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巡坐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鼻孔里塞着两团卫生纸,双手死死捏着一双一次性竹筷。
门外楼道里,油烟机发出一阵拖拉机拉缸般的咆哮,震得头顶的水泥灰扑簌簌往下落。伴随而来的,是一股融合了橡胶烧焦、陈年臭袜子浸泡在陈醋里发酵、外加八角大料猛火爆炒的复杂气味。这股气味无视了门缝里塞着的湿毛巾,如同一只无形的铁爪,顺着门板的缝隙直往屋里钻。
周巡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酸水。
咚咚咚。
砸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沉闷而富有力量。
小周,开门,嫂子刚出锅的独家开胃小炒,趁热吃。
陈岚那大嗓门隔着门板炸开,中气十足,嗓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
周巡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回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一层冷汗。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步子迈得极慢,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拖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走在刑场的水泥道上。
房门拉开一条缝。
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陈岚身上系着一条印着某饲料品牌广告的红色围裙,两只手腕上各套着一对油腻腻的套袖,右腕上露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金表。她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海碗,碗口正往外冒着幽幽的青灰色烟雾。
那烟雾不往上飘,反而贴着碗沿往四面沉降,落在地上,竟让周巡产生了一种地面被腐蚀出小孔的幻觉。
来,快端着,烫。陈岚不由分说,一只粗壮的胳膊直接推开门板,大步迈进屋里,把海碗往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上一搁。
折叠桌发出痛苦的呻吟。
周巡的目光挪到碗里,瞳孔剧烈收缩。
碗里是一堆黑红相间的块状物,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深绿色芡汁,几片被炸得焦黑的香菜叶子漂浮在上面。最要命的是,在那些不明物体的中心,赫然躺着几截泛着金属光泽的青色硬壳,壳边还残留着几根细小的绒毛。
嫂子,周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发颤,这道菜叫什么名堂?
陈岚抬手抹了一把油汪汪的额头,眼里闪烁着创造者的自豪:折耳根爆炒蓝纹奶酪裹知了猴。我特意加了三勺陈年剁椒提鲜,还倒了半罐雪碧收汁。你叔刚才在楼下看了一眼就跑出去打麻将了,真是不懂享受。全栋楼就你是个大学生,有见识,你先尝第一口。
周巡盯着那一截裹着绿色粘液的知了猴腿,视线开始发虚。
他想起一个月前签租房合同时的场景。
这栋握手楼位于城中村最深处,采光差,阴暗潮湿,但陈岚开出的条件诱人到了极点:一个月房租只要四百块,水电全包,家具家电随便用。唯一的附加条款,就是陈岚每次研发出新菜,租客必须提供详细的试吃反馈,协助她完成进军高端私房菜的伟大宏图。
周巡当时刚从大学毕业,兜里比脸还干净,看着卡里仅剩的三位数余额,拍着胸脯向陈岚保证自己是个从不挑食的好青年,甚至宣称自己上大学时连食堂的草莓炒芹菜都能吃出法式大餐的风味。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给那个不知死活的自己两记响亮的大耳光。
这哪里是私房菜,这分明是核弹残留物。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凉了知了猴就不脆了。陈岚拉过一张塑料红圆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周巡,眼神里全是迫切的期待。
周巡捏着筷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知道,今天要是吃不下去,明天四百块的廉价房租就得泡汤。去外面租房,押一付三,他当晚就得去桥洞底下跟流浪汉抢地盘。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筷子尖颤颤巍巍地探向碗里。
他没敢去夹那只知了猴,退而求其次,挑了一小截被染成墨绿色的折耳根。
折耳根表面粘连着拉丝的蓝纹奶酪,散发着一股类似臭水沟混杂着过期酸奶的致命气息。
周巡把折耳根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一股带着腥臭的脆爽与腐败奶酪的浓郁膏体在舌尖猛烈炸开。随后,剁椒的辛辣混着雪碧的甜腻直冲天灵盖,胃里的每一个细胞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周巡的眼珠子猛地往外凸出,面部肌肉抽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舌苔仿佛被泼了一层滚烫的除草剂,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样?陈岚急切地上前探身,神色紧张,是不是有一种山野的清香,混合了欧罗巴大陆的深邃?
周巡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吐出来,但陈岚那双满含期待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他硬是闭上眼,喉结猛然一耸,把那团不可名状的物体整块咽了下去。
食道划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周巡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不知不觉滑下了两行生理性的热泪。
小周,你怎么哭了?陈岚吓了一跳。
周巡抬起手,用手背抹掉眼泪,颤声开口:嫂子,太……太震撼了。
真有这么好吃?陈岚惊喜地站起来,拍着大腿大笑。
不是好吃,周巡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指指着那碗菜,是灵魂受到了冲击。这道菜,不能叫折耳根爆炒奶酪知了猴。
那叫什么?
它应该叫,周巡死死盯着那团冒绿光的糊状物,绝地反击。
第二章
陈岚显然对这个名字极其满意,嘴里念叨着绝地反击,哼着小曲端着空了小半的碗回了隔壁厨房,临走前还贴心地留下一大盘,嘱咐周巡晚饭前必须全部消灭,增强体质。
房门刚关上,周巡就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连胆汁都泛着一股诡异的折耳根味。
周巡瘫坐在瓷砖地板上,胃部一阵阵痉挛。他摸出兜里只剩百分之十电量的杂牌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和叫骂声。
巡哥,干嘛呢?我这把晋级赛,正打大龙呢,有屁快放。
赵大宝,周巡靠着冰冷的马桶水箱,声音微弱得像个濒死之人,带两瓶矿泉水,外加一盒胃复安,速来我这。
赵大宝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了:你怎么了?被高利贷堵门了?
我快被陈岚毒死了。
半个小时后,出租屋的防盗门被撞开。
一个身形滚圆的胖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药盒。赵大宝刚跨进门槛一步,鼻子耸动了两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肥脸上的肉剧烈抖动。
卧槽,赵大宝一把捏住鼻子,退后了半步,你在屋里煮屎了?
周巡躺在床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抬手虚弱地指了指桌上的青花瓷碗。
赵大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从疑惑逐渐转变为震惊,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碗里的绿色芡汁已经冷却,凝固成了一种类似果冻的胶状物,知了猴的翅膀尖端凝固在胶体里,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
这就是传说中房东大姐的私房菜?赵大宝把塑料袋扔给周巡,小心翼翼地凑到桌边,伸长脖子闻了闻,随即发出剧烈的干呕声,这玩意儿能吃?这特么是生化武器吧!联合国安理会没来抓她?
周巡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又抠出两粒药片咽下去,才感觉自己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肉体里。
我吃了,周巡面无表情地说,咽下去了一块折耳根。
壮士。赵大宝肃然起敬,冲周巡抱拳,你还能活着跟我说话,说明你上辈子积了大德。要我说,你赶紧搬走吧,四百块房租虽好,但也得有命花啊。
周巡把空水瓶捏扁,苦笑一声:搬走?去哪?下个月的实习工资还没发,我兜里总共还剩三百块钱。搬出去住,今晚我就得露宿街头。
那也不能拿命赌啊。赵大宝搬过塑料凳,离那碗菜远远地坐下,你瞧瞧这色泽,这粘稠度,倒在水泥地上都能当沥青使。
周巡盯着那碗凝固的糊状物,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刚才在马桶上吐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胖子,周巡突然坐直了身体,声音压得很低。
干嘛?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害怕。赵大宝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你最近不是在做那个什么户外探险、挑战黑暗料理的短视频账号吗?
赵大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别提了,半死不活的,发了十几个视频,播放量全是个位数。现在的观众嘴刁得很,吃个鲱鱼罐头、喝个崂山白花蛇草水根本没人看,大家都看腻了。
周巡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伸手指向桌上的碗。
如果,有人直播吃这个呢?
赵大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咽了口唾沫,脖子缩了缩:巡哥,咱们是想赚钱,不是想吃席。吃这玩意儿,观众还没点赞,人先进ICU了。
谁让你吃了?周巡翻身下床,走到桌边,拿筷子戳了戳那层凝固的绿色胶体,胶体表面弹了弹,竟然没有破裂。
不吃怎么拍?
搞个挑战。周巡眼中闪烁着冷光,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什么硬核打卡吗?咱们把这道菜包装一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绝地反击生化膏。谁能在镜头前闻上一分钟不吐,奖金五十;吃下一整口不进医院,奖金五百。
赵大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五十五百咱们也拿不出来啊。
不需要我们出。周巡冷笑一声,你忘了隔壁那个天天在小区群里发他在五星级酒店当学徒、看不起全天下厨子的王德发了吗?
赵大宝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王德发那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整天自吹是法国蓝带认证的味觉大师,你惹他干嘛?
不是我惹他。周巡掏出手机,点开城中村业主租客大群,是他主动送上门来的。
第三章
群聊界面里,十分钟前,王德发刚刚发了一张摆盘精致的惠灵顿牛排照片,下面配了一段阴阳怪气的文字:
某些人不要天天在楼道里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土菜爆炒,劣质香精和大蒜味穿透力太强,严重影响我对高级黑松露香气的感知。厨艺是艺术,不是村头喂猪。
文字后面,陈岚发了三个愤怒的红色炸弹表情,紧接着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全是一连串激昂的方言输出。
王德发回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喝咖啡表情包:陈女士,承认差距有那么难吗?真正的顶级食材,需要的是对火候的精准控制和对味觉维度的重塑,而不是拿一堆烂菜叶子下锅乱炖。
周巡拿着手机在赵大宝眼前晃了晃。
看到没有,仇恨值已经拉满了。周巡冷冷一笑,王德发平时自命不凡,天天自诩味觉神之舌,如果我们在群里挑衅他,说陈岚研发出了一道融合了传统发酵工艺与现代分子料理的神作,他敢不敢来品鉴?
赵大宝的大脑飞速运转,肥脸上的肉抖了抖:他要是来了呢?
他来了,就得吃。周巡盯着那碗东西,他要是吃了,今晚就得跟我在急诊科当病友;他要是吐了,他的味觉大师人设当场崩塌;他要是不敢来,他就得当着全群人的面给陈岚道歉,以后再也不敢在群里逼逼赖赖。
妙啊!赵大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那我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第一,陈岚会觉得我们替她找回了场子,免我们下个月房租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第二,你架好手机直播,标题就打高级西餐主厨挑战城中村隐藏分子料理,流量绝对爆炸。
赵大宝腾地站了起来,浑身肥肉乱颤:干了!我现在就去架机位!
周巡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在业主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王大厨,听说你是神之舌?巧了,岚姐今天闭关研发的绝地反击分子凝胶刚出锅,采用深海甲壳素提取物结合欧陆古法霉菌发酵工艺,层次感极其丰富。不知道你这种受过法式训练的高端舌头,能不能品出里面的三重味觉维度?如果不敢来尝,以后就少在群里装大尾巴狼。
消息发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两分钟,王德发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笑话,我王德发尝过的顶级食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分子凝胶?就陈女士那双炒大排档的手也能懂分子料理?十分钟后,我亲自上楼,给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土包子上一课,什么才叫真正的鉴赏。
周巡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赵大宝。
赵大宝已经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摄像头对准了那张破旧的折叠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和皮鞋混合的急促脚步声。
陈岚竟然先到了,手里拎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显然是刚看了群消息冲过来的。
小周!谁要挑战我的菜?老娘的刀已经磨好了!陈岚杀气腾腾地推门而入。
周巡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无比严肃的表情:岚姐,冷静。王德发那是嫉妒您的创造力。对待这种自命不凡的同行,我们不能用刀,我们要用艺术,用您的作品,在专业领域彻底击垮他。
陈岚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冷透、呈现出暗紫色光泽的绝地反击,狐疑地问:他真能尝懂?
他懂个屁。周巡压低声音,但只要他吃下去,他就输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两声傲慢的敲门声。
门虚掩着,一个人影施施然踱了进来。
王德发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主厨服,脖子上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系着一条蓝色的领巾,头发用发胶抹得苍蝇上去都得打滑。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神情倨傲,视线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扫了一圈,眼中满是不屑。
就这?王德发用手指勾了勾领巾,目光落在那张折叠桌上,所谓的高端分子料理,就放在这种满是油垢的桌子上?
周巡往前走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大厨,真正的美味不需要环境衬托。东西就在这,绝地反击,请吧。
第四章
王德发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
赵大宝屏住呼吸,手指按下了直播开启键,屏幕上立刻涌入了几十个被奇葩标题吸引进来的路人观众。
王德发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东西。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秒,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高傲。
呵,视觉呈现一塌糊涂,色彩搭配毫无美感,芡汁过度凝固,典型的温度失控。王德发端起手里的温水漱了漱口,吐在随身带的纸杯里,摆出一副专业评委的架势,不过,既然你们吹得神乎其神,我就勉为其难,从香气维度给你们指出破绽。
他俯下身子,鼻尖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足足持续了两秒钟。
紧接着,直播间里的几十个观众,以及屋里的周巡、陈岚、赵大宝,同时目睹了一场人类面部表情的极限崩塌。
王德发的吸气动作猛然刹车。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生理极限,白眼球上迅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挺拔的脊背在千分之一秒内弓成了虾米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电击般的怪叫:嗬——!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不健康的茄子色上。
王大厨,怎么样?香气层次丰富吗?周巡双手插兜,语气平静地问。
王德发用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剧烈颤抖。他想说话,但一张嘴,胃部神经反射带动的剧烈干呕就让他发出呜呜的悲鸣。
不可能……王德发眼泪哗哗往下流,顺着他精心修剪过的胡须滴在洁白的主厨服上,这……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会有腐烂的鱼腥味……还有橡胶鞋底的味道……
是深海风味与高分子有机物的碰撞。周巡面不改色地胡扯。
放屁!王德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根本不能吃!这是下毒!
王德发,你少血口喷人!陈岚一步踏上前,两手叉腰,胸前的大红围裙剧烈起伏,这是老娘辛辛苦苦爆炒出来的知了猴!你不是神之舌吗?你闻一下就这副死样子,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德发被陈岚的气势逼得退后了一步,但自尊心显然不允许他当场认输。尤其是当他看到赵大宝手里闪着红光的手机摄像头时,虚荣心彻底战胜了求生本能。
好……好!王德发咬牙切齿,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筷,闻着臭,吃着香的食材也不是没有,法式蓝纹奶酪同样气味独特!今天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周巡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好心提醒了一句:王大厨,适量而行,别勉强。
不用你假好心!
王德发闭上眼睛,仿佛要奔赴刑场一般,筷子狠狠插进那一团深绿色的胶体中,硬生生撬起了一整块裹着知了猴躯干的固体,闭着眼,直接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整个出租屋死寂无声。
赵大宝的手机屏幕上,弹幕突然开始疯狂滚动:
卧槽!这哥们真生吞了?
主播这是在拍什么极限挑战?
快看他的脸!他变色了!他真的变色了!
王德发的嘴巴合上了。
他咀嚼了第一下。
咔嚓。
知了猴焦脆的外壳在他齿间碎裂。
伴随着这声脆响,王德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腿一软,竟然当场跪在了折叠桌前。
他的腮帮子鼓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的双手在空中疯狂乱抓,打翻了自己带来的那杯温水。
咽下去啊王大厨,周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之舌,品出品质了吗?三重味觉,你数到第几重了?
王德发根本回答不了。
折耳根的极度腥臭混杂着蓝纹奶酪的发酵霉菌,在知了猴那略带苦涩的蛋白质浆液包裹下,通过雪碧的碳酸糖分进行了一场毫无逻辑的化学催化。这种味道已经超出了人类味觉系统的承受阈值,直接转化成了神经毒素般的生理剧痛。
噗——!
王德发终于没能咽下去,他猛地扭过头,一口浓稠的绿色糊状物喷射而出,精准地糊在了墙角赵大宝带来的塑料垃圾桶里。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胃都从喉咙里倒出来的疯狂呕吐。
王德发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面,指甲都抓出了白印,眼泪、鼻涕和口水糊了一脸,原本整齐的发胶全部散乱,几缕头发耷拉在脑门上,整个人像刚从化粪池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救……救护车……王德发瘫软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快给我叫救护车……
第五章
城中村的深夜,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寂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狭窄的楼道时,脸上都带着防毒面具般的严肃。当他们看到地上口吐白沫、神志不清的王德发,又顺着周巡的手指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泛着暗光的绝地反击时,带队的急救医生眼角狂跳。
急性食物中毒引起的神经性休克,快,抬走洗胃!医生挥了挥手,顺便用镊子夹了一小块样品装进无菌袋,这东西得带回去化验,看看是不是新型违禁化学品。
王德发被抬走的时候,两只手还在半空中虚弱地抓挠着,嘴里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
有毒……有毒……放了我……
楼道里聚满了看热闹的租客,大家对着王德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陈岚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担架,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围裙角被她绞得像根麻花。
小周……陈岚声音有些发虚,转头看向周巡,你说……我是不是真放错调料了?那王德发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一口就倒了?
周巡深知此刻是稳固房租的关键节点,必须乘胜追击,彻底扭转局面。
岚姐,周巡一脸肃穆,语气极其诚恳,这不是调料的问题,这是体质的问题。
啊?陈岚瞪大了眼。
王德发平时西餐吃多了,肠胃娇贵,缺乏我们劳动人民钢铁般的意志和消化能力。周巡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看我,我也吃了,我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陈岚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巡,原本悬着的心稍微落回去了一点:倒也是……你确实没事。
不仅没事,周巡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道菜不仅不是毒药,反而是一道极具商业潜力的排毒圣品。王德发为什么吐?因为他体内的浊气被您的菜以雷霆万钧之势给逼出来了!这叫不破不立!
陈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本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真的?我就说嘛!我用了那么多好料,怎么可能有毒!
与此同时,屋里负责拿着手机的赵大宝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卧槽!巡哥!爆了!爆了啊!
赵大宝光着膀子从屋里冲了出来,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周巡和陈岚脸上。
屏幕上,赵大宝那个原本只有几十个粉丝的账号,此时后台消息已经彻底炸锅。刚刚王德发试吃、中毒、倒地、被救护车抬走的全过程直播切片,不知被哪个路人录屏发到了短视频主站。
短短半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了一百万,点赞破了十万,评论区直接被卧槽刷屏。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做出来的菜?
那个白衣服的主厨不是王德发吗?我看过他在五星级酒店装逼的视频,居然被一碗神秘绿膏干进了急诊科!
这到底是什么硬核苍蝇馆子?求地址!我想带我前男友去吃!
重金求购同款菜品,我想送给我老板当生日礼物!
评论区如同煮沸的开水,甚至有几个同城以作死出名的大网红已经在评论区公开艾特赵大宝,叫嚣着要来线下实地打卡,打破神之舌的耻辱纪录。
陈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赞美与惊叹(虽然大部分都在质疑这道菜的毒性,但在陈岚眼里全是对她厨艺的关注),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抓住周巡的胳膊,手劲大得差点把周巡的骨头捏碎。
小周!我们要发了!陈岚两眼放光,以后这屋你随便住!房租全免!不仅免房租,你以后就是我的御用运营总监!明天,明天我就去菜市场,把剩下八家摊位的折耳根和知了猴全包了!
周巡被捏得龇牙咧嘴,强挤出一个笑容:岚姐……淡定,可持续发展,咱们得搞饥饿营销。
免房租的诱惑是巨大的,但一想到明天还要面对规模更加庞大的生化实验,周巡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送走了兴奋得睡不着觉、扬言要在厨房通宵备料的陈岚,周巡关上房门,脱力般地瘫在椅子上。
巡哥,赵大宝坐在床上,眼珠子通红,呼吸粗重,我们接住这波泼天的富贵了!你看,后台有三个五十万粉丝的吃播私信我,问明天能不能来探店,出场费给三千!
周巡揉着太阳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三千块?你先问问他们买没买意外身故险。
怕什么!赵大宝拍着胸脯,大不了每人吃之前先签个免责协议!
周巡刚想开口骂他见钱眼开,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绞痛自小腹升起,伴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灼热感,直冲下半身。
周巡脸色骤变,一把推开赵大宝,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疯了一样冲向洗手间。
砰!
卫生间门被重重关上。
门外,赵大宝敲着门喊:巡哥!你怎么了?你不是说排毒吗?
滚!周巡在里面咬牙切齿地咆哮,去隔壁……找陈岚……要开塞露……不,要止泻药!把整栋楼的马桶搋子都给我备好!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中村狭窄的巷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宁静破旧的居民楼下,破天荒停了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豪华保姆车,还有七八个举着云台、打着补光灯的年轻人正对着二楼的防盗网激情解说。
家人们!谁懂啊!我们现在就在全网最凶残的城中村私房菜楼下!看到我身后二楼那个飘着黑烟的窗户了吗?据说昨天一个法餐大厨刚在这里被送进了ICU,今天我阿豪就要亲自来试一试,看看是我的铁胃硬,还是这家店的菜狠!
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肌肉男正对着手机镜头疯狂嘶吼,唾沫星子横飞。他是平台著名的硬核吃播狂人阿豪,粉丝两百万,号称连生吞仙人掌都不眨眼。
在阿豪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洛丽塔小洋裙、身材娇小的吃播女主播甜甜酱,同样架着三个机位,正娇滴滴地跟粉丝互动:
哥哥们点点关注,甜甜今天如果能活着走出这栋楼,晚上给大家跳新舞哦。
二楼走廊里,周巡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两腿发软,扶着栏杆往下看。
昨晚他在马桶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整个人脱水了至少三斤,现在走路都感觉脚底在踩棉花。
赵大宝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西装,西装扣子紧绷在肚子上,满面红光地跑过来:巡哥!都安排好了!楼下排号的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光是收的意向押金就有一万多!岚姐在厨房里已经杀疯了!
杀疯了是什么意思?周巡眼皮狂跳。
赵大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岚姐嫌昨天的绝地反击还不够惊艳。今天早上天没亮,她特意去了一趟郊区的中药材批发市场和水产市场,买了一麻袋新鲜的牛蛙,还有十斤干蜈蚣,外加两坛子放了八年的陈年豆豉。
周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原本就脆弱的胃部再次抽搐起来。
蜈蚣配牛蛙?她这是要做五毒散还是要做长生不老药?
岚姐说了,这叫阴阳调和,龙凤呈祥!赵大宝满脸兴奋,巡哥,免责协议我都打印好了,每人进门前必须按手印,注明本产品仅供民俗文化研究与极限挑战,一切生理反应概不退款!
周巡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咬着牙说:把急救箱放在门口,去跟社区卫生服务站打个招呼,让他们今天多留两个值班护士,随时准备拉人。
十分钟后,阿豪和甜甜酱作为第一批挑战者,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出租屋。
为了迎接这批网红,陈岚特意把屋子中间的大床拆了,腾出空间摆了两张从楼下收废品那里借来的大圆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艾草味,那是周巡为了掩盖厨房传来的毁灭性气味特意点燃的熏香。
但艾草的香气在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陈岚亲自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盆走了出来。
大盆落桌的瞬间,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定格在大盆里。
那是一盆无法用任何现有人类语言描述的菜肴。汤汁呈现出浓郁的暗紫色,表面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只剥了皮的牛蛙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盘踞在盆底,牛蛙的爪子里,死死攥着几截被油炸得金黄酥脆的黑色长条状物体——正是陈岚秘制的干炸蜈蚣。
最绝的是,牛蛙的背上,还浇了一勺散发着浓郁酸腐气息的发酵豆豉酱。
整道菜热气腾腾,紫色的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每破裂一个气泡,就释放出一股直击灵魂深处的刺鼻恶臭。
各位贵客,慢用!陈岚豪爽地一挥手,龙凤斗奇珍!尝尝老娘的手艺!
阿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挺拔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
甜甜酱更是连职业假笑都维持不住了,白皙的小脸瞬间惨白如纸,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声的干呕,整个人缩到了摄影师身后。
阿豪,你先来?周巡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免责声明,微笑着递过一支圆珠笔,按个手印,挑战就开始了。只要吃下一只牛蛙腿,赵大宝手里的两千块现金大奖,就是你的。
阿豪看着镜头前疯狂刷屏的弹幕,面子实在挂不住。
他咬紧牙关,一把抓过笔在免责声明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一把按上红印泥。
兄弟们!阿豪冲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天我就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全网第一硬汉!区区牛蛙蜈蚣,在我眼里就是蛋白质!
他大步走到桌前,抓起一双大号木筷,看都没敢细看,对准一只牛蛙腿狠狠夹了下去。
第七章
阿豪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筷子撕扯下一块暗紫色的牛蛙肉,肉上还粘着半截黑色的蜈蚣须子和几颗烂糊糊的豆豉。
阿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起头,直接把那块肉扔进了嘴里。
他原本打算像吃药一样直接囫囵吞下去,不经过舌头上的味蕾。
但他低估了陈岚的烹饪功力。
陈岚为了让味道更加入味,特意把牛蛙在高压锅里压了四十分钟,肉质烂熟到了极点。那块肉刚一进嘴,甚至还没来得及滑入食道,就在他的口腔温度催化下,瞬间融化成了一团粘稠的液体。
轰!
阿豪的大脑神经系统瞬间遭受了核爆级别的冲击。
豆豉的极度酸败如同开山巨斧,硬生生劈开了他的口腔防御;蜈蚣带来的麻痹感混杂着浓烈的甲壳焦味,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扎着他的舌苔;而牛蛙那股未经任何料酒去腥的原始水腥味,则化作汹涌的泥石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呃……阿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泪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八块腹肌在瞬间缩成了一团死结,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幸好周巡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后衣领,才没让他那张价值不菲的网红脸直接砸进紫色的汤盆里。
豪哥!摄影师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冲上来。
阿豪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按着地板,整个人剧烈地干咳着。但他吐不出来,那团融化的胶质肉块似乎带着某种诡异的附着力,死死黏在他的喉咙深处。
水……给老子水……阿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哭腔的字,鼻涕顺着人中直接流进了嘴里,他却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赵大宝赶紧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阿豪抢过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一口气喝光了一整瓶,然后整个人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白色唾沫。
我不行了……阿豪喃喃自语,仿佛灵魂出窍,我看见我太奶了……我太奶在黄泉路边冲我招手……她问我今天中午吃的是不是泔水……
屋里鸦雀无声。
站在一旁的甜甜酱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她看着那个冒着紫光的大盆,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退:我不拍了……我不怕了!这钱我不赚了!我要回家!妈妈我要回家!
她连高跟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带着摄影师像逃命一样冲下了楼道,楼下紧接着传来一阵高跟鞋踩空的惨叫和重物滚落的声音。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
硬汉阿豪,享年二十八岁。
太残暴了!一口!仅仅一口啊!
这哪是私房菜,这分明是唐门暗器总堂!
跪求主播把这道菜量产,我出五百买一罐,专门用来对付楼上每天半夜跳绳的邻居!
赵大宝看着直播间疯狂飙升的打赏礼物,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巡哥!嘉年华!有人刷了三个嘉年华!
而站在一旁的陈岚,此刻脸上却满是不悦。
搞什么嘛,陈岚不满地撇了撇嘴,踢了踢地上躺着的阿豪,这小伙子长得五大三粗的,怎么跟王德发一个德行?就这心理素质还当网红呢?老娘辛辛苦苦熬的龙凤斗,他连一口汤都没喝!
周巡扶着门框,看着地上翻白眼的阿豪,心头一阵发凉。
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用等到月底,这栋楼就得被市刑警队给封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彻底扭转陈岚的烹饪方向,否则自己的小命迟早要交代在这个疯狂的厨房里。
第八章
把阿豪抬上救护车之后,周巡把门反锁,拉上了窗帘。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大宝两个人。
桌上那半盆龙凤斗依然散发着稳定的杀伤力,几只苍蝇不知死活地从窗缝里飞进来,刚绕着盆子转了半圈,就直挺挺地栽落进汤里,当场暴毙。
巡哥,赵大宝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咱们今天赚了四万多大赏,但也叫了两次救护车了。刚才楼下的网格员大妈看我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连环杀人犯了。要是再来一次,派出所真得来查封我们了。
废话,你以为我想坐牢?周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怎么办?赵大宝愁眉苦脸,岚姐现在自信心爆棚,刚刚在群里宣布,明天要挑战终极融合料理,打算把臭鳜鱼、羊眼珠子和黑巧克力炖在一起,说是要进军法式甜品界。
周巡的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黑巧克力炖臭鳜鱼?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周巡就觉得自己的食道正在被硫酸腐蚀。
不能再让她自由发挥了,周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必须给她的创作欲望套上缰绳。
怎么套?她可是房东,手里八栋楼,咱们说的话她能听?
她想当厨神,想被认可,周巡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那我们就给她指一条‘明路’。一条不需要人类亲自吃下去,但又能证明她实力的明路。
赵大宝一脸茫然:什么明路?
周巡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停着的一辆满是油污和铁锈的二手皮卡车。
那是城中村一家专门做下水道疏通和抽粪业务的工程车。
你觉得,岚姐的菜,本质上是什么?周巡幽幽地问。
生化毒气?赵大宝试探着回答。
不,是极强的高浓度有机酸腐蚀剂,兼具强力脱脂、蛋白质变性以及生物驱逐功能。周巡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既然人类的胃承受不了,那如果是常年堵塞的工业管道、几十年没清洗过的重油污烟机,或者是滋生蟑螂老鼠的地下仓库呢?
赵大宝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随后两颗绿豆小眼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卧槽……巡哥,你是说……
没错。周巡冷冷一笑,我们要把岚姐,包装成民间环保科技发明家,东方神秘重油污净化大师。
说干就干。
下午三点,周巡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敲响了陈岚家的防盗门。
陈岚正坐在客厅里的大红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川菜菜谱,嘴里念念有词地勾画着什么,茶几上还放着几根发黑的羊角。
岚姐,忙着呢?周巡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商业微笑,自然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小周啊,快来看看,陈岚兴致勃勃地把菜谱推过来,我打算明天……
岚姐,做菜的事先放一放。周巡打断了她,神情无比严肃,您知不知道,您被那帮短视的吃播和所谓的专业大厨给耽误了?
陈岚愣住了:耽误了?什么意思?
周巡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茶几上。
封面赫然打印着八个大字:关于陈岚女士高浓度活性生物酶提取技术的产业化战略规划。
岚姐,您做出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菜肴。周巡目光灼灼,声音充满蛊惑力,普通的菜,只能满足口腹之欲,那是低级趣味。而您的作品,蕴含着一种能够瞬间分解油脂、穿透有机化合物屏障的超级力量!
陈岚眨了眨眼,那双平时精明算计收租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愚蠢:小周……你说人话,嫂子听不懂。
简单来说,周巡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您那道绝地反击,刚才我不小心洒了一滴在厨房生锈的铁水槽上。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陈岚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水槽上五年的陈年油垢和铁锈,当场融化,被冲得干干净净,比刚买的时候还要亮!周巡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岚姐!您是天才!您根本不是什么厨子,您是生物降解领域的爱迪生啊!
第九章
陈岚被周巡这一套连环彩虹屁轰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里的菜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生……生物降解?陈岚咽了口唾沫,小金表在手腕上晃了晃,你的意思是,我做的菜……能洗抽油烟机?
何止是抽油烟机!周巡痛心疾首,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工业级的重油污降解!那是对高难度污染物的降维打击!您想想,全天下做饭好吃的人千千万万,米其林三星主厨一抓一大把,他们算什么?他们能一盘菜把人吃进医院的同时,顺便把饭桌上的陈年老垢给腐蚀干净吗?
陈岚愣愣地摇了摇头:那……那肯定不能。
对啊!周巡猛地站起来,走到陈岚面前,居高临下,眼神狂热,他们做的是饭,您做的是科技!您用八角、折耳根、蓝纹奶酪和知了猴,在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剂的情况下,硬生生通过古法发酵合成出了比工业烧碱还要凶猛的天然去污酶!这是什么?这是绿色环保!这是下一次工业革命的火种啊岚姐!
陈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粗壮的胸脯剧烈起伏,眼神从茫然迅速转化为巨大的震撼与狂喜。
作为手握八栋楼的拆迁暴发户,她这辈子最缺的不是钱,而是社会地位和名誉。平时收租,大家表面客气,背地里都叫她是要钱的包租婆。她为什么非要学做菜?就是想附庸风雅,想让人夸她有品味、有才华。
如今,周巡直接把她拔高到了环保科技发明家的高度,这简直是一记正中红心的降维打击。
小周……陈岚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周巡的袖子,你……你没骗嫂子?嫂子真有这本事?
事实胜于雄辩。周巡微微一笑,朝门外打了个响指。
赵大宝立刻屁颠屁颠地扛着一个乌黑发亮、油腻得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的废旧大型抽油烟机外壳走了进来。这是他刚刚花三十块钱从隔壁倒闭的川菜馆后厨收来的报废品,上面凝固的油垢足足有三毫米厚,硬得像块铁板。
赵大宝把油烟机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汗:巡哥,弄来了!
岚姐,周巡拿起一个塑料小勺,盛了一勺桌上放凉的绝地反击墨绿色膏体,请您亲自见证奇迹的时刻。
陈岚屏住呼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周巡的手。
周巡把那一小勺粘稠的生化膏体,轻轻抹在了油烟机外壳那块最厚的油垢上。
一秒。
两秒。
滋滋滋——
一阵细微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泡沫碎裂声突然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在陈岚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块原本坚硬如铁的黑色油垢,在接触到墨绿色膏体的瞬间,竟然如同积雪遇到了滚油,迅速变软、发黑、冒泡,化作一摊黑黄色的稀薄液体,顺着金属外壳缓缓流淌而下。
周巡抽出一张普通的白色湿纸巾,轻轻在上面一擦。
刺啦一声。
湿纸巾所过之处,露出了底下崭新锃亮、甚至能倒映出陈岚震惊面孔的银白色不锈钢表面!
光洁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陈岚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
我的妈呀……赵大宝在旁边适时地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捧哏功力拉满,这可是川菜馆用了十年的老油烟机啊!用工业去油剂泡三天都洗不掉,岚姐这一勺菜……一擦就没了?!
周巡扔掉手里的纸巾,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折耳根自带强酸性植物碱,蓝纹奶酪里的特种霉菌在常温下会疯狂分泌蛋白酶,而陈岚倒进去的半罐雪碧里高浓度的柠檬酸和碳酸,再加上爆炒时知了猴体内析出的大量游离脂肪酸,在铁锅的高温轰击下,机缘巧合地发生了一场完美的皂化与酯化反应。
这根本不是一道菜,这是一锅纯天然的高效表面活性剂原液!
用来吃,那是神经毒素;用来洗油污,那是神级清洁剂!
岚姐,周巡俯视着神情恍惚的陈岚,语气如同恶魔的低语,现在,您还要把您的才华,浪费在给那些没见识的吃播做饭上吗?
陈岚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原本对烹饪的执着,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重塑成了一种对科技力量的极度狂热。
不做了!陈岚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杯震得跳起半寸高,老娘不伺候那帮饭桶了!做饭算什么本事?老娘要去拿国家科技进步奖!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城中村的居民们被一阵高亢嘹亮的喇叭声惊醒。
原本排满了挑战者的握手楼下,今天拉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加粗的金黄色大字写着:
岚姐天然生物酶环保科技体验中心,今日盛大开业!
横幅下方,摆着三张大长桌。
桌子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直径一米二的超大号不锈钢大铁锅。铁锅下方生着猛火,陈岚穿着一身白色的防化服,脸上戴着双滤毒盒的重型防毒面具,手里握着一把一人多高的不锈钢大铁锹,正雄心勃勃地在大锅里疯狂翻炒。
锅里,几百斤的折耳根、大蒜、过期豆豉以及数千只知了猴在大火的催化下翻滚沸腾,散发出令整条街猫狗绕道走的毁灭性气味。
但今天,没有人再嘲笑这是一锅毒药。
大铁锅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多个从全村各家各户收来的油腻铁锅、抽油烟机滤网、甚至是摩托车生锈的发动机构件。
免费清洗!不干净不要钱!赵大宝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站在长桌前拿着大喇叭奋力嘶吼,陈氏天然活性酶,专治各种老油垢、死铁锈!纯天然无公害,生物降解,十分钟见效!
街坊邻居们原本捂着鼻子退避三舍,但当一个开快餐店的大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自己结了三层黑焦炭的铁锅递过去之后,奇迹发生了。
陈岚挥舞着大铁锹,熟练地舀起一勺滚烫的墨绿色浓浆,啪嗒一声扣在大叔的铁锅里。
周巡拿着一把长柄铁刷,在众人注视下轻轻刷了三下。
随后,一盆清水泼上去。
哗啦!
黑色的焦炭和油污顺着水流倾泻而下,原本黑得看不出材质的铁锅,瞬间变得雪亮如镜,甚至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卧槽!快餐店大叔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夺过自己的锅,用手指使劲蹭了蹭,真的干净了!一点油星都没有!比新买的还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给我洗!我家油烟机十年没洗过了!
我出二十块!先帮我把这摩托车排气管刷了!
岚姐!我是隔壁修车厂的老李啊,我们厂那台柴油机能洗不?
原本人人喊打的生化厨房,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彻底变成了整个城中村最火爆的工业级清洗圣地。赶来排队的居民从二楼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马路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油腻器械,场面比过年抢年货还要壮观。
周巡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账本,负责统筹登记和收钱。
每洗一件器具,收费三十,核心药剂按克售卖,一小瓶特制绝地反击原液售价高达八十八元,且限量供应。
仅仅一个上午,收钱码的到账提示音就没停过,流水直接突破了五位数。
而陈岚更是干劲冲天,挥舞着铁锹不知疲倦,防毒面具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不再是一个被邻居嫌弃、被大厨嘲笑的黑暗料理狂魔,而是受万人追捧、掌控着神秘清洁力量的环保女王!
周巡看着热火朝天的现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小命保住了。
他的四百块房租不仅彻底免了,甚至还能从这项伟大的环保事业中抽取三成的技术指导分红。
就在周巡端起保温杯,准备喝一口润润喉咙时,一辆黑色的高级商务车突然停在了摊位前。
车门拉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手里还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请问,中年男人神情严肃,快步走到周巡面前,哪位是陈岚女士和这项高分子降解技术的研发负责人?
周巡放下水杯,挑了挑眉:我是负责人,有何贵干?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我们是国家特种防化装备研究所的。昨天在网上监测到了你们的直播切片,经过我们实验室的初步光谱分析,你们锅里正在熬制的物质,其表面张力破坏指数和有机毒素中和能力,完全符合我军最新一代重型装甲车战地洗消剂的技术指标。
中年男人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印着红色印章的文件,递到目瞪口呆的周巡面前:
周先生,我们正式邀请陈女士和您加入军工民用联合攻关项目。这口锅里的配方,我们包圆了。
周巡手里的保温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挥舞着铁锹、把一麻袋知了猴往锅里倒的陈岚。
阳光洒在陈岚那身臃肿的防化服上,折射出一圈神圣而荒诞的光晕。
周巡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胃,眼角再次滑下一滴热泪。
炒菜嫂,你他娘的还真要了我的命——只不过这一次,是要让我直接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