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立了公证遗嘱。
建材公司、三辆豪车、江景大平层,全给了连报表都看不懂的小舅子。
我这个把公司从负债三百万干到年营收八千万的女婿?
一分没有。
律师念完遗嘱,全家人盯着我,等我跳脚、闹、求。
我看了眼手机,起身拿外套。
“行,那我先走了,楼下库里南被贴条了。”
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小舅子脸上那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僵住了。
他们以为我会崩溃?
不好意思,我只是懒得告诉他们——
那家建材公司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一样写在遗嘱里。
你猜,小舅子接手公司第一天,会发现什么?
【第一章】
我叫程远舟。
在丈人家干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老丈人贺建国的建材公司叫“恒昌建材”,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烂摊子。
负债三百万,仓库堆着一批滞销的劣质板材,员工工资欠了四个月,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
那时候我刚跟贺敏领证。
贺建国拉着我的手,在饭桌上喝了三杯白酒,红着眼说:“远舟啊,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这个公司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也不会开口。你帮爸撑一撑,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贪这点家产。
是因为我觉得,一个老丈人,在女婿面前说出这种话,那是把脸面和信誉都压上了。
我当时二十六岁,刚从建筑材料研究所辞职,手里攥着几个甲醛处理工艺的专利,本来打算自己创业。
但贺敏跟我说,爸身体不好,你先帮帮忙。
我说行。
这一帮,就是八年。
前三年,我跑遍了省内所有的工地。
我把那批劣质板材以成本价清掉,亏了四十万,这笔钱是我找大学同学借的。
然后我拿自己的专利技术做了第一批环保板材的样品,挨家挨户去敲开发商的门。
被赶出来是常事。
有一次冬天,我在一个工地外面等了四个小时,项目经理出来抽烟,看我嘴唇冻得发紫,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才让我进去说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我拿下了恒昌建材转型后的第一笔订单。
六十二万。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回到家,贺敏给我煮了碗面。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说,以后会好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面的故事就是标准的创业剧本。
第四年,我把公司的产品线全部切换成环保建材,拿到了省级质量认证。
第五年,搭上了棚改政策的东风,营收破了两千万。
第六年,我在省城开了分公司,跟三家头部房企签了长期供货协议。
第七年,年营收五千万。
第八年——也就是今年,恒昌建材年营收八千万,净利润一千二百万,在全省建材行业排名前十。
这些数字,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每一张合同上面,盖的是恒昌建材的章。
但谈下来的人,是我程远舟。
老丈人贺建国呢?
前两年还偶尔来公司坐坐,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基本不管事了。
我也没让他管。
他是长辈,面子我给足了。每个月公司账上固定打五万到他个人卡上,年底再给一笔分红。公司注册的法人,一直是他的名字。
我没改。
不是不能改,是觉得没必要。
一家人嘛,搞那么清楚干什么。
这是贺敏跟我说的。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
一家人,搞那么清楚干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
这世上,只有亲兄弟才明算账。
一家人这三个字,往往是用来坑老实人的。
说说小舅子。
贺敏的弟弟,贺文韬。
名字起得文绉绉的,人可跟文韬武略没半点关系。
大专学的电子商务,毕业后在家歇了两年,说是要“找找方向”。
后来贺建国让我给他安排个岗位,我把他放在采购部当了个副主管。
这已经是看在贺敏面子上了。
采购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之一,利润空间就藏在里面。我给他配了个经验丰富的老采购带着,想着他好歹能学点东西。
结果呢?
上班第一个月,他把一批B级板材按A级的价格采购了回来。
供应商请他吃了顿饭,KTV唱了一晚上,他就把质检报告签了。
我发现的时候,那批板材已经进了仓库。
退货折腾了两周,违约金八万,从公司账上走的。
我没声张。
贺敏来找我,说弟弟第一次做事,让我多担待。
我说行。
后来贺文韬又干了几件事。
把公司的客户资料泄露给了一个酒肉朋友,那人拿着我们的报价单去跟竞争对手合作,害我们丢了一个三百万的项目。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说:“姐夫,那哥们儿跟我关系铁,我就随口提了一嘴,谁知道他会这样?”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没发火。
因为贺建国在病床上给我打了电话,说文韬还小,让我这个做姐夫的多教教他。
还小?
他今年二十七了。
比我当年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还大一岁。
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冬天在工地外面站四个小时等一个五分钟的机会。
他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拿着公司的钱请狐朋狗友唱KTV,然后把客户资料当人情送出去。
但我忍了。
我一直在忍。
因为我觉得,我跟贺敏的关系,我跟这个家庭的关系,不值得因为这些事情撕破脸。
我错了。
老实人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别人的不要脸,当成了还有得救。
三个月前,贺建国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带他去了北京,找最好的专家看。
二十三万的靶向药,医保不报,我刷的自己的卡。
在北京的那半个月,是我陪在病床前。
贺文韬来了两天就走了,说公司那边有事。
什么事?
他在公司能有什么事?
他去了三亚。
朋友圈发的。
冲浪、海鲜、比基尼合影,定位三亚湾。
贺敏看到朋友圈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
说什么呢?
从北京回来之后,贺建国的状态每况愈下。
我开始处理公司的一些长期合同,确保就算我不在,业务也能正常运转。
我以为我在给这个家兜底。
我不知道的是——
贺建国已经在悄悄地安排另一件事。
一个月前,他瞒着所有人,找了律师事务所。
立了一份公证遗嘱。
直到今天,律师在病房里念出那份遗嘱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
“……本人贺建国,神志清醒,自愿立下此遗嘱。”
“恒昌建材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由本人之子贺文韬继承。”
“名下房产,滨江路融创江景大平层一套,由本人之子贺文韬继承。”
“名下车辆三台,分别为奔驰S级、宝马X7、保时捷卡宴,由本人之子贺文韬继承。”
“以上遗嘱内容为本人真实意思表示……”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念遗嘱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读一份菜单。
他念完之后,把文件装回牛皮纸袋,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
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你接下来会怎么办”的观察。
病房里一共六个人。
贺建国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在看我。
贺文韬站在床尾,努力绷着脸,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故意表现出一种“我也没想到”的意外感。
但那表情太假了。
假得像超市里九块九包邮的劳力士。
丈母娘刘玉芬坐在床边,攥着贺建国的手,眼睛看着地板,一句话不说。
贺敏站在我旁边。
她没有看我。
从律师开始念遗嘱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看过我。
她在看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
第六个人是贺建国的妹妹,贺兰芝。她是专门从老家赶来的,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安静。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病房里回响,像一个精准的计时器,在数着所有人的耐心。
他们在等。
等我暴怒。
等我拍桌子。
等我质问老丈人“凭什么”。
等我像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那样,失去理智,然后他们就可以说——“你看,我就说他是为了钱才留在这个家的。”
这个剧本,他们一定排练过。
也许在某个我加班到凌晨的夜里,他们就已经坐在一起讨论过了。
“远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毕竟是外人。”
“公司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
“文韬是贺家的根,将来总要扛起这个家的。”
我几乎能想象出贺建国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种自认为公正、实则自私到骨子里的慈父面孔。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下午三点十七分。
楼下停车场的那个车位,限时两小时,我两点停的。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行,那我先走了,楼下库里南被贴条了。”
我语气随意,像是散了一个无聊的会。
病房里没人说话。
贺文韬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好了一百种应对我暴怒的方式——委屈、甩锅、卖惨,甚至反咬一口说我居心叵测。
但他没准备应对我的“无所谓”。
一个人对你发火,说明他还在乎。
一个人笑着走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贺建国在病床上咳了一声,嗓子里像拉着一把生锈的锯。
“远舟。”
他叫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了节奏的茫然。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
“祝文韬生意兴隆。”
我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从墙壁里渗出来,黏在皮肤上。
我走了大概二十步,听见身后传来贺文韬的声音。
很远,但病房的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门缝漏了出来。
“看见没?我就说他不在乎这个家!他在乎的就是他那辆破车!”
然后是贺建国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我没停步。
走进电梯,按了B1。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贺敏追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没叫我。
门合上了。
到了地下停车场,库里南确实被贴了条。
一百五的罚单。
我撕下来叠好,塞进兜里。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走。
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周哥,方便说话吗?”
对方秒回:“说。”
“恒昌的事,可以启动了。”
“确定?”
“确定。”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个人叫周明远。
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国内排名前五的建材集团——中恒建材的华中区总经理。
也是当年借给我四十万清库存的那个人。
这四十万我早就还了。
但我跟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四十万。
八年来,我在恒昌建材建立的所有核心资源——客户关系、供应商渠道、技术专利、品牌口碑——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写在贺建国遗嘱里的。
因为它们根本不在恒昌的资产负债表上。
它们在我脑子里。
在我的微信通讯录里。
在那些客户对“程远舟”这三个字的信任里。
遗嘱能分走一个公司的壳子。
但分不走一个行业八年积累的人脉和信誉。
贺文韬以为他继承了一座金山。
他不知道,金山里的金子,全都长着腿。
而那些腿,只认我一个人。
【第二章】
离开医院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说的“家”,是我跟贺敏结婚后住的那套房子。滨江路融创江景大平层,也就是遗嘱里写的那一套。
房子登记在贺建国名下。首付是他出的,月供是我还的。
八年,每个月两万三。
我算过,月供加上装修和家具,我前后投了将近三百万。
但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
当初贺敏说,写爸的名字方便贷款,利率低。
我说行。
又是一个“行”。
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行”这个字说得太多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公司。
恒昌建材的办公楼在城东工业园区,五层,是我第三年的时候租下来的。
后来效益好了,我直接把整栋楼买了。
产权登记在公司名下。
公司法人是贺建国。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这栋楼,也是贺文韬的了。
我上了五楼,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桌上有一沓文件,是下午秘书送来的。最上面是一份客户续约合同,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瑞丰地产的年度供货协议。
三千万的单子。
合同上有两行签名栏。
甲方:瑞丰地产,已签。
乙方:恒昌建材,空着。
我看了两秒,把合同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我准备了很久的事。
不是冲动。
是预案。
是我在三个月前,贺建国确诊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预案。
不是我心狠。
是我太了解这个家了。
确诊那天,我陪贺建国从医院回来。车上,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远舟,你放心,爸心里有数。”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遗产分配。
后来我才明白——
他心里有的那个“数”,确实很清楚。
只不过那个数字,给我的是零。
当天晚上,我回家打开电脑,查了公司法中关于股权继承的所有条款。
然后我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假设有一天,我不在恒昌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你终于想明白了?”
“什么意思?”
“远舟,你他妈在恒昌干了八年,法人不是你,股权一分没有,连个董事会席位都没有。你以为外面的人不知道?就你自己蒙在鼓里。”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周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的恼怒,“你要是我手下的区域经理,我早就给你升总监了。你搁那儿给人当牛做马,人家转头就能把你踢了。你信不信?”
我说信。
当然信。
只不过,信和接受是两回事。
我花了三个月才接受。
三个月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我手里所有的核心客户关系,全部梳理了一遍。
恒昌建材百分之八十的大客户,合同是以公司名义签的,但关系维护全部是我在做。瑞丰地产的张总、万科省城区域的采购总监老李、恒大项目部的陈工——这些人认的是程远舟,不是恒昌建材。
第二件:我把自己名下的三项环保建材专利,做了一次知识产权评估。
结果出来的时候,评估机构的人看了我一眼,说:“程总,这三项专利,保守估值,两千万。”
这三项专利,当初是以个人名义申请的。
贺建国不懂这些,也从来没问过。
他以为专利跟着公司走。
但专利权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恒昌建材这八年用的核心技术——低甲醛释放复合板材、环保阻燃涂层工艺、快装模块化建材系统——全部基于这三项专利。
没有这三项专利授权,恒昌建材的产品线,就是一堆没有技术壁垒的普通板材。
跟建材市场里那些夫妻老婆店卖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第三件:注册新公司。
三个月前,我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叫“远舟新材”。
注册资本一千万,法人和唯一股东都是我。
营业范围:新型建筑材料研发、生产与销售。
我没告诉任何人。
这家公司目前还是一个空壳。
但壳已经准备好了。
往里面装什么,取决于贺家人的选择。
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我把手里的核心资源清单打印了一份,锁进保险柜。
然后打开瑞丰地产那份三千万的合同,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进了抽屉。
没签。
十一点,手机响了。
贺敏。
我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轻。
“公司。有点事处理。”
“今天的事……”
“嗯,我知道了。”
沉默了五六秒。
“远舟,爸他可能是……”
“行了,”我打断她,“挺晚了,你早点睡。”
“你不回来吗?”
我看了眼窗外。城东工业园区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照着空旷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货车驶过。
“不回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挂了电话。
我坐在老板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八张照片,是恒昌建材每一年年会的合影。
第一张照片里只有七个人,挤在一个租来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超市买的瓜子和橘子。
我站在最中间,举着一个廉价的奖杯,笑得像个傻子。
最后一张照片里有一百二十多个人,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我站在舞台上致辞。
八年。
七个人到一百二十多个人。
负债三百万到年营收八千万。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跑了八年马拉松,到终点发现奖牌发给了坐在路边看戏的人”的那种累。
但也就累了一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难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一根烟。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
叼在嘴里,想了想。
然后笑了。
贺建国以为他分的是八千万的家产。
其实他分的,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核心技术、没有关键客户、没有灵魂人物的空壳。
贺文韬以为他继承了一座金矿。
他不知道的是——矿里的金子是活的,长着腿,而且只听我的话。
明天开始,这些金子,就要开始搬家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公司。
八点半,恒昌建材例行晨会。
参会的有各部门负责人,十一个人。
我一眼扫过去,发现多了一个人。
贺文韬。
他坐在会议桌的末尾,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星巴克。
他平时九点半都不一定来,今天倒是准时。
我没说什么,按正常流程开会。
销售总监老赵汇报完上个月的数据,我正准备说下一个议题,贺文韬开口了。
“姐夫,我插一句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变了。
昨天之前,他叫我“姐夫”的时候,声调是往上走的,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讨好。
今天,声调是平的。
甚至微微往下压。
像一个老板在跟下属说话。
“什么事?”我看着他。
“昨天我爸那个事,你也知道了。”他端起星巴克喝了一口,刻意表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公司以后的事,我想多参与参与。毕竟……”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扫了一圈会议桌。
“毕竟以后这公司,是我的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十一个部门负责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低着头,眼神躲闪。
但我知道,他们的耳朵全都竖着。
老赵是跟了我六年的老人。他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脖子涨得通红。
我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但他看了我一眼,忍住了。
我笑了笑。
“行啊,多参与是好事。那正好,下周瑞丰地产的年度续约谈判,你来牵头?”
贺文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瑞丰?三千万那个?”
“对,合同在我办公室,你去拿就行。张总那边的联系方式,我让秘书发你。”
贺文韬的眼睛亮了。
三千万的单子,牵头谈下来,那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行!”他一拍桌子,“这事交给我了。”
我点点头,继续开会。
会后,老赵找到我。
他关上我办公室的门,声音压得很低:“程总,你把瑞丰的单子给他,你疯了?那是咱们今年最大的续约合同。”
“我知道。”
“他连报表都看不懂!你让他去跟张总谈?张总什么人?上市公司的副总裁,眼睛里不揉沙子的。贺文韬过去,三句话就得露馅。”
“我知道。”
“那你……”
“老赵。”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跟了我六年。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老赵张了张嘴,没吭声。
“瑞丰的张总,上周跟我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远舟,我跟恒昌合作,不是因为恒昌的品牌,是因为你。你要是哪天不在恒昌了,这合同我得重新考虑。’”
我把那份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桌边。
“让贺文韬去谈。”
“谈不下来怎么办?”
“你觉得呢?”
老赵愣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程总……你这是要走?”
我没回答。
“你先别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程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老赵跟着你。”
我说嗯。
他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贺文韬的效率倒是出乎我意料。
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瑞丰地产的张总。
他打电话的时候没避着人,坐在销售部的工位上,开着免提。
半层楼都听见了。
“张总,您好!我是恒昌建材的贺文韬,贺总的儿子。以后咱们公司的事,由我来跟您对接了……”
张总那边沉默了两秒。
“贺文韬?你是……建国的儿子?”
“对对对,我爸身体不太好,公司交给我了。”
又是两秒沉默。
“程总呢?”
“啊?”贺文韬愣了一下,“姐夫他……他在公司呢。但以后主要是我负责了。”
张总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哦,那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续约的事咱们当面聊。”
“好好好,明天行吗?”
“行,明天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贺文韬在工位上靠着椅背,笑了。
他觉得自己牛逼了。
张总答应见面了。
三千万的单子,手到擒来。
他不知道的是——
张总挂了电话之后,立刻给我发了条微信。
“远舟,什么情况?建国的儿子找我续约?”
我回:“您见见就知道了。”
张总发了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然后说:“行,我先看看成色。”
第二天下午,贺文韬西装革履地去了瑞丰地产。
他特意开了那辆遗嘱里继承的奔驰S级。
银灰色,锃光瓦亮。
到了瑞丰,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请问您是?”
“恒昌建材,贺文韬。跟张总约了两点。”
他把车钥匙“不经意”地放在前台桌上,奔驰的LOGO朝上。
前台领他上了楼。
张总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着江景。
贺文韬进去的时候,张总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坐。”
贺文韬坐下了,清了清嗓子。
“张总,今年的续约合同我带来了,条款跟去年一样,您看——”
“等一下。”张总放下文件,看着他,“小贺,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今年你们的环保板材出厂价涨了多少?”
贺文韬的笑僵了一秒。
“呃……这个,我记得是涨了一点,具体数字我回去查——”
“你们新推的快装模块系统,跟传统工艺比,工期能缩短多少?”
“这个……”
“上个季度你们供给我们华府项目那批阻燃板材,甲醛释放量检测报告是多少?”
贺文韬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张总看了他十秒。
那十秒比十年还长。
然后张总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看透一个人的笑。
“小贺啊,”张总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跟恒昌合作八年了吧?”
“知道知道。”
“你知道这八年,每次谈合同、盯质量、处理售后问题的人是谁吧?”
贺文韬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我姐夫。”
“对。是程远舟。”
张总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贺文韬。
“我跟你说句实话。瑞丰跟恒昌的合作,不是看你们的牌子,是看程远舟这个人。他对行业的理解、他的技术背景、他的信誉——这些东西,不是一份遗嘱能继承的。”
贺文韬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被扒光了的那种红。
“张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张总转过身,表情淡淡的。
“续约的事,你回去让程远舟跟我谈。你来,我不放心。”
贺文韬从瑞丰地产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怕。
是气的。
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是贺建国的儿子,是恒昌建材的继承人,是身家八千万的老板。
一个供应商的合作方,凭什么瞧不起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因为张总不是唯一一个“认程远舟不认恒昌建材”的人。
他只是第一个当面说出来的。
【第四章】
贺文韬从瑞丰回来之后,没有来找我。
他直接回了病房,找贺建国。
这件事是贺敏告诉我的。
晚上九点,贺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文韬跟爸吵起来了。”
“为什么?”
“他说瑞丰的张总不给他面子,让你去谈。他跟爸说,是不是你提前打了招呼,故意让他丢人。”
我笑了一下。
“我打什么招呼?张总什么人,需要我打招呼?”
贺敏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你是不是在……故意的?”
我没回答。
“远舟。”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贺敏,你知道我这八年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吗?”
她没说话。
“我是一台永动机。你爸按一下启动键,我就开始转。转了八年,把三百万的窟窿填了,把八千万的盘子撑起来了。现在你爸觉得这台机器可以换了,按了一下停止键。”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爸做的决定,你改变不了。但你要知道,那份遗嘱念出来的那一刻,我在这个家的定位就已经很清楚了——我是工具人,用完了可以扔。”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电话那头传来贺敏急促的呼吸声。
“爸他可能是觉得,公司留给文韬,你可以跟我一起……”
“一起什么?净身出户?”
”……“
”贺敏,我没有跟你吵架的意思。但有些事情,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说。你爸立遗嘱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两个字,像一把刀子,不重,但够利。
”他上个月叫我去律师事务所签字,做见证人。我……劝过他。但他说这是他的决定,让我不要多管。“
我闭上眼睛。
贺敏知道。
她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但她没有告诉我。
一个月的时间,她选择了沉默。
也许她觉得告诉我也没用,遗嘱是公证过的,有法律效力。也许她觉得说出来会让我和她爸闹翻,她夹在中间不好做。
我理解。
但理解和原谅是两回事。
”行,我知道了。“我说。
”远舟——“
”你早点休息。“
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恒昌建材所有核心客户的负责人,逐一发了一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X总,方便的话这周抽空吃个饭,有些事想当面聊聊。”
十一个人。
十一条微信。
十分钟内,全部回复了。
全是同一个意思:“随时有空。”
这就是八年攒下的人脉。
不是公司的。
是我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中午或晚上都有饭局。
我没有在饭桌上说任何贺家的事。
我只是在每一场饭局上,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件事——
”我可能要做一些调整。“
没有解释,没有细说。
但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一句话就够了。
他们全听懂了。
我在跟他们打招呼。
我要走了。
瑞丰地产的张总甚至直接问了我一句:“远舟,你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我说:“远舟新材。”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他的助理就给我发了一份邮件。
标题是:“远舟新材——瑞丰地产供应商入库资质审核申请表。”
已经填好了。
只需要我签字。
与此同时,贺文韬在恒昌建材开始了他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他要求所有部门的审批流程,必须经过他签字。
财务总监方姐来找我:“程总,贺文韬说以后所有超过五万的支出都要他批。”
“让他批。”
“可是他看不懂——”
“让他批。”
方姐张了张嘴,走了。
第二把火:他把采购部的老王换掉了,安排了他自己的一个朋友来当采购经理。
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跟他一起在三亚冲浪的那位。
老王在公司干了五年,是个老实人。接到调令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默默收拾了桌上的东西。
走的时候路过我办公室,敲了敲门。
“程总,我走了。”
我说:“你先休息两天。过几天我找你。”
老王一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把火:他要开一个“新品发布会”,说要借这个机会向行业正式宣布他接手恒昌建材。
他找了一个策划公司,报价四十八万。
方姐又来找我:“程总,这个预算……”
“他批了?”
“批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那就走流程。”
方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程总,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看着他这么折腾,为什么不拦?
因为不需要拦。
贺文韬的每一把火,都在加速恒昌建材的崩溃。
而恒昌建材崩溃得越快,我离开得就越干净。
我不需要做任何主动的破坏。
我只需要——
不拦。
就够了。
【第五章】
贺文韬的“新品发布会”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恒昌建材的三个核心供应商,几乎同时发来了函件。
内容大同小异——由于原材料价格波动和合同条款调整需要,希望与恒昌建材重新协商供货协议。
翻译成人话就是:老条件不认了,要涨价。
这三家供应商,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谈下来的。当初之所以能拿到远低于市场价的供货协议,是因为我用恒昌的采购量做筹码,同时以个人信誉做担保,承诺了长期合作和优先结款。
现在,他们听到了风声。
程远舟可能要走。
那原来的条件,自然要重新谈。
贺文韬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把三封函件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涨价?他们以为恒昌没人了?换供应商。”
方姐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换供应商?
建材行业的供应链不是你家菜市场。一家稳定的核心供应商,至少需要半年的资质审核、打样测试、产线对接。换三家?
那恒昌建材至少半年出不了货。
方姐来找我。
我说:“让他自己处理。”
方姐已经不再追问了。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公司的技术部出了问题。
恒昌建材的技术总监陈工,是我当年从省建筑设计院挖来的。他是国内环保建材领域排名前十的专家,也是我那三项专利的核心参与人。
贺文韬在一次部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陈工说了一句话——
“陈工,你这技术部,效率也太低了。一个产品迭代搞了三个月,你是在搞科研还是在养老?”
陈工当年在省建筑设计院当了十年的高级工程师。他是那种你可以批评他的技术方案,但不能侮辱他的专业素养的人。
他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五秒。
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贺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贺文韬愣了。
“我说你两句你就辞职?至于吗?”
陈工没理他,转身走了。
贺文韬追了出去,但陈工头也不回。
那天下午,陈工来了我的办公室。
他把辞职报告放在我桌上。
“程总,跟了你五年。不是我不想继续干,是那个人……”他摇了摇头,“我做不了。”
我把辞职报告推回去。
“陈工,你先别走。给我两周时间。”
“两周?”
“两周之后,你会收到一份新的offer。”
陈工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把辞职报告收了起来。
“我信你。”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
我的三项专利授权到期了。
不是巧合。
当初专利登记的时候,我以个人名义申请,授权恒昌建材使用。授权协议是有期限的,三年一签。
上一次签约是三年前。
到期日是——下周三。
也就是贺文韬发布会的前一天。
正常来说,续约只需要我签个字就行。
但这次,我没有签。
方姐发了三次邮件提醒,我都没回。
贺文韬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恒昌建材的核心技术是我个人的专利。
他以为那些技术是“公司的”。
就像他以为那些客户是“公司的”。
就像他以为那八千万的营收是“天上掉下来的”。
发布会前一天,周二晚上。
贺文韬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明天,恒昌建材新时代的起点。#继往开来 #青出于蓝”
配图是他站在布置好的发布会现场,张开双臂,笑得志得意满。
我看了这条朋友圈,没点赞。
我打开邮件,给恒昌建材的法务部发了一封正式函件。
标题是:《关于程远舟个人专利授权到期终止的通知函》
发完之后,我关上电脑,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有一家老火锅店,没什么名气,但汤底是我在这个城市吃过最好的。
我订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菜。
八点整,老赵来了。
方姐来了。
陈工来了。
老王来了。
销售部的小刘来了。
市场部的张薇来了。
一共来了七个人。
恒昌建材最核心的七个管理人员。
加上我,八个人。
坐下来之后,没人说话。
我端起酒杯。
“我先说两件事。”
“第一,明天我会正式向恒昌建材提交辞职申请。”
老赵的筷子停在半空。
“第二,远舟新材已经完成注册,办公场地下周到位。在座各位,如果愿意跟我走,我不会亏待任何人。薪资在原有基础上涨百分之三十,核心管理层每人享有公司期权。”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红油的香味弥漫在包间里。
方姐第一个开口。
“程总,我跟你。”
“我也是。”老赵放下筷子。
“算我一个。”陈工端起酒杯。
七个人,七杯酒,碰在一起。
酒杯碰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口。
嗓子里辣辣的。
但心里是敞亮的。
八年了。
终于,为自己干了。
【第六章】
发布会当天,恒昌建材租了城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B厅。
四十八万的策划费,花得确实挺到位——舞台灯光、LED大屏、红毯签到墙,一应俱全。
贺文韬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抹了发胶,锃亮,站在签到墙前跟每一个来宾握手。
他邀请了建材行业的大小客户、媒体记者、还有几个本地的商会会长。
来了大概两百人。
但如果仔细看来宾名单就会发现——恒昌建材的十一个核心大客户,只来了三个。
其余八个,不是“临时有事”,就是“派了代表”。
所谓的“代表”,就是随便打发了一个助理过来坐坐。
贺文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太兴奋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舞台中央。
上午十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贺文韬走上台,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他显然背了很久的开场白。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我是恒昌建材的新任总经理,贺文韬。今天,是恒昌建材的新起点。我父亲贺建国先生创立了这家公司,现在由我来接过接力棒,带领恒昌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接,继续讲。
手机又响了。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方姐的电话。
他挂掉了。
继续讲了两句,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是公司法务部的电话。
贺文韬终于不耐烦了,他捂住麦克风,侧身接了电话。
“什么事?我在开发布会——”
电话那头传来法务的声音,很急。
我不知道法务具体说了什么,但我能看到——
贺文韬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专利授权到期?什么意思——”
全场两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麦克风,快步走下台,钻进了后台。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去发布会现场。
我在远舟新材刚租下的办公室里,隔着手机屏幕看完了这一幕。
老赵在现场,给我发了实时消息。
“文韬在后台打电话,脸都绿了。”
“法务告诉他,你的三项专利授权今天到期,如果不续约,恒昌所有使用相关专利技术的产品线必须立即停产,否则构成专利侵权。”
“他现在在给你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
确实,贺文韬的电话进来了。
我没接。
又打了一个。
没接。
又来了一个。
还是没接。
最后是贺敏的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远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不是贺敏的声音。
是贺文韬抢了贺敏的手机。
他的声音已经变形了,又尖又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在我发布会这天搞这一出!”
我很平静。
“贺文韬,我不是故意的。授权到期是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日期,三年前就定好了。我只是没有续约而已。”
“你——”
“你拿到了公司,拿到了房子,拿到了车。这些是你爸给你的,我没意见。但专利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有权决定授权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贺文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发虚的恐惧。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恒昌建材的人了。我的辞职申请已经交到了法务部。”
“你——你不能走!”
“公证遗嘱写得很清楚,恒昌建材百分之百股权归你。你是老板。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打工的辞职,不需要老板同意。”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贺文韬和贺敏的号码都设置了勿扰。
坐在新办公室的转椅上,我转了一圈。
窗外是城南的天际线。
阳光很好。
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
“远舟新材,正式启动。”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瑞丰的张总问你,供应商入库的签字什么时候交。”
“明天。”
“还有,中恒这边也想跟你谈一个区域独家代理的合作。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一起。”
“效率可以啊。”
我笑了。
八年了。
第一次,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感觉真他妈好。
与此同时,恒昌建材的发布会在贺文韬消失在后台之后,陷入了一片混乱。
两百多个来宾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恒昌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刚才贺公子脸色不太对啊。”
“程远舟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听说辞职了。”
“辞职了?那恒昌不就……”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起身离场。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片。
原本热热闹闹的发布会,半小时内走了三分之二的人。
留下来的,大多是蹭吃蹭喝的媒体记者和凑热闹的本地商会。
贺文韬在后台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我、给律师、给他爸。
律师告诉他:专利权属于个人财产,程远舟有权不续约,法律上无可挑剔。
贺建国在病床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远舟来医院,我跟他谈。”
贺文韬把这句话转述给贺敏,让贺敏来约我。
贺敏给我发了条微信:“爸想见你。”
我回了三个字:“不方便。”
贺敏又发:“远舟,你就算不看爸的面子,看我的面子。”
我看着这条微信,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有什么好谈的?”
发送。
那天晚上,老赵从发布会现场回来,给我打电话。
“程总,你是没看见贺文韬最后的脸。他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台下就剩二三十个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着那些走了一半人的椅子,愣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砸了一个话筒。”
我没说话。
老赵叹了口气。
“程总,有一说一,看他那样……怎么说呢,有一瞬间觉得挺惨的。”
“惨?”
“嗯。”
“老赵,你别忘了,三个月前他爸住院,他在三亚冲浪。他坑了公司八万块的违约金,他泄露客户资料丢了三百万的项目。他对着陈工说‘你是在养老’。这种人,你觉得他惨?”
老赵沉默了两秒。
“程总,你说得对。我收回。”
“他不惨。他只是终于要为自己的无能买单了。”
【第七章】
发布会之后的第三天。
恒昌建材的库房里炸了一颗雷。
贺文韬安排的那个新采购经理——他的冲浪兄弟,进了一批“低价高质”的环保板材。
价格确实低——比正常采购价低了百分之四十。
但货到了之后,质检部一检测,甲醛释放量超标三倍。
三倍。
按照国家标准,这批板材别说卖了,连进仓库都是违规。
更要命的是——这批板材用的生产工艺,正是我那三项专利里的其中一项“低甲醛释放复合板材工艺”的仿冒版。
冲浪兄弟找的供应商,是一个小作坊。
那个小作坊偷了我的专利技术,做了个粗糙的仿制品,打了个低价卖给了恒昌。
讽刺不讽刺?
恒昌建材——也就是曾经把这项专利当成命根子的公司,现在居然花钱买了一批仿冒自家前技术的劣质品。
质检部的报告递到贺文韬桌上的时候,他看了两分钟。
然后把报告摔在了冲浪兄弟脸上。
“你他妈买了批什么东西!”
冲浪兄弟一脸懵:“不是你说的找便宜的吗?我找了啊!”
“便宜?!甲醛超标三倍你知不知道?!这要是被查了,整个公司都得吃罚单!”
“那我退货——”
“退个屁!人家小作坊,货款打过去了,人家电话都关了!”
这笔货款是多少呢?
一百二十万。
恒昌建材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算充裕。年营收八千万听着唬人,但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大量的现金都压在应收账款和库存里。
一百二十万打了水漂,加上三家供应商要求涨价重谈,再加上专利授权中断导致的产线停摆——
恒昌建材的现金流,在一周之内进入了红色预警。
方姐虽然已经答应跟我走了,但离职手续还没走完,暂时还在恒昌。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紧张。
“程总,恒昌的账上还有四百多万流动资金。按照目前的支出速度——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场地租金、那四十八万的策划费——最多撑两个月。”
“贺文韬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让我想办法。”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的办法就是辞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姐,你太刚了。”
“跟程总学的。”
那天下午,贺文韬做了一件他自认为非常高明的事。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怒气,没有质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亲切。
“姐夫,最近忙吗?有时间出来坐坐吗?”
还配了一个微笑表情。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小时,他又发了一条。
“姐夫,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看专利那个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条件你开。”
条件我开?
有意思。
一周前把我清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我还是没回。
到了晚上,贺敏打来电话。
“远舟,文韬说他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嗯,看到了。”
“你……能不能见他一面?”
“为什么?”
“他说想跟你谈专利续约的事。”
“我的专利,我没有义务授权给任何人。”
“远舟,我知道你有气。但你跟恒昌毕竟有八年的感情——”
“贺敏。”我打断她,“感情是用来经营的,不是用来勒索的。你爸用一份公证遗嘱告诉我,八年的感情不值一分钱。现在你又拿感情来劝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在跟你记仇。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的专利、我的客户、我的团队,这些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带走它们,天经地义。”
贺敏的声音很轻:“那恒昌怎么办?”
“恒昌是你弟弟的了。他怎么办,问他自己。”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说不心疼是假的。
不是心疼恒昌,是心疼那个在工地外面站了四个小时的二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傻子,真的以为有些承诺是可以信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程远舟,不会再相信任何口头承诺。
白纸黑字,公章法人。
该是我的,一分不让。
不该是我的,一分不要。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远舟新材的办公室跟陈工对接新产品线的研发方案,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程远舟先生?我是贺建国的主治医师,李维。贺先生想见您,方便来一趟吗?”
医生打来的。
不是贺家人打来的。
贺建国让医生来约我。
这说明贺家人已经约不动我了。他不得不借助第三方。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心软。
是有些话,确实需要当面说清楚。
下午两点,我到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贺建国一个人。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缓缓滴着不知名的药液。
但他的眼神还是清醒的。
甚至比上次更清醒。
那种清醒,不是健康人的清醒。
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的清醒。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轻微的嗡嗡声。
贺建国看了我很久。
然后开口了。
“远舟,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专利不续约,核心客户在跟你接触,团队要跟你走。”
他咳了两声,用纸巾捂住嘴,纸巾上有一点淡淡的血丝。
“你做得对。”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
“那些东西是你挣来的,你拿走,天经地义。我没资格说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您说。”
“遗嘱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功劳。恒昌能有今天,十成里面八成是你的。”
“那您为什么——”
“因为文韬是我儿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理直气壮,也没有愧疚求饶。
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无奈。
“远舟,我这辈子就两个孩子。贺敏嫁给了你,她下半辈子有着落。但文韬……”
他叹了口气。
“他不争气,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我也知道。但我要是不给他留下点东西,我死了他怎么办?他能干什么?他一个人在社会上,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
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最后的安排。
我理解他的逻辑。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贺叔,”我用了这个称呼,不是“爸”,“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的方式错了。”
“错在哪?”
“你把一个你儿子根本驾驭不了的东西塞到他手里,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恒昌建材不是一套房子,不是停在车库里就能保值的。它是一家需要每天运转、需要专业管理的公司。你把它给了一个看不懂报表的人——”
“他可以学——”
“学?”我摇头,“贺叔,他在公司待了两年,连采购流程都搞不清楚。他把客户资料泄露给朋友,把超标板材买进仓库。这不是学不学的问题。这是他根本不在乎的问题。他不在乎恒昌,他在乎的是恒昌带给他的面子和钱。”
贺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远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老,很疲惫,“你说得对,我知道。但我现在改不了了。公证遗嘱,已经生效了。就算我想改……”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公证遗嘱的变更需要重新公证。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陷入昏迷——律师事务所不一定愿意受理。
更重要的是,就算能改,他也不一定愿意改。
因为贺文韬是他的儿子。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道理更蛮横。
我站起来。
“贺叔,我今天来不是要您改遗嘱的。恒昌是您的,您给谁都行。但我自己挣的东西,我要拿走。这是我的权利。”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贺敏,”我停顿了一下,“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贺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贺叔,保重身体。不管怎样,这八年,我认你这个长辈。”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出了病房,走廊里,贺文韬靠在墙上。
他来了。
他在门外等着。
应该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不甘。
“姐夫——”
“别叫我姐夫。”我看着他,“叫程总。”
他一愣。
“程……程总,专利的事——”
“不谈。”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走廊里的护士转头看了过来,“你要把恒昌搞死是不是?!”
“恒昌是你的。它活还是死,取决于你。不取决于我。”
“没有你的专利,产线开不了!”
“那你应该自己去开发新技术。或者去买别人的专利授权。市场上有的是选择。”
“你——”
“贺文韬,”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恒昌干了八年,建了这个盘子,养了这支团队,拉了这些客户。你爸一份遗嘱,把我全抹了。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公平。但我认了。因为那是你爸的权利。同样的,我的专利是我的权利,我的客户关系是我的权利,我走哪带到哪,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现在知道我的感受了。”
我走了。
身后传来贺文韬一声压抑的低吼。
还有一声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第九章】
离开恒昌之后的第一个月。
远舟新材签下了四个大客户。
其中三个,是我从恒昌带走的。
瑞丰地产的三千万年度供货协议,签了。甲方改成了远舟新材。
万科省城区域的板材供应合同,签了。
恒大项目部的阻燃涂层采购合同,签了。
第四个客户是新开拓的——中恒建材的区域独家代理权。这是周明远帮我牵的线,但能谈下来,靠的是我那三项专利的技术实力。
一个月,远舟新材的签约合同金额——五千八百万。
而恒昌建材呢?
产线停了。
没有专利授权,核心产品无法生产。贺文韬试图找外部技术公司合作,但环保建材的技术壁垒不是一天两天能攻克的。
客户跑了。
十一个核心大客户,走了八个。剩下三个还在观望,但也明确表示“如果恒昌不能尽快恢复正常生产,合作关系将重新评估”。
团队散了。
在我之后,老赵、方姐、陈工、老王等七个核心管理人员陆续提交了辞职申请。贺文韬试图挽留,但他能开出的条件——
不,他根本开不出任何条件。
因为他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这一个月里,贺文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找了律师,想起诉我。
理由是“恶意竞争”和“侵犯商业秘密”。
律师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了一段话,大意是:
程远舟的客户关系不构成商业秘密——客户有权自主选择供应商。
程远舟的专利属于个人财产——他不续约是合法行为。
程远舟的团队成员是主动辞职——劳动法保障劳动者的自由流动权。
“贺先生,您的案子……很难打。”律师摘下眼镜,“说实话,从法律角度看,程远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合规的。他甚至没有在竞业禁止期内挖人——因为他跟恒昌之间,根本没有签过竞业禁止协议。”
没签竞业禁止协议。
因为贺建国从来没想过我会走。
他以为我会永远留在恒昌,做他的永动机。
第二件事:贺文韬去找了银行,想贷款。
但恒昌建材的财务报表一摊开,银行经理的表情就变了。
核心技术专利不在公司名下。核心客户流失百分之七十。核心管理团队集体离职。现金流只够撑一个半月。
“贺先生,以恒昌目前的资产状况,我们很难批复贷款申请。除非您能提供额外的抵押物……”
贺文韬想到了江景大平层。
他去查了房产证,发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不知道的事实——
那套房子虽然登记在贺建国名下,但有两百万的房贷没还清。
月供两万三,之前一直是我在还。
我走了之后,没人还了。
银行已经发了两次催收通知。
第三件事:他试图自己谈客户。
结果跟瑞丰那次一模一样。
他约了三个还在观望的客户吃饭。
第一个客户问他:“你们的新产品线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说:“快了。”
“具体多快?”
“呃……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你们现在连生产线都停了,一两个月能出新产品?”
他答不上来。
第二个客户更直接:“贺总,说实话,我们跟恒昌合作,看的是程远舟的技术和信誉。你现在能给我们什么保障?”
他说:“恒昌的品牌——”
“品牌?”客户笑了,“恒昌的品牌就是程远舟。他走了,品牌就是个牌子。”
第三个客户没来赴约。
助理回复说:张总出差了。
贺文韬一个人坐在酒店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子没动的菜。
他掏出手机,翻到我的微信。
打字、删掉。打字、删掉。
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过去:“程总,能再谈谈吗?”
这次他没叫姐夫。
也没叫程远舟。
他叫“程总”。
我看到了这条消息。
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谈什么?”
他秒回:“专利的事。我出钱买。你开价。”
我打了一行字:“五千万。三项专利打包转让。一次性付清。”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没有五千万……两千万行不行?分期。”
我回:“不行。”
“一口价?”
“一口价。”
他没有再回复。
因为他拿不出这个钱。
恒昌建材账上只剩不到三百万。房子有贷款,车子加起来值两百万。他个人名下没有任何存款——这几年他的开销,全靠恒昌的报销系统。
五千万。
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对我来说,这三项专利的价值远不止五千万。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不可能”的价格。
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遗嘱能分的。
【第十章】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远舟新材步入正轨。
团队磨合得很快——毕竟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彼此之间的默契不需要重新建立。
陈工带着技术部在我的三项专利基础上进行迭代研发,第二代环保快装板材已经进入了试产阶段。
老赵的销售团队在第一个月就完成了全年目标的百分之四十。
方姐把财务体系搭得稳稳当当,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中恒建材的区域代理权让远舟新材有了一个强大的渠道后盾。
而我个人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和贺敏,正式谈了一次。
不是在家里,不是在医院,是在一家咖啡馆。
她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眼底有青黑色的倦意。
坐下之后,她端着咖啡杯,沉默了很久。
我先开口了。
“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我。
“这两个月,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受。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做。”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没有错。”
“那你呢?你怎么想?”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远舟,我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我爸重男轻女,我妈依附我爸,我弟被宠坏了。这些事我心里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我改变不了。”
“我知道。”
“遗嘱那天……我很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也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是红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站在他们那边?”
我想了想,摇头。
“不是。我觉得你是站在原地。你既没有帮他们,也没有帮我。你选择了不选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什么地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安安静静地流。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贺敏,我不怨你。真的。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帮不帮我的问题。是你在那个家庭的惯性里,已经丧失了做选择的能力。你永远在调和、在忍让、在‘各退一步’。但有些事情没有中间地带。”
她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好听。”
“你说。”
“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不是分开,是各自想清楚。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这段关系里的这些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那天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
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聊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煮火锅。
聊她第一次去工地看我,穿着高跟鞋踩进了泥里。
聊那些还算快乐的日子。
分开的时候,她站在咖啡馆门口,忽然叫了我一声。
“远舟。”
“嗯?”
“我弟现在……很崩溃。”
“我知道。”
“你不打算帮他吗?”
我看着她。
“贺敏,如果我现在帮他,他永远学不会自己站起来。这跟你爸犯的是同一个错误——你们总觉得他需要被照顾,但照顾到最后,他只会越来越废。”
她低下头。
“我不是不帮他。我是帮不了他。能帮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但我听清了。
“你说得对。”
三个字。
简单,但沉重。
我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深秋了。
该收获的季节。
也是该放下的季节。
【第十一章】
贺建国走的那天,是一个周四。
凌晨三点十七分。
贺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远舟,爸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过来。”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荧光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病房门开着。
贺文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没有哭。
但那种状态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他两眼空洞地盯着病床上盖着白布的贺建国,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
刘玉芬倒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哭得喘不上气,贺兰芝在旁边扶着她。
贺敏站在窗边。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到床边,看了贺建国最后一眼。
白布下面的轮廓很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贺叔,一路走好。不管怎样,这八年,我认你这个长辈。
这是我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的时候,他还能听见。
这一次,听不见了。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我去了。
全程没有多说话。该磕的头磕了,该上的香上了,该随的礼随了。
贺文韬在葬礼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灵堂前给来宾鞠躬。
但他的眼神是飘的。
有人跟他说节哀,他就机械地点头。
有人问恒昌的事,他就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去。
我正准备走,贺文韬叫住了我。
“程……远舟。”
他没叫姐夫,也没叫程总。
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转身。
他站在灵堂门口,身后是白色的挽联和未燃尽的纸灰。
秋天的风把纸灰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恒昌……我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上周又走了两个客户。供应商的货款催了三次了。员工的工资,下个月发不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要贴近才能听清。
“我知道你恨我。你觉得我不配拿到这些东西。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是伤心。
是一个被现实砸碎了所有幻想的人的那种红。
“但我爸走了。恒昌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想……让它在我手里没了。”
我在灵堂门口站了十秒。
秋风很凉。
纸灰落在我肩上。
“贺文韬。”
“嗯。”
“你知道你爸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他摇头。
“他最大的错误不是把恒昌给了你。是他从来没有逼你自己去挣过一分钱。他保护了你二十七年,到死还在保护你。但保护不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叫保护,叫溺爱。”
贺文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会帮你经营恒昌。这不是我的公司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如果你真的想救恒昌——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钱,是真的想把你爸留下的东西守住——”
他抬起头看我。
“来找我。我可以用远舟新材的名义,以市场价收购恒昌建材的厂房和设备。这笔钱够你还清供应商的欠款和员工的工资。至于你自己——”
我站起来。
“你可以来远舟新材上班。从基层做起。送货、跑工地、做质检——什么都行。但我不会因为你是贺建国的儿子就给你任何特殊待遇。”
“你愿意用三年时间证明自己,我给你一个管理岗位的机会。你要是三个月就跑了——”
我看着他。
“那你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一个败光了老爹家产的废物。”
灵堂里安静极了。
纸灰落尽。
香烛灭了。
贺文韬蹲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站起来。
“我干。”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发抖。
但很认真。
我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
没有拥抱。
没有什么大和解的煽情戏码。
我只是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八点半,到远舟新材报到。迟到扣工资。”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贺文韬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直到管理员来收拾场地,催他走。
他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平淡,但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
贺文韬真的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他站在远舟新材的前台,穿着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劳保鞋。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愣了一下:“贺……贺总?”
“别叫贺总。”他说,“我叫贺文韬,新来的,程总让我来报到。”
前台看了我一眼。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点了点头。
贺文韬被分到了仓库。
工作内容:清点库存、搬运板材、配合质检。
月薪:五千。
跟他之前在恒昌挂名拿的两万五相比,缩水了百分之八十。
我以为他撑不过一周。
他撑过了。
第一周,他搬板材搬到手上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去用创可贴缠了七八个。
第二周,他跟着质检员学看检测报告。问了很多笨问题。质检员私下跟我说:“程总,这小子虽然底子差,但确实在认真学。”
第三周,他主动加班到晚上九点,把仓库的库存台账全部核对了一遍。
一个月后,他瘦了十斤。晒黑了两个色号。但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飘的,像一个永远找不到落点的风筝。
现在他的眼神是实的。落在地上。
三个月后,他从仓库调到了采购部。
不是我安排的。
是老王推荐的。
老王说:“程总,贺文韬这三个月在仓库把所有板材的型号、规格、供应商都摸了一遍。我觉得他可以试试采购。”
我看了看老王。
“你确定?上次他干采购的成绩,你是知道的。”
老王笑了笑:“人是会变的,程总。”
我让贺文韬试了一个月。
他没有再犯之前那种低级错误。
谈供应商的时候,他不再凭感觉报价,而是拿着计算器一项一项地算成本。
有一次,一个供应商请他吃饭,他拒绝了。
理由是:“我怕喝多了签错单子。上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了。”
半年后。
远舟新材的年营收突破了一个亿。
恒昌建材的厂房和设备,按照我之前跟贺文韬说的,以市场价由远舟新材收购。这笔钱还清了恒昌所有的欠款。
恒昌建材的壳子,贺文韬没有注销。
他说想留着。
“那是我爸的公司。名字在,人就在。”
我没说什么。
至于我和贺敏——
我们和好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重逢,没有雨中奔跑,没有机场追人。
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她来远舟新材找我签一份文件——我们在滨江路那套房子的房贷处理协议。
签完之后,她坐在我对面,忽然说了一句话。
“远舟,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家人之间应该互相忍让,不要把关系搞僵。但这半年我才明白——忍让不是维系关系的方式,尊重才是。”
她看着我。
“我以前不够尊重你。我沉默,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重要,是因为我害怕冲突。但害怕冲突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我看着她,很久。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她笑了一下,“但我不想再因为怕,就让你一个人扛。”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但掌心是热的。
一年后。
远舟新材搬进了新的办公大楼。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
瑞丰的张总来了,中恒的周明远来了,省内建材行业协会的会长也来了。
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崭新的招牌。
“远舟新材。”
四个字。
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进恒昌建材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墙皮脱落,桌椅歪斜,仓库里堆着卖不掉的劣质板材。
那时候贺建国说:“远舟啊,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他说的“将来”,终究没有兑现。
但没关系。
因为我自己给自己兑现了。
剪彩结束后,我走进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是贺文韬写的。
一份恒昌建材的重启计划书。
他想用恒昌的壳子,在远舟新材的供应链体系下,做二线城市的建材零售分销。
计划书写得不算专业,但条理清楚,数据详实。
能看出来,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姐夫,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拿起笔,在计划书的封面写了两个字:
“同意。”
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整个城南的天际线。
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
阳光落在脸上,暖的。
八年前我一无所有地走进了别人的公司。
今天,我站在自己的大楼里。
不是谁给的。
是我自己挣的。
每一块砖,每一根钢梁,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握过的手。
都是我的。
程远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