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方念初这辈子的缘分,开始于一声骂。
不对——是上辈子的延续。
三十秒前我还蹲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满脑子都是她从六楼扔下来的枕头。
起因是一只袜子。
她说我把她白色短袜跟我那双黑袜塞进了同一台洗衣机。
我说那是你自己放的。
她摔杯子。
我摔门。
结婚三年了,从牙膏该从哪头挤、到马桶盖放不放,这个女人能跟我吵成连续剧。
当初追她追了整整四年,卑微到骨头里,现在全变成了互相消耗。
一根烟没抽完,眼前一黑。
再有知觉的时候,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后背贴着塑料椅背。
面前一台大屁股显示器,QQ空间的页面亮着。
空气里是泡面味、烟味、机箱风扇嗡嗡嗡的底噪。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瘦,指节上没有搬过货的茧,右手虎口那道烫疤也不见了。
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014年9月12日。
脑子嗡了一声。
2014年。
大一。开学第二周。
我重生了。
旁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我下意识一扭头。
右手边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侧脸线条利落,嘴唇抿成直线,眼睛盯着屏幕,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离我远点。
方念初。
二十岁的方念初。
上辈子,我从大一开始追她。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去她宿舍楼下买豆浆油条,等到七点半她下楼,递过去。
她不接。
我放在她必经之路的石墩上,自己走开。
下雨帮她占图书馆靠窗的座,大热天买冰奶茶搁在她桌角。
被拒了三十七次。
“我不喜欢你。”
“别烦我。”
“听不懂人话?”
一直追到毕业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出校门,看见我在门口晒得满头汗,站了半天没吭声。
“你……还在这儿?”
“等你啊。”
她低下头,行李箱拉链来回拉了三遍。
“行。试试吧。”
我当时觉得全世界的光都砸我脑门上了。
后来呢?
两年恋爱,一年筹婚,三年婚姻。
心动磨成了习惯,习惯磨成了忍耐,忍耐磨成了互相看不顺眼。
从“你吃了吗”到“你烦不烦”,中间只用了两年。
现在,二十岁的方念初就坐在我右手边。
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先动了。
“媳妇儿,给我买瓶水去。”
她手指停了。
慢慢拔掉一只耳机。
转过头。
那个眼神——跟上辈子她看我把白衬衫洗成粉色时一模一样。
“有病?”
我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2014年。她是隔壁中文系的校花,我是计算机系的透明人。
理论上,我们不认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
比记忆里多了一股锐气,下巴线更尖,眼神更冷,还没被生活磨过。
忽然特别清醒。
这辈子,我凭什么还要在你一棵树上耗四年?
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认错了。”
她盯了我两秒,似乎没料到我认怂这么痛快。
吧台后面站着个圆脸女生,扎着双马尾,正低头拆薯片。
我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柜台。
“同学,能借个充电器不?顺便——留个联系方式呗?”
圆脸女生抬起头,嘴角沾着薯片渣,眨了眨眼。
没来得及开口。
后脑勺被一只手摁住了。
力气大到头皮发麻。
整张脸差点怼上键盘。
方念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五根手指扣着我后脑勺,弯下腰,嘴唇快贴上我耳廓。
声音不大,每个字带着碎冰。
“姓林的。”
“你再冲别的女人笑一个。”
“试试。”
我脖子僵了两秒。
这股劲儿,跟上辈子在家被她揪耳朵时分毫不差。
但现在的她,按理说不该认识我。
要么就是——二十岁的方念初本来就是这德行。
我没接茬。
把她手拨开,揉了揉脖子,坐回座位。
关掉QQ空间,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微信公众号注册。
2014年。
公众号的红利期才刚开始。
上辈子我2018年才接触自媒体,红利早过了。
但现在,我脑子里装着十年的爆文选题、运营套路、商业趋势。
那些年刷过的十万加推文,背过的标题公式,踩过的坑——全在。
手机震了一下。
QQ消息,室友陈大壮发的:“北哥你在哪呢,宿舍热水壶炸了你回来带瓶水。”
我盯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
大壮。
上辈子唯一一个在我最穷的时候还愿意借我钱的人。
“回了,水我带。”
关机,起身。
路过方念初身后的时候,我没停步,没看她,走了。
余光里,她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转了三圈,没落下去。
2
宿舍在五楼,四人间。
推开门,泡面味扑面。
陈大壮光着膀子坐在上铺,正用手机外放一首网络神曲,看见我就嚎:“北哥!水呢!”
我把路上买的矿泉水扔上去。
“接着。”
他一把抄住,拧开就灌了半瓶。
斜对面下铺传来冷哼。
秦浩宇。
穿一件领口带小logo的POLO衫,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头都没抬。
这名字我能记一辈子。
上辈子他是我四年室友。毕业后他爸给他在省城安排了金融岗,年薪七位数。同学聚会坐主位,端着红酒杯指着我鼻子说“林北你怎么还在那个小公司混日子呢”。
“你身上一股网吧味儿,”他扇了扇鼻子,“能不能洗了再进屋?”
另一个室友周毅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写代码,没掺和。
上辈子他去了杭州某电商大厂,年薪五十万。现在也只是个沉默的技术宅。
我躺到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大一开学,我所有精力都砸在了追方念初上。
每天蹲她楼下、帮她占座、给她带饭。
追了四年,GPA勉强及格,没社团经历,没实习,没项目,简历空得能跑马。
毕业时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只有一家小公司给了offer。
月薪四千五。
干了十年,涨到一万二,交完房贷剩三千块。
这辈子——不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没去方念初楼下蹲点。
而是翘了课,去了大学城附近的营业厅,用生活费办了一张新手机卡。
又去网吧坐了两个小时。
注册了五个微信公众号。
名字全是我想好的——大学生存指南、深夜情感电台、星座研究所、求职避坑手册、本地探店王。
五个赛道,每个我都知道什么内容能火。
因为上辈子那些十万加的爆文,标题怎么起、开头怎么写、哪些梗戳人——全刻在我脑子里。
第一篇推文,四十分钟写完。
标题叫《大学宿舍六大潜规则,第三条你绝对碰过》。
内容全是大学生的真实痛点,一条一条往心窝子上戳。
发出去,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中午回宿舍。
秦浩宇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那件POLO衫换成了另一件,logo更大。
他看了眼我身上二十块的圆领T恤,嘴角撇了一下。
“林北,你不是来上大学的吧?天天泡网吧,靠打游戏养活自己?”
陈大壮从上铺探下脑袋:“浩宇你少——”
“我关心他呢,”秦浩宇打断他,对着镜子拨了一下头发,“别到时候连食堂都吃不起。”
我蹲下系鞋带,手停了一秒。
上辈子听到这种话,我脸热脖子粗,恨不得当场跟他对骂。
现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说得对,我确实该琢磨琢磨怎么赚钱了。”
秦浩宇愣了。
他大概没见过这个版本的林北——不急、不怒、不辩解。
我拿起手机出了门。
身后传来他跟周毅嘟囔的声音:“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吧?”
三天后。
“大学生存指南”那篇推文,后台显示阅读量:23647。
涨粉:4300。
评论区有条置顶留言:“博主你好,广告合作怎么谈?”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搓了搓手机壳。
上辈子在小公司干了十年才攒到的东西。
这辈子,三天。
3
大学开学第三周,社团招新。
陈大壮非拉着我去商学院的创业协会看看。
“北哥,这社团厉害,里面有好几个学长创业拿了融资的。”
我知道这个社团。
上辈子我想报名,门槛是提交一份商业策划书。我写不出来,站在报名桌前磨蹭了十分钟,最后灰溜溜走了。
这辈子,脑子里装着几十个成熟的商业模型。
报名桌前排着队。
我刚拿起笔填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笔抽走了。
“哟。”
秦浩宇。
他身边站着个女生,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腕上一只银色手表,走路带风。
许若萱。
上辈子她大一跟秦浩宇谈了半年。分手后又换了两个,个个家底殷实。
四年换三个男友,每一段都踩着上一段的跳板往上走。
她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圆领T恤、旧牛仔裤、帆布鞋——然后移开了。
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但那个弯法,我看得懂。
秦浩宇把笔丢回桌上,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这社团年费三百,聚餐AA制一次最少两百。你——确定?”
旁边几个排队的同学都看过来了。
许若萱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陈大壮脸涨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我摁住他胳膊。
“三百我还出得起。”
拿回笔,把表填完,递给招新的学长。
秦浩宇耸耸肩。
“行吧。别到时候聚餐找借口不来就行。”
他转身走了。
许若萱跟在他身后,路过我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我耳朵里。
“何必呢。”
四个字。
后面的没说出口,但意思明明白白——打肿脸充胖子。
陈大壮在我背后咬牙切齿:“北哥,这俩人——我早晚——”
“急什么。”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插进兜里。
上辈子,这种话我听了四年。毕业聚会上秦浩宇笑着说我是“全班混得最差的”。许若萱挽着第三任富二代男友的胳膊,连跟我打招呼都省了。
每一句、每一个眼神,我都记着。
这辈子不跟他们吵。
吵赢了也赚不到钱。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图书馆。
余光扫到一楼靠窗的位置——方念初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外国文学选读,手里转着笔。
她抬头,视线撞上我的。
我没停,没看第二眼,继续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瞥了一眼。
她那支笔悬在半空,一直没落下来。
当天晚上,我在网吧坐到凌晨两点。
第二篇推文发了出去——《你室友的哪些习惯让你崩溃?评论区我整理了Top 20》。
发完,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873块。
生活费的最后一点。
接下来一个月,我要靠这873块撑住,同时让第一笔广告费到账。
我搓了搓手指。
上辈子我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这辈子——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但第一桶金必须快。
4
第十二天。
“大学生存指南”粉丝破了两万。
第二个号“深夜情感电台”粉丝九千。
第三个号三千多。
第四第五还在养。
第十五天,第一笔广告费到了。
一个本地奶茶品牌,投了一条软文,报价:1500块。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数字,在网吧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我毕业第一年的月薪是四千五。
现在大一,还没出校门,半个月赚了一千五。
当天晚上我找陈大壮。
“大壮,出去吃。”
“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黄焖鸡。”
“北哥你发财了?”大壮从上铺蹦下来,拖鞋差点飞出去。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黄焖鸡米饭,校门口最贵的一家,人均三十五。
对2014年的大学生来说,这是改善伙食。
我点了两份大份黄焖鸡,两瓶饮料,一份凉菜。
大壮吃到一半眼睛就直了。
“北哥,你到底干什么了?前两天你还跟我借牙膏呢。”
“写公众号。”
”……那玩意能赚钱?“
”你想不想学?“
大壮嘴里塞着鸡块,含含糊糊:“想啊!”
”行,吃完回去我教你。“
买单的时候,饭馆门口停了一辆白色宝马。
秦浩宇从车里下来,身边跟着许若萱和另外两个社团的同学。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哟,林北,你也来吃这家?“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黄焖鸡、饮料、凉菜——嘴角扯了一下。
”不错啊,请客呢?“
许若萱站在他身后,低头看手机,没正眼瞧我。
我把手机递给服务员扫码。
”嗯,犒劳犒劳自己。“
”行,“秦浩宇笑了,拍了拍我肩膀,”年轻人嘛,偶尔改善一顿也应该。别天天泡面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旁边几桌都听到了。
语气是关心,意思是——你也就这水平了。
我没搭腔。
手机付完款,屏幕上跳了一条公众号后台通知。
新的广告主私信:某校园APP推广合作,报价3000。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了秦浩宇一眼。
”浩宇,下次一起吃?我请你。“
他愣了一下,笑了:“行啊,你请我?那我可不客气。”
”不客气就对了。“
我拉着大壮走了。
身后,许若萱抬起头,看了我背影一眼。
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去点亮。
大壮一出饭馆就扯住我胳膊。
”北哥,你刚才说请秦浩宇吃饭?你——“
”放心。“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灯。
”等到那天,他会坐在桌上不敢动筷子。“
大壮一脸困惑。
我没解释。
回到宿舍,我花了两个小时教大壮怎么注册公众号,怎么写标题,怎么蹭热点。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北哥,你怎么什么都懂?你是不是偷偷上过培训班?“
”算是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走了十年弯路学到的东西。
这辈子,三个月就能全部兑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一条广告合作私信。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才哪到哪。
5
创业协会第一次聚餐,在校门口的烤鱼店。
AA制,人均一百八。
我到的时候,秦浩宇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爸给他配了一张副卡,月额度两万。在2014年的大学里,这等于行走的提款机。
整张桌子的话题都围着他转。
”浩宇你那辆宝马是什么型号?“
”暑假去的马尔代夫?天哪好羡慕。“
秦浩宇端着可乐,笑得很得体。
那种笑我见过——上辈子同学聚会他也是这么笑的,嘴角挂着的是一种”你们都不如我“的舒适感。
许若萱坐在他旁边,拿筷子拨鱼刺,时不时插一句嘴,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和大壮坐在桌子最角落。
没人搭理我们。
吃到一半,隔壁桌忽然起了点骚动。
我扭头一看,方念初和她室友走进来了。
店不大,只剩我们旁边的空桌。
方念初在我斜对面坐下,点了一份酸菜鱼,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但她室友看了我好几回。
秦浩宇也注意到了。
他放下可乐,朝方念初那桌扬了扬下巴。
”那不是中文系的方念初吗?校花级别的。“
许若萱的筷子顿了一下。
秦浩宇已经站起来了,端着可乐杯走过去。
”同学,你好,我是商学院创业协会的秦浩宇,一起吃个饭?“
方念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
两个字,语调跟那天在网吧对我说”有病“一个模子。
秦浩宇的笑僵了半秒。
他不习惯被拒绝。
”就是加个微信,方便以后——“
”不加。“
全桌安静了。
秦浩宇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笑了一声,回到座位,语气还算镇定。
”冷得跟冰块似的,没意思。“
许若萱递了一杯饮料过去,秦浩宇没接。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上辈子的方念初也是这样。谁的面子都不给,全校只有我一个人追了四年她才松口。
现在想想,那四年的时间如果花在别的事上——
算了。
不想了。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一共两千三,AA的话每人一百八。“
秦浩宇大手一挥:“算了,今天我请。”
全桌一片”浩宇大气“”浩宇牛逼“的起哄声。
他享受地笑了,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林北,下次你请?“
全桌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至少他们自己觉得不是。
但我听得出来,那笑里有一种默认:林北请客?算了吧。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行。下次我请。“
笑声更大了。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扫了自己那份的二维码。
188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公众号后台的消息提示:本周广告收入到账,5200元。
我锁了屏,揣进兜里。
走出烤鱼店的时候,大壮从后面追上来。
”北哥,你刚才说下次你请——“
”嗯。“
”你请得起吗?两千多呢!“
”请得起。“
大壮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方念初和她室友也出了店。
她室友说:“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个男生?”
”没有。“
”骗人,你鱼都没怎么吃,筷子方向一直——“
”闭嘴。“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6
第一个月结束,五个公众号的矩阵数据出来了。
总粉丝:十二万。
月收入:两万一千四百块。
2014年的两万块。
够一个普通上班族干三个月了。
我没声张。
但有些事藏不住。
比如我换了一台新手机——2014年新出的某品牌旗舰,三千八。
比如我开始穿剪裁合身的衬衫,不是奢侈品,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了。
比如我给大壮也买了一双新运动鞋,他在宿舍上蹿下跳了半个小时。
秦浩宇注意到了。
那天他靠在宿舍门框上,盯着我的新手机看了好几秒。
”哪来的?“
”自己买的。“
”你?“他笑了一下,”你爸妈给你涨生活费了?“
”没有,自己赚的。“
”赚的?“他的笑加重了一档,”做什么赚的?微商?还是——传销?“
我没理他,戴上耳机。
他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班级微信群里炸了。
秦浩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提醒大家注意,最近校园里有人搞线上传销,打着自媒体创业的旗号发展下线。别上当,尤其是被人忽悠交钱的。@所有人“
他没点名。
但全班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大壮气得在上铺锤床板:“这个狗——”
”别骂。“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群里很快就有人附和:“是啊,天上不会掉馅饼。””大学生还是好好学习吧。“
我正想退出群聊,新消息弹了上来。
方念初。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
”没有证据就别乱扣帽子。传销有具体法律定义,建议某些人查清楚再开口。——中文系,方念初。“
群里一下安静了。
连秦浩宇都没接话。
大壮从上铺探下头,瞪大了眼。
”北哥……校花帮你说话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方念初,你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上辈子她从来不管这种事。
或者说,上辈子我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低声下气追她的人。
她没见过我被人当众针对,也没有机会替我出头。
这辈子,我没去追她。
反而她自己站出来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提交了校级创业大赛的报名表。
大壮问我:“北哥,你要参加创业大赛?”
”嗯。“
”那秦浩宇也报了。他爸是做房地产的,赞助了这个比赛。“
”我知道。“
大壮咽了口唾沫:“你不怕?”
我把报名表装进书包。
”他应该怕我才对。“
7
创业大赛决赛那天,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评委席上五个人,两个是学校老师,两个是校外企业家,最后一个——秦浩宇他爸投资的商会代表。
一共六组进了决赛。
秦浩宇排第三,我排第五。
前两组平平无奇,一个做校园二手交易,一个做考研资料共享,思路没问题但数据空洞。
第三组。
秦浩宇上台。
西装革履,PPT做得漂亮,配色统一,每一页都请了设计师。
项目叫”优享生活”——一个高端校园社交APP,主打线下高端聚会、奢侈品共享和人脉圈层。
他讲得很流畅。
声音洪亮,手势到位,偶尔还冒两句英文。
台下一片掌声。
许若萱坐在第一排,拍得最用力。
但我注意到几个评委的表情。
两位企业家对视了一眼。
一位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们在行业里待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项目没有真实用户数据,没有营收模型,全靠概念包装。
只是碍于那个商会代表的面子,没人当场说破。
秦浩宇下台的时候经过我座位,拍了一下我桌子。
“加油啊。”
笑得挺灿烂的。
第四组是个做外卖平台的团队。
思路不错。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再过半年,某只黄色袋鼠LOGO就会铺满整个校园。
他们的赛道已经有巨头在路上了。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大壮在后排攥着拳头,嘴唇在动,大概在念“加油”。
我走上台。
没穿西装,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PPT只有十二页。没有花哨的设计,每一页只有数据和逻辑。
项目名称:校园自媒体矩阵+精准电商。
我打开第一页。
“各位评委好。我叫林北,计算机系大一。”
“我目前运营五个微信公众号,总粉丝十五万,月均广告收入两万以上。”
第一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秦浩宇的笑凝住了。
我翻到第二页。
后台截图——粉丝增长曲线、阅读量数据、广告报价单、收入流水。
全是真实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后台截图对应。
第三页:用户画像分析。
第四页:内容矩阵模型。
第五页:变现路径。
第六页:未来规划——从广告变现到精准电商导流。
“公众号的粉丝不是数字,是活人。他们有消费需求,有情绪需求,有社交需求。我做的事很简单——用内容把人聚起来,再用精准匹配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送到面前。”
我把最后一页数据放出来。
“过去四十五天,纯广告收入三万两千元。如果加上电商测试期的佣金,总收入四万一。这是一个人、零成本、不到两个月的成绩。”
全场安静了。
评委席上,那个戴眼镜的企业家摘下眼镜又戴上,身体前倾。
“同学,你这个增长模型——数据是真实的?”
“后台可以当场验证。”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不是质疑,是惊讶。
另一个评委开口了:“你大一?”
“大一。”
“你之前有过创业经验?”
“没有。只是比较了解用户喜欢看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
但只有我知道,这份“了解”,是十年的记忆。
评委们交头接耳了一分钟。
戴眼镜的企业家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话。
“比赛结束后你留一下,我想跟你详细聊聊。”
我点了下头。
走回座位的时候,整个阶梯教室都在嗡嗡议论。
秦浩宇坐在前排。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签字笔的手,指节发白。
许若萱坐在他旁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
大壮在后排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嘴型明显在喊“牛逼”。
我回到座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余光扫到斜后方——
方念初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但她在鼓掌。
整个阶梯教室里,她是第一个拍手的人。
结果没什么悬念。
一等奖。
秦浩宇拿了个优秀参与奖。
颁奖的时候他没上台。
许若萱去帮他领的。
散场后,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秦浩宇踹了卫生间的门。
8
秦浩宇不是吃亏认栽的人。
我知道。
上辈子他被同事抢了项目,直接找他爸出面把那个同事调去了分公司。
这辈子也一样。
创业大赛结束后第三天,我接到了合作方的电话。
之前对接好的那个校园APP推广合作——对方说暂时搁置,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
紧接着,另外两个广告主也陆续“推迟了合作排期”。
大壮急得在宿舍来回转圈。
“北哥,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谈好了吗?”
“有人打了招呼。”
“谁?”
我看了一眼秦浩宇的空床铺。他今天没回宿舍。
“想想谁有这个能力。”
大壮咬了咬后槽牙,锤了一下床柱。
我没慌。
上辈子我不了解商业,被人捅刀子只能干挨着。
这辈子不一样。
第一,我的收入来源是五个公众号的广告矩阵,不是只有一个客户。断掉三个,还有几十个中小广告主在排队。
第二,我早就开始布局电商导流——直接从公众号粉丝里转化购买,不依赖任何单一合作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知道秦浩宇家的底牌。
上辈子,2015年年初,秦浩宇他爸投了一个商业地产项目,资金链绷得很紧。三月份合作方跑路,项目烂尾,秦家差点破产。最后靠卖了两套房才补上窟窿。
现在是2014年11月。
距离那个节点,还有四个月。
我不需要做什么。
我只需要——不跟秦家有任何商业交集,然后等。
时间会帮我解决问题。
但在那之前,有些人自己就会跳出来。
周五下午,我在图书馆写下周的推文。
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下来了。
我抬头。
许若萱。
她今天没化浓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跟社团招新那天的张扬判若两人。
“林北,有空聊聊吗?”
“聊什么?”
“那天在社团……”她顿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
我合上笔记本。
“哪些话?”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
“就是……那个……”她咬了咬下唇,“我当时不了解你,说了些不该说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
上辈子没有这个场景。
因为上辈子的我从来没有值得她道歉的资本。
“没事,我早忘了。”
我拿起笔记本站了起来。
“忘了?”她也站起来,“那——那以后能不能多聊聊?我对自媒体运营也挺感兴趣的。”
我把椅子推回去。
“许若萱,你对自媒体不感兴趣。”
她的笑僵了。
“你只是看到数字了。”
我拎起书包,转身走了。
没回头。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撞上了方念初。
她抱着两本书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图书馆方向。
“刚才那个女生找你干嘛?”
“道歉。”
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她的眉头松开了。
沉默了两秒。
“你最近……需要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从方念初嘴里说出来,跟从陈大壮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上辈子她几乎从不过问我的工作。
“暂时不用。”
“哦。”
她转身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五个公众号,我都关注了。”
没等我回答,她推门进了图书馆。
我站在台阶下面,风刮过来,吹动了门口告示栏上的海报。
后知后觉,胸口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轻的。
但实打实地撞了一下。
9
十二月的第一周,消息炸了。
秦浩宇没来上课。
连着三天。
大壮打听了一圈,消息从商学院那边传过来的——秦家投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我知道哪个项目。
比我预估的提前了两个月。
上辈子是三月份爆的。这辈子可能因为某些连锁反应,提前到了十二月。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但结果我清楚——秦家的现金流会断,那个项目会烂尾,秦浩宇的副卡会被冻结。
第四天,秦浩宇来上课了。
换了一件普通的卫衣,没有logo。
脸色发灰,眼底下两团青黑。
整堂课一句话没说。
下课的时候,他拉住了我。
“林北,借一步说话。”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嘴唇抿了几秒。
“我爸那个项目……你从来没碰过跟我家相关的合作方。从第一天起就没碰过。”
我没回答。
“你到底什么来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
“没什么来头。”
这句是实话。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我只是多活了十年。
秦浩宇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端着酒杯的优越笑。
是一种苦涩的、认栽的笑。
“行。”他说,“林北,你厉害。”
然后他推开我,走了。
背影有点晃。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说不上什么感觉。
上辈子的秦浩宇直到同学聚会还在趾高气昂。
这辈子,被提前打了一闷棍,反而比上辈子更清醒。
但这不是结局。
秦浩宇认栽了。
许若萱没有。
当天下午,她在创业协会的群里发了一段话——
“提醒大家,某些同学的公众号数据有刷量嫌疑,粉丝增长曲线不正常。我已经向学校教务处反映了。请大家不要盲目崇拜。”
大壮气得手机差点摔地上:“这个女人——北哥你的数据是真的啊!她凭什么——”
“等着。”
我没急。
因为创业大赛那天,戴眼镜的那位评委——程总——给我留了名片。
他是本市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合伙人。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程总,我是林北,上次创业大赛的——”
“我记得你,”他那边笑了一声,“正想找你呢。我们公司准备投一个校园自媒体项目,你有兴趣聊聊吗?”
“有。”
“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创业协会的指导老师,张教授。
“张老师您好,我是林北。有个事想跟您反映一下。”
“什么事?”
“创业协会群里有人散布不实信息,说我公众号数据造假。我这边有全部后台原始数据和第三方监测截图,您方便看一下吗?”
张教授沉默了两秒。
“你发我邮箱。”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好,发了过去。
每一个粉丝增长节点、每一篇推文的阅读曲线、每一笔广告的合同和打款记录。
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水分。
第二天上午,张教授在创业协会群里发了公告——
“经核实,林北同学的公众号数据真实有效,不存在刷量行为。请各位同学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维护良好的创业氛围。”
紧接着一句:
“另:许若萱同学的举报因缺乏事实依据,已被驳回。”
群里又安静了。
大壮在宿舍笑得打滚。
许若萱退了群。
下午两点,我准时坐在程总的办公室里。
聊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天使轮投资意向书。
五十万。
2014年的五十万。
我站在公司楼下,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
大壮的消息:“北哥!!!秦浩宇退出创业协会了!!!许若萱在朋友圈删了所有跟秦浩宇的合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
但我知道,明年春天会很好。
10
拿到投资意向书的那天晚上,我没跟任何人说。
大壮蹦蹦跳跳地追着我问“北哥你去见那个程总怎么样了”,我只说“还行”。
他不放心,又追问了三遍,我都是“还行”。
他急得抓头发。
“北哥你能不能给句痛快话!”
“等签完合同再说。”
我坐在网吧的老位子上,打开电脑。
旁边的座位空着。
方念初没在。
自从那天在网吧叫了她一声“媳妇儿”,我再也没在这儿碰到过她。
或者说——我没有刻意来碰她。
上辈子我每天的路线都围着她转:她在图书馆我就去图书馆,她在食堂我就去食堂,她上晚自习我就在教室外面等。
这辈子,我的路线只围着一件事——把自己的事做好。
奇怪的是,当我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之后,她反而开始出现在我的轨迹里。
图书馆遇到过三次。
食堂碰到过两次。
创业大赛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我赛前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
我写完推文准备走,网吧的门被推开了。
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烤红薯的味道。
方念初站在门口。
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我没吭声。
她也没吭声。
坐了大概三分钟。
“林北。”
“嗯。”
“九月十二号那天。”
“嗯?”
她盯着黑屏的显示器。
“你叫我什么?”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认错人了,不是说了吗。”
“骗谁呢。”
她转过身,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下巴的弧度。
“你叫我媳妇。开学第二周,你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媳妇。然后扭头去跟别人要联系方式。”
”……“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追了四年,她才在毕业那天说了句”试试”。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做,她倒主动找上门了。
“没什么意思。嘴快了。”
“你嘴快?”她盯着我,“你从那天之后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蹲我宿舍楼下,不来图书馆堵我,不给我占座,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控诉。
“整个中文系追我的人能排到门口。你——你开口叫了一声媳妇,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了,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告诉她我从十年后穿回来的。
“方念初。”
“嗯。”
“你想听实话?”
“你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破了一块的灯管。
“我叫你媳妇,是因为……我觉得你将来会是我媳妇。”
她没说话。
“但我不想用上辈……以前的方式追你了。”
“什么方式?”
“跪舔式。天天围着你转,把自己过得稀碎,然后求你施舍一个点头。”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辈子我想先把自己活明白。”
“然后呢?”
“然后——”
我转头看她。
网吧劣质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然后你要是还愿意,就一起走。”
她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抬起脚,踩了一下我的鞋面。
一声没吭,但力气不小。
“谁说我愿意了?”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书包,往门口走了。
走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林北。”
“嗯?”
“你那个‘大学生存指南’,昨天那篇推文有个错别字。第七段,‘以经’的‘以’写成了‘已经’的反义。”
”……你看得这么仔细?“
她推门走了,冷风又灌了一波。
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一句话顺着风飘进来。
很轻。
”每一篇都看了。“
我在网吧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程总发来的消息——”合同拟好了,下周签。“
旁边是大壮发的——”北哥!!!‘大学生存指南’粉丝破二十万了!!!“
再下面是方念初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图书馆窗边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
”嗯。“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
2014年12月。
距离我重生,九十天。
上辈子用了十年没做成的事,这辈子九十天做到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
我关掉手机屏幕,起身,推门出去。
十二月的风刮过来,冻耳朵。
但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方念初的脚印还在网吧门口的薄灰上,一步一步,往校园方向走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跟上去。
这辈子,不追了。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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