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毒雾降临,我心软,收留了二十三个亲朋好友。
他们喝我的水,吃我的粮,用我的药。
等物资见底,堂哥第一个撬开我的储藏室。
发小拿走了最后一箱净化片。
前女友偷了防毒面具,跟她的有钱男友跑了。
我被推进毒雾里,嗓子烧穿,死在巷口。
睁眼,回到末世前九十天。
这回我花光一切,盘下独栋地堡,焊死钢门,装满三年的粮。
毒雾再一次吞掉整座城那天,
堂哥一家跪在铁门外拍得手都烂了。
我盯着监控画面,把屏幕关了。
心软?
这辈子,这两个字从我字典里删了。
1
我是被一口痰呛醒的。
那种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腥甜味,像是肺叶被锈铁片刮过。
我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不是灰绿色的毒雾,不是巷口那堵歪倒的砖墙,不是散落一地的空罐头盒。
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中间吊着一盏几十块钱的LED灯,有一圈灰。
我认识这个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我抓过来,屏幕亮了。
2024年9月17号。
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战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指甲掐进掌心。
九月十七号。
距离毒雾降临,还有九十三天。
上辈子的记忆不是一点点回来的,是整块整块地砸进脑子里——
顾磊把我储藏室的锁撬开那晚,他甚至没看我一眼,搬走了六箱压缩饼干和全部的碘伏。
陈刚拿着我给他的钥匙,领了一帮不认识的人进来,把水全搬空了。
苏妍走的时候背着我唯一的一个防毒面罩,钱浩在门口等她,冲我笑了一下。
笑得特别轻松。
我追出去的时候,毒雾浓度已经升到致死线了。
喉咙先是痒,然后是灼烧,最后我跪在地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巷口那个翻倒的垃圾桶。
现在我坐在床上,盯着那盏廉价的LED灯,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手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渗出血珠。
我没擦。
有些痛得留着,提醒自己。
九十三天。
够了。
我光着脚下了床,拉开抽屉,翻出那张银行卡。
余额我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我是做工程预算的,攒了几年,卡里有四十七万。
不多。
但我知道该怎么花。
上辈子毒雾来之前,城西老工业区那片有个倒闭的冷库仓库在拍卖,带独栋三层建筑加地下一层,混凝土浇筑的,墙体厚度四十公分。
当时没人要。
谁会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旧冷库?
我会。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楼下早点摊的大姐正在炸油条,油烟味扑过来,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毒雾之后,我再没闻到过油条的味道。
忍住了。没买。
打了辆车直奔城西。
那个冷库果然还在。
铁门锈迹斑斑,杂草从门缝里钻出来,门口的招牌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写着“恒达冷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上辈子我死在二十公里外的巷口。
这辈子,这里就是我的命。
联系了挂牌的中介,对方在电话里懒洋洋的。
“哥,那地方你确定要看啊?位置太偏了,都挂了一年多了。”
“价格多少。”
“房主报的一百二,但你要诚心的话,九十几应该能谈。”
“我出八十五,全款,三天内过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哥,你这也太——”
“现金。能办就办,不能办我找别家。”
中介的语气变了。
“行行行,我跟房主沟通,您等我电话。”
挂了。
我站在冷库门口,目光扫过那堵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外墙。
上辈子这堵墙在毒雾里泡了半年都没烂穿。
好东西。
第二天下午,中介打电话过来,说房主同意了八十八万。
我说行。
第三天,过户。
我的银行卡余额从四十七万变成了负数——贷款补了剩下的部分。
无所谓。
三个月后,钱就是废纸。
拿到钥匙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冷库三楼的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九十天后,这些灯会全灭。
2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列清单、比价、下单、联系施工队。
第一步:密封改造。
我找了三家做洁净车间的施工队比价,挑了最贵的那家。
老板姓范,四十多岁,精瘦,手上全是老茧。
“顾老板,您这要求有点高啊。”范老板看着我画的图纸,眉毛拧成了结。“您这是要做P3实验室啊?三层全部气密门,负压新风系统,还要地下层单独循环?这个预算——”
“报价。”
“光材料加人工,少说三十五万。”
“二十天能完工我加五万。”
范老板的眼珠转了一圈。
“能。”
施工队进场那天开始,我同步采购物资。
粮食是重头。
我跑遍了城里六个大型批发市场,用三个不同的身份分批采购。
压缩饼干、军用罐头、真空包装米面、脱水蔬菜、蛋白粉。
每一样我都记得上辈子的消耗速度——一个人一天两千大卡,九十天起步,但我按三年的量囤。
一个人的量。
只有一个人的。
水是第二重头。
桶装纯净水三百桶,家用净水设备两台,备用滤芯六十支。
上辈子毒雾渗进地下水系统是第三个月的事,那之后连井水都不能喝了。
药品第三。
抗生素、碘伏、绷带、止痛片、退烧药、抗过敏药——我按照上辈子死人最多的病症反向推算,列了一张六十多种的单子,分四家药店买齐。
防毒面具第四。
工业级全面罩防毒面具十二套,滤毒罐一百二十个。
这东西上辈子是硬通货,一个滤毒罐能换十斤大米。
我囤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量。
发电机、柴油、太阳能板、蓄电池组——我甚至买了两台工业级空气检测仪。
所有东西分批运进冷库,我亲手码放,亲手登记。
每搬完一批,我就在本子上划掉一行。
一行一行地划,一天一天地减。
倒计时的感觉让人踏实。
堂哥顾磊是第十五天的时候出现的。
傍晚,我刚搬完一车桶装水,浑身是汗,顾磊的白色宝马停在冷库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墨镜推到头顶上,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仓库。
“铮子,你干啥呢?”
“搬家。”
“搬家搬这儿来?”顾磊走近两步,往仓库里探头,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箱。“卧槽,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开超市啊?”
“嗯。”
“别嗯啊,我问你话呢。”顾磊搂上我的肩膀,他身上的香水味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大伯打电话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最近不对劲,借了一屁股债买了个破仓库,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没被骗。”
顾磊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不会是信了网上那帮人说什么世界末日吧?”
我没说话。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的天,顾铮,你今年二十八了吧?你跟我说你信这个?”
他掏出手机,开始拍仓库里的东西。
“等等,我得发个朋友圈,太搞了——‘我堂弟花光积蓄囤物资等末日’,哈哈哈哈——”
“放下手机。”
我的声音不大,但顾磊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手慢慢放下来。
“铮子,你这表情……至于吗?”
“出去。”
“行行行,我走,不拍了。”他倒着退了两步,双手举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你忙你的,回头大伯那边我帮你说,就说你在创业。”
他走到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句。
“铮子,你真该去看看医生。”
宝马一溜烟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上辈子,这个人撬了我的储藏室。
搬走我的饼干和碘伏那天晚上,外面毒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连一只口罩都没给我留。
我转身回了仓库,把大门从里面反锁上。
继续码货。
3
改造工程第十八天,范老板带着队伍收了尾。
气密门装了七道。
负压新风系统调试完毕,地下层独立循环管路焊接完成,空气滤芯储备够换三年。
范老板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气密门的门框,回头看我。
“顾老板,我做了二十年工程,头一回碰见把住宅往生化实验室标准改的。”
“范总,尾款我转了。”
“收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您这到底是——”
“范总,回去以后给家里囤点粮食和水。”
他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工人走了。
改造完成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把冷库外面刷了一遍黑漆。
远处看过来,就是一栋废弃的旧建筑,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三楼的窗户全部用钢板从内侧封死了,只留了四个拳头大小的观察口,装了单向防弹玻璃。
一楼大门换成了十二公分厚的钢板门,液压锁,从外面就算开推土机也得费一番功夫。
我不打算给任何人费这个功夫的机会。
第四十天的时候,苏妍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上辈子分手是毒雾来之前半年的事。她说我没出息,一个做预算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块。
钱浩开的是奔驰E,在一家投资公司做什么VP。
她选了钱浩,走得干脆利落。
毒雾来了之后,钱浩的钱变成废纸。苏妍带着钱浩找到我,哭着说她错了。
我让她进了门。
然后她偷了我的防毒面罩。
手机还在响。
我按了挂断。
三秒后,微信弹过来一条消息。
苏妍:“顾铮,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大动作?顾磊说你买了个仓库囤了一堆东西,你还好吧?”
我没回。
又一条:“别怪我多管闲事啊,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别被人骗了。”
担心。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退出了聊天页面。
上辈子你担心的是那只防毒面罩,不是我。
第五十天,我办完了最后一件事。
在地下室安装了十六路监控系统,覆盖冷库周围两百米范围,画面直接投到地下室的四块屏幕上。
夜视、红外、移动侦测,全部拉满。
我坐在监控屏前,看着十六个画面里空荡荡的街道和荒地。
很快这些画面就不会空了。
物资清单最后一次盘点——
主食类:够一个人吃三年零四个月。
饮用水:够一个人喝两年,加上净水设备和滤芯,理论上可以延长到五年。
药品:六十三种,一千四百余盒。
防毒面具:十二套,滤毒罐一百二十个。
发电机:两台,柴油储备两千升。
太阳能板:八块,配蓄电池组。
空气净化滤芯:够换三年。
武器——没有枪,但我买了四把工业级弩,一百支钢箭,三把消防斧,十二罐催泪喷雾。
合法范围内,能买的我全买了。
我在地下室的墙上钉了一张白纸,写了六个字:
心软必死。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是写给自己的。
因为我太了解自己了。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这两个字没刻进骨头里,才死在了巷口。
倒计时,四十三天。
发小陈刚约我吃饭,说好久没聚了。
地点是城中心的一家烧烤店。
我去了。
不是因为还拿他当朋友,是因为我想最后确认一件事。
烧烤店里烟熏火燎的,陈刚坐在角落,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我肩膀。
“铮哥!可算舍得出来了,听说你最近忙得跟什么一样。”
“嗯,坐吧。”
烤串上来了,陈刚一边撸串一边叨叨。
“你最近到底在干啥?顾磊跟我说你买了个冷库?你转行做仓储了?”
“算是吧。”
“行不行啊?需不需要投资?我手头紧,但是几万块还是能凑的——”
来了。
上辈子他也是用这个方式切入的。
先套近乎,再试探你有什么,最后想办法分一杯羹。
“不需要。”
“别这样嘛,兄弟十几年了——”
“陈刚。”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你会帮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铮哥你说什么呢?肯定帮啊,咱俩什么关系——”
“行了。”我站起来,放了两百块在桌上。“吃完我先走了。”
“哎,你这——”
我出了烧烤店,夜风吹过来。
他说“肯定帮”的时候,眼珠往左上方飘了一下。
上辈子他说“我绝对不会动你东西”的时候,眼珠也是往那个方向飘的。
然后他拿着我的钥匙,开了我的储藏室的门,放进来一群陌生人。
我走在路上,把他的微信删了。
4
十二月十九号。
倒计时第零天。
上辈子毒雾降临的确切时间是十二月十九号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提前三天就住进了冷库。
十二月十六号进去的,大门焊死。
对,焊死。
我找了一个焊工,花了三千块,让他从外面把钢板门的铰链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全部焊上。
焊工干完活,摘下面罩看着我。
“兄弟,你把自己焊里面了?”
“嗯。”
“那你怎么出来?”
“我不出来。”
焊工收了钱,摇着头走了。
大概觉得我有病。
无所谓。
十二月十九号,凌晨三点五十分。
我坐在地下室的监控屏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三点五十五分。
画面里,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发生变化——天边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像是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脏水。
我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害怕。是确认。
四点零八分。
灰绿色开始变浓,从天际线往城市方向压过来。
快了。
四点十一分。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新闻推送弹出来——“紧急:多地出现不明气象现象,气象部门正在研判——”
太迟了。
四点十五分。
监控画面里,那层灰绿色已经覆盖了半边天空。
街上开始有人跑。
有车在按喇叭。
远处传来警报声。
四点十七分。
毒雾落地了。
监控画面里,空气可见地变浑浊了。最先是地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绿灰色烟气,然后迅速升腾,十秒之内,能见度从五十米降到不到十米。
有人在街上摔倒了。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捂着嘴从楼里冲出来,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跪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我看着监控画面,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这些画面我见过一次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
区别是,上辈子我站在一扇没有密封的普通窗户后面,毒气从每一道缝隙往里钻。
现在我坐在负压密封的地下室里,空气净化系统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
进气口的三级过滤在运转。
空气检测仪的读数:室内毒素浓度——0.00。
我呼了一口气。
手机开始疯了。
微信群炸了,消息刷屏的速度根本看不清。
“出事了出事了”“外面的雾有毒”“别出门”“谁有口罩”——
朋友圈更夸张,全是发灰绿色天空照片的,配文从“这是什么”到“救命”只用了十分钟。
手机响了。
大伯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没接。
又响。
顾磊的。
没接。
又响。
苏妍的。
没接。
陈刚的。
没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白纸。
心软必死。
转身,坐回监控屏前。
城市在屏幕里一点一点地被灰绿色吞掉。
5
毒雾落地后第三天。
手机信号还在,但已经断断续续了。
新闻里的信息越来越碎片化——“政府正在组织救援”“请市民留在室内密封门窗”“医疗系统已超负荷”——
然后信号彻底断了。
第五天的时候,基站完了。手机变成了一块亮着屏幕的废铁。
但冷库的监控系统是独立供电的,该看的我还能看。
第七天。
监控画面里出现了第一个访客。
顾磊。
他戴着一个普通的医用口罩——那种药店卖三块钱一包的蓝色口罩。
毒雾的浓度下,这东西能撑二十分钟。
他一路跑过来的,到冷库门口的时候已经在剧烈咳嗽了。
口罩外面沾满了绿灰色的粉末。
他用拳头砸钢板门。
咚。咚。咚。
我坐在地下室,看着监控画面里他狼狈的样子。
上辈子,他也来敲过我的门。
那时候我开了。
他进来之后第三天就撬了我的储藏室。
画面里,顾磊的嘴在动。
我打开了外部拾音器。
“——顾铮!开门!是我!是顾磊!你开门啊!”
他的声音嘶哑,中间夹着咳嗽。
“我知道你在里面!大伯说你在这儿囤了物资!你开门啊!外面的雾有毒!我家里……我家里扛不住了!”
他开始用身体撞门。
钢板门纹丝不动。
“顾铮!你他妈开门!我是你堂哥!”
他撞了七八下,力气耗尽了,瘫坐在门口,背靠着钢板,胸口剧烈起伏。
医用口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铮子……求你了……我爸妈都在家呢……我妈咳血了……”
他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哀求。
我盯着监控画面,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顾磊,你上辈子撬我锁的时候,我也求过你。
我说别拿完,给我留一箱,我能撑一周。
你说了什么?
你说“你自己想办法,你又不是只有这点东西。”
然后你搬走了我所有的压缩饼干。
我没有碰对讲机。
监控画面里,顾磊在门口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期间他又砸了几次门,又喊了几次,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冷库。
画面里他的嘴唇在动。
拾音器的收音不太清楚,但我读出来了口型。
他在骂我。
我关掉了拾音器。
第八天。
大伯一家来了。
不只是顾磊,还有大伯顾建国和大伯母刘翠华。
三个人,大伯扛着顾磊,刘翠华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戴着湿毛巾捂脸。
湿毛巾。
毒雾浓度下,湿毛巾能撑的时间比医用口罩还短。
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刘翠华已经站不稳了。
顾建国把顾磊放下来,开始拍门。
“铮子!大伯求你了!开开门!你婶子不行了!”
他的声音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末世第二十天,大伯也来求过我。
我开了门,让他们住了进来。
后来物资告急的时候,大伯说了什么?
他说“铮子,你是小辈,让着点,你堂哥身体不好,先紧着他吃。”
他说“你一个人少吃点没事。”
他说“你爸妈走得早,大伯就是你爸,我能害你吗?”
然后我饿了三天。
画面里,刘翠华倒在了门口。
大伯扑过去扶她,嘴里在喊什么。
我听不见,因为我关了拾音器。
我也不想听。
我把目光从监控屏幕上移开,看向墙上那张纸。
心软必死。
四个字。
刻进脑子里。
6
第十二天。
苏妍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钱浩也在。
监控画面里,两个人的装备比我大伯一家强——他们弄到了两个工业防尘口罩。
不是防毒面具,但比医用口罩和湿毛巾强得多。
钱浩大概是找关系搞到的。
他以前最擅长找关系。
他们到门口的时候,苏妍的状态还算好,钱浩明显差一些,走路已经在晃了。
苏妍拍门拍得很有节奏。
咚。咚。咚。
不急不躁的。
我打开了拾音器。
“顾铮,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的声音透过拾音器传进来,还是那个腔调。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上辈子她求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腔调。
温温柔柔的,让人以为她真的在乎你。
“我和钱浩实在撑不住了,外面的雾越来越浓。你的仓库肯定能住人,你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也用不完对吧?”
钱浩在旁边插了一句:“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什么条件?我钱浩做投资的,手里有资源,等这事过了——”
等这事过了。
我差点笑出来。
上辈子你也说过“等这事过了”。
然后毒雾没过,你倒是先跑了,还带走了我最后的保命装备。
苏妍又说话了。
“顾铮,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分手是我不对。但现在这个情况,咱们的命比那些破事重要,你说对不对?”
逻辑很通顺。
这人说起话来永远逻辑通顺。
上辈子她偷走我防毒面罩之前也是逻辑通顺的——“我身体比你弱,我先用,等找到新的再还你。”
没有还过。
我坐在监控屏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白开。
很安静。
苏妍在门外又等了十分钟。
钱浩开始不耐烦了。
“他不会开的,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再等等。”苏妍拍了拍门。“顾铮,你真不开?”
我没说话。
苏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了。
“你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吗?你就这么看着?你的良心呢?”
良心。
有意思。
偷了我面罩的人跟我聊良心。
“走吧。”钱浩拽了她一把。
苏妍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那扇钢板门。
我通过监控看得见她的表情。
不是哀求,是愤怒。
她觉得我欠她的。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表情。
被赶出去的时候——对,上辈子我其实发现她偷面罩了,但当时毒雾已经很浓了,我没有多余的,只能让她走。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和现在一样。
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钱浩拉着她走了。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灰绿色的雾里。
我关掉了拾音器。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空气净化系统的嗡嗡声。
我看了一眼空气检测仪。
室内毒素浓度:0.00。
好。
第十五天。
信号偶尔能恢复几分钟,我抓住一个窗口看了一眼新闻。
全球范围沦陷。
毒雾来源至今不明,扩散速度远超所有模型预测。
主要城市的封闭避难所已经超载,三分之一的避难所出现了食物短缺和暴力事件。
没有封闭避难所的人,大部分已经……
我关掉了页面。
该来的都来了。
7
第十八天。
陈刚来了。
他不是来求我的。
他是带人来抢的。
监控画面里,一共七个人。
陈刚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六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拿着铁棍、撬棍和一把消防斧。
他们全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防护装备——有工业防尘口罩的,有自制湿布面罩的,还有一个人套了个塑料袋。
陈刚手里拿着一个喇叭。
他在哪儿弄的喇叭?
他站在门口,举起喇叭。
“顾铮!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从拾音器里传进来,变了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
“我知道你里面有粮有水有药!外面的人快死光了!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多东西,你不觉得缺德吗?”
缺德。
我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看着监控画面。
上辈子你拿了我的钥匙打开储藏室门的时候,我问你“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你说“活命面前没有对不对的。”
看来你的逻辑还挺一致的。
“我再给你三分钟,你不开,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开!”
陈刚说完,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个拿撬棍的走到门前,开始撬门。
撬棍怼进门框和墙体的接缝处,使劲往外别。
金属摩擦声从拾音器里传进来,刺耳。
我看着他们撬了五分钟。
门框纹丝不动。
十二公分的钢板门,液压锁,门框和墙体之间灌了混凝土。
你们拿撬棍撬?
拿消防斧的那个人上来了,对着门铰链的位置一斧子砍下去。
火星四溅。
门面上多了一道白印。
就一道白印。
他又砍了十几下,手都震麻了,门连变形都没有。
陈刚急了。
“换地方!看看有没有窗户!”
我在监控里看着他们绕到侧面,发现了三楼的观察口。
那四个拳头大小的洞。
装了单向防弹玻璃。
“上去看看能不能砸开!”
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往上爬。
爬到二楼高度的时候,墙面太光滑了,没有着力点,啪地摔了下来。
陈刚开始骂人。
骂完了又举起喇叭。
“顾铮!你不要逼我!我跟你说,外面的人都快疯了!今天你不开门,早晚有人会把你这破仓库拆了!”
我伸手按下了地下室墙上的一个按钮。
冷库外墙的四个观察口下方,各有一个我提前安装的扩音喇叭。
平时不用。
留着今天用的。
我拿起话筒,说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
“陈刚,你上辈子拿我的钥匙开了我的储藏室,放了一帮人进来搬空了我所有的水。”
外面沉默了。
我知道他听不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但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提醒自己。
“这扇门,你这辈子别想进来。带着你的人滚。”
画面里,陈刚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后的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滚?你让我滚?”陈刚把喇叭摔在地上,指着大门骂。“顾铮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跟你十几年的兄弟,你就这么见死不救?行!你记住!”
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吼。
“走!今天弄不开,改天找人弄炸药来!”
七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关掉了拾音器。
炸药?
你上哪儿找炸药去?
四十公分的混凝土墙,就算你真找到炸药,你敢在毒雾里施工?
你以为你是工兵团?
我靠回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
是气。
上辈子的那些画面又翻上来了——陈刚举着我的钥匙,身后一群人涌进来,货架被掀翻,水桶滚了一地,有人踩在我的压缩饼干上。
我站在角落里,说不出话。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自己信任的人捅刀子的感觉。
现在不会有了。
这扇门后面的所有东西,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8
第二十二天。
大伯一家又来了。
这次不只是大伯、大伯母和顾磊。
还有我小姑顾红梅,小姑父赵守城,他们的儿子赵骏。
加上顾磊带的他女朋友孙悦。
七个人。
浩浩荡荡。
他们弄到了一批稍微靠谱的防护装备——看样子是工厂里流出来的工业防护面罩,虽然不是专业防毒面具,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监控画面里,大伯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身后的刘翠华被顾磊扶着,走路打晃。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砸门。
大伯站在钢板门前面,抬起头。
他知道我在看。
“铮子。”
他的声音从拾音器里传进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伯知道……你怨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从小没了爸妈,是大伯拉扯大的。大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些年……顾磊那孩子不懂事,大伯也有没管好的地方。”
我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但铮子,大伯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他蹲了下来,对着大门的方向,声音往下沉。
“你婶子快不行了。她肺里进了毒气,咳出来的全是血。”
画面里,刘翠华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弯下腰,有东西从口罩缝隙里溅出来。
是暗红色的。
“你小姑家也断了粮了。赵骏才十五,正长身体……”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我盯着画面里大伯蹲在门口的背影。
上辈子,大伯也蹲过。
蹲在我的储藏室门口,看着顾磊往外搬东西。
我说“大伯,那些是我留着保命的。”
他没拦。
他看着顾磊搬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跟我说“铮子,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一家人。
画面里,小姑顾红梅从大伯身后走出来。
“铮子!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大伯在外面跟你说话呢,你好歹吱一声!”
她的嗓门一贯大。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买了个破仓库就了不起了?你小时候吃我家的穿我家的,现在——”
“红梅!”大伯回头喝了她一声。
小姑闭了嘴,但画面里她的表情是不服的。
上辈子小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末世第十四天,物资快见底了。
我提出按人头均分剩余的粮食。
小姑说:“凭什么均分?我家赵骏才十五,正长身体呢。你一个大男人少吃点能怎么样?你又没成家,没拖没累的。”
那天晚上,我分到的粮食是所有人里最少的。
因为“你一个人”。
因为“没拖没累的”。
因为“大男人”。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大伯又开口了。
“铮子,大伯不求别的。你给几箱水就行,给几箱就行。你婶子……她没水不行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手放在话筒上。
没按下去。
那张纸就在我头顶斜上方的墙上。
心软必死。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上辈子的最后三天。
物资被搬空了。水没了。药没了。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陈刚带来的那帮人,全跑了。
他们拿着我的东西跑了。
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
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毒雾浓度爆表。
我没有防毒面罩,没有滤毒罐,没有密封的房间。
毒气从窗缝、门缝、墙裂缝往里钻。
我的嗓子先是痒,然后是灼烧。
最后我从楼里跑出去——不是想逃,是在里面和在外面已经没区别了。
跑了不到一百米。
跪在巷口。
肺在燃烧。
死之前我想的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开那扇门。
现在重来了。
门外,大伯还在说话。
我听不清了。
不是拾音器的问题。
是我选择不听了。
过了很久——监控时间显示是四十三分钟——门外的人走了。
大伯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嘴唇动了动。
我读出了口型。
“铮子,大伯对不起你。”
画面里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扶着刘翠华,一步一步走进了灰绿色的雾里。
我坐在地下室,看着空荡荡的监控画面。
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储藏区,检查了一遍今天的物资消耗记录。
饼干一包,水两升,维生素片一粒。
写在本子上。
翻页。
继续。
9
第二十八天。
他们又来了。
不只是亲戚了。
监控画面里,冷库门口聚集了二十多个人。
顾磊在里面,陈刚也在,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戴着防尘口罩的,有拿湿布裹脸的,有直接什么都没戴的——那些人已经在咳嗽了,弯着腰,脸色青灰。
陈刚果然没找到炸药。
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辆叉车。
不知道从哪个工地弄来的。
叉车停在冷库正门前三十米的位置,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他们打算用叉车撞门。
我坐在地下室,看着这个阵仗,心跳平稳。
十二公分钢板门,液压锁,门框灌了混凝土,门后面我还焊了两道工字钢做的交叉支撑。
叉车?
行,撞吧。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爬上了叉车驾驶位。
陈刚在旁边指挥,喊着什么。
叉车启动了,加速,朝大门冲过来。
轰。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监控——大门纹丝不动。叉车的铲斗撞在钢板上弹了回去,门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驾驶位上的人被震得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陈刚跑过去看了一眼门,脸色变了。
“再来!”
叉车倒退,第二次冲撞。
轰。
凹坑深了一点。门还是纹丝不动。
第三次。
轰。
驾驶位上的人不干了,从叉车上跳下来,甩手走了。
陈刚骂了一句,自己爬上了驾驶位。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六次之后,叉车的铲斗变形了,液压管爆了,柴油洒了一地。
叉车趴窝了。
陈刚从驾驶位上下来,踉跄了两步,扶着墙喘气。
门上有六个凹坑。
最深的不超过两公分。
离撞穿十二公分的钢板还差得远。
我按下了扩音喇叭的按钮。
“撞够了?”
外面的人全看向大门方向。
“这扇门扛得住七级地震。你们拿叉车撞到报废也没用。”
沉默。
陈刚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人群里有人开始退了。
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拽着旁边的人说:“走吧,撞不开的。”
陈刚冲那人吼:“你走什么走!里面有粮有水有药!够吃三年的!就这么走了?”
“那你有本事你撞开啊!”那人回了一句。
人群里开始吵起来。
有人骂陈刚出馊主意,有人骂我见死不救,有人什么都不骂,只是蹲在地上咳嗽。
顾磊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棵干枯的树,低着头。
面罩下面看不清表情。
人群吵了十几分钟,陆续散了。
最后剩下陈刚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着那扇布满凹坑的钢板门,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笑了。
一种很难看的笑。
“顾铮,你赢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
走出监控范围之前,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没回头,继续走。
消失在雾里。
我关掉了拾音器和扩音器。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净化系统嗡嗡地转。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心软。
是累。
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叠在一起,每一个来门口的人,我都要看两遍——一遍是现在的他们,一遍是上辈子的他们。
每一次,两个版本的他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不能开门。
10
第四十五天。
毒雾的浓度出现了第一次波动。
空气检测仪的室外读数,从一直维持的重度致死区间,降到了高度危险区间。
没有本质区别。
出去还是会死。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东西不是永久的。
我翻开笔记本,把读数记录下来。
上辈子毒雾持续了将近八个月。
前三个月是地狱,浓度最高。
中间三个月缓慢下降。
最后两个月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浓有时候淡。
八个月之后,浓度降到了人体可以短时间暴露的程度。
但那时候,城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第四十五天。
还早。
物资消耗正常,按照记录,目前消耗进度比预期少百分之八。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的消耗量是确定的,可控的。
不用匀给任何人。
这天下午,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人。
老赵头。
赵全福。
我在冷库隔壁的那条路上的邻居。
准确说,是我搬进冷库之前,在老城区租房住的时候的邻居。
七十二岁,独居,退休前是化工厂的技术员。
上辈子——
上辈子老赵头是唯一一个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的人。
不但没拿,他还给了我东西。
末世第二十天左右,我的物资被搬空了,所有人跑了,只剩我一个人。
老赵头不知道从哪儿摸过来,敲了我的门。
他手里拎着半壶水和两个馒头。
他说:“小顾,我知道你那帮亲戚把你东西搬走了。我这也没多少了,你先拿着撑两天。”
我说不用,您自己留着。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说:“拿着。我老了,活够了。你还年轻。”
然后他走了。
那半壶水和两个馒头,是我死之前最后吃到的东西。
三天后我还是死了。
但我记住了那半壶水的味道。
现在监控画面里,老赵头戴着一个自制的防毒面罩——用矿泉水桶改的,里面塞了活性炭。
化工厂技术员。
自己动手做的。
有用吗?有一点用。比湿毛巾强。
他没有走到大门口。
他站在冷库外围大约五十米的位置。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路边一块砖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了。
没敲门,没喊叫,没求我。
放下纸条就走了。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穿上全套防护装备——防毒面具、防护服、手套、护目镜——从地下室的一个我预留的检修通道出去,走到那块砖头旁边。
拿起纸条。
上面的字很小,因为手抖写得歪歪扭扭。
“小顾,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不来打扰你。老赵这辈子没求过人。你要是还在,别替任何人心软。我不需要你的东西。写这个条子就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把自己活下去。另外,我自制的简易净化器用的是活性炭加两层无纺布,你要是有富余的活性炭,放在这块砖下面就行,我自己来取。没有也不要紧。老赵能撑。”
我看了三遍。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毒雾。
是上辈子那半壶水的味道涌上来了。
嗓子发酸。
我折好纸条放进口袋。
回到地下室,拿了二十斤活性炭、三箱压缩饼干、两箱水、一盒抗生素、四个专业滤毒罐、一套备用防毒面具。
分两趟搬到那块砖头下面。
用一张纸条压住。
“赵叔,东西够用三个月。面具和滤毒罐换着用,每个罐四十八小时。别省着。”
搬完之后我退回冷库,重新密封检修通道。
坐回监控屏前。
画面里,物资就放在那块砖头旁边。
两小时后,老赵头来了。
他看见那堆东西的时候,站了很久很久。
弯下腰拿起纸条看了。
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搬走。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他停下了。
把那套防毒面具拿出来,戴上,脱掉了自己那个矿泉水桶改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冷库的方向。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但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很慢的,一点头。
然后扛着最后一箱水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画面里。
那半壶水。
还了。
这辈子,该还的还了,该关的门关了,该记住的教训刻在墙上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心软必死。
后面我用笔加了四个字。
但人不能死。
外面的毒雾还浓着,距离上辈子消散的时间还有七个多月。
物资充足。
电力正常。
空气干净。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明天的计划。
末世第四十六天。
活着。
继续活着。
这一次,我给自己安排的结局不是巷口那个翻倒的垃圾桶。
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毒雾散了,我打开这扇十二公分的钢板门,走出去。
太阳晒在脸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
到时候,冷库门口可能长满了草。
那很好。
草能长出来,说明毒雾真的没了。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储藏区拿了一块饼干。
嚼了两口。
没什么味道。
但比上辈子巷口地上那个空罐头盒强。
强太多了。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