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我是她的专属财务。
公司破产那天,女老板拉着我跑路了。
欠了一屁股债,她还惦记着敷面膜。
我以为最坏不过睡桥洞。
直到她把我带到一家殡仪馆门口。
她叔叔递给我一沓纸钱,笑眯眯地说:
“小伙子,听说你算账贼溜?”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花圈。
再抬头看看门口的挽联。
所以……我这算是以债抵债,还是以命抵命?
【第一章】
我叫许诺。
26岁,注册会计师,某科技公司专属财务。
说是科技公司,其实就二十来号人,挤在写字楼第七层,干的是软件外包的活。
老板姓顾,叫顾燃。
女的。
28岁,长得漂亮,脾气暴躁,嘴巴比刀子还快。
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敢跟她顶嘴。
除了我。
因为我管钱。
一个管钱的人在公司里地位很微妙。
老板骂完所有人之后,转头还得陪着笑脸问我:“诺子,账上还剩多少?”
我翻开Excel,推了推眼镜。
“顾总,账上余额37块2毛。”
她脸上的笑凝固了。
“你再说一遍?”
“37块2毛。”我抬头看她,“还是昨天员工聚餐AA制,小李多转了37块2毛进公司账户,不然是零。”
顾燃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桌上的文件夹摔在地上。
“许诺!你是不是贪了公司的钱?!”
“顾总,您自己批的那三十多笔报销单忘了?上个月您刷公司卡买了两套SK-II的事儿也忘了?”
她张了张嘴,愣住了。
然后默默弯腰把文件夹捡了起来。
“那个……那是商务用途。”
“跟谁商务?跟您自己的脸吗?”
“许诺,你信不信我扣你工资?”
“扣啊。”我靠在椅背上,“您先把上个月欠我的工资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顾燃转身摔门走了。
我继续看我的报表。
这种对话,我们每天至少来三遍。
我已经习惯了。
做她的财务,心脏不好的人干不了。
——
但我没习惯的是,当天下午,公司门口来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貂,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金链子上挂了个拇指粗的金佛。
我本以为是来谈业务的土老板。
直到他一脚把前台的绿萝踹飞了。
“顾燃呢?!让她滚出来!”
前台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这位先生,请问——”
“你谁?”光头斜了我一眼。
“公司财务。”
“财务好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来算算,这三百万连本带利现在是多少。”
我看了一眼借条。
抬息,月息两分。
我心算了三秒。
“截止今天,本金加利息,一共四百二十六万八千。”
光头愣了一下。
“……算得还挺快。”
“专业的。”
他收起借条,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我劝你赶紧辞职。你这老板,欠了一屁股债。不光欠我,王哥那边两百万,老周那边一百五,加起来你自己算。”
我张了张嘴。
没算。
因为不用算也知道,这个数字足够让顾燃把她那两套SK-II连瓶盖一起吃了也还不上。
光头带人走了。
说是三天之内不还钱,就搬东西。
办公室里炸了锅。
“我就说这公司不行了吧!”
“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赶紧跑吧,别到时候连我们都被追债的堵门口。”
二十多号人,一下午走了十几个。
到了傍晚,办公室里只剩五个人。
包括我。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顾燃还欠我三个月工资,加上年终奖,一共八万七。
我走了,这钱肯定要不回来。
我不走,至少还能当面要。
这就是财务的思维方式。
任何决策,都要考虑沉没成本。
——
晚上八点,顾燃回来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看了一圈。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都走了?”
“走了大半。”我头也没抬,“留下的五个,三个是因为上个月工资没发不甘心走,一个是前台小姑娘忘带钥匙进不了家,还有我。”
“你怎么还在?”
“你欠我八万七。”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到我对面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扔。
“许诺,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公司破产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推到我面前,“不光破产了,我个人名下还有担保债务,加起来大概……一千二百万。”
我手里的笔停了。
一千二百万。
我慢慢抬起头。
“顾总,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我看了看她的脸。
确实不像。
因为她的黑眼圈比我的Excel表格还深。
“所以呢?”我问。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我,“我准备跑。”
“跑?”
“对。跑路。先避一避风头。等过阵子我想办法周转。”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你一个人跑?”
“当然不是。”
她指了指我。
“带上你。”
“凭什么?”
“因为你是财务。”她理直气壮,“我跑路也得有人帮我管账啊。万一路上要花钱,我算不清。”
”……“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跑路还需要财务这种话是不是侮辱我的智商。
但我又想了想。
她欠我八万七。
她跑了,我一分钱要不回来。
我跟着她,至少……至少她人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人在,债在。
这是财务的另一条基本原则。
”行。“我把笔记本合上,”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
她拎起包站了起来。
”光头说三天,但我了解他,最多明天下午就会派人来蹲点。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她说完已经往门口走了。
我赶紧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跟上她。
出了写字楼,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
顾燃转头看我:“许诺,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先把出租车费想好从哪出。“
她翻了翻包。
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
”够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26年的人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欠债一千多万的女老板半夜坐出租车跑路。
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
到了火车站,顾燃买了两张硬座。
去哪的我没问。
因为她买的是当晚最便宜的那趟。
绿皮车,慢车,终点站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城。
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脚丫子混合的味道。
我找到座位坐下。
顾燃坐在我对面。
她从包里掏出一片面膜。
当着满车厢人的面,打开,贴脸上了。
我看着她。
”你这是跑路还是度假?“
”皮肤管理不能断。“她的声音闷在面膜下面,含含糊糊的,”压力大的时候更要保养,不然老得快。“
”你欠一千二百万。“
”所以呢?“
”所以你不觉得现在敷面膜有点离谱?“
她掀起面膜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许诺,你知道什么叫体面地活着吗?“
”……不知道。“
”就是就算欠一千二百万,脸也不能垮。“
她把面膜压回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
又看了看对面贴着面膜的顾燃。
突然觉得。
人这一辈子,确实没什么比钱更靠谱的。
因为连跑路都得花钱。
——
第二天早上七点,车到站了。
小城不大,火车站出来就一条主街。
顾燃摘了面膜,皮肤倒确实水灵灵的。
就是头发乱成鸡窝。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拨了个电话。
”叔,我到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
”走吧,我叔来接。“
”你叔?“
”对,我亲叔。“
”他干什么的?“
顾燃顿了一下。
”做……服务行业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我当时没太在意。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方脸,浓眉,身材壮实,穿了件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着挺板正的。
就是……
那辆面包车的侧面,印着四个大字——
”永安殡仪”。
我的目光从那四个字上慢慢移到顾燃脸上。
她不看我。
“叔!”
她笑着迎上去。
她叔叫顾柏林,笑起来很和蔼。
他拍了拍顾燃的肩膀:“瘦了,在外面不容易吧?”
“还行,就是公司……暂时遇到点困难。”
顾柏林点点头,目光落到我身上。
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那种打量很特别。
怎么说呢。
不像在看活人。
像在——估尺寸。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务?”
“对,许诺,可靠,算账特别快。”
顾柏林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
力道不轻,拍得我一个趔趄。
“小伙子,会算账是吧?”
”……会。“
”正好。“他笑了笑,”我这儿缺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黄纸。
不是A4纸。
是纸钱。
冥币。
我沉默了。
顾燃在旁边小声说:“叔,他能干。”
顾柏林又拍了拍我的肩。
”来,上车,先去看看店。“
我站在那辆印着”永安殡仪“的面包车前。
晨光照在那四个字上,金灿灿的。
我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
又转头看了看面包车。
”许诺,上车啊。“顾燃已经坐进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上了车。
——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条偏僻的街上。
永安殡仪馆。
三层小楼,灰白色外墙,大门两侧各挂了一盏白灯笼。
门口台阶上摆着两个花圈样品。
旁边还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本月特惠:骨灰盒满500减50,花圈买二送一。“
我看着那块小黑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顾柏林推开门,招呼我进去。
”来来来,先参观一下。“
一楼是灵堂和接待区。
干净,整洁,就是空气里隐约有股檀香味。
墙上挂着各种套餐介绍,从经济型到豪华型,价目表排得整整齐齐。
”我这店,方圆三十里就这一家。“顾柏林颇为自豪,”稳定,旱涝保收,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
人总是要死的。
这确实是个永远不会倒闭的行业。
”你的工作很简单。“他领着我到了二楼的办公室,”算账、记账、管收支。偶尔帮忙接待一下家属。“
”接待?“
”就是……跟家属聊聊,介绍一下套餐,帮他们选选骨灰盒什么的。“
我看了一眼墙角立着的几排骨灰盒样品。
从红木到陶瓷到玉石,一应俱全。
最贵的那款标价八万八。
我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心算——毛利率至少百分之七十。
职业病犯了。
”叔,我有个问题。“
”说。“
”工资多少?“
顾柏林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包吃包住。“他补充了一句,”而且这行当有额外收入。“
”什么额外收入?“
”白事随礼的时候,管账的人按规矩能拿个红包。不多,一次一两百,但次数多啊。“
我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这条街周围辐射几个镇,人口基数大概十来万。
按平均死亡率算……
”一年下来额外收入大概一万到一万五。“我说。
顾柏林眼睛一亮。
”好小子,算得准。“他转头对顾燃说,”你这财务,有两把刷子。“
顾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那当然,我挖来的人。“
你没挖我。
你是绑架。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没说出口。
因为我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有空调,有电脑,有饮水机。
窗户外面是一排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比顾燃那个破公司的办公环境好多了。
而且。
这里没有债主上门。
因为谁会来殡仪馆追债啊?
晦气。
我看着窗外的杨树,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一个月前我还在CBD的写字楼里做报表。
现在我在殡仪馆里数纸钱。
但说实话。
心里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行。“我说,”我干了。“
顾柏林大笑,拍了拍我的背。
”好!明天开始上班!今晚先吃饭,我叫人杀只鸡给你们接风。“
他转身下楼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那排骨灰盒。
顾燃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地方。“
”挺好的。“我说,”至少不用担心公司倒闭。“
她噗嗤笑了。
”许诺,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不是安慰。“我翻开桌上的账本,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你叔的账记得太烂了,我有活干。“
”那你好好干。“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跟她叔一模一样,”等我把债的事理清楚了,你的工资我一分不少补给你。“
”顾总,你现在说这话跟画饼有什么区别?“
”那就当画饼好了。“她朝我笑了笑,”饼画多了,说不定哪天就真了。“
她转身下楼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那本账本。
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张家丧事,收入:6800。支出:忘了。“
我拿起笔,在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四个字:
“重新来过。”
写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对。
在殡仪馆写”重新来过”?
总感觉这四个字在这里有点歧义。
算了。
反正也没人看。
【第二章】
在殡仪馆上班的第一天,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行业特色”。
早上七点,顾柏林把我叫醒。
“起来,有活了。”
我迷迷糊糊穿上衣服下楼。
大厅里站着一家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顾柏林把我推到柜台后面。
“来,接待。”
我揉了揉眼睛,坐到柜台前,翻开套餐册。
“请问……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红着眼圈。
“我爸走了,昨晚的事。”
“节哀。”我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套餐册。
经济型,3980。
标准型,6800。
豪华型,12800。
至尊型,28800。
我正准备介绍,旁边一个大妈插嘴了。
“哎,有没有更便宜的?”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二姐,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嘛。”大妈嘴一撇,“爸又不在了,花那么多钱谁看得见?”
中年男人气得嘴唇发抖。
旁边另一个中年女人也开腔了:“老二你别这么说,但确实没必要搞最贵的,差不多就行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家人从商量套餐,吵到了遗产分配。
从遗产分配,吵到了老爷子生前谁照顾得多。
从谁照顾得多,吵到了三十年前谁多吃了一个鸡腿。
全程不到十分钟。
亡者还停在后面呢,活人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顾柏林站在旁边,面色如常。
他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习惯就好。十家里面有七家是这样的。”
最后那家人选了标准型。
中年男人坚持加了一个花圈。
大妈到最后还在嘟囔:“花圈那么贵,纸扎的,烧了就没了。”
我默默记下账:6800+280=7080。
收据打好,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收据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
是因为气的。
我看着他红了眶的眼睛,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
死亡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还没走远,活着的人就已经在算计了。
——
上午处理完这一单,我回到二楼办公室。
开始整理顾柏林的旧账。
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
这哪是账本。
这是一本天书。
“王家白事,骨灰盒一个,好像收了五千多。”
“李家丧事,套餐加花圈,记不清多少了,反正给了现金。”
“隔壁老孙头走了,他儿子赊账,说过两天给,到现在没给。”
整整三年的账,没有一笔是完整的。
收入记了,支出没记。
支出记了,发票没留。
赊账的人名后面画了个圈,也不知道是还了还是没还。
我算了半天,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按照账面数字,这家殡仪馆三年净利润为——负七万。
但顾柏林明显不像亏钱的人。
他抽中华。
开面包车虽然是工作用车,但私下里有辆帕萨特。
冰箱里的牛肉是新鲜的。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他赚了钱,但根本没记账。
钱去哪了,只有天知道。
或者只有他的口袋知道。
我叹了口气。
这账比顾燃的公司还离谱。
至少顾燃的公司好歹有个Excel。
这位,全靠一支笔一个本,记忆力还不行。
我正头疼着,顾燃端了杯茶进来。
“怎么样?”
我把账本翻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笑了。
“正常。我叔从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这殡仪馆能撑到现在,全靠没有竞争对手。”
“那他是怎么开起来的?”
“祖传的。”顾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爷爷那辈就干这行。我叔接手后,其实一直是我婶在管。但我婶三年前走了,之后这店就……”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账乱成这样,起点就是三年前。
“行吧。”我活动了一下手指,“给我一周时间,把旧账理清楚,再建一套新的。”
“辛苦了。”顾燃拍了拍我的肩膀。
“少拍。”我躲开她的手,“你跟你叔这毛病一模一样,拍得我肩膀都青了。”
她嘿嘿一笑,端着茶下去了。
我继续埋头在那堆天书里。
——
下午两点,正啃着账本,楼下传来一阵吵闹。
我下去一看。
大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皮夹克,叼着烟,身后跟了两个小弟。
“顾柏林,出来说话。”
顾柏林从后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赵刚,你又来干什么?”
皮夹克男——赵刚,弹了弹烟灰。
“干什么?隔壁那块地皮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顾柏林沉着脸:“我说过了,不卖。”
“叔,你这就不识抬举了。”赵刚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城南要开发,你这块地迟早要拆。我提前收了,价格公道,你还能去镇上另租个地方继续干你的老本行。要是等政府来征,到时候赔多赔少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祖辈都在这儿,我不搬。”
赵刚笑了。
那笑容让我不太舒服。
“叔,这事儿吧……你最好再想想。”他扭头看了看殡仪馆的招牌,“这年头,干你们这行的,最忌讳出事儿。万一哪天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名声坏了,方圆三十里的人都不来了,你这店可就真‘永安’了。”
这话里带威胁。
连我都听出来了。
顾柏林攥紧了拳头。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说话。
赵刚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哟,新来的?”
“财务。”我说。
“又是一个给老顾家打工的。”他摇了摇头,“小伙子,劝你别蹚浑水。这家殡仪馆,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顾柏林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我走过去。
“叔,那人什么来路?”
“镇上做地产的。”他闷闷地说,“这两年一直盯着我这块地。城南确实要开发,我也听到风声了。但这块地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不想卖。”
“他能使什么手段?”
顾柏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他这人……不太讲规矩。”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二楼,继续整理账本。
但心里多了一件事。
赵刚。
地皮。
开发。
我是个财务,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钱的味道。
有钱的地方,就有故事。
有故事的地方,就有麻烦。
而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
但没办法。
谁让我现在连麻烦都躲不起呢。
欠了八万七呢。
——
到了晚上。
顾柏林杀了只鸡,做了一桌子菜。
我不得不承认,他做菜的手艺比记账好了一百倍。
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三个人围坐在二楼的小饭厅里,电风扇呼呼转。
顾柏林喝了两杯白酒,话多了起来。
“许诺啊,你别看我这店小,在这片可是独一份。”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没人跟您竞争。”
“不。”他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干这行有良心。”
他说,很多殡仪馆宰客,趁家属伤心的时候漫天要价。
他不干这种事。
定价就是定价,童叟无欺。
遇到困难的家庭,他还会减免。
“做这行的,接触的都是人生最后一程。我让人家走得体面,将来我自己也能体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突然觉得这个记账一塌糊涂的中年男人,有点意思。
顾燃在旁边给他夹菜。
“叔,少喝点。”
“没事。”他摆摆手,又看向我,“小许,你年轻,可能觉得干这行晦气。但我跟你说,见多了死人,反而更珍惜活人。”
我想了想。
“叔,道理我都懂。但您那个账本,是真的得改改了。”
他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行行行,账的事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在殡仪馆三楼的宿舍里躺下。
房间不大,但干净。
窗外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想了想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
公司破产,连夜跑路,绿皮火车,殡仪馆。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在殡仪馆当会计。
我肯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但现在。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管他呢。
至少这里包吃包住。
鸡汤还挺好喝。
——
转眼,到殡仪馆的第三天。
我把旧账梳理出了大致框架。
三年来,殡仪馆实际收入大约八十多万,支出大约五十万(含材料、人工、水电等)。
净利润约三十万。
但账面上只记了不到一半的收入。
不是顾柏林贪了。
是他真的忘了记。
我做了一份简单的财务报表,打印出来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
“这……这挺多的啊?”
“是挺多的。”我说,“问题是这些钱现在在哪儿?”
他挠了挠头。
“我想想啊……修屋顶花了一笔,换冷柜花了一笔,给隔壁老王借了一万好像没还……还有你婶子生前的医药费……”
他算着算着,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安静了。
我知道那些钱花在了哪里。
花在了生活里。
花在了那些记不住、也不想记的地方。
“叔。”我说,“以后我来管这个。”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微微红了。
“好。”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永安殡仪馆的财务。
建账、记账、做报表、控成本。
甚至还帮顾柏林重新设计了套餐价目表。
把“买二送一”的花圈促销去掉了。
太掉价了。
换了一个更体面的说法——“温馨关怀:选择双人套餐,赠送鲜花布置。”
顾柏林看了看新的价目表。
“双人套餐?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夫妻两个先后走的,第二个半价。”
”……“
他看了我半天。
”小许,你这脑子真是……只想着钱。“
”您请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摇了摇头,但笑着批准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说实话,殡仪馆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平静得多。
没有996。
没有甲方。
没有KPI。
客户虽然都是来办丧事的,但大多数人还是讲道理的。
偶尔遇到难缠的,顾柏林出面一摆平就行了。
他在这片的面子,比镇长都好使。
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去隔壁包子铺买三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然后到办公室,开始整理当天的业务。
中午顾柏林做饭。
下午如果没活,就看看书,或者把账做得再细一点。
晚上顾燃有时候会来办公室找我聊天。
聊什么都有。
聊公司以前的事。
聊她那些债主。
聊她准备怎么还钱。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许诺,你后不后悔跟我跑出来?”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为什么?“
”因为留在那儿也要不回工资。跟你跑出来,至少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三千块拿。算下来,我的财务状况反而改善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诺。“
”嗯?“
”你说话能不能不带数字?“
”不能。“
她翻了个白眼,起身走了。
我继续做报表。
表格里的数字一列一列的,整整齐齐。
干净,清楚,不会骗人。
这是我喜欢数字的原因。
数字不撒谎。
人会。
——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下午,我正在二楼核对供应商的单子。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比平时接待家属的动静大多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殡仪馆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
车里下来五六个人。
领头的不是别人。
赵刚。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像是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快步下楼。
到了大厅,顾柏林已经站在门口了。
脸色铁青。
赵刚把那份文件拍在柜台上。
”顾叔,这是城南开发区的规划图。你自己看看,你这块地已经被划进了商业用地范围。“
顾柏林拿起文件看了看。
手在微微发抖。
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
”顾先生,根据最新的城市规划,这片区域将在半年内启动征收程序。届时补偿标准将由评估机构核定。我们赵总的意思是,在征收之前,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您这块地。对您来说,这是最有利的选择。“
”多少?“顾柏林问。
赵刚伸出一只手。
”五百万。“
五百万。
这块地加上建筑,按照市场价来说,其实差不多。
但如果真的被划入商业开发区,半年后它的价值至少翻一倍。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刚想趁征收落地之前,低价吃下这块地,然后转手从开发商那里赚差价。
这是信息差的生意。
他赌的是顾柏林不懂行。
我正要开口,顾柏林说话了。
”不卖。“
赵刚笑了。
”叔,你可想清楚了。政府来征的时候,可不会给你这个价。“
”不卖就是不卖。“顾柏林把文件推回去,”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就算出一个亿,我也不卖。“
赵刚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直起身子,扫了一圈殡仪馆的大厅。
”顾叔,你这态度,不太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不善。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没躲。
他走了。
顾柏林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顾燃从后面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叔,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顾柏林沉默了。
我翻开刚才那份规划图,仔细看了看。
”叔。“
”嗯?“
”这份规划图,你有没有从政府那边确认过?“
他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是说,这可能只是赵刚单方面拿到的一份草案,甚至可能是伪造的。“
顾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确认之前,不要慌。“我把规划图叠好,”我去查一下。“
顾燃看着我。
”你怎么查?“
”我是财务。“我说,”财务干的事,就是搞清楚数字背后的真相。“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许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财务了。“
”那像什么?“
”像个军师。“
我推了推眼镜。
”军师不包吃包住。“
她笑了。
——
当天晚上,我给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他在省里一家规划设计院有认识的人。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第二天中午,同学给我回了消息。
”查了。城南开发区的规划确实有,但还在公示阶段,没有最终审批。而且,永安殡仪馆所在的那块地,目前的规划用途标注是‘公共服务设施用地’,不是‘商业用地’。“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
公共服务设施用地。
也就是说,就算征收,补偿标准也比商业用地低得多。
但赵刚拿给顾柏林看的那份图上,写的是”商业用地”。
他改了图。
我笑了一下。
这人胆子够大的。
拿着篡改过的规划图来骗一个老实人。
但他不知道,老实人身边现在多了一个不老实的会计。
我把截图存好。
然后给顾燃发了条消息:
“规划图是假的。”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
“?”
五秒后又回了三个字:
“详细说。”
我把前因后果打了过去。
她看完之后回了一句:
“许诺,你真是我见过最有用的财务。”
我回了一句:
“我的工资什么时候补。”
她没再回了。
意料之中。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把规划图造假的事告诉顾柏林。
因为光知道对方作假还不够。
我需要搞清楚赵刚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一个敢篡改政府规划图的人,不可能只是想赚个差价这么简单。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赵刚名下所有能查到的公司都扒了一遍。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对一个会计来说,这就是一座金矿。
赵刚名下有四家公司。
一家建材,一家地产中介,一家园林绿化,还有一家——殡葬服务。
殡葬服务公司注册在隔壁县。
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
成立时间是两个月前。
我把这个信息看了三遍。
两个月前成立殡葬公司。
现在逼顾柏林卖地。
他不只是要这块地。
他想连地带业务一起吃下来。
城南一旦开发,周边人口涌入,殡葬需求会跟着涨。
到时候他在这里开一家新的殡仪馆,凭着地段和体量,直接垄断方圆几十里的市场。
一条完整的商业链条。
建材公司供料,园林公司做绿化,地产中介拉关系,殡葬公司收割利润。
这人不是地痞流氓。
是个有商业头脑的人。
这反而更棘手。
第二件事,我跑了一趟镇政府。
说是办营业执照变更的事,实际上是找规划办的窗口聊了几句。
窗口的大姐人很好,我拿出我的会计证,说殡仪馆要做年度税审需要确认地块用途。
大姐查了查系统。
“永安路那块?公共服务设施用地,没变过。”
“有没有可能变更为商业用地?”
“目前没看到这个申请。”她看了我一眼,“怎么,有人说要变?”
“没有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
我谢过她,出了镇政府。
站在大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赵刚那份规划图的照片。
上面的“商业用地”四个字,打印得很清晰。
但仔细看,字体的间距跟旁边其他标注不太一样。
P的。
不算高明。
但对于一个一辈子没跟这种事打过交道的中年人来说,足够以假乱真。
我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柏林在厨房做饭。
今天是红烧排骨。
香得我在楼梯口就闻到了。
“回来了?上哪去了?”他头也没抬,翻着锅里的排骨。
“去镇上办点事。”
“什么事?”
“叔,吃完饭我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听出我语气不太一样。
“行。”
——
吃饭的时候,我把调查结果全摊在了桌上。
规划图是假的。
赵刚名下有殡葬公司。
地块性质没有变更。
顾柏林放下筷子,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顾燃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柏林开口了。
“这个赵刚……我认识他十来年了。以前他就是镇上一个收废品的,后来不知道攀上了什么关系,干起了地产。这两年确实越来越横。”
“他在本地的关系硬不硬?”我问。
“一般。”顾柏林想了想,“他跟镇上管城建的那个副镇长好像走得近。但具体怎么样我不清楚。”
我点了点头。
“叔,我有个建议。”
“说。”
“暂时不要正面跟他冲突。但您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去镇政府规划办递一份书面查询,让他们出一个正式的地块用途证明。白纸黑字的。这样赵刚那份假图就彻底废了。”
“第二呢?”
“第二……”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把您门口那块‘满500减50’的黑板擦了。换一块新的,上面写‘永安殡仪,传承三代’。”
顾柏林眉头皱了起来。
“写这个干什么?”
“打感情牌。”我说,“赵刚想让这条街的人觉得您干不下去,好让他趁虚而入。您越显得根基稳固、传承有序,他越不敢轻举妄动。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气势不能输。”
顾燃在旁边听完,嘴巴微微张着。
“许诺,你这是……从财务跨界到公关了?”
“我只是在做风险管理。”我夹了块排骨,“这是财务的基本功。”
顾柏林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不是感激。
更像是审视。
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
“小许。”
“嗯?”
“谢了。”
他仰头,一口干了。
我也端起杯子。
里面是豆浆。
我不喝酒。
——
第二天,顾柏林去了趟镇政府。
很顺利。
规划办出了一份正式的书面证明,盖了公章。
地块用途:公共服务设施用地。
无变更记录。
我把这份证明复印了三份。
一份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一份交给顾柏林随身带着。
一份——我留了一手。
门口的黑板也换了。
不再是“满500减50”的廉价促销。
换成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上面是我写的字——
“永安殡仪 · 三代传承 · 方圆信赖”
字是我用毛笔写的。
写得一般。
但顾柏林看了之后,居然红了眼圈。
“这个‘信赖’好。”他摸了摸那块木牌,“你婶子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用说。
——
安静了四天。
赵刚没再出现。
我以为他可能暂时消停了。
但第五天早上,出事了。
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是顾柏林。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小许,你下来看看。”
我穿上衣服跟着他下楼,推开后门。
殡仪馆后院的冷库,门开着。
里面两具等待火化的遗体,好好地躺在那里,没被碰过。
但冷库的温度控制面板——被人砸了。
制冷系统停了。
在这个季节,冷库没了制冷,遗体保存最多撑四五个小时。
而这两具遗体的家属,一家约在今天下午来告别,另一家约在明天。
如果遗体出了任何问题,对殡仪馆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这行当,信誉就是命。
顾柏林蹲在冷库门口,手都在抖。
“是赵刚干的。”
“有证据吗?”
“后院的监控。”
我跟他到监控室一看。
监控拍得很清楚。
凌晨两点多,一个戴帽子的人翻墙进来,直奔冷库,一锤子砸了温控面板,然后翻墙出去。
虽然戴了帽子,但体型和走路姿势都看得出是赵刚手下的那个小弟。
“叔,先别急。”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冷库停了多久?”
“应该是凌晨两点多停的,到现在四个多小时。”
“还来得及。”我快速想了想,“镇上有没有别的冷库?水产市场那种也行。”
顾柏林一拍大腿。
“有!东街老冯的冷鲜库!我跟他认识!”
“打电话。现在就打。借他的冷库用半天。遗体先转过去保存。”
顾柏林掏出手机就拨。
我转头看向顾燃。
她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
“你去安排面包车。”我说,“两具遗体,动作要快要稳。”
她愣了一秒,然后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小时之内,两具遗体安全转移到了老冯的冷鲜库里。
临时给冷鲜库腾了一间独立的冷藏室。
老冯是个实在人,没收钱,还帮忙搬。
搬完之后,他悄悄问我:“怎么回事?”
“设备故障。”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处理完遗体的事,我回到殡仪馆。
从监控里把那段录像导了出来。
存了两份。
U盘一份。
网盘一份。
然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想。
这件事,报警是一条路。
但监控里那个人虽然体型像赵刚的小弟,脸没拍到。
帽子压得很低,加上凌晨光线差。
如果赵刚死不认账,仅凭这段视频很难定罪。
而且报警之后,这件事就会传出去。
殡仪馆冷库被砸、遗体差点出事——这种消息一旦扩散出去,对永安殡仪馆来说是毁灭性的。
就算问题解决了,老百姓心里也会犯嘀咕:这家殡仪馆是不是不安全?
赵刚赌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顾柏林大概率不敢声张。
一声张,名声就完了。
高明。
阴损。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顾柏林身边只有一个卖鸡汤做排骨的叔叔和一个欠债跑路的侄女。
他不知道还有一个被欠了八万七块钱工资的会计。
会计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最没攻击性。
但实际上,得罪谁都不要得罪管账的。
因为我们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打架。
是算账。
——
当天下午,家属来告别,一切顺利。
遗体从老冯那里运回来,完好无损。
家属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送走家属之后,顾柏林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我递了杯茶给他。
“叔,冷库的面板我找人来修,大概两天能好。这两天有新的遗体来,先借老冯的地方周转。”
“行。”
“还有一件事。”
“说。”
“后院的围墙要加高。监控要增加夜视功能。费用大概两万左右。”
他皱了皱眉。
“两万?”
“安全投入。”我说,“比出了事再补救便宜多了。”
他想了想,点头了。
“那个赵刚的事……”他欲言又止。
“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用我的方式。”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没再问。
就是那种——他开始信任我了,但又有点不放心的矛盾表情。
我理解。
一个26岁的年轻人,认识不到一个月,你要把一件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换谁都得犹豫。
但我不需要他完全信任。
我只需要他不干扰就行。
——
当晚,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
把赵刚那四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全部拉了出来。
建材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实缴50万。法定代表人赵刚。
地产中介,注册资本100万,实缴20万。法定代表人赵刚妻子张玲。
园林绿化,注册资本80万,实缴10万。法定代表人赵刚。
殡葬服务,注册资本50万,实缴0。法定代表人赵刚。
实缴资金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百万。
但他开得起两辆黑色轿车,养得起一群小弟,出手就敢拍五百万买地。
钱从哪来?
我继续往下查。
天眼查、企查查,一条条翻。
翻到建材公司的经营信息时,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的建材公司中标过镇上三个工程项目。
两个是新农村建设的绿化配套,一个是镇中心广场的改造。
三个项目的发包单位都是同一个——镇城建办公室。
城建办。
顾柏林说过,赵刚跟镇上管城建的副镇长走得近。
我查了一下那个副镇长的名字。
刘青山。
然后在赵刚园林绿化公司的股东列表里,找到了一个叫“刘芳”的自然人。
持股15%。
刘芳。
我又查了查。
刘芳是刘青山的女儿。
我靠在椅背上。
深呼一口气。
赵刚的底气来源找到了。
不是他自己多有钱。
是他背后站着一个副镇长。
工程项目输送利益,通过女儿代持股份做利益交换。
经典操作。
查到这个层面,这件事就不只是一个地皮纠纷了。
这是一条利益链。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反而更好办了。
因为赵刚最大的靠山,恰恰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不怕顾柏林。
但他怕这条利益链被人看见。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永安殡仪馆——风险应对方案。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不是写战书。
是写账目。
每一笔项目的金额、时间、中标信息、关联股东、持股比例。
清清楚楚。
数字不撒谎。
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窗外的杨树一动不动。
连风都没有。
我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躺到床上。
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
我一个做财务的,每天跟数字打交道。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数字会变成武器。
但话说回来。
在这个世界上,钱是一种武器。
债是一种武器。
数字,是最安静的武器。
赵刚不会听到枪响的。
他只会看到一张表格。
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打穿了。
【第四章】
我没有急着出手。
因为手里的牌虽然不差,但还差一张关键的。
赵刚和刘青山之间的利益关联,靠公开信息只能查到股权代持这一层。
这足以让赵刚紧张,但还不足以让他彻底老实。
他可以说那是“正常商业合作”。
可以说刘芳的持股跟他爸没关系。
在小镇上,这种事说得清也说不清。
我需要的是一个他无法辩解的东西。
——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到殡仪馆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上午我在二楼做账,顾燃跑上来了。
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兴奋,但又在努力压着。
“许诺,你猜谁来了?”
“谁?”
“你之前在城里那家公司的债主之一,光头那个,叫马彪。”
我笔停了。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来找我的。”顾燃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他来办事的。他妈走了,今天早上的事。他来安排后事。”
我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是他?”
“错不了。脖子上的金佛比我脸都大。”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大厅里确实站着一个光头。
穿着黑色T恤,比上次在公司见到他时低调了很多。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姐或者嫂子,两个人正在看套餐册。
光头眼圈有点红。
即便是追债的时候那么凶的人,母亲走了,也是扛不住的。
我下了楼。
走到柜台前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是愣了。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在这里上班。”
他的表情非常复杂。
大概是没想到他追债追跑的人,居然在殡仪馆里给他办后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可能觉得这个场合不适合追债。
毕竟他妈还在后面停着呢。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就在这里当会计?”
“对。”
“那个顾燃呢?”
“也在。”我说,“但今天的事跟她无关。您是来办后事的,我是做服务的。咱们公归公,私归私。”
他看了我半天。
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怎么办。”
我翻开套餐册,一条一条跟他讲。
从灵堂布置到告别仪式流程,从寿衣选择到骨灰盒材质。
每一项都说得清楚、详细。
价格也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隐性收费。
他的那个同行女人在旁边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我一一解答。
二十分钟,全部搞定。
他选了标准型套餐,加了一个鲜花布置。
一共八千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点完。
“马先生,收据给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接过收据,看了看。
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人办事挺利索的。”
“做财务的基本素质。”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后面的灵堂。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顾燃欠我的钱,你替她转达一下。不着急还了。等她缓过来再说。”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人果然是复杂的。
追债的时候凶神恶煞,能一脚踹飞一盆绿萝。
但在母亲的灵堂前,他就只是一个难过的儿子。
而他刚才说的那句“不着急还了”——
这不是因为他大度。
是因为他妈刚走,我认认真真帮他把后事办得体面。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份专业和尊重。
人心就是这样。
你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他会记一辈子。
这不是我算计出来的。
是顾柏林教我的。
“做这行的,接触的都是人生最后一程。让人家走得体面。”
我把收据联存好,翻开账本。
记下了今天第一笔收入。
——
马彪的事办完之后,他在镇上多留了两天。
走之前,特意到殡仪馆来了一趟。
不是来追债的。
是来道谢的。
他说,他妈的丧事办得比预想的好很多。
来吊唁的亲戚都说体面。
“小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跟顾柏林有得一拼,“你是个实在人。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留了一张名片。
我收下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黑车,是赵刚那小子的吧?”
我一愣。
“你认识赵刚?”
“怎么不认识。”马彪撇了撇嘴,“以前在城里做工程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这人心术不正,专干坑蒙拐骗的事。”
他看了看殡仪馆的招牌。
“他是不是盯上你们这块地了?”
“你怎么知道?”
“他的套路就那些。”马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先拿假材料唬人,唬不住就搞小动作。我以前一个工地就被他搞过,半夜往里泼油漆。后来查出来了,他赔了我二十万才了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
“马哥。”
“嗯?”
“你说的那个泼油漆的事,有没有留什么证据?”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如果赵刚以前干过的事有据可查,那他以后要再搞什么花样,就不只是我们一家的事了。”
马彪想了想。
“当时报了警。派出所有案底。后来他赔了钱我就撤诉了,但记录应该还在。”
我点了点头。
“谢了,马哥。”
“客气什么。”他弹了弹烟灰,“你帮我把我妈的事办好了,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他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马彪,某建材公司总经理。
一个追债的光头。
一个在母亲灵堂前红了眼眶的儿子。
一个曾经被赵刚坑过的生意人。
缘分这东西。
你算不清的。
但你可以记在账上。
——
赵刚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不是他本人来。
是他的人。
殡仪馆附近开始出现一些“闲人”。
在路口蹲着抽烟,偶尔拿手机拍几张照片。
有一天,顾柏林发现后院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
“早搬早好。”
顾柏林气得脸都绿了。
我拉住他。
“叔,别急。拍照留证据。”
我把墙上的字拍了下来。
然后叫了个工人来,连夜刷掉了。
又过了两天,有个陌生人到殡仪馆来“咨询”。
一上来就问:“听说你们这儿冷库出过事故?是不是遗体差点坏了?”
顾柏林的脸当场就黑了。
我走过去。
“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出过任何事故。您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讪讪地走了。
散布谣言。
赵刚开始从舆论上下手了。
他知道殡仪馆靠的是信誉。
只要传出一些负面消息,哪怕是假的,老百姓也会犹豫。
犹豫就够了。
对这种行业来说,犹豫就是致命的。
那天晚上,我把顾燃和顾柏林叫到了二楼办公室。
关上门。
“该动手了。”我说。
顾柏林看着我。
顾燃也看着我。
我打开电脑,把这些天整理的所有材料调出来。
赵刚四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关系。
刘芳代持股份与刘青山的关联。
赵刚公司中标三个城建项目的记录。
篡改规划图的对比证据(政府出具的正式证明 vs 赵刚提供的伪造版本)。
冷库被砸的监控录像。
后院喷漆的照片。
马彪提供的赵刚曾有治安案底的信息线索。
一条一条,像报表一样排列。
“叔,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任何一条,赵刚都能找借口搪塞。但放在一起看——”
我指着屏幕。
“伪造政府文件、故意毁坏财物、散布不实信息、涉嫌官商利益输送。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不是几个小麻烦。是一个可以让他非常不舒服的整体叙事。”
顾柏林皱着眉。
“你想报警?”
“不。”我说,“报警是最后一步。第一步,我要跟他谈。”
“谈?”顾燃皱眉,“你跟那种人谈什么?”
“谈数字。”我说,“告诉他,他的帐被人看清了。让他自己选——是收手,还是等着这份材料被送到更高的地方去。”
顾柏林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他要是不吃这套呢?”
“他会吃的。”我靠在椅背上,“赵刚不是疯子。他是商人。商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成本和收益。当他发现收手的成本远低于继续闹的风险——他会选前者。”
顾柏林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许,你来这里一个月不到。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
他转过身。
“我信你。”
三个字。
沉甸甸的。
我点了点头。
——
第二天,我给赵刚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从他上次留给顾柏林的名片上找到的。
“赵总,我是永安殡仪馆的许诺。之前见过一面,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小会计?什么事?”
“想约您见一面。聊聊。”
“聊什么?”
“聊一笔账。”
又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镇上的老地方茶馆。”
“好,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
杨树叶子绿得发亮。
一个月前,我还在城里的写字楼里替人做报表。
现在我要代表一家殡仪馆,去跟一个有背景的地产商摊牌。
人生的转折比Excel里的折线图陡多了。
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欠了工资、顺便帮雇主打工的会计。
但会计有会计的做事方式。
不吵不闹。
不动声色。
把账算清楚,把单子理明白。
然后把它放在你面前。
让你自己看。
看完之后——
你自己做选择。
【第五章】
茶馆在镇中心。
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二楼有个包间,推开窗能看到下面的主街。
我到的时候,赵刚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了一壶茶。
旁边没带人。
这说明他对这次见面有一定重视,但还没重视到需要带“保镖”的程度。
他觉得一个小会计翻不了天。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说吧,什么账?”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没打开。
先喝了口茶。
龙井。
还行。
“赵总,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上次拿给我们老板看的那份城南规划图,是从哪里搞到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我看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推过去。
是镇政府规划办出具的正式地块用途证明。
公章鲜红。
“永安路那块地,用途是公共服务设施用地。没有变更为商业用地的记录。”
我又抽出第二张纸。
是赵刚那份“规划图”的打印照片。
我用红笔在“商业用地”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赵总,这四个字的字间距跟原图不一样。P过的。”
赵刚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小许,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他放下茶杯,“规划的事情,我也是从朋友那里拿到的,如果有误差,那可能是信息更新的问题。你不用上纲上线。”
“行,那我们不谈这个。”我点点头,“谈第二件事。”
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是赵刚名下那家殡葬服务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赵总两个月前注册了一家殡葬公司。这个时间点挺巧的,正好是您开始接触顾老板谈买地的时候。”
赵刚没说话。
“您想把永安殡仪馆的地拿下来,然后在上面开自己的殡仪馆。城南一旦开发,人口涌入,殡葬市场至少翻一倍。这笔账,您算得没问题。”
“但是。”
我抽出第三张纸。
是赵刚园林绿化公司的股东名册。
刘芳的名字被我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刘芳,持股15%。刘青山副镇长的女儿。您的园林公司中标了三个城建项目,发包方都是刘副镇长分管的城建办。”
赵刚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查我?”
“公开信息。”我说,“工商登记和政府采购公示,谁都能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快。
这是紧张的表现。
我继续。
第四张纸。
冷库被砸的监控截图。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翻墙进入永安殡仪馆后院,砸毁冷库温控设备。”
第五张。
后院被喷漆的照片。
“‘早搬早好’。”
赵刚没看照片。
他盯着我。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把所有纸收拢,整整齐齐放回文件袋里,“我就想跟您算一笔账。”
我身体前倾,看着他。
“赵总,您目前的方案是——拿假规划图唬人,搞小动作施压,散布谣言败坏信誉。逼顾老板就范,低价买地。”
“这个方案的成本是:如果这些材料被整理成一份举报信,寄到县纪委——”
我顿了顿。
“刘副镇长的事一旦被查,他保不了您。您那三个城建项目的合同也保不住。伪造政府文件、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这些都是有案底的事。加上马彪之前在派出所留过的那笔记录——”
赵刚的表情僵住了。
“你连马彪都查了?”
“马彪是我们的客户。”我说,“他主动告诉我的。”
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楼下传来几个人打牌的声音。
赵刚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一分钟。
他开口了。
“你到底要什么?”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再打永安殡仪馆的主意。”
“第二,赔偿冷库维修费用和后院清洁费用,一共一万五。”
“第三——”
我看着他。
“以后老老实实做生意。赚钱的路有很多,不一定非得走歪的。”
赵刚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被气笑的笑。
“小许,你一个打工的,替老顾家出头出到这个份上?他给你多少钱?”
“三千。包吃包住。”
他愣了。
“三千?”
“对。三千。”
“你他妈三千块钱就替人家跟我这么干?”
“他还欠我八万七。”
赵刚张了张嘴。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不是气笑。
是真笑。
“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袋。
“东西你拿好。我回去想想。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马彪——他妈的后事办得怎么样?”
“很体面。”
他点了点头。
“那行吧。”
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喝完了剩下的茶。
手心里全是汗。
说实话,从进门到现在,我心跳就没低于一百二。
但表面上不能让他看出来。
谈判这种事,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这道理做财务的都懂。
年底跟老板谈预算的时候,练出来的。
——
从茶馆出来,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顾燃发了条消息。
“谈完了。等回复。”
她秒回:“怎么样?”
“还行。”
“他什么反应?”
“笑了两次。”
“笑了?什么意思?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我想了想,打了一句,“就是那种被打服了但嘴巴还硬的笑。”
她发了一长串问号。
我没再回。
往殡仪馆走去。
路过镇中心广场的时候,看到一群老头在下象棋。
其中一个下了一步妙手,旁边几个人同时叫了出来。
“好棋!”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好棋是好棋。
但棋还没下完。
赵刚同不同意,三天之后才知道。
这三天里,我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准备一个他万一不同意的预案。
因为做财务的都知道——
再好的报表,也得有个应急方案。
【第六章】
等待的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之前整理的所有证据材料打印了两份。
一份密封在牛皮纸信封里,放进殡仪馆保险柜。
另一份——我寄给了我的大学同学林毅。
林毅在省城一家报社跑政法条线,专门报道基层腐败、土地纠纷之类的新闻。
我给他的信里附了一张字条:
“老林,这份材料你先收着。如果半个月内我没有让你销毁,就说明事情往坏的方向走了。到时候怎么用,你自己判断。”
这是我的保险。
做财务的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件事比较简单。
我给殡仪馆做了一份三年经营规划。
从成本控制、服务升级、套餐优化,到未来可能的连锁扩张,全部做了测算。
做这个不是因为闲。
是因为我开始认真看待这个地方了。
如果赵刚的事顺利解决,这家殡仪馆需要一条正经的发展路线。
不能再靠顾柏林一个人凭感觉做。
感觉不靠谱。
数字才靠谱。
——
第三天下午。
我的手机响了。
赵刚。
“喂?”
“小许,出来坐坐。”
“哪里?”
“还是那个茶馆。”
我到的时候,赵刚还是一个人。
但这次桌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信封。
一瓶白酒。
他坐在那里,神色跟上次不太一样。
没了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
倒不是说怂了。
更像是——想通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万五的现金。
冷库维修费加清洁费。
一分不少。
“这是第一件。”他说。
然后他倒了两杯酒。
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第二件,永安殡仪馆的事,我不掺和了。”
我看着那杯酒。
“第三件呢?”
他端起酒杯。
“第三件……你让我老老实实做生意。”
他笑了笑。
“我考虑了三天。你说的有道理。我以前是穷怕了,做事不择手段。但你拿给我看的那些东西——”
他晃了晃酒杯。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回去翻来覆去没睡着。不是因为怕你去举报。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26岁的小会计,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我里里外外扒了个干净。”
他抬头看着我。
“许诺,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我做的那些事,根本就经不起查。”
他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杯子,重重呼了口气。
“经不起查的事,迟早要出事。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自己收手。”
我看着他。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一层。
我以为他只会权衡利弊,觉得继续搞不划算所以退了。
但他居然从这件事里看到了更深的一层。
也许。
人的改变确实是从被看见那一刻开始的。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
“赵总,我不喝酒。”
“那就以茶代酒。”
我放下酒杯,端起茶杯。
跟他碰了一下。
“赵总,有句话我多说一句。”
“说。”
“刘副镇长那边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干净利落地切割。我手里的东西,说到做到,不会乱用。但我管不了别人。现在查这类事情的人多了,您自己小心。”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你们那个殡仪馆——”
“嗯?”
“确实不错。我妈要是将来走了……还是找你们办。”
说完,他推门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
看着桌上的信封和那杯没喝的酒。
——
回到殡仪馆。
我把信封交给顾柏林。
“一万五。冷库和清洁的赔偿。”
他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
然后看着我。
“就这么完了?”
“完了。”
“他真的不来了?”
“不来了。”
顾柏林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
本地酿的粮食酒。
他倒了两碗。
“喝一个。”
“叔,我不——”
“今天必须喝。”
他端起碗,冲我举了举。
我犹豫了一下。
端起来。
抿了一小口。
辣。
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但暖。
“小许。”
“嗯?”
“你是个好人。”
“叔,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好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八万七。”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好好好,欠你的,一定还。”
——
那天晚上,顾燃来找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的。”
“谢谢。”我接过来。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许诺。”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拉着你一起跑吗?”
“因为你需要一个会计。”
“不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侧脸干净柔和。
跟在公司里那个暴脾气女老板完全是两个人。
“因为公司那二十多号人里面,你是唯一一个——欠了你三个月工资你还在做报表的人。”
“那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沉没成本。”她打断我,“你跟我说过八百遍了。”
她笑了笑。
“但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她没回答。
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许诺。”
“晚安。”
她走了。
我喝了一口牛奶。
温温的。
甜。
然后继续做报表。
报表里的数字清清楚楚,一列一列。
但有些事情,不在报表里。
也不需要在报表里。
——
后来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赵刚再没出现过。
听说他把那家殡葬服务公司注销了。
园林绿化公司也做了股权变更。
刘芳的名字从股东名册里消失了。
他在切割。
做得很干脆。
看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殡仪馆这边也开始有了变化。
我把新的财务体系搭了起来。
进销存,流水账,月报表,一应俱全。
顾柏林再也不用在本子上写“好像收了五千多”了。
我还帮他重新设计了服务流程。
接待规范化、价目透明化、售后有回访。
来办事的家属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口碑开始慢慢传出去了。
以前只是方圆三十里的人来。
现在隔壁镇的人也开始打电话来问了。
顾柏林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许,你这脑子,真他妈适合干殡葬。”
”……叔,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
”夸你呢!“
——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二楼看报表。
顾燃推门进来,表情很奇怪。
”许诺,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有个人找你。“
我下了楼。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看着四十出头。
气质很不一样。
不是本地人。
他看见我,微笑着伸出手。
”许诺先生?“
”我是。“
”你好,我叫陈立群。某省城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XX会计师事务所,审计部合伙人。
”许先生,我们正在进行一个项目的尽职调查,涉及城南开发区的一些历史合同和财务数据。“
他看了看我。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了一些有趣的材料。追根溯源,发现来自这里。“
他笑了笑。
”说实话,当我看到那份分析的时候,非常惊讶。工商信息的梳理、股权关联的推导、成本收益的测算——做得非常专业。“
他又看了看我。
”我的问题是——许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到省城来工作?“
我愣住了。
顾燃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顾柏林从厨房探出头。
也愣住了。
大厅里安静了五秒。
我张了张嘴。
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块木牌——
”永安殡仪 · 三代传承 · 方圆信赖“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然后看了看顾燃。
她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张看不完的报表。
”陈先生。“我说。
”嗯?“
”容我考虑一下。“
”当然。“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我们的offer。条件在里面。不急,一周之内答复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顾柏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什么情况?“
”省城的事务所来挖人。“
”挖你?“
”嗯。“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又看了看我。
然后把锅铲一扬。
”去啊!省城多好!工资肯定比我这三千高!“
我没说话。
顾燃也没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很快。
像在跑。
——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打开那个信封。
我站在三楼宿舍的窗前。
窗外的杨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隐约亮着几盏路灯。
更远的地方,是黑黢黢的田野。
我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
从一个城里的写字楼白领,变成了一个殡仪馆的会计。
这两个月,我给死人记过账。
给活人算过命。
帮一个倔强的老头守住了他爹留下的地。
帮一个欠债跑路的女老板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
也帮自己找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就是——我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在城里做报表的时候,数字就是数字。
冰冷的,抽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在这里,每一笔账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有人在这里送走了至亲。
有人在这里获得了最后的体面。
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连着一段真实的生死与人情。
这种感觉,Excel里找不到。
但我也知道。
省城的机会是真的。
大平台,好薪资,职业发展空间。
这些年来读书、考证、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一个在小镇殡仪馆当会计的26岁年轻人。
和一个在省城会计师事务所当审计师的26岁年轻人。
在世俗意义上,差距有多大,不用算都知道。
我回到桌前,打开了那个信封。
Offer上写着:年薪25万起,五险一金,双休,年底另有项目奖金。
25万。
是我现在年收入的将近七倍。
我把offer放下。
看了看桌角的那本旧账本。
第一页上,还留着顾柏林歪歪扭扭的字——
”张家丧事,收入:6800。支出:忘了。“
旁边是我写的四个字——
”重新来过。“
我笑了一下。
拿起笔。
在那张offer背面写了一行字。
——
第二天早上。
我下楼,顾柏林在做早饭。
鸡蛋饼。
煎得金黄焦脆。
”叔。“
”嗯?“
”省城的事,我想好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
”我不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们开25万。“
”那不挺好的吗?“
”但您还欠我八万七。“
他愣了。
”我要是走了,这八万七您肯定又‘忘了’。“我接过他递来的鸡蛋饼,”您的记账水平我信不过。“
顾柏林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转过身,继续煎饼。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
我端着饼上了二楼。
顾燃坐在办公室里。
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她没看我。
在翻桌上一份文件。
”早。“我说。
”早。“
我坐下,咬了口饼。
”你听说了?“
”听说什么?“
”我不去省城了。“
她翻文件的手停了。
没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叔欠我八万七。“
她还是没抬头。
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你欠我的。三个月工资,加年终奖。我不在你眼皮底下盯着,你更不会还了。“
她终于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
”许诺,你这人——“
”嗯?“
”说话能不能不带数字?“
”不能。“
她瞪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但我看到那张文件被她拿反了。
她看了半天都没发现。
我没提醒她。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
下午,我给陈立群打了电话。
”陈先生,感谢您的offer。我考虑之后,决定暂时不去省城。“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这边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
”一笔还没收回来的应收账款。“
他似乎在那边笑了。
”许先生,如果将来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杨树。
叶子还是绿的。
风一吹,沙沙响。
一个月前,我觉得这里是逃亡的终点。
现在我觉得,这里可能是另一种人生的起点。
在殡仪馆当会计。
听起来荒唐。
但谁的人生不荒唐呢。
重要的是——
数字是真的。
人是真的。
感觉也是真的。
别的。
慢慢来吧。
——
那天晚上,殡仪馆的门口,木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永安殡仪 · 三代传承 · 方圆信赖“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做报表了。
报表上多了一个新项目。
”许诺个人应收账款:87,000元。“
备注栏里我写了四个字——
”持续催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