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邀我去庄外泡温泉,我抵达时,却看见一月未归的夫君抱着庶妹。
庶妹仰伏在汤泉的玉石池沿上,墨发半湿,双手攀在他的脖子上。
水波荡漾与呼吸交缠的颤音交织。
看着庶妹挑衅的笑容,我沉默离开。
六年,是该结束了。
01
回府的马车上,我取下脖子上佩戴的月牙玉佩,又从袖中拿出一块麒麟玉佩。
两块玉佩。
月牙玉佩是六年前我与萧景珩的定情信物。
原是萧景珩出生后贴身随戴的玉牌,一分为二,此生只许一心人。
麒麟玉佩可号令城外护城五千精兵。
三年前萧景珩遇刺九死一生,他怕真有万一,无法护我周全,麒麟玉佩是他护我的决心。
相识六年,同床共枕五年,他身边外出随行,起居生活皆不许女子靠近。
京中无不艳羡我,能觅得如此好夫君。
当初的承诺犹在耳畔,可早已物是人非。
回到府中。
我问四岁的儿子:“娘亲与爹爹和离,你愿意跟着娘走吗?”
他急切的问:“你与爹爹和离,那姨母是不是就能当我的娘亲了。”
眸中遮掩不住的期待与欣喜。
“你希望姨母当你的娘亲?”
他毫不犹豫:“是的!姨母会给我买糖人,放风筝,你只会约束,逼我学习。”
我看着平日乖巧懂事,端庄有礼的儿子,一口一个姨母,喋喋不休念叨庶妹的好。
对我却是‘你你’的称呼与抱怨,无声的笑了。
和离书上添了一笔:“不要孩子。”
春桃抹着眼泪:“将军负心薄幸,三小姐恬不知耻,小姐,你就这么放过他们。”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去吧,一定要将信亲手交于掌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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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领命刚出去,一丫鬟呈上庶妹送来的画作与字条。
温泉梅林里,萧景珩公主抱她,踏雪赏梅。
字条写:“姐夫一月未纾解,妹妹真是吃不消,不过,妹妹一定会替姐姐照顾好姐夫。另,明日姐姐生辰,妹妹与姐夫虽不能出席,但贺礼必至,望姐姐海涵。”
三日前,他信中还称入夜前必归,让我等他一起用晚膳。
而他所谓的‘入夜前’,是预留了他与沈明珠私会的时间。
看来,是食髓知味,意犹未尽,必须要泻完火,才能归。
我将画与字条原封不动收好,招来暗卫:“一并交给春桃。”
午膳之前,春桃办完事回府:“大人说,若成了,会立即派人通知小姐,商议后续。”
我静静地听着,收拾衣物的动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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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
婆母院中的丫鬟来请,商议明日我的生辰之事。
“方前院来报,珩儿有事耽误,要晚归两日,加之近来陛下身体有恙,朝中人心惶惶,府中也不宜大办。”
我恭顺应和:“帖子早已送到各府......”
“这些就不用你费心了,管家已去办。明日,府内自家庆祝便可。”
我低垂下眼眸,“一切听婆母的,有劳您费心了。”
萧景珩晚归不同她讲,陛下身体抱恙,管家去办,都是借口。
春桃红了眼,“小姐,这分明是落你的脸面。”
我看着正忙碌摘下满园喜庆灯笼的下人,“一个生辰宴而已。”
人都能舍弃,还在乎这些身外物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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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落锁前,我暗中抵达别院。
平日只留几盏灯笼用来照明的别院,此时远远看去,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奴仆们正手脚麻利的布置园子。
不远处的梅园,饮酒作乐,歌舞升平,不绝于耳。
萧景珩端坐在主座,怀中抱着沈明珠,宴请几位好友,行酒令。
“将军输了!这回的问题是:您最尽兴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02
萧景珩看向怀中的沈明珠,没了往日的端正深沉,磁性懒散的笑了下:“冬至,珠儿生辰那夜,她的第一次。”
沈明珠羞红了脸,娇媚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哄笑声在梅林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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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
沈明珠是庶女,她的生辰,原只需送上贺礼便可。
萧景珩却说,当陪我回家凑个热闹。
宴会结束,回府的半路上,军中来报有急事。
萧景珩纵马离开,隔日午时才归。
所谓的有‘军情’,是和沈明珠‘洞房花烛’。
指尖发麻,寒意渗进四肢百骸。
胃里更是一阵恶心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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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见过山河,非寻常男子可比,身侧岂可只容一妹?多见群芳,方知红颜百味,夫人不过一介妇人,岂……”
“放肆,你是何身份,竟敢妄议夫人?”
案几被掀翻,杯盏酒水,珍馐美味散了一地。
众人皆惊恐起身。
“将军!息怒!”
一阵混乱后,传来萧景珩冰冷的声音。
“本将军只说一遍,正妻之位永远是夫人。谁敢不敬,本将军饶不了他。”
我攥着月牙玉佩,嘴角在笑,唇却发颤。
永远是夫人?
萧景珩,你辱我,伤我至此.....还装深情。
真是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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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我生辰。
早膳刚摆上桌,管家来报:“老夫人昨夜梦魇,一早带着小公子去城外上香祈福。”
春桃面色褪尽血色,神情激动。
我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面无表情继续擦拭手上的水珠:“天寒地冻,丫鬟婆子,侍卫可带足了。”
管家心虚的垂下眼眉,“回夫人,一切安排妥当。”
闲杂人等退下,春桃眼泪啪嗒往下掉,咬着唇无声抽泣。
“小姐生辰,他们欺人太甚,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用膳吧。趁府中无人清算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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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偌大的将军府,格外的寂静。
府中的下人,皆低垂脑袋,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诡异的平衡。
入夜,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却只一人落座。
天黑路滑,要留宿寺中。
各房也皆称家中有事,无法出席。
就连生辰礼,也不见踪影。
春桃眼泪又没骨气的流出来,“小姐......”
我目光幽幽地打断她后面的话。
生辰宴取消,京中世家最会察言观色,连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都没消息。
恐怕,只有他们主仆三人被蒙在鼓里。
“饭菜撤了。让他们下去早点休息,不用侍候了。”
春桃领命下去安排。
不久时回来,手中拿着幅画和信,“门房说是将军派人送来的。”
我洗漱过后,才走至桌前将画打开。
是一张盛宴图,背景是别院。
我的孩子,爹娘,夫君,亲朋......皆在场。
春桃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将画千刀万剐。
信中写:“姐姐,妹妹有喜了,已有一月,姐夫与爹娘他们很是高兴。不过姐姐放心,姐夫说了,姐姐永远是正妻,妹妹生下孩子,以后都会交由姐姐教养。真羡慕姐姐不能生,不用经历生育之痛,也能享儿女双全之福。”
三年前,府中来刺客,我为护子衡腹部中了一剑,此后身体孱弱,调养一年,大夫说伤了根本,不能再有孕。
“姐姐没有收到生辰礼吧。姐夫得知我有身孕,便将姐姐的生辰礼送给了我。”
“还有......子衡向我行礼时,当众唤我娘亲,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洋洋洒洒,全是炫耀。
我将画与信收好,招来暗卫送去掌印大人府中。
春桃有点担忧:“小姐,掌印大人会应允吗?”
我摩挲着手中的麒麟玉佩,“他不是已经收下你送去的东西了吗。”
03
一夜好梦。
原说在寺中住一晚的人,又因别院梅花绽放,要踏雪赏梅,鹿炙,明日才能回府。
片字不提我。
午后,将军府陷入忙碌。
春桃打听,得知是为沈明珠布置住处,恨不得砸了将军府。
“管家亲自吩咐,说是小姐你身体不好,怕三小姐来府中照顾你,住在咱们院中打扰你休息,特收拾梧桐院给三小姐暂住。”
“说是暂住,可库房里的好东西,没少往梧桐院搬,还好小姐你有先见之明,昨日已将嫁妆单里的东西提前转移。”
我看着已经空的妆匣,心中一片苍凉,“院中那棵桃树是我入府时栽的,移不走,放着也是碍眼,去厨房多拿些盐,胰子,水,混一起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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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一行人快到时,管家派人来请。
我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
马车停下,萧景珩先下马车,随即转身将子衡抱下,然后又扶着沈明珠。
两人双手交握时,含情脉脉。
“爹爹,娘亲,儿子还在呢,你们注意点。”
萧景珩抬手揉了揉子衡的小脑袋,正要开口,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立即敛去眸中的笑意。
他大步走至我面前,手下意识的想去解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可手抬起才想起披风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面上尴尬一闪而过,眸中充满担忧与关心:“外面凉,你身体弱,无须亲自迎接。”
说罢,他揽着我就要往府中走。
沈明珠突然‘啊’了声,身形不稳的晃动。
萧景珩面色大变,没有丝毫迟疑,飞身抱住沈明珠。
“姐夫,路太滑。”
沈明珠一脸惊恐,双手紧紧环抱住萧景珩的脖颈。
后面,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来,亦是一脸担忧,“马车一路程颠簸,明珠身体不适,你赶紧抱她回房先休息。”
萧景珩应下,抱着沈明珠走了两步,才想起被他抛下的我。
子衡察觉气氛不对,扬起乖巧的小脸,伸手抓住我的手,“娘亲,儿子饿了,我们回去吧。”
我抬眸又扫了眼萧景珩,他薄唇微张,想要说什么,却因沈明珠打了个喷嚏,立即马不停蹄地抱着她,快速走向梧桐院。
老夫人冷冷瞅了我一眼,亦是一声不吭。
没有告诉我不舒服的小姨子为何不回沈府。
我的夫君又为何抱着我的庶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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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别院的梅花开的好漂亮。”
“姨母和爹爹一起采了好多枝头雪,说是用来煮茶。”
“爹爹和姨母还在梅林埋了好多酒,等弟弟妹妹出生,用来设宴。”
“爹爹带回一顶珠冠,可漂亮了,姨母说等子衡娶妻,当聘礼。”
我静静地听着,指甲何时陷入掌心也不知。
抬手落在心口处,不该有一点疼的。
回到我院中,子衡只吃了两口糕点,就借还功课温习便离开了。
两炷香后,萧景珩来了。
他换了身月牙白的衣袍,眸中带笑的揽我入怀:“抱歉,有事耽误,错过你的生辰。”
我胃里一阵恶心,拉开与他的距离。
“没事,往年大办受累,今年难得清静。”
萧景珩见我真没放在心上,松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
“送你的生辰礼,看看喜欢吗?”
我接过打开,是一盒珍珠,品相也算极佳。
“明日让金镂阁的人上门,看看做些衣服,鞋子。以后寻到好的,再打些头饰。”
我将盒子递于春桃,“好。”
萧景珩看着我,“柔儿,你没有想问我的?”
04
我平静看着他:“此去一个多月,事办的顺利吗?”
“方看明珠面色苍白,可是病了?”
萧景珩神色慌张,眸中闪过心虚,上前紧紧揽我入怀:“我不知,回来的路上恰好碰上。”
然后,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明明他让我问,我问了他又不敢答了。
“柔儿,你想我吗?”
我忍着被恶心不停翻滚胃,因忍的久了,止不住咳嗽。
萧景珩忙放开我。
春桃借机送茶水上前,“将军,这几日天寒,夫人犯了咳疾。您离远些,切勿过了病气给你。”
萧景珩满脸内疚,夺过茶水要亲自喂我:“都是我的错,我若早些回来,你......”
我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府中一应俱全,是我身体不争气。”
“你还是离我远些,你身强体壮不怕,可子衡和婆母那沾染不得病气。”
萧景珩仍想上前,刚迈一步,又想到什么,顿下脚步。
恰这时前院来报,老夫人有请。
“你快去吧。”
萧景珩犹豫不决,深邃的眸子盯着我好一会:“柔儿,你好像与我生分了些。”
我笑看着他,故作拈酸:“你抱明珠,我还不能生气。”
萧景珩笑:“柔儿,我心里只有你。”
“抱她,不过因她是你的妹妹,加之娘的吩咐,你别多想。”
我压下心中的不耐烦,伸手将他往外推:“好了,你许久未归,子衡和婆母肯定很想你,咱们有的是时间,你先去陪他们。”
萧景珩握住我的手,在我指尖落下一吻:“等我。”
他走后,我将手清洗了快要掉一层皮。
春桃捂着心口:“小姐,奴婢都要被恶心死了。”
“再忍上三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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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萧景珩来了。
他喂我喝了药。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闲谈片刻,他提及麒麟玉佩:“军中有调动,过些时日再还你。”
我只字不提,面无表情的将玉佩给他。
全然完全相信他。
待我入睡,他才在我额间落下一吻,才转身离开。
我气恼的起身,擦洗了好久。
05
翌日。
子衡去国子监,我去送他。
才到他院中,就听子衡声音稚嫩,郑重的问:“爹爹,以后都让姨母接送我行吗?”
“姨母温柔,孩子和姨母在一起可开心了。”
萧景珩声音冰冷:“萧子衡,这话以后不许说。娘亲爱你,你不能伤她的心。”
萧子衡失落的哦了声。
“姐夫,子衡还小,你别凶他。”
“衡儿最乖了,你娘亲这几日身体不适,这几日就由姨母接送你。”
萧子衡欣喜:“可以吗?”
萧景珩放柔声音:“可以。但你不能像往日一样让姨母抱你。”
沈明珠娇羞:“姐夫......谢姐夫关心,我会注意的。”
真是和谐的一家人。
我心头只剩讽刺。
我用命去护的,护了个白眼狼。
想到这,我扯了扯唇角,转身离开:“既然他不喜,那就无须再演几日母慈子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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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脚回到院中,没一会,萧景珩追来了。
“柔儿,你是不是去子衡院中,有听到什么吗?”
我抿紧唇看着他。
他一眼看出我听见了。
见我不说话,萧景珩连忙把我拉进怀里保证:“让你伤心了。我会好好教导子衡,也会让孩子离沈明珠远些。”
我轻轻“嗯”了一声。
真诚的道:“子衡以前不这样,最近放纵,任性了许多,你这当爹的,不管多忙,都要顾及孩子的成长。”
以后的日子,就看他们父子怎么过了。
言尽于此,他却当我原谅。
“明晚宫里有场赏梅宴,你陪我一起入宫吧。”
想到能见掌印大人--季砚安,我点头:“明日若喝了药身体好些,便同你一起去。”
06
马车停府门前。
萧景珩扶我上马车。
车帘掀开,却见沈明珠与子衡也坐在马车内。
“姐姐。”
沈明珠笑容讨好,恭敬。
萧景珩解释:“子衡也想进宫玩,明珠看着他,你能少操点心。”
我点头,不想与萧景珩坐在一起,伸手将子衡扯入身旁。
“昨日都学了些什么?”
子衡闻言,面色一垮,吱支吾吾讲昨日所学。
沈明珠关切:“姐姐,孩子难得出来玩,学问的事......”
我眸光微凝,平静地看着她。
沈明珠唇色发白,惶恐地往萧景珩身边靠近:“姐夫,我惹姐姐不高兴了。”
萧景珩不着痕迹与她拉开距离,眼底一片寒冰:“你话多了,不该你管。”
闻言,沈明珠顿时面无血色,红着眼睛,低垂眼眸一声不敢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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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萧景珩先扶着我与子衡下马车,随即牵起我的手。
我未动,抽回手,示意沈明珠还在车上。
萧景珩眸中含怒地瞪了贴身侍从一眼:“没长眼睛。”
他这么说,可我却感觉他心乱了,他在心疼。
碍于我在场,只能将火气发到旁人身上。
我攥紧手,牵起子衡:“走吧。”
萧景珩又换上平日里的温柔,情深模样,立刻跟上来,牵起子衡的另一只手。
落座后,我正打量殿内陈设。
萧景珩起身,说陛下有事找他,先离席。
我看着沈明珠空空的位置,忽然低笑了一声。
冷眼旁观他沉溺深情人设,一心两用的游戏中。
我转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远处,男子眸光幽深,只一眼,消失于人群。
“春桃,你看好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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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着踪迹跟去。
来到一处花园假山处,正四下寻人,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姐夫,我错了,我不该插手姐姐管教子衡的事。”
沈明珠抽泣。
透过缝隙,我看见萧景珩温柔地抱着沈明珠,替她擦拭眼泪。
“别哭,伤身。柔儿身体不好,你多忍让,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沈明珠变泣为笑,她仰起脑袋,吻上萧景珩的唇:“方才姐夫冷落珠儿,珠儿好伤心。但是,珠儿会听话,不给姐夫添麻烦。”
萧景珩热情回吻:“那是做给柔儿看的,不是真心。以后这般,都是不作数的。”
当真是郎情妾意。
我收回视线,目光看向对面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收敛起嘴角的笑容。
季砚安着一身黑金蟒袍,眸眼阴邪,月光下那一头白发晃眼。
“你倒一点也不伤心。”
我心下冷笑:“七情六欲,纵此生,不止‘情’之一字。”
“掌印大人邀我前来,是一切安排妥当了。”
“你想何时和离。”
“后日。”
“行,等圣旨吧。”
07
我回席后,萧景珩与沈明珠过了会才前后脚回来。
萧景珩仍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沈明珠却是衣服有些皱褶,眉目含春,唇红肿。
显然,是偷了腥。
宴席开。
萧景珩与同僚交谈,此去边关因事办的好,陛下当场赏了一柄翡翠绿如意和一对夜明珠。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珩将绿如意和夜明珠都给了我。
子衡眼巴巴盯着夜明珠。
我从中拿出一颗给他:“你怕黑,放你床榻前用来照亮。不过,这是御赐之物,仔细些别摔了。”
子衡开心接过:“谢娘亲,儿子知道了。”
萧景衡心情不错:“你娘亲最疼爱你,爹爹什么也没有。”
我瞪了他一眼,借着他的话下坡:“母亲喜欢翡翠,下月又是她的五十大寿,绿如意送母亲正好。”
“将军要多立功才行,不然,不够分的。”
萧景衡大笑出声:“夫人说的对。”
-------
回到府中,管家等在门前,春桃将绿如意递过去,禀明实情。
我送子衡回房。
萧景衡说有事,要先去书房。
我点头:“好。”
看着他脚步急切离去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沉下去。
梧桐院,也是那个方向。
08
一早。
萧景珩上朝。
沈明珠在丫鬟的搀扶下找来。
“有几样东西,想让姐姐掌掌眼。”
丫鬟将盒子放在桌前打开,颗颗色泽圆润的珍珠冠,绿如意,夜明珠,红玛瑙套装,鎏金珠玉手串,麒麟玉佩。
还有一对绿镯,是老夫人手中佩戴的,说是传给未来当家主母的。
“红玛瑙是生辰时姐夫送的,鎏金珠玉是姐夫去边关前送的,珍珠冠......”
沈明珠停顿,手缓缓放在肚子上,笑的好不猖狂,得意。
“麒麟玉牌,姐夫只是担心子嗣安全而已。”
我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
“妹妹以为姐姐清冷孤傲,不似寻常女子。如今姐姐如此能忍,原来也不过与我们无不同。”
沈明珠说罢,笑的更是嘲讽:“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你真是个笑话。”
我起身,将箱子合上:“你怀有身孕,别乱跑,动了胎气。”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消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懒得与她再多说一字:“春桃送客。”
“将军回府,让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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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萧景珩来了。
他神情紧张,眸中染着几分痛色。
但更多的,是被拆穿后的烦躁。
“柔儿,我不是有意瞒你。”
看来,他回府前,先去沈明珠那里,已经知道我要和他谈什么了。
我沏了杯茶放置他面前:“刚得知时,我的确很难过。”
“可是,偌大的将军府,我又不能生,子嗣单薄,婆母一直为此忧心,我看在眼里,其实,心里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如此说,萧景珩不但面色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的心慌,惶恐。
“柔儿,我知你心里难受,你打我,别闷在心里,伤了身。”
事到如今,他何须再演。
我躲开他的触碰:“和离吧。”
09
萧景珩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眼底猩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柔儿,你再说一遍?”
“和离。”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休想。”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朝外头喊,“来人!夫人身子不适,即日起在院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院门给我锁了。”
我笑了。
庆幸早做了打算,没全部与他交底。
春桃急得直跺脚:“将军!您这是要囚禁夫人?”
萧景珩回头看我,语气软了几分,眼底却是不容商量的强硬:“柔儿,你听我说。明珠那边我会处置,明日就把她送到城外别院去,孩子生下来抱到你膝下养,绝不会再碍你的眼。”
“你要关我到何时?”
“不是关,是让你冷静。”
他上前一步,想摸我的脸,被我躲开。
他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柔儿,我心里只有你。明珠的事是娘的意思,情非得已。我从没想过休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虚伪,六年才识真面目。
------
“三年前我替子衡挡剑,是真的伤了胞宫吗?”
萧景珩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我心口。
我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柔儿……”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任由婆母在我饮食中下药,伤我胞宫,只为成全你的深情人设,逼我接受你纳妾。”
“萧景珩,这就是你的爱吗?”
“柔儿,我错了,可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嫌恶甩开:“别碰我。宫宴花园,你们做了什么好事,需要我说一遍吗?”
萧景珩脚步踉跄后退,面无血色,指尖止不住颤抖。
“和离,保留最后一点颜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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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猛地推开,老夫人盛气凌人踏入:“你善妒,不能生是事实,你这般只配休书一封。”
沈明珠梨花带雨:“姐姐,都是我的错,姐夫心里只有你,千万别因为我,伤了你与姐夫的情份。”
我冷冷地看着沈明珠,随即笑看着萧主珩:“把孩子打了,我原谅你。”
沈明珠瞳孔巨震。
老夫连上前护在她身上,咬牙切齿的指着我:“毒妇。”
萧景珩头痛欲裂:“柔儿,你先冷静。”
我拿出月牙玉佩,重重掷在地上。
玉,支离破碎。
萧景珩怔了许久,一片一片将碎玉捡起。
带着一行人离开。
10
院门外锁链哗啦啦响。
春桃脸都白了:“小姐,我们怎么办?”
“等。”
入夜,萧景珩领着子衡陪我用晚膳。
父子两人巧言令色,想要哄我开心。
我沉默不语。
餐后,萧景珩说去院中走走。
我同意了。
他明显开心了一下。
然,当我往梧桐院的方向去时,他再难迈出一步。
“妹妹有孕,我还没送礼呢?”
我从袖中拿出夜明珠:“好事成双,你们说寓意好吗?”
父子两人皆心虚的红了眼睛。
我转身往回走,声音冰冷:“滚。”
这夜,萧景珩守在我院外。
自罚,以求我原谅。
-------
天亮。
春桃服侍我洗漱,萧景珩站在一侧想帮忙,凡他沾过的东西,皆被我扔在地上。
梳妆时,萧景珩看着我的妆容,“那副桃花首饰,配你这身粉衣正好。”
可当他看见妆匣里陌生的饰品,惶了下神。
随即,他又看向屋里的摆设等。
越看,他面色越难看。
我透着镜子看着他惴惴不安的表情,无声的笑了。
“柔儿,我送你的物品呢?”
我看向他:“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呢?”
萧景珩面上努力维持的淡定裂开了:“那都是我送你的,你......。”
“人都可以舍弃,那些死物又算什么。”
萧景珩仿若未闻,自顾的道:“没事,你不喜欢,我重新为你置办。”
看着铜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我幽幽地道:“那药,吃了两个月后我便知了。后来,都是我自愿吃的。”
萧景珩眼神迷茫,片刻想明白我指的是何事时,眼前一阵晕眩。
“所以,纵使没有沈明珠存在,你我也会和离。”
只不过,那时子衡太小,我舍不得。
“如今,子衡喜欢她,想让她做娘亲,刚好。”
萧景珩颤抖地环抱住我,“柔儿,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你说,我一定做到。”
“迟了。”
见我心意不可转。
萧景珩放开我:“没关系,我伤了你的心,自然要多些时日才能修复,我慢慢等,总有一天,我们会重修于好的。”
他话音落,外面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
“将军,掌印大人来了。”
萧景珩若有所感的看向我:“柔儿,你做了什么?”
我绕过他,径直向外走去:“我说过,和离。”
11
季砚安手持圣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见我来,他眉眼含笑,“沈小姐,接旨吧。”
闻言,萧景珩脸色铁青。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表情很不好看。
沈明珠手里还攥着块帕子,又惊又喜。
季砚安圣旨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萧景珩妻沈氏明柔,性资敏慧,才识过人,兹闻其精于农桑盐政之术,朕心甚慰。沈氏既与萧景珩夫妻情绝,准予和离。念其功在社稷,特赐女户自立,开坊建局,品级比照五品。钦此。”
萧景珩猛地抬头:“不可能,我夫人一介妇人,岂会农桑盐政之术,陛下怎会……”
季砚安把圣旨合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沈小姐改良曲辕犁、筒车、晒盐法三样东西的样图,工部已验过了。陛下说,这等人才困在后宅可惜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萧景珩震惊的表情:“沈小姐,可有需要帮忙的?”
我点了点头:“嫁妆臣女已清点完毕,劳烦帮忙搬入我的府坻。”
萧景珩终于反应过来,几步冲过来拦在我面前:“柔儿,你不能走!子衡还小,他不能没有娘!”
“别院回府那日,他不是喊姨母为‘娘亲’了吗?”
“那是孩子不懂事!我让他给你认错——”
“萧景珩。”我打断他,“陛下已赐和离。”
“从此,子衡有了喜欢的娘,你纳几房妾都可,老夫人也不用忧心将军子嗣单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春桃,搬吧。”
说罢,我不再看他们一眼,更懒得再多一言,抬脚向府外走。
萧景珩要拦,被季砚安阻拦。
萧景珩怒声道:“柔儿,我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停下脚步,看向老夫人:“下药伤我胞宫,要闹到人尽皆知吗?”
老夫人闻言,手中的佛珠‘啪’地掉落在地。
12
我来到城南自己购的宅院。
一应物品还没有收拾好,爹娘风风火火找来。
言语间,皆是指责我肆意妄为,抛夫弃子,投靠阉人,辱没门楣。
他们自然不信我是凭功劳立命。
我并未与他们争辩,默默拿出圣旨:“你们若有异,找陛下。”
见我油盐不进,他们提及嫁妆。
“你是沈家女,和离后,嫁妆理应还回沈家。”
我并不惊讶,抬手招来春桃:“将嫁妆单拿来,核对后,送回沈尚书府中。”
“逆女。”
我躲开挥来的巴掌:“姐妹共侍一夫,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父亲,沈家还有颜面吗?”
“你,你......。”
“我已经步步退让,尔等若再不见好就收,那就鱼死网破。”
话至此,再无一丝亲情可言。
嫁妆一台台搬入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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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将军府。
我走后,老夫人气倒了。
“将军府的脸,真是丢尽了。”
萧子衡惶恐:“爹爹,娘亲不要我了吗?”
萧景珩脚步踉跄,失了魂似的来到我房中。
人去屋空。
桌子上,那几幅字画与书信,十分惹眼。
他伸手打开,在看清画中内容时,双眸腥红,仰天怒吼一声,重重将画掷在地上。
他又打开书信,看完后,一口鲜血汹涌而出。
他转身,疯了似的找到沈明珠。
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你不是说,她是无意撞破,知你有身孕吗?”
“那这些是什么?”
沈明珠恐惧的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
“姐夫,我错了。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吧。”
“我也不知姐姐知道后,不顾颜面,敢和离。”
萧景珩像扔垃圾一样将她丢弃。
随即,目光在屋内巡视。
无名无份的庶女。
吃穿用度是最好的。
他精心挑选送于我的东西,如数出现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
每看见一样熟悉的东西,每回想我收到礼物时的画面。
萧景珩的面色就越来越惨白。
后面,他像疯了般的狂笑。
不知道,好好的日子。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13
将军府乱成一窝粥。
萧景珩要杀沈明珠,被老夫人以死相逼护下了。
不过,这些已与我无关。
翌日,我入宫面圣谢恩。
同时献上炼精铁之术。
陛下闻言,喜不胜收。
当即问我,要何赏赐。
我坦言:“臣女嫁萧将军六年,未能为将军府绵延子嗣,一直心中有愧,臣女斗胆,求陛下赐几个好生养的女子,给萧将军作妾。”
陛下闻言,嘴角抽了抽。
季砚安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出宫的路上,季砚安嘴角的笑仍高挂:“沈小姐当真大度。”
我拢紧披风:“送人算什么......”
还要送他洞房,送他子嗣繁荣。
马车快行至府门前时,春桃小声道:“小姐,是萧将军与小公子。”
我点头。
马车停下。
帘子掀开。
萧景珩牵着萧子衡迫切向前。
“柔儿......”
“娘亲......”
我扶着春桃走下马车,牵起子衡的手:“今日没去国子监?”
萧子衡面露欣喜,红着眼眶:“娘亲,儿子知道错了。”
我未言,待进入厅堂,才缓缓道:“关于子衡的养育问题,之前未议。今日,便好好商量一下吧。”
萧景衡行至我面前跪下:“柔儿......”
“冬至,珠儿生辰那夜,她的第一次。”
一语落,堵住萧景衡所有的话。
“你把送我的东西给她时在想什么?”
“我独自一人过生辰,你在想什么?”
“我现在耐心同你商量如何养育子衡,若你不想谈,便可走了。”
萧景衡不死心:“柔儿,再给我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我缓缓道:“我院中那棵桃树是入府时,你我一起栽种的,若春暖桃花开,我便原谅你。”
萧景衡瞳孔放大,显然没料到会如此简单。
“当真?”
我郑重点头:“嗯。”
萧景衡欣喜过望,抱起子衡就要回府。
他当是我给的台阶。
回到府中,直奔院中桃树而去。
命人夜守着桃树。
只需一月。
然,他嘴角的笑还没消。
宫中赐的三个妾室送到府中。
三个美人,各有风情,但都是好生养的。
得知是我用功劳替他求得时,萧景珩先前所有的好心情消之怠烬。
沈明珠更是咬破了口中软肉。
当晚,就找上门来。
“姐姐,你我好歹姐妹一场,非要如此吗?”
我指着椅子:“坐下说,你怀有身孕要仔细些。”
“至于孩子,我虽不能生,但将军府子嗣的压力,也不能全让你扛,有人为你分忧,你该高兴才对。”
“对了,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好心提醒一句,将军府还没主母,你确定还要在这和我争个高下。”
沈明珠闻言,蹭地一下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行了两步,她回头,目光复杂:“你爱过将军吗?”
我心下冷呵。
14
隔日,将军府传来好消息。
萧景衡昨夜宠幸了一位妾室。
一大早。
沈明珠得知后,发疯地砸了那位妾室的屋子。
萧景衡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料到,昨夜他伤心过度,借酒消愁。
醒来后,却是一夜荒唐。
直到,当晚他借酒消愁,又睡了一位妾室,才知自己饮的酒中被人下了春药。
萧景衡气血攻心,昏厥了过去。
将军府乱成一团。
三日后,萧景衡醒来。
他命人将沈明珠送至别庄。
三位妾室也禁足院中。
下完命令,他将自己关在我房中,如失了魂魄般,不言不语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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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正忙着和工部的人泡在铁坊里。
炼精铁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生铁脆,熟铁软,想要又硬又韧的兵器,就得反复锻打渗碳。
试了上百次,终于打出第一把合格的刀坯。
陛下得了信,赏了一千两黄金。
季砚安送我出宫,慢悠悠跟在后头:“沈小姐如今是越发风光了。”
“托掌印大人的福。”
他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力,是你自己争气。”
我没接这话。
季砚安这人,笑面虎似的,可是,能做掌印,批红的人,岂是善类。
左右,我不过一介女子,仰他鼻息而活,他落得好处,才有好颜色。
但,最近他有些奇怪。
隔三差五来我坊里转一圈,有时带点宫里的新茶,有时拎两匹江南的绸缎,说是陛下赏的。
春桃小声嘀咕:“小姐,掌印大人不会对您有意思吧?”
我拿账本敲她脑门:“他是太监。”
虽然,他行为的确挺诡异的。
虽然,他长的也极好。
但,他是太监。
15
第二批刀坯完成,季砚安请我到他府中庆贺。
说是请,实际是堵在宫门口,拦截。
他的掌印府立在宫门东街,十来分钟的距离。
宅院足有三个将军府大,一草一木皆是珍贵品种,连假山都穿金戴银,珠光宝气。
入了厅堂。
一应摆件,桌椅,用品,更是壕无人性。
“沈小姐坐。”
他命人上茶水,糕点。
吩咐完,人却起身走了。
半炷香后,他换了身暗红蟒袍,环珮玎咚,头发被一根红色束带高高束起......
就,孔雀开屏。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暗叹好个俊公子。
可惜了,是个太监。
季砚安暗暗红了耳朵。
强作镇定的抬手示意摆膳。
满桌珍馐美味在前,我没再揣摩他的心思,自顾吃起来。
别说,他府中的膳食,味道比宫里都好。
季砚安眉眼含笑,拿起一只螃蟹,慢条斯理地剥着。
他长的好,手指也很好看。
虽是男子,但皮肤白皙,指甲修的干净,骨节分明,剥起蟹来,赏心悦目。
若机会合适,好像,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这时,季砚安将剥好的蟹推开我面前:“沈小姐尝尝。”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顿。
心脏没由来的呯呯乱跳。
“大人,我才和离一个月。”
季砚安云淡风轻地拿帖子擦拭手指,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是,已经和离了。”
呵。
我嘴角抽了抽,他是太监,这么烧包有用吗?
虽然,刚刚觉得他皮肉不错,试试也行。
但,听说没根的人,在那方面很变太。
所有的旖旎想法,瞬间化为灰烬。
蟹肉吃完,我抹嘴起身,直言道:“掌印大人,我现在没有找男人的打算。”
季砚安笑的如沐春风:“沈小姐不必咬重‘男人’两字。”
哦。
他听明白了就行。
“谢谢掌印大人的招待,饭菜不错。”
季砚安起身相送。
在我踏上马车时,他嗓音悠悠,带着勾子:“沈小姐没试过,怎知不合心意。”
光天化日之下,他直言不讳。
我愣怔了几秒,“比起口算,我更喜欢填空。”
季砚安一脸迷茫。
难得在他老谋深算的脸上看见一抹天真,我心中忍不住暗笑。
回府的马车上,春桃捂着心口,又惊又羞:“小姐,掌印大人要是强取豪夺怎么办?”
我掀起帘子,看向后方,府门前,男子身姿挺立:“顺其自然。”
16
时隔一个多月。
萧景珩带着孩子找来。
他穿一身黑色绣金袍,瘦了些,眼窝凹进,虽修了边幅,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子衡怯生生喊了声:“娘亲”。
不管怎么说都是从自己肚子出来的,起先是生气自己养了个白眼狼,但,距离产生美。
“近来可好,娘亲给你缝制了春装,本想过两日给你送去,没想你来了,刚好,一会带回去。”
子衡眼泪吧吧流,冲过来抱住我:“娘亲,孩儿会好好学功课,不负娘亲的教导。”
“衡儿,虽然娘亲与爹爹和离了,但是,你若想娘亲,随时可以来看娘亲。除了不住一起,从前怎样都不会变。”
萧景珩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嗓子干哑:“柔儿,能单独和你说几句吗?”
春桃牵起子衡的手:“小公子,奴婢带你去花园逛逛。”
厅堂。
“说吧。”
他再次跪在我面前,手微微发抖:“柔儿,别再往我身边送人了。”
“我很痛苦。我知你此生绝对不会再原谅我,知你浇死了那棵桃树。”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不脏你的眼。只求你,别再把我当垃圾扔给别人。”
“如你所愿。但,沈明珠的孩子必须生下来。”
“你派人要除掉沈明珠,觉得她是一切不幸的起源,我就要立根刺在哪。”
当年得知被下药,我盼着他能回心转意,重修于好。
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萧景珩心如死灰:“好。”
他牵着子衡,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脊背塌下去,跟那个策马扬鞭的将军判若两人。
“你看,我成全他三妻四妾,他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春桃扬眉吐气,很是愉悦:“小姐,您那句话说的好‘人不能即要又要’”
打那以后,我们偶尔碰见,他远远望过来,我当没看见。
有时他送来首饰,布料,新奇物件,他说是子衡送的。
我一一收下,然后处理掉,用换来的银子,给子衡置办物品。
时间久了,他知我不愿意收他的东西,也就不再送了。
17
日子一晃到了开春。
改良曲辕犁卖疯了,盐政坊的雪花盐占了京畿七成,兵器坊出的刀弩被兵部成批拉走。
银子流水一样进来,日子好不快活。
季砚安来得更勤了。
今天送两尾鲜鱼,明天带一匣子南边的新茶,后天说路过来蹭顿饭,坐下就不走,跟春桃聊得比跟我还热络。
深夜,我出书房,却见他着一身白袍,立在桃花树下,仿若谪仙。
见我来,他指着石桌上的茶点:“不会打扰沈小姐休息吧?”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温的,刚好适合入口。
他也端起一杯酒慢慢喝,忽然说了句:“沈小姐,咱家有一惑,至今不解。”
我挑眉:“什么?”
他笑的邪魅:“何为口算,何为填空。”
我一口茶差点呛着,双颊瞬间火烧般的红。
他端着茶杯,眉眼弯弯,光风霁月:“哦,原来如此。”
我心中大憾,哦什么!你懂个什么!
18
沈明珠生了,是个女孩。
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她没挺过来。
临走前让人捎了话,求我看顾她的孩子。
我让春桃送了礼,以萧老夫人和古人的重男轻女想法,这孩子没了娘,日子必然不会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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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时候。
我的锦锈阁开张。
季砚安坐镇,大刀阔斧霸占我的掌柜专座,很是嚣张。
隔着人群我瞪了他一眼,他拈着茶水,冲我挤眉弄眼。
晚上回去,春桃一边给我拆头发一边念叨:“小姐,您天天抛头露面,外面有些风言风语。”
“传什么?”
“传您与几位公子有情,但更多的是,传您是掌印大人的人。”
我揉着额头,颇有些烦躁。
古代就这点不好,女子一个人过,就算足不出户,都会有脏水天上来。
不过,话说回来,季砚安的确不像话。
时不时自带食材来蹭饭,隔三差五送礼物。
这也就罢了,偶尔他还去厨房帮摘菜,和花匠探讨花艺,搅得府内上下人心惶惶。
偏正主没有自觉。
大摇大摆,好像回自己家。
19
入秋那日,季砚安提着两尾鲈鱼来我院里,进门就挽袖子:“今天给你做道松鼠鳜鱼。”
他做,还要逼着我在一旁陪聊。
春桃赶紧拦:“大人,您这身份,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拍,笑得无邪,“咱家手上好久没沾血了。”
我呵呵笑:“做不好我可不吃。”
一个时辰后,一桌子菜摆上来,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摆盘比酒楼还讲究。
我夹了一筷子鱼,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有两下子。
“掌印大人深藏不露,以后混不下去,可以改做厨子。”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说:“咱家十二岁进宫,在御膳房学了三年。”
“又用十年时间,坐到掌印的位置。”
我筷子顿了顿。
他说的轻巧,一路走来必然是腥风血雨。
嗯,也说明他危险。
“怎么去的司礼监?”
他夹了块豆腐放我碗里,“陛下见我勺颠的好,干活利索,就给我换了个杀猪的活,磨磨性子。”
我沉默几秒,真诚的道:“你其实干的不错。”
皇帝老了,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窝囊。
若非他把持朝政,手段狠戾,朝堂早就乱了。
这也是我与萧景珩和离,求到他那里的原因。
他不是良善之辈,但绝不会乱杀无辜。
季砚安身体微僵,可那眼睛里,却像有什么炸开了。
“沈清柔......”
他呢喃。
什么也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20
锦绣阁开张,我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回去晚,季砚安都在,他手里总是提着一盏灯笼。
这天,他在院子里搭葡萄架,袖子卷到肘弯,白色里衣蹭了两道灰。
还振振有词:“明日我再搭秋千架,等来年夏天可以乘凉。”
“最近朝堂动荡,你早点回家。”
停顿一瞬,他又道:“我派人暗中护着你和萧小公子,你不介意吧?”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衡儿那我会同萧将军说,我身边有一人,明日让他去贴身守着。”
季砚安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吃完饭,我送他出门。
他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月光下,他一头白发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忽然开口:“季砚安。”
“嗯?”
“你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他脚步停了停,回头看我,笑得坦然:“操心操的。陛下不好伺候,朝臣不好糊弄。”
我瞪他。
他把灯笼往我这边偏了偏,照着我脚下的路,“中毒。”
嗯,小说一般都是这样。
“白的挺好看。”
说完我就后悔了,有点往他心口插刀。
他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哦,沈小姐喜欢就好。”
“……速滚。”
21
除夕。
萧景珩送子衡来,一起用了午膳。
时过境迁,见面不过头点滴。
晚上,季砚安就拎着两坛酒上门,后头跟着几个厨子,抬着半扇羊。
“你不用在宫里侍候?”
他理直气壮:“混到这个位置,我还不能随心所欲过个年。”
酒过三巡,季砚安从怀里摸出个红封,送到我面前。
“年礼。”他下巴朝红封点了点,“打开看看。”
我拆开,里头是一张地契。
城东,挨着他的府坻。
我抬头看他,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耳尖泛红。
“什么意思?”
他放下酒杯,难得正经起来:“你仍国之栋梁,自然要放在咱家眼前,好好保护。”
“哦,就这?”
他瞪我,耳尖红透了:“我把两府中间打通了。”
他顿了顿,嗓子低下去:“你要嫌,我以后再不提。”
我端着酒杯没吭声,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攥着杯子的指节都在使劲。
“季砚安。”我开口。
“……嗯。”
“聘礼?”
他愣了一瞬,眼睛亮起来:“咱家的身家都给你。”
我点头:“我不要你的身家,也不与你成婚,就搭伙,走到哪算哪。”
季砚安握住我的手:“好。”
无需山盟海誓,一饭一蔬的寻常,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