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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7:40

第一章

临江大酒店二楼,聚宝盆厅。

高扬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捏着一张泛着油墨味的打印纸,视线落在一长串清单上。

收银员小妹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手掌摊向柜台上的扫码枪:“先生,包厢一共消费两万四千八百八十元。请问是刷卡、微信还是现金?”

高扬收起嘴角原有的笑意,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姑娘,你重新报一遍,多少?”

“两万四千八百八十元。”收银员指着账单下方,“原定套餐是吉祥如意宴,两千八百八十八元。中间您的同伴陆续加了四条软中华,六瓶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后厨单独打包了两只四斤重的澳洲大龙虾,还有八份极品浓汁佛跳墙外带礼盒。酒水香烟已经由那位穿花格子衬衫的先生去包厢前签字提走了,外带礼盒也已送到车库。”

高扬挑起眉毛。

花格子衬衫,那是他那位考编考了三年、至今赋闲在家的堂哥高大威。

澳洲大龙虾,极品佛跳墙,那多半是二舅妈刘金凤的手笔。刚才上菜的时候,二舅妈就一直盯着盘子里的清蒸鲈鱼念叨“大城市的东西就是分量少,不够给小孙子带回去尝鲜”。

高扬拿着账单,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高大威代。

“先生,请问哪种方式支付?”收银员再次催促。

高扬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滑开屏幕,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但他没有打开付款码,而是熟练地按下了三个数字。

收银员的眼皮跳了跳。

电话接通,高扬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洪亮且清晰:“喂,110吗?我要报案。我现在在临江大酒店二楼前台。我怀疑自己遭遇了有组织、有预谋的特大冒名诈骗与盗窃团伙。有人冒充我的名义,在饭店私自提取两万两千元的高档烟酒与名贵食材,准备潜逃。现场涉案金额巨大,人证物证齐全,请求警方立即出警!”

收银员目瞪口呆,喉咙里像卡了一颗话梅,半晌没发出声音。

大堂经理闻声一路小跑过来,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先生,先生!您冷静一下,里边不是您的亲戚长辈吗?这是家宴啊!”

“家宴?”高扬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地将两万多块钱的账单折成整齐的四方块,塞进上衣口袋,“法律意义上,出资人与实际消费人存在严重权责脱节。我只授权消费两千八百八十八元的套餐,其余两万两千元属于未经当事人允许的非法侵占。饭店在未向买单人核实身份的前提下,擅自向第三方交付高价值物资,属于过失协同。同志,监控录像备份好了吗?待会儿民警同志要调取的。”

大堂经理张大嘴巴,原本准备好的劝解台词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另外,”高扬掏出钱包,数出二十九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这是套餐的钱,两千八百八十八,剩下的十二块不用找了,当你们配合调查的复印费。发票开两千八百八十八,抬头写个人。”

说完,高扬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转身朝聚宝盆厅走去。

包厢门虚掩着,里面正传来一阵阵高谈阔论,欢声笑语穿透门缝,在走廊里回荡。

高扬推门而入。

屋内热气腾腾,酒香扑鼻。

大伯高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堂发红,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软中华,烟雾缭绕。他面前摆着两个茅台空瓶,身旁的几个长辈正满面红光地碰杯。

“我早就说过,小扬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高建国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在大公司当个什么高级工程师,一个月挣好几万,这叫光宗耀祖!请全家人吃顿饭算什么?这就叫格局!”

二舅妈刘金凤正猫着腰,用自带的大号红色塑料袋把桌上的半只烤鸭往里划拉,嘴里附和着:“那是,高扬有出息,可不能忘了老家的穷亲戚。大威这孩子老实,正准备考事业编,正是需要打通关系的时候。小扬当弟弟的,随手帮衬两把,那不是天经地义嘛!”

高大威坐在旁边,脚下踩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怀里紧紧抱着外套,裤兜被塞得鼓鼓囊囊,满脸都是得意的笑。他晃了晃手里的宝马车钥匙,那是他借来撑门面的二手老车。

“小扬,结完账了?”高建国眯起眼睛,斜睨着进门的高扬,腔调拿捏得十足,“服务员把账单给你了吧?大城市规矩多,吃顿饭还磨磨蹭蹭的。过来,给你大伯倒杯酒!”

高扬走到桌边,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大伯,账我结过了。”

高大威眼角闪过一抹兴奋,赶紧朝身边的刘金凤使了个眼色。

刘金凤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甚至伸手去拽旁边装鲍汁的白瓷汤盆:“结了就好,结了就好!小扬啊,二舅妈看这汤底熬得不错,倒了可惜,我带回去煮面条,你没意见吧?”

“我没意见。”高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仅汤底您能带走,刚才后厨送下去的两只四斤重的澳洲大龙虾,还有八盒极品佛跳墙,应该已经在二舅妈和大堂哥的车后备箱里了吧?”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下。

高建国抽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高大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干笑起来:“哎呀,小扬,你看你,这话说得多见外。我这不是想着大伯平时身体不好,需要补补身子嘛。正好饭店搞活动,我就替你做主加了几个硬菜。反正你年终奖发了十几万,百八十块的事情,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百八十块?”高扬笑出了声,“堂哥真是贵人多忘事,你那手笔,可不是百八十块。”

高大威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你差这三瓜两两枣的?你小时候去我家,我还给你吃过一根冰棍呢!”

“就是!”二舅妈刘金凤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拔高了八度,“小扬,你现在挣大钱了,心眼怎么变得比针尖还小?大威是你亲堂哥,他拿两瓶酒、两条烟,那也是为了给咱老高家铺路!大威要是考上编制,以后在地方上,你不也跟着沾光?”

桌上的其他几个亲戚也纷纷开始敲边鼓:

“年轻人,不要太计较,亲情是用钱买不来的。”

“大伯从小看着你长大,喝你两瓶茅台怎么了?”

“做人得懂感恩,没有宗族长辈给你撑腰,你在外面混得再好也是浮萍!”

高扬听着这连珠炮一般的道德轰炸,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他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两分三十秒。市局的接警响应速度果然很快。”

门外,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包厢内众人面面相觑。

高建国皱起眉头,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外面什么声音?怎么有警车?”

“没什么。”高扬微笑着指了指门口,“可能是有什么逃犯正好在我们这层楼落网吧。”

高大威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脚下的背包往桌布底下踢了踢。

下一秒,包厢门被重重推开。

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大堂经理和两名手持防暴叉的保安。

威严的气场瞬间压向整个房间。

喧闹的包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刘金凤手里的塑料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走在前面的中年民警扫视全场,目光严厉:“刚才是谁报的警?谁是高扬?”

高扬站起身,举起手,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高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指着高扬的鼻子就吼:“高扬!你疯了?你吃饱了撑的报什么警?!”

高大威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车钥匙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中年民警走上前,亮出证件:“我们接到群众报案,临江大酒店二楼存在涉案金额两万余元的团伙侵占与诈骗行为。报案人称有人冒名挂账、非法转移大额财物。谁是高大威?谁是刘金凤?”

民警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膝盖同时一软。

高大威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一家人!这是家宴,家宴啊!”

“一家人?”高扬转过头,看着民警,一脸诚恳,“警察同志,我国民法典与刑法中,并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一家人’可以未经允许、擅自以他人名义签署两万两千元的高额账单并占为己有。如果有,请普及一下法条。”

中年民警看了看高扬,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一桌人,脸色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大伯高建国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高扬眼睛上:“高扬!你这个逆子!畜生!你敢叫警察抓你堂哥和你二舅妈?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王法?!”

高扬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喷出来的唾沫星子,神色庄重:“大伯,正因为我眼里有王法,我才叫警察来。要是眼里没王法,我就叫救护车了。”

大堂经理此时上前一步,将刚才签字的底单和监控截图递给民警:“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前台的单据。这位高大威先生,半小时前自称是买单人的哥哥,要求提取四条软中华、六瓶茅台,并且签了字。随后,这位刘金凤女士指挥我们传菜员,将两份澳龙和八盒极品佛跳墙装入保温箱,直接运往地库车牌为江A·XXXXX的后备箱。这是签单凭证。”

民警接过单据扫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涉案金额超过两万,已经达到数额较大的立案标准。”民警看向高大威,“东西在哪儿?”

高大威满头大汗,眼神疯狂闪烁:“我……我不知道,我没拿!单子不是我签的!”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想在大厅大屏幕上公开播一遍?”大堂经理冷声补刀。

高大威的双腿开始打颤。

刘金凤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号丧起来:“哎哟老天爷啊!没天理啦!侄子请客吃饭,设套陷害长辈啊!大家快来看看啊,高家出了个要送亲戚坐牢的大孝子啊!”

她扯着嗓子干嚎,引得走廊里其他包厢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高扬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又按了播放键。

音响里清晰地传出刚才高大威和刘金凤的声音:

“……百八十块的事情,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拿两瓶酒、两条烟,那也是为了给咱老高家铺路……”

高扬关掉录音,对着两名民警微鞠一躬:“警察同志,声音清晰,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不仅承认了私自加单并转移财物的事实,还试图以宗族伦理进行精神强制和道德绑架。我个人财产受到严重威胁,我强烈要求依法立案,追究其刑事责任!”

高大威听到“刑事责任”四个字,脑子轰的一声,两眼发黑。

考公政审!

一旦立案留了底子,他这辈子连保安队长都考不上!

“高扬!哥错了!哥跟你开玩笑的啊!”高大威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抓高扬的袖子,被旁边的保安一把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高建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扬,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今天有我在,我看谁敢带走他们!”

民警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妨碍公务同样要负法律责任!当事人,跟我们下楼去车库,核对赃物!”

第二章

地下车库的空气潮湿阴冷。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水泥立柱上交替闪烁,将整个地库映照得一片森然。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食客,不少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那辆悬挂着假牌照饰条的老旧二手宝马。

高大威被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夹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脚拖在地上走。

“钥匙呢?”民警拍了拍车后盖。

高大威眼神躲闪,把头扭向一边:“钥匙……钥匙刚才在楼上拉扯的时候掉了,找不到了。”

“掉了?”高扬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右侧运动裤兜上,“堂哥,你右边口袋里那个凸出来的长方形物体,该不会是你的第三颗肾吧?”

高大威吓得下意识捂住口袋,往后缩了一步。

民警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拿出来!”

高大威的手剧烈颤抖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慢动作一样把那把磨损严重的宝马钥匙掏了出来。

“按开。”民警命令道。

高大威闭上眼睛,手指颤巍巍地按下了后备箱解锁键。

“咔哒”一声轻响。

后备箱盖缓缓弹起。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后备箱里的景象堪称壮观。

最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四条软中华,金色的包装在车库灯光下泛着光。

旁边是两箱还没开封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封箱胶带完好无损。

角落里,两个硕大的红色保温箱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刮擦声。保安上前掀开盖子,两只通体红亮、个头硕大的澳洲大龙虾正挥舞着被胶带绑紧的巨螯,活蹦乱跳。

底下还整整齐齐码着八个雕刻着烫金花纹的佛跳墙陶瓷罐,散发着隐隐的浓香。

除此之外,后备箱的夹缝里甚至还塞了饭店定制的六套餐具、两盒高档纸巾,以及一瓶未开封的洗洁精。

大堂经理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好啊!连我们保洁间未拆封的洗洁精和特制骨瓷餐具都给顺走了!警察同志,这绝对是惯犯!有组织、有纪律的盗窃!”

刘金凤原本还想狡辩,看到那瓶洗洁精被搜出来,顿时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用手捶打着地面:“那是保洁员送我的!是她送我的啊!你们饭店店大欺客,冤枉好人啊!”

“送你的?”大堂经理冷笑一声,“那瓶特级浓缩洗洁精是后厨专用进口货,一瓶进价八十块,领用都要登记签字!哪个保洁员敢送你?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趁着去卫生间,溜进备餐间塞进你那大布袋里的!”

周围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与讥讽:

“哎哟,连洗洁精都偷,这家人可真够绝的。”

“请他们吃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哪是吃席,这是来进货的吧!”

“两箱茅台四条烟,两万多块钱呢,这够判了吧?”

“绝对够了,数额较大,三年以下,跑不了!”

议论声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高大威和高建国的脸上。

高大威面如死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瞪着高扬:“高扬……你至于吗?不过就是几顿饭钱,你非要把一家人逼上绝路?我可是你亲堂哥!我要是进去了,老高家的脸往哪搁?二叔二婶在老家还能抬得起头吗?!”

“堂哥,你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高家的脸往哪搁?”高扬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前台假冒我的名字签字拿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能不能抬得起头?这两万四千八百块要是从我卡里刷走了,我下个月还房贷的时候,你替我给银行磕头吗?”

“你不是有年终奖吗?!”高大威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一个月挣几万块,拿出两万块钱怎么了?你少买两件衣服不就有了吗?!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这种奇葩的逻辑让在场的围观群众都听不下去了:

“卧槽,这什么极品亲戚,人家挣钱多就活该被你偷?”

“真是活久见,穷横穷横的,合着别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民警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们狡辩,掏出手铐,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高大威,刘金凤,现在人赃并获。涉案财物现场扣押,请两位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其他涉事人员,全部去做笔录!”

看到铮亮的手铐,高建国终于慌了神。

他那张平日里在家族聚会上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一把拽住高扬的胳膊,声音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小扬!大伯求你了!千错万错是大伯的错,大伯不该由着大威胡来!你赶紧跟警察同志说说,就说是你买的,是你送给大威的!大威今年好不容易进了事业单位面试名单,要是进了局子,这辈子就全毁了啊!”

高建国甚至作势要往下跪。

换作一般的晚辈,面对长辈下跪,恐怕早就慌了手脚,息事宁人。

然而高扬的反应极为迅速,在高建国膝盖弯曲的瞬间,他身形一晃,轻巧地往旁边横移了一步,正好让高建国跪在了两名民警面前。

“大伯,您这是干什么?”高扬一脸严肃,“有事向人民警察坦白,向党和政府认罪认罚才是正道。您跪民警同志也没用,我国法律讲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封建下跪那一套救不了违法犯罪分子。”

民警赶紧一把扶住高建国,脸色严肃:“这位老同志,请注意你的行为!不要妨碍执法!任何人触犯法律,都必须承担相应责任,求情下跪没有任何用处!”

高建国一口气没提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爸!爸你怎么了爸!”高大威扑过去哭喊。

刘金凤更是嚎叫起来:“杀人啦!高扬把大伯气出心脏病啦!要出人命啦!”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若是普通人,面对亲戚装病碰瓷,早就乱了分寸。

但高扬只是淡定地再次掏出手机,按下了120。

“喂,120吗?临江大酒店地下二层,有一位老年男性突发急性心血管疾病症状,疑似心梗。现场有民警在场作证,病人正在接受刑事案件调查。请派专业抢救车辆,并携带除颤仪。另外,请直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ICU,一切急救费用由病人家属自行承担,或从其涉案扣押款项中扣除,谢谢。”

挂掉电话,高扬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眼睛还偷偷眯开一条缝观察局势的高建国,温和地说道:“大伯,您坚持住,急救车五分钟就到。市一院的ICU一天一万二,您放心躺,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去派出所补笔录。法律是讲人道主义的,绝不会落下一个病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嫌疑人。”

地上的高建国听到“一天一万二”,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呼吸瞬间平稳了许多,甚至连咳嗽都奇迹般地止住了。

民警见状,冷冷地摇了摇头:“看来问题不大。既然人没事,那就一起去所里吧。带走!”

第三章

城东派出所调解室。

日光灯白炽刺眼,照在几张写满了疲惫、惶恐与不甘的脸上。

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红色大字。

桌子的一侧坐着两名笔录民警,中间坐着大堂经理,高扬端着一杯热茶,神态悠闲地坐在最靠门的长椅上。

另一侧,高建国、高大威、刘金凤,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近亲,缩成一团,噤若寒蝉。

案情经过非常清晰,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监控录像显示:高大威在前台谎称高扬授权,提取了价值一万八千元的茅台与中华烟;刘金凤在备餐间私自顺走两箱海鲜、八罐佛跳墙、六套餐具及一瓶进口洗洁精,总价值六千八百元。

涉案总价值两万四千八百元,属于盗窃与诈骗竞合,且数额较大。

“高大威,签字确认吧。”民警把打印好的讯问笔录推到高大威面前。

高大威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字眼,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往下掉:“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啊!我们老家办酒席,亲戚之间多拿点烟酒带回去,都是默认的规矩啊!我真的只是想给我爸长长脸……”

“老家的规矩大于国家法律?”民警重重敲了敲桌子,“去饭店消费,谁买单谁确认,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未经出资人允许,私自冒领大额财物并转移匿藏,你也是念过大学的人,装什么法盲?!”

高大威浑身一颤,哭得涕泗横流。

民警转向高扬:“高扬同志,按照法律程序,由于涉案金额达到两万四千八百元,如果走刑事立案,高大威和刘金凤将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但鉴于涉案财物已经全部追回,未造成实际物资流失,且双方存在亲属关系。如果你同意调解,并且对方能够全额赔偿饭店的相关损耗、取得被害单位谅解,并向你书面道歉,可以转为治安案件处理,或者免予行政处罚。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高建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几步跨到高扬面前,再也没有了刚才在包厢里不可一世的长辈威风,满脸堆着讨好的褶子,双手合十不停作揖:“小扬!千错万错都是长辈的错!你看在大伯和你死去的爷爷份上,放你哥一马吧!他要是留了案底,考编政审通不过,这辈子就真的全完了啊!”

刘金凤也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小扬啊,二舅妈给你赔礼道歉了!二舅妈眼皮子浅,贪小便宜,二舅妈不是人!你千万别立案啊!”

整个调解室里充斥着哀求与哭嚎。

几个旁听的亲戚也纷纷围上来劝解:

“小扬,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是骨肉至亲。”

“大威知道错了,你就签个字吧。”

“这大过年的,真要在局子里过夜,传出去老高家的脸面全丢光了。”

高扬抿了一口热茶,神色自若。

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大家一口一个亲情,一口一个骨肉至亲,听得我很感动。”高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刚才在包厢里,你们道德绑架我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讲亲情?大威哥把两万多块钱的账挂在我头上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的脸面?”

高大威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高扬站起身,拉了拉大衣下摆:“想要我不立案,签谅解书,也不是不行。”

高建国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你说!你说什么条件,大伯都答应你!”

高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饭店那边因为这出闹剧,大堂经理、保安、服务员折腾了整整晚,名誉受损,而且那些被开封的包装、死掉的海鲜,必须有人买单。刚才大堂经理核算过了,菜品损耗、清洗消毒及误工补偿,一共八千元。这笔钱,大威哥和二舅妈当场转给饭店,一分不能少。”

高建国肉痛地抽搐了一下,但咬了咬牙:“行!我们出!”

“第二,”高扬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今天请大家吃饭,原本是为了联络感情,结果不仅没吃到一口热乎饭,还被当众辱骂、恐吓,精神遭受严重创伤。我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象征性地收两万块钱。不过分吧?”

“两万?!”刘金凤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高扬直接转头看向民警:“警察同志,嫌疑人家属对民事赔偿存在重大异议,显然毫无认罪悔过诚意。我建议立即启动刑事诉讼程序,从严从重追究其刑事责任。”

“别别别!给!我们给!”高建国一把按住刘金凤,急得直跺脚,转头对着刘金凤怒吼,“你闭嘴!大威的前途重要还是两万块钱重要?!你拿了那么多东西,你出一万,我出一万!”

刘金凤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却再也不敢多放一个屁。

“第三,”高扬微笑着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最致命的一条,“大威哥和二舅妈,必须亲笔写一份《深刻悔过与反省书》,字数不少于三千字。内容必须详尽阐述自己如何见财起意、冒名顶替、偷窃烟酒海鲜的全过程,并深刻反省自己的违法犯罪思想。写完后,由大伯在老高家族群、以及你们老家村里的微信大群里全文公开发布,不准撤回,保留至少三十天。”

“什么?!”高大威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发到家族群和村群里?!那我还怎么在村里做人?!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小偷了!”

“堂哥,看来你还是没明白。”高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你做不做人,取决于你办不办人事。你既然办了人事以外的事,就得承担把屁股露在外面的代价。怎么选,在你。是要体制内的政审资格,还是要村里的虚假面子?我数到三。”

“一。”

高大威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裤腿上。

“二。”

高扬作势拿起桌上的笔,准备在刑事报案书上签字。

“我写!我写!我发!”高大威彻底崩溃了,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我写!爸,给我纸和笔,我写啊!”

第四章

凌晨一点半。

调解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高大威趴在办公桌的一角,握着圆珠笔的手不停地抽搐颤抖,整个人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米,蜷缩着身子。

纸面上满是涂改的痕迹和斑驳的泪渍。

“……本人高大威,因法律意识极度淡薄,思想道德品质败坏,在参加堂弟高扬组织的家庭聚餐期间,心生贪念,妄图侵占他人财物。特此冒充高扬名义,私自向前台索要软中华香烟四条、飞天茅台六瓶,并串通刘金凤偷窃澳洲大龙虾两只……”

每写下一个字,高大威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

在他身后,高建国靠着墙站着,原本挺拔的腰杆彻底佝偻了下去,头顶稀疏的花白头发在白炽灯下乱糟糟地支棱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掐着自己的手背,眼角肌肉不停抽搐。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长子。

是他平时在老家村头大槐树下吹嘘“将来要当大领导、光耀门楣”的独苗。

如今,这根独苗像个当场被抓的现行犯,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把自己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笔一划刻在纸上。

旁边的刘金凤更是不堪。

她没念过几年书,憋了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急得直扯自己的头发,最后只能由高大威代笔,她哆哆嗦嗦在每张纸上摁下手印。

红色的印泥沾满了她的指甲缝,鲜艳得像刚放出来的血。

“写完了没有?”民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写……写完了。”高大威嗓子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双手捧着厚厚五页信纸,膝行半步递到高扬面前,头低得几乎贴住裤裆,“小扬,你看……这样行不行?”

高扬慢条斯理地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水笔。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高扬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改高考试卷。

“第三页,‘顺手拿走八罐佛跳墙’,用词不准确。”高扬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抬头看着刘金凤,“这不叫顺手,这叫‘趁服务人员不备,秘密窃取’。改过来。”

刘金凤浑身一哆嗦,眼泪又淌了下来,连连点头:“改,马上改……”

“第四页,‘因虚荣心作祟’,避重就轻。”高扬再次落笔,“虚荣心不犯法,贪婪和非法占有目的才是动机。改成‘因妄图非法占有他人财产’。”

高大威面如死灰,接过笔,颤颤巍巍地按照要求逐字修改。

等所有涂改全部完成,高扬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将这五页纸整整齐齐拍了下来,并当场上传到了云盘备份。

“行了。字签了,手印摁了。”高扬看向高建国,“大伯,该履行下一步了。饭店的赔偿,还有给我的精神抚慰金,一共两万八。另外,群里的公开道歉,现在就发吧。”

高建国颤抖着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老年智能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骨节泛白。

“小扬……真要在五百人的村群里发?”高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在家族群里发还不够吗?村里全是看着大威长大的长辈邻居,这要是发出去,大威以后回老家,还怎么抬头做人?咱们老高家的祖坟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啊!”

“大伯,您刚才在包厢里骂我是畜生、骂我眼里没王法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过我的名誉?”高扬微微一笑,“您要是觉得面子比您儿子的前途值钱,那就算了。警察同志,请继续走司法程序吧。”

“别!我发!我现在就发!”

高建国急疯了,生怕民警真把高大威铐进看守所。

他用那双粗糙开裂的手,哆哆嗦嗦把拍下来的悔过书图片,一张一张选进了“高氏宗族大群”,紧接着,又咬牙转发进了“高家庄村民交流大群”。

在发送键按下的那一瞬间,高建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塑料长椅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几乎是几秒钟之内,原本沉寂的微信群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现代人的夜生活丰富,群里潜水的夜猫子瞬间被这一枚核弹级的深水炸弹炸了出来。

高氏宗族群率先被满屏的问号淹没:

“??????”

“大伯,这是什么意思?大威去饭店偷东西了?!”

“我的天,四条中华六瓶茅台?还有澳龙?大威不是说去大酒店吃大餐庆祝考编吗?”

“冒充高扬的名字签字?这不就是诈骗吗?!”

“大威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手脚这么不干净啊!”

紧接着,五百人的村群也开始疯狂刷屏。

平时村里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妈大爷,以及留守的年轻人们,纷纷发来语音和文字嘲讽:

“哎哟,老建国,白天不是还在小卖部吹你儿子要进城当大干部了吗?怎么半夜在局子里写检讨呢?”

“丢死人了!咱们高家庄百十年没出过小偷,这下全县都知道了!”

“刘金凤连饭店的洗洁精都偷?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她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这种人还想考编制?赶紧去纪委举报,坚决不能让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混进体制!”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在高大威惨白的脸上。

看着那些熟悉的微信头像发出的一条条刺骨的嘲弄与指责,高大威死死捂着胸口,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整个人缩在墙角抽搐起来。

他完了。

哪怕今天不用坐牢,他的社会性人格也已经彻底死亡。

从今往后,只要他踏进老家一步,迎接他的将是全村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背后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钱呢?”高扬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高建国颤巍巍地点开转账界面。

他的养老保险卡里原本攒了三万多块钱,那是准备给高大威结婚凑彩礼的底子。

此刻,他颤抖着手指,一边掉眼泪,一边把一万四千块转到了高扬的账户上。

另一边,刘金凤哭天抢地,在民警严厉的注视下,不得不咬着牙给在大城市打工的女儿打电话,低三下四地借了一万四千块钱,转给了饭店和大堂经理。

叮。

高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短信提示到账两万元整。

大堂经理也收到了八千元的赔偿款,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对着高扬微微点头致意。

高扬转过身,对负责调解的民警露出礼貌的微笑:“警察同志,鉴于嫌疑人退还全部财物,全额赔偿损失,并已公开赔礼道歉,我作为报案人和出资方,接受治安调解,同意出具刑事谅解书。”

民警松了一口气,把打印好的谅解协议递过来:“签字吧。”

高扬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外面的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深冬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将高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建国搀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高大威,刘金凤失魂落魄地跟在后头,一家人像是刚从刑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死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高大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怨毒到了极点的目光死死盯着高扬:“高扬……你满意了?你把我们全家毁了,你满意了?!”

高扬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堂哥,毁掉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那颗既贪婪又想要体面的心。”高扬淡淡地说道,“你们习惯了趴在亲戚身上吸血,习惯了用‘一家人’这三个字当护身符。以前没人教你们规矩,今天我教了。”

“另外,”高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下周就是大年初一宗族大祭祖了吧?按照老家的规矩,族谱上犯过偷盗罪行的人,是要除名、并且不能进祠堂磕头的。这份悔过书我已经打印了五十份,寄回老家村委会了。到时候记得早点去,别耽误了族长主持公道。”

听到这句话,高建国只觉得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爸!爸!!”高大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去抱地上的高建国。

刘金凤更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警灯还在派出所门口规律地旋转,红蓝光芒交替映在他们身上,滑稽而又凄凉。

高扬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刚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江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

高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了临江大酒店大堂经理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金光闪闪的至尊贵宾卡。

那是饭店为了感谢他协助抓获长期在包厢顺手牵羊的惯犯、挽回巨大损失而特赠的。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高扬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双眼,只觉得这冬夜的空气从未如此清爽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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