段,标签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上面有几个字,非常潦草,笔画抖,墨水洇开了。不是爷爷的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用尽力气才写下的:
“小九,最后一句,留给你说。”
我把磁带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更旧,边都脆了,上面是爷爷的字,只有九个字:“老弟,这句你练了二十六年。”
我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三秒杂音。
然后我按了停止。
我在那儿坐了半个钟头,摸出烟来抽,打火机没气了,三根一根没点着。
最后我把磁带塞回铁盒,扣上。扣子响了一声,像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她儿子来了
第二天下午周海涛来了。西装还是那身,皮鞋还是那么亮,人整个垮了,眼睛底下两片乌青,胡子拉碴。一进门就往柜台上放了个信封。
“陈师傅。”
“钱给了。”
“不是钱。”他把信封推过来,“这是我妈的照片。”
一张旧照片,边角卷了。上面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蓝布褂子,站在菜市场门口,怀里抱着一兜白菜,笑得勉强。
“她叫周桂兰。”周海涛说,“周建国是我舅舅的名字。她一直记混。”
“嗯。”
“她一九九九年走的。”他低下头,“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脑出血,旁边围了二十多个人,没一个敢扶。那年我在深圳,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
“房子呢?”
他不说话。
“二十三楼,一百八十平。”我说,“她给你凑的那二十万。”
周海涛的手在抖。“我赌了。”他声音很轻,“九八年跟人赌球,二十万,三天输光。”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房子买了,还在装修。”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骗了她十一年。每年过年我都说,妈,快了,明年就能住了。”
“她信了?”
“她信。”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她还跟邻居说,我儿子有出息,在城里买了二十三楼。”
我把照片推回去。“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他声音发抖,“昨晚我回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个报纸包,跟我说‘海涛啊,妈把钱给你凑上了’。”
“你怎么办的?”
“我跑了。”他说,“从家里跑出来,在车里坐了一夜。”
“周老板。”
“嗯。”
“她能找到你家,是因为你一直在想她。”我说,“不是她要缠你,是你自己在喊她。”
他愣住。
“走吧。”我拿起包,“带我去。”
周海涛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门一开,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煤气,是白菜放久了那种闷闷的、发甜的腐味。
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人。蓝布褂子,灰白头发,怀里抱着一个报纸包。
“妈。”周海涛站在门口,声音都劈了。
老太太抬头。“哎哟。”她说,“你回来了。”
“妈——”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皱起眉,“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你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海涛站着,一动不敢动。
“过来,让妈看看。”她招手,“你这鞋多少钱?”
“……三千。”
“三千?”她声音一下高了,“你疯啦?三千块钱买双鞋?我那时候卖一天菜挣八块钱!”
“妈,我——”
“还有你这头发,抹的什么玩意儿,油光光的,跟刚出锅似的。”她摇摇头,“你媳妇呢?”
周海涛不说话。
“离了吧。”老太太说,“我早说她不行。她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周海涛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求救。
我往前走了一步。“奶奶。”
她转过头眯着眼睛看我:“你谁啊?”
“我是海涛的朋友。”
“朋友?”她上下打量我,“这么年轻?干啥的?”
“开铺子的。”
“什么铺子?”
“白事铺。”
“呸。”她啐了一口,“年纪轻轻干这个,晦气。”
“……”
“行了行了,你们坐。”她拍拍沙发,“我去给你们下饺子。猪肉白菜的,我包了一下午。”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
“海涛。”
“哎。”
“房顶那个漏,修了没?”她背对着我们,“我上回上去看,客厅那角上洇了一片。”
周海涛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修了。”他说,“妈,修了。”
“修了就好。”她点点头,“那这房子就算齐了。”
她继续往厨房走。
“妈!”周海涛一下跪下去,“妈,我对不起你——”
老太太没回头。
“那二十万我赌了!”他喊,“我没买房!这房子是租的!我骗了你十一年!”
厨房门口的人影停住。
“妈你听见没有!”他跪在地上一边喊一边往前爬,“我没出息,我就是个骗子!你摔在菜市场那天,我在深圳赌钱,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客厅里静得可怕。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骗了你——”
“大点声。”她皱着眉,“我耳朵不好。”
周海涛跪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耳朵不好,可耳朵不好也十一年了。这十一年,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伸手进包里,摸到那盘磁带。十三盘,只剩最后一段。用掉它,师傅就真的走了。
我把整台录音机掏了出来。
最后一段
我一段一段地放。
“——小九啊,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没反应。
“——你说这人生啊,就跟煮饺子似的——”
她低下头,抠自己袖口的线头。
“——我年轻的时候在庙里——”
她开始往厨房走。
六段放完,她一句都没听见。
周海涛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妈——”
“你别喊了。”我说,“她听不见。”
“那怎么办啊?”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陈师傅我求你了,你让她听见,你让我妈听见——”
我手里只剩一盘磁带。最后一盘,第三段。标签上是那行潦草的字。
“小九,最后一句,留给你说。”
我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咔哒。”
三秒杂音。没有咳嗽。
“——周家嫂子。”
一个很响的声音,像是站在人耳朵边上喊出来的。
老太太停住了。
“周家嫂子!”录音里又喊了一声,“喝汤了!”
她转过身:“老净空?”
“是我。”录音里的声音说,“你今天怎么又蹲门口呢?你儿子说三年回来,这都第几年了?”
“第十一年。”老太太说。
“第十一年了啊。”录音里叹口气,“你别蹲了。他回不来,你也别等了,回去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那声音很凶,“你要是不吃,我就不给你留汤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老净空。”
“嗯。”
“我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他瘦了。”
“那就给他做饭。”
“我做了。”她抹了把脸,“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
“那你还站这儿干啥?”
“我怕他嫌我烦。”她说,“我这个人,嘴不好,老爱说他。”
录音里的声音笑了。“周家嫂子,你听我说。”
“嗯。”
“孩子不怕妈烦。”他说,“孩子就怕妈不在了。”
客厅里静了很久。老太太转过身走到周海涛面前,周海涛跪在地上仰着头。
她伸出手,很轻地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海涛。”
“妈……”
“你别哭了。”她说,“饭在锅里,热着呢。你自己盛。”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
“嗯。”
“你这录音里的先生,是哪一年的?”
“我不知道。”
“我认得他。”她笑了一下,“我儿子房子上梁那天,请的就是他。那年……九七年。”
“他念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后来我听说,他给人念经念到吐血,死在庙里了。”
厨房的灯亮着。
“他人挺好的。”她说,“就是话太多。”
她走进厨房,没了。锅里的水还在响。
周海涛在客厅跪了很久。我一直站着,看着手里那台录音机。磁带还在转。
“咔。”
走到头了。按键弹起来。
十三盘,三十九段,全用完了。
师傅别念啦
回到铺子快十二点。我把十三盘磁带摆在桌上,按年份排好,打开柜子底下那个铁盒,一盘一盘放进去。放完,盖上盖。
铁盒上贴着张标签,爷爷的字:“净空的东西,别扔。”
水开了。我下了碗面,坐在柜台后面吃。吃到一半停了。
屋里太静了。以前不这样,以前我吃面的时候总有人唠叨:面别吃太快、汤别喝干净、我给你留了碗汤。
现在没有了。
我放下筷子。“师傅。”
没人应。
“师傅。”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您念一段吧。就一段。”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
然后——“咔哒”。
我抬起头。录音机的按键自己按下去了,磁带在转。
那盘我以为已经走到头的磁带。
“——哎。”
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带着沙哑的、我听了二十四年的调子。
“小九啊。”
我站起来,腿撞在桌角上,疼得发麻,但我不敢动。
“是我。”我说。
“我知道是你。”录音里的声音笑了一下,“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啊。”
“师傅……”
“我要走了。”
“去哪儿啊?”
“去你爷爷那儿。”他叹口气,“他等我二十六年了,催得慌啊。你不知道,他那人急了能念叨一整天。”
“……”
“小九。”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出话。
“你爷爷那个人,嘴笨。”录音里的声音慢悠悠的,“他想跟你说话,可他说不出口。他就会剪带子,一句一句剪,剪了二十六年,剪到手抖得拿不住剪刀。”
“最后那几年他每天剪到半夜。剪完就坐在那儿,对着录音机说:‘老弟,你帮我跟小九说句话。’”
“我就说。”录音里笑了一声,“我这人,话多。”
我擦了把脸。“师傅。”
“嗯。”
“你什么时候死的?”
“九七年。”
“那年我还没出生呢。”
“是啊。”他说,“所以我没见过你。我只知道你爷爷天天跟我念叨你——说你会走路了,说你上学了,说你考上法医,说你退学回来接手铺子,说你泡面吃太多。”
“他什么都说。”
“我什么都知道。”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小九。”
“嗯。”
“铺子交给你了。”
“我知道。”
“三段以内,能解决就别放第四段。”
“我知道。”
“还有——”
我等着。
“饭要热乎的。”
我点头,没说话。柜台上有块掉漆的地方,我拿指甲抠了抠。
“知道了。”
磁带在转,沙沙地响,跟有人在旁边喘气似的,再听又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在录音机上。
“师傅。”
“嗯?”
“别念啦。”我说,“鬼都听困了。”
录音里静了一下。然后传出笑声。不是磁带里的笑声,是很清楚的、在场的、活生生的一声笑。
“行。”他说,“我不念了。”
“咔。”
磁带走到头,按键弹起来。录音机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陈九!开门!”
我开门。林小玲拎着两袋包子站在门口,一看我就皱起眉:“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泡面汤溅的。”
“泡面汤能溅两只眼睛啊?”
“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吃。”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
嚼了两下我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把包子咽下去,“挺好吃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会儿那台录音机:“磁带呢?”
“用完了。”
“全用完了?”
“嗯。”
“那以后怎么办啊?”她问,“再来个鬼,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自己喊。”
她愣了一下:“你还会念经?”
“不会。”
“那你喊什么呀?”
“喊人话。”
我拿起第二个包子。“我师傅说过,这世上没有鬼。”
“那昨晚那个老太太是啥?”
“是没说完的话。”
林小玲坐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会儿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这一页空着。”
“嗯。”
“你爷爷写到去年三月。”她把账本推给我,“接着写吧。”
我找出一支笔,在爷爷那行字下面写下第一笔:
“十一月初三,城南六楼,周桂兰,一段,一千二。”
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一行:“注:客户耳背,须大声。”
林小玲看着那行字笑出声来:“你这记的什么玩意儿。”
“规矩。”
我把账本合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些纸扎的房子和汽车上,落在那台旧录音机上。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你干嘛去?”林小玲问。
“煮个鸡蛋。”
“你会煮?”
“不会。”我说,“学。”
水开了,鸡蛋在锅里翻滚,磕磕碰碰。
水汽糊住厨房的玻璃。我拿袖子擦了一块,看见外面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筐里装着菜。
长明堂今天开张。八百一次,不讲价。
柜台上那台录音机我没收,就那么摆着。
它却没再响过。
半年后
铺子门口来了个小孩。七八岁,剃着平头,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
“你找谁?”
“我奶奶说,这儿有个会念经的师傅。”
“他不念了。”
“哦。”小孩低下头,“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妈说,我奶奶昨天走了。”他说,“走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说家里房顶漏了。”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念?”他问。
“我不会。”
“那你那天为什么放录音?”他说,“我在楼下听见了。你放在窗户上,声音可大了。”
我愣了一下。
周家。城南六楼,没电梯。那天我上来的时候,六楼阳台上坐着个小孩,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我转过身,打开柜子底下的铁盒。十三盘磁带早就用完了,但铁盒的夹层里还有一盘,没有标签,塑料壳都发黄了。我在这铺子里住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见过它。
我把它拿出来掂了掂,轻得几乎没分量,可摇一摇,里头有东西在晃。
“进来吧。”我说。
小孩跨过门槛。
“我叫陈九。”我说,“规矩三条。”
“哪三条啊?”
“第一,不收钱。”
“第二,不许哭。”
“第三——”
我把磁带塞进录音机。
“三段以内。”
“咔哒。”
三秒杂音。然后一个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来。
不是师傅。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长明堂,还开着啊。”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小孩抬起头:“师傅,你怎么了呀?”
我盯着那台录音机,喉咙发干。“你是谁?”
录音里的女人笑了一下。
“我是你爷爷的师父。”
“他欠我一句话,欠了七十年。”
我把手按在录音机上想关掉,指尖却停在按键上没动。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欠的那句话,是什么。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