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女朋友回农村老家。
她捂着鼻子,偷偷给闺蜜发语音:
“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然后她看见了村口停的猛禽皮卡。
看见了三百亩果园。
看见了比商场还亮的冷库。
她挽住我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拉丝。
我把胳膊抽了出来。
你猜,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六,我带陈念薇回家。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面包车,面包车到镇上就没路了。
我爸说来接我们。
我说不用,走走就到了。
陈念薇拖着她那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走在村道上。
轮子卡进泥坑里,她拔了三次没拔出来。
我伸手帮她拎起来。
她没说谢谢。
从下车开始,她脸上的表情就没对过。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
在商场闻到下水道味的表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猪粪的味道,不算浓,但确实有。
陈念薇用围巾捂住了半张脸。
“你们村……一直这个味儿?”
“养猪的多,过年前刚清过圈,已经好很多了。”
她没接话,脚步快了两分。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踩着高跟靴在土路上歪歪扭扭的样子,想说你换双鞋吧。
没说出口。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二年,她是第一次来。
我理解。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路边那排猪圈。
六间,连着的,铁皮顶,水泥墙。
老赵家的母猪正好在哼哼,声音不小。
陈念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很熟悉。
大一的时候,食堂打菜阿姨多给了我一勺肉,她也是这个眼神。
嫌弃。
不是对我,是对这个环境。
但那一刻,我觉得也差不多。
“走吧,快到了。”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来,拖箱子的手换了一只,另一只手一直捂着鼻子。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了。
她放慢脚步,落在我后面五六米的距离。
然后掏出手机。
“喂,小鹿——”
她压低了声音,但村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老赵家猪翻身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也一样。
“别提了,你根本想象不到。”
“对,真的是农村,不是那种新农村,是那种……你懂吧。”
“猪圈,真的有猪圈,就在路边。”
“我跟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答应来他家过年。”
我停下脚步。
不是故意偷听。
是她说得够大声了。
她还在说。
“三年了,他从来不说家里具体什么情况,每次问就说‘还行’。”
“还行?你看看这个‘还行’——”
我转过身。
她正好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手机还贴在耳边。
我看见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来,挤出一个笑。
“我……跟小鹿说这边风景挺好的。”
我说:“嗯。”
没拆穿。
没必要。
继续走。
但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好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心里某根弦,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
就像你攥了三年的拳头,突然发现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到家门口还有一段上坡路。
坡不陡,但拖箱子费劲。
我伸手要帮她拿,她说不用。
语气比刚才好了一点,大概是刚才被我撞见打电话,有点心虚。
上坡的时候,她又开始说话了。
“你们村还挺大的。”
“嗯。”
“那个……你家几口人来着?”
“我爸,我妈,我姐在省城。”
“哦对,你姐。”
她点点头,像是在搜索之前我跟她说过的信息。
三年了,她对我家的了解,大概也就这些。
我也没怪她。
每次她问,我都说“还行”。
不是藏着掖着,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爸种果园,我妈管冷库,日子就那么过。
到了坡顶。
村口的空地上停着一排车。
春节嘛,在外面打工的都回来了,面包车、小轿车、电三轮,什么都有。
最前面停着一辆福特猛禽。
白色的,车身擦得干净,在一堆灰扑扑的车里,跟发光似的。
陈念薇的目光被吸过去了。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视线。
没在意。
毕竟这也可能是谁家亲戚开来的。
“走吧。”我说。
我们经过那辆猛禽的时候,我顺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把她的行李箱塞了进去。
陈念薇愣住了。
“这……”
“我爸的车,他让我们把东西先放上,他回头开到家门口。”
她的表情变化,是从眉毛开始的。
先是皱着的眉头松开。
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最后目光落在车标上——
那个蓝色的椭圆,FORD。
她的手,松了。
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手里滑出去,箱子倒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没捡。
“这是你爸的车?”
“嗯。”
”……猛禽?“
”F-150,去年买的,拉货方便。“
”拉货?“
我点点头。
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远处。
”看见没?那一片。“
陈念薇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上,整整齐齐的果树,一排一排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苹果树、梨树、猕猴桃架子,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树形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这是……“
”我家的果园。三百亩,去年刚扩的五十亩猕猴桃。“
她没说话。
嘴巴张着,但没声音。
我继续往前走。
”那边那个铁皮房子看见没?“
”……看见了。“
”冷库,四个库,加起来两千吨容量。里面现在存着八百吨苹果,等年后价格涨了再出。“
冷库的灯亮着,白花花的光从门缝透出来,确实比商场还亮。
陈念薇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吹过来了,还是那个味道,猪粪味。
但她没捂鼻子。
甚至没注意到。
她快步走了两步,赶上我,挽住了我的胳膊。
很自然的动作。
但又不那么自然。
因为她的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
”老公,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呀?“
甜的。
声音甜得发腻。
比她平时任何时候都甜。
甜到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叫我老公。
三年了。
在宿舍叫我”宋旭”。
在朋友面前叫我“我男朋友”。
在她爸妈面前叫我“那个男的”。
从来没叫过老公。
今天第一次。
在看见猛禽、果园和冷库之后。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我的手。
指甲做得很好看,星期二刚做的,粉色渐变,一百八。
我知道,因为是我付的钱。
我把胳膊抽了出来。
很轻。
没有甩开,只是抽出来。
但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她愣了一下,笑容没收住,卡在脸上。
“怎么了?”
“没事,手冷,插兜里暖和点。”
我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继续往家走。
身后安静了。
她没再挽过来。
【第二章】
我家的房子是前年翻新的。
不是别墅,但也不差。
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门口两个大红灯笼,是我妈挂的。
推开院门,我妈正在厨房忙活。
听见声音,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了。
“回来啦!哎呀,这就是小陈吧?”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陈念薇。
“阿姨好。”
陈念薇笑了,很标准的笑,嘴角上扬15度,得体、大方。
我妈拉着她的手,又是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塞苹果。
“你看看你,穿这么少,冷不冷?旭子也是的,也不知道给人姑娘买件厚衣服——”
“妈,她自己有衣服。”
“你懂啥,有衣服跟你买的能一样吗?”
我妈白了我一眼,继续拉着陈念薇嘘寒问暖。
陈念薇一直在笑。
一直。
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配合。
我爸从冷库那边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
“回来了。”
就俩字。
我爸话少,跟我一样。
他看了一眼陈念薇,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念薇站起来:“叔叔好。”
我爸“嗯”了一声,洗手去了。
陈念薇凑过来,小声问我:“你爸……不太爱说话?”
“嗯。”
“那那辆车……真的是拉货的?”
“嗯。”
她咽了口口水。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拔丝地瓜、炸丸子、凉拌菜心,满满当当。
我妈的手艺一直好,但今天明显加了码。
陈念薇夹菜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她碗里添。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够了够了。”
“不够不够,这红烧肉你尝尝,自家猪,今年刚杀的。”
自家猪。
陈念薇筷子顿了一下。
大概想起了路上那排猪圈。
但她还是夹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阿姨做得真好吃。”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饭桌上我爸突然开口了:“果园那边,你寒假回来帮几天忙。”
“行。”
“冷库初五有批货要走,你跟着去一趟。”
“行。”
陈念薇放下筷子,插了一句:“叔叔,那个果园……都是咱家的?”
“嗯。”我爸头都没抬。
“那得值……不少钱吧?”
我妈笑了:“什么值不值的,都是辛苦种出来的。最早就二十亩,你叔一个人扛着锄头开的地。”
“现在三百亩了?”
“还有个苗圃,那个没算。”我爸补了一句。
陈念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
吃完饭,我妈安排我们住二楼。
两间房,一间客房给陈念薇,一间是我以前的房间。
陈念薇进了客房,打量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干净,被子是新的,暖气烧得足。
窗户正对果园。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宋旭。”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家条件这么好?”
我靠在门框上:“什么条件?”
“三百亩果园,四个冷库,猛禽皮卡。”她转过身看我,“你跟我说你是农村的,家里种地的。”
“是农村的啊。家里也确实种地。”
“你——”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故意瞒我的?”
“没瞒。你也没问过具体的。”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确实没问过。
三年,她知道我是甘肃农村的,家里种果树。
她自动脑补了“穷”。
我也没解释过。
“那……你平时为什么过得那么省?食堂都舍不得加个鸡腿。”
“习惯了。”
“那你给我花的那些钱——”
“那是我给你花的,跟我自己吃不吃鸡腿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宋旭,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从村口开始就不太对劲……是不是听见我打电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有点慌,有点心虚,还有点——
试探。
她在试探我到底听到了多少。
“听见了。”我说。
她脸白了一瞬间。
“我……我就是跟小鹿随便抱怨两句,你知道的,女生之间说话就那样——”
“嗯,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后悔来,我就是不习惯——”
“嗯。”
“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行,早点睡吧。”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叫了一声“宋旭”。
我没回头。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五点就起了。
杀鸡炖汤,蒸馒头,熬小米粥。
我六点起来帮忙烧火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着鸡汤味了。
陈念薇八点才下楼。
头发散着,穿着我妈给她找的棉拖鞋,样子倒是比昨天松弛了一些。
“阿姨,您怎么这么早。”
“习惯了,农村人都起得早。来,喝碗鸡汤。”
陈念薇坐下来喝汤的时候,我爸已经去冷库了。
我妈在旁边絮叨:“你叔每天五点就去冷库盯着,温度不能差,差一度苹果就不行了……”
陈念薇“嗯嗯”地应着。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走神。
她的目光一直往窗外飘——
果园那个方向。
“宋旭。”她叫我。
“嗯。”
“你家那个果园,一年能挣多少?”
厨房安静了。
我妈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随便问问。”
她笑了一下,那种社交场合训练出来的笑。
我妈替我回了:“挣什么钱呀,刨去人工、农药、化肥,剩不了多少。”
标准的中国式回答。
但陈念薇不信。
她昨晚上明显做过功课了,因为她接了一句:“我查了一下,甘肃苹果现在收购价挺高的吧?一斤好几块?”
她查了。
昨晚,在我说完“早点睡”之后,她查了甘肃苹果的收购价。
可能还查了冷库存储的利润空间。
可能还查了猛禽F-150的落地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说她变了。
是她一直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注意。
或者注意到了,不想承认。
“差不多吧。”我说。
“差不多是多少嘛——”
“吃饭吧。”
我把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她。
她接过去,没再问。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个话题没完。
吃完早饭,我说要去果园看看。
陈念薇说要一起去。
“路不好走,你那鞋——”
“我换了你妈给我的棉鞋。”
她确实换了,还穿了我妈的一件旧棉袄。
这是她第一次穿别人的旧衣服。
三年了,她连优衣库的打折款都嫌弃。
现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笑着挽我的胳膊。
“走吧,带我看看咱家的果园。”
咱家。
昨天是“你们村”。
今天变成“咱家”了。
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没抽胳膊。
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我妈在后面看着。
果园很大。
三百亩是什么概念?
大概就是你站在坡顶往下看,一眼到不了头。
树是冬天的样子,光秃秃的,但行距株距整整齐齐。
地上铺了反光膜,是给来年上色用的。
滴灌管道沿着树行排列,通往坡下的机井房。
陈念薇走了一圈,没怎么说话。
但她拍了很多照片。
果园全景,拍了。
冷库外观,拍了。
猛禽皮卡,拍了三张,换了三个角度。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
我没看见文案,但配图我都看见了。
猛禽皮卡占了三张。
果园占了四张。
冷库占了一张。
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站在果园里,穿着我妈的旧棉袄,笑得灿烂。
发完之后,她一直在看手机。
大概在等点赞和评论。
我蹲在地头检查滴灌管有没有冻裂的,她在旁边刷手机。
“宋旭,你看,小鹿评论了。”
“嗯。”
“她说‘这是你男朋友家?也太大了吧’。”
“嗯。”
“还有好多人问果园的事,我怎么回?”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语气不太对。
“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没怎么。”
“你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打电话的事?”
我没说话。
“我都说了,我就是随便抱怨两句。你知道我从小在城市长大,第一次来农村,不习惯是正常的吧?”
“正常。”
“那你干嘛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冷冰冰的。”
我看着她。
“念薇,你昨天说,来我家是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她脸色变了。
“我——”
“今天你看见了果园、冷库和车,你叫我老公,说是‘咱家’,发朋友圈九宫格。”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家真的只有那排猪圈,没有果园,没有冷库,没有那辆车。”
“你今天是什么态度?”
她没回答。
风吹过来,果树的枝条在响。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
先是笑容碎了。
然后是委屈。
然后是慌张。
最后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心虚。
“你……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哪样?”
“你故意不告诉我家里条件好,然后看我的反应,再来指责我?这算什么?试探我?”
她的声音提高了。
眼眶红了。
“我跟你三年,你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她开始哭了。
眼泪掉下来,在冷风里蒸出一点白气。
她哭得很委屈,很真实。
但她哭的原因,我心里清楚。
她不是因为“被误解”而哭。
她是因为“被拆穿”而哭。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眼泪。
“念薇。”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没有试探你。我从来没主动瞒过你。每次你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说‘还行’,你就不问了。”
“因为你的‘还行’听起来就是——”
“就是穷,对吧?”
她没说话。
“你自动默认了。你从来没有追问过一句‘还行是什么意思’。因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的话,为什么三年了,第一次来我家?”
她愣住了。
是啊,三年。
每年寒暑假我都问她要不要来。
她每次都有理由——
“太远了。”
“我要回自己家。”
“下次吧。”
三年,十二个假期,她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今年。
今年她来了。
因为我们马上毕业了,她想看看,如果要嫁,嫁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来了,看到了猪圈和土路,给闺蜜发语音说后悔。
然后看到了果园和冷库,发朋友圈九宫格。
前后不到十二个小时。
“宋旭……”
她又叫我的名字。
不是“老公”了。
“我知道我昨天说的话不好听,但你不能因为一句气话就——”
“不是气话。”
我打断她。
“气话是背后骂我两句。你是打给你闺蜜听的,你是真心的。”
她的嘴唇在抖。
“你从来没觉得来我家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你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继续投资。”
“你胡说——”
“结果不好,你就后悔。结果好了,你就挽着我胳膊叫老公。”
“这跟一斤苹果几块钱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出去,她的眼泪突然停了。
不是止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她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
“宋旭,你变了。”
“我没变。”
我转过身,往坡下走。
“你只是第一次看清楚了。”
【第四章】
下午,陈念薇没出房间。
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她有点不舒服。
我妈端了一碗姜汤上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跟人姑娘吵架了?”
“没有。”
“没有?人家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你跟我说没有?”
“聊了几句,可能话赶话说重了。”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人家姑娘大老远来咱家,你说话注意点!”
“知道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又上楼去了。
大概是安慰陈念薇。
我坐在院子里,削了一个苹果。
自家的红富士,脆甜的。
削完了没吃,放在盘子里,端上楼,搁在陈念薇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苹果放门口了。”
里面没声音。
我下楼了。
傍晚的时候,我表哥宋磊来了。
开了一辆奔驰GLC,车里坐着他媳妇和两个孩子。
宋磊比我大四岁,在县城开了两家水果批发店,算是我家果园的主要渠道之一。
他一进门就嚷嚷:“旭子回来了?嫂子呢?听说带媳妇回来了?”
“在楼上。”
“叫下来啊,认识认识!”
“人家不舒服。”
宋磊挤眉弄眼:“新媳妇到家,害羞了吧?”
我没理他。
但陈念薇自己下来了。
大概听见了动静,换了件衣服,洗了把脸,看不太出来哭过。
“这是我表哥宋磊,这是嫂子李芳。”
“你好你好!”宋磊伸手,使劲握了两下,“旭子有眼光啊,这大美女!”
陈念薇笑了笑:“哥好,嫂子好。”
李芳拉着陈念薇坐下,开始聊天。
两个女人聊起来就快了,从护肤品聊到减肥再到电视剧。
宋磊把我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嘿,媳妇真不错啊,城里姑娘,洋气。”
“嗯。”
“你叔说你们处了三年了?差不多该办事了吧?”
“再说吧。”
“再说什么啊?你都二十五了,咱们村跟你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
宋磊看了我一眼:“怎么了?闹别扭了?”
“没有。”
“行,你跟我装。我告诉你,女人嘛,都那样,嘴上嫌弃,心里还是认你的。你哥我当年追你嫂子,被她骂了整整半年——”
“哥。”我打断他。
“嗯?”
“你觉得,一个人因为看见你有钱才对你好,正常吗?”
宋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正常啊!太正常了!这叫什么?这叫人之常情!你以为你嫂子当年嫁给我是因为我帅?”
他拍了拍自己的将军肚。
“是因为我能挣钱,能让她过好日子。这不丢人。”
“但她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你能挣钱。不是嫁完了才知道。”
宋磊收了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觉得那姑娘……之前不知道你家条件?”
“嗯。”
“现在知道了,态度变了?”
“变得很快。”
宋磊沉默了几秒,摸了摸下巴。
“那确实……有点意思。”
他没再劝我。
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自己想清楚就行。哥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磊喝了酒,话多。
“旭子,你不知道,你爸今年牛了。冷库那批货,年后开春出,一吨多赚两千块。光这一茬就多挣一百多万。”
他声音不小。
陈念薇的筷子停了。
一百多万。
她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还是那样,闷头吃饭,像没听见。
宋磊继续:“还有猕猴桃那五十亩,明年挂果,到时候又是一笔——”
“磊子,吃菜。”我爸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
宋磊嘿嘿一笑,夹了块肉。
但该说的都说了。
该听的人,也都听到了。
陈念薇低着头扒饭,但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她瞄了一眼,没点开。
但我看见了发送者的名字——
小鹿。
大概是来问果园的后续情况。
吃完饭,宋磊一家走了。
我妈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陈念薇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我帮你洗。”
“不用。”
“我想帮忙。”
她站在我旁边,接过我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好。
干活的时候,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开口了。
“宋旭,对不起。”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
“我昨天不该说那些话。不管你家什么条件,我都不该那样说。”
我关了水。
“是真心的,还是因为今晚听见了一百多万?”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每说一句话,你都要怀疑我的动机吗?”
“不是我要怀疑。是你给了我怀疑的理由。”
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宋旭,我承认,我昨天确实被这里的环境吓到了。我没见过猪圈,没走过土路,没闻过那个味道。我害怕。我害怕嫁过来之后,我的人生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声音在颤。
“但我没有因为你穷就要分手。我只是——害怕。”
“然后你看到我家不穷,你就不害怕了?”
她被噎住了。
“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农村,是穷。”
“你……”
“如果我家真的只有那几间猪圈,你今天的朋友圈发的是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会发。
一个字都不会发。
别说朋友圈了,她可能昨晚就走了。
我把洗碗手套摘下来,挂在水龙头上。
“念薇,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她看着我。
“但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看我家值多少钱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结果超出了你的预期,所以你改了态度。你发朋友圈、你叫我老公、你帮我洗碗,都是因为这个新预期。”
“我没有——”
“你有。你自己知道。”
厨房安静了。
只有水龙头还在滴答。
滴答。
滴答。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灶台上。
“那你想怎样?”
她的声音哑了。
“你想分手?”
我靠在水槽边,看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
“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不知道。
三年了。
从大二到大四,一千多个日夜。
我省吃俭用给她买好看的东西,她穿着那些东西在朋友面前笑。
我坐硬座回家,省下卧铺的差价给她转红包。
她从来没问过我坐的什么座。
我以为她不在乎钱。
现在发现,她只是不在乎我有没有钱。
她在乎的是她自己有没有好日子过。
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但不一样。
差远了。
“我先想想。”我说。
【第五章】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陈念薇这两天变了个人。
主动帮我妈干活,择菜洗菜,扫院子。
我妈夸她能干,她笑着说“应该的”。
还主动给我爸泡茶。
我爸不喝茶,喝白开水。
她泡了一壶铁观音端过去,我爸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喝水就行”,她就端走了。
但她没倒掉,自己喝了。
还跟我妈学做饭。
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锅铲。
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糊了。
我妈说“第一次炒,已经不错了”,端上桌。
陈念薇看着我,意思是让我尝尝。
我尝了一口。
确实糊了。
但我吃完了。
不是心软。
是我妈在旁边盯着。
晚上,她敲我的房门。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穿着我妈给她找的碎花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
“能聊聊吗?”
“嗯。”
她走进来,坐在我床边。
打量了一圈我的房间——奖状贴了一面墙,书架上全是高中的教辅书,柜子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你小时候好黑。”
“在地里晒的。”
“你从小就帮家里干活?”
“嗯,小学就开始给果树套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宋旭,你说得对。”
我没接话。
“我确实是因为看见了你家的条件才改变态度的。我不想骗你,也骗不了你。”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睡衣的下摆。
“但我不觉得这完全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三年不带我回来,不跟我讲家里的情况,我以为你家真的很困难。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我害怕了。这有错吗?”
“我每个寒暑假都邀请你来。”
“你说‘来不来’,你没说‘来看看我家的果园和冷库’。”
“我需要把家产列个清单给你,你才肯来?”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扎了一针。
“你这样说很伤人。”
“事实就是这样。”
“你的事实是,你女朋友拜金。我的事实是,你男朋友从来不信任我。”
她站起来。
“你从头到尾都在测试我。你不说家里条件好,是为了看我会不会嫌弃你。我嫌弃了,你就觉得你看透了我。”
“我没——”
“你有。”她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我,觉得自己特清醒。但你想过没有,你连给我一个真实判断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说实话,有几句,扎到了。
我确实没告诉过她。
不是刻意隐瞒,但也不是坦诚相见。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想知道一个答案——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还会不会留下。
答案我现在知道了。
不会。
但她的反问也成立——
我从来没给过她完整的信息,就要求她做出最真诚的选择。
这公平吗?
我不确定。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念薇,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什么?”
“你在路上给小鹿发语音的时候,你嫌的不是信息不对等。你嫌的是猪圈臭。”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嫌的是土路脏、风景差、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这些东西,跟我有没有果园没关系。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
“你捂着鼻子走过的那条路,我光着脚走了十几年。”
她不说话了。
眼泪又来了,但这次她没出声,就是安安静静地流。
“你可以不喜欢农村。这不是罪。”
我说。
“但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是来我家。这话一出口,三年就白处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后悔的不是来我家。你后悔的是找了一个农村的男朋友。”
她捂住了脸。
我看着她哭。
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昨天还有一点堵,今天说开了,反而平静了。
就像果园里的苹果,该摘的时候不摘,放到最后,就不甜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送你回去吧。”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明天我让我爸开车送你到镇上,坐大巴到市里,我给你买票回去。”
“你……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你不该在一个让你后悔的地方过年。”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旭,你想好了?”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你就等着我犯错,好名正言顺地甩了我?”
“没有。直到昨天下午,我都还在想怎么跟你和好。”
“那为什么——”
“因为你发的那条朋友圈。”
她一愣。
“九宫格。三张猛禽,四张果园,一张冷库,一张你。”
她的脸色变了。
“你去看看你的配图顺序,你自己看。”
我相信她记得。
第一张不是她自己,不是风景,不是我家的红灯笼。
是猛禽皮卡。
一辆车,排在九宫格的第一位。
比她自己都靠前。
“那是一张照片而已——”
“那是你的优先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她站起来了。
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没回头。
“宋旭,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
她走了。
门关上。
我坐回床上,看着墙上的奖状发呆。
三年。
结束了。
我以为我会哭。
但没有。
只是觉得很累。
像在果园里干了一整天活那种累。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比我爸还早。
天还黑着,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空气很冷,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猪圈那边传来猪哼哼的声音,老赵家的,早起觅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土腥味、有枯草味、有隐隐约约的猪粪味。
这是我家的味道。
二十二年都是这个味道。
我从来没觉得臭。
我妈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院子里。
“这么早?”
“睡不着。”
“昨晚跟小陈又吵了?”
“没吵。”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像你爸,闷葫芦。有话不说,全搁心里。”
“妈。”
“嗯?”
“她今天回去。”
我妈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什么?”
“我让她今天走。”
“你——你疯了?大年三十前一天你赶人走?”
“不是赶。是她在这不开心。”
我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生气,有心疼,有担忧。
但她了解我。
她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分手了?”
“嗯。”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说话。
就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早饭还是做她那份。走之前让人吃饱了再走。”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八点半,陈念薇拖着行李箱下楼。
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高跟靴,羊绒大衣,头发也打理过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妈端了一碗面出来。
“闺女,吃碗面再走。”
陈念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
“阿姨……”
“吃吧,赶路呢,别饿着肚子。”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陈念薇坐下来,吃了半碗面。
吃不下了。
我爸已经发动了皮卡。
发动机轰轰地响,在院子外面等着。
陈念薇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个她待了不到48小时的地方。
二层小楼,红灯笼,果园,冷库。
还有远处的猪圈。
“阿姨,对不起。”
她跟我妈鞠了一躬。
我妈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掉眼泪。
我帮她把行李箱放上皮卡后斗。
她坐在副驾驶,关上门。
隔着车窗看我。
我站在车外。
她摇下车窗。
“宋旭。”
“嗯。”
“那条路上的猪圈……其实没有那么臭。”
我没说话。
“是我矫情了。”
“嗯。”
“但你也是真的混蛋。”
她笑了。
眼泪流下来的同时,在笑。
“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跟了我三年。你三年不说,就是为了看我丢脸。”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让这些东西影响你对我的判断。”
“那你现在满意了?判断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她。
“念薇,你值得更好的。”
“少来这套。”她擦了一把眼泪,“你就是嫌我拜金。”
“我没嫌。我只是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你是哪种人?”
“种苹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宋旭,你可真够可以的。”
皮卡发动了。
我爸没回头,挂挡,松离合,车子慢慢开出了院子。
陈念薇最后看了我一眼。
没挥手。
车子开到了路口,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
风又吹过来了。
还是那个味道。
猪粪味。
但今天闻起来格外亲切。
我拿出手机,把陈念薇的朋友圈翻出来。
那条九宫格还在。
但配文改了。
原来写的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写的是——
“再见。”
底下的评论和点赞都删了。
干干净净的,就剩两个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进屋。
把她没吃完的那半碗面倒了。
碗洗了。
灶台擦了。
干干净净。
【第七章】
大年三十。
陈念薇走了之后,我妈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包饺子的时候,她突然冒了一句:“那闺女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嗯。”
“就是心思活了点。”
“嗯。”
“你以后找对象,别找太漂亮的。”
“妈。”
“找个踏实的,能过日子的。”
“知道了。”
“你真不后悔?”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我妈叹了口气,把一个饺子捏得变了形。
“那行吧。”
年夜饭就三个人。
我爸、我妈、我。
桌上还是满满一桌菜。
我爸开了瓶酒,倒了三杯。
“喝一个。”
我跟我爸碰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做得对。”
我愣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人。还好没跟她成,后来遇到了你妈。”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我是捡漏来的?”
“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
我妈脸红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脸还能红。
“去你的,吃饭。”
我低头扒饭,笑了一下。
院子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红灯笼在风里晃。
三百亩果园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坡上。
冷库的灯还亮着,我爸吃完饭还得去看一眼温度。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但好像,也不少什么。
年初一。
亲戚来拜年,一拨又一拨。
每个人都问:“旭子,你对象呢?”
我说分了。
然后就是统一的反应——
“啊?”
“怎么分的?”
“大过年的分手?”
我妈统一回复:“不合适。”
然后递瓜子,转移话题。
我表哥宋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该吃吃,该喝喝。”
“嗯。”
“初五陪我去送货?”
“行。”
这就够了。
初二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念薇发来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
是一张转账截图。
三年里我给她花的钱,她列了一个清单。
精确到个位数。
总共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六块。
下面一行字:
“这些钱我会分期还你。第一笔已经转了,你看一下。”
我点开微信钱包,确实有一笔转账。
一万块。
我想了想,点了退回。
然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不用还。那些是我自愿花的。”
她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又转了一万。
我又退回去了。
她再转。
我再退。
来回退了四次。
第五次,她没再转。
而是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三秒。
“宋旭,你能不能别这么好?你越这样我越难受。”
我关了手机。
好什么好。
我只是不想跟她算钱。
一算钱,三年就真的变成了一笔交易。
我不想那样。
初五,跟宋磊去送货。
八百吨苹果,分批发走。
大货车排在冷库门口,工人们扛着箱子装车。
我爸站在一旁盯着,手里夹着烟,表情严肃得像个将军。
宋磊在旁边打电话谈价格,一口价,不还价。
“四块八,爱要要,不要拉倒。开春之后你再找这个价,做梦。”
挂了电话,冲我乐。
“谈妥了,四块八一斤。这批货出完,你爸净赚……”
他掰了掰手指头。
“算了,数学不好,反正不少。”
我笑了笑。
不少。
确实不少。
但我爸从来不说这些。
他穿着三十块钱的棉袄,开着六十万的皮卡,拉着价值几百万的苹果。
在村里,他就是个种地的。
谁问都是“还行”。
跟我一样。
大概这就是遗传吧。
货装完了,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大货车一辆一辆开走。
车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
我掏出手机,把陈念薇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最后一条是她的语音。
三秒。
我没有删。
但我把对话框往下拉了拉,沉到最底下。
不置顶,不删除。
就放在那。
像冷库里的苹果。
不急着出手。
但也不会放到烂。
到时候了,自然就处理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果园。
冬天的果树光秃秃的,但根扎在地里,稳稳当当。
开春就会发芽。
然后开花。
然后结果。
年年如此。
不着急。
【第八章】
开学了。
回到学校,一切如常。
室友们问我过年怎么样,我说还行。
又问陈念薇呢。
我说分了。
宿舍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的上铺兄弟赵翔翻身坐起来:“卧槽?真分了?我以为你俩能原地领证呢!”
“缘分到了。”
“什么缘分到了,是穷到了吧?你是不是带她回家被嫌弃了?”
我没回答。
赵翔已经脑补出了一整部连续剧。
“肯定是,你家那边条件她接受不了呗。我就说嘛,陈念薇那种姑娘,平时看着温柔,其实眼光高着呢——”
“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他跳下床,拍了拍我肩膀,“走,哥请你吃碗面。”
“不用。”
“别跟哥客气,失恋了就得吃好的。走!”
他拉着我去了学校后门的面馆。
牛肉面,大碗的。
吃面的时候,赵翔在对面嗦粉,突然抬头。
“哥们,我问你个事。”
“嗯。”
“你家到底啥条件啊?你每次都说‘还行’,我认识你三年半了,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行’是个什么行。”
我放下筷子。
“你真想知道?”
“废话。”
我想了想。
“我爸种果树,三百亩果园,四个冷库,年收入大概……”
赵翔的筷子停了。
“大概多少?”
“你先把面咽下去。”
他狠狠嚼了两口咽了。
“说!”
“大概三四百万吧。好年头能到五百万。”
赵翔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眉毛上挑——质疑。
然后瞳孔放大——震惊。
再然后嘴巴张开——惊呆。
最后整个人石化——宕机。
大概过了十秒。
“你说……三四百万?”
“嗯。”
“人民币?”
“对。”
“一年?”
“嗯。”
“你——”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哐当一声。
面馆老板吓了一跳。
“你特么告诉我,你三年,就靠食堂一荤一素混日子的宋旭,你家年入三四百万???”
“嗯。”
“那你为啥天天穿那双破球鞋?”
“穿习惯了。”
“为啥从来不加鸡腿?”
“食堂鸡腿不好吃。”
“为啥每次我们出去吃饭你都点最便宜的?”
“因为我口味淡。”
赵翔一屁股坐回去,两手捂住脸。
“宋旭。”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半?”
“没有。”
“那陈念薇——她知道了?”
“回家那天知道的。”
赵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所以,她是知道了之后态度变了,你就分了?”
“差不多。”
“我操。”他拍了一下桌子,“这比电视剧还电视剧啊!”
他趴在桌上,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三年半……三年半啊……你跟我住了三年半上下铺……”
“怎么了?”
“你知道我去年管你借两百块交网费你说下月还我那个月我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吗!!!”
“我下个月不是还你了吗?”
“问题不是还没还的问题!问题是你一个家里年入几百万的人管室友借两百块钱,这合理吗!!”
“我当时卡里确实没钱,生活费月底了。”
“你爸不给你打钱吗?”
“每月三千。”
“三千???年入几百万给亲儿子月生活费三千???”
“我爸说钱是他挣的。我自己的,以后自己挣。”
赵翔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敬佩。
“你爸……是个狠人。”
“他是个农民。”
赵翔把面端起来,一口气全嗦完了。
放下碗,擦了擦嘴。
“宋旭。”
“嗯。”
“你这碗面我请了。”
“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食堂别再吃一荤一素了,至少加个鸡腿。”
我笑了。
“食堂鸡腿真的不好吃。”
“那你好歹换双球鞋吧!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下月换。”
“你下月换你妈——不是,叔叔的果园出了今年那批货,能不能先给你买双鞋?!”
“能。”
“那你买吗?”
“再说吧。”
赵翔深呼了一口气,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宋旭,我真诚地告诉你。”
“嗯?”
“陈念薇分手分对了。”
”?“
”不是她配不上你。是你这个人过日子太折磨人了。跟你过一辈子,有钱也得过出没钱的感觉。“
他站起来,结了账。
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刀。
”而且你这个装穷装了三年半,你是真够行的。我甚至怀疑你们宿舍那个漏水的暖瓶是你故意不换的。“
”那个是真坏了。“
”我不信。“
”真的。“
”我不管,你明天给我买个新的。你一个家里年入几百万的人,用一个漏水暖瓶,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三年半了,这是赵翔第一次请我吃面。
虽然只是一碗牛肉面。
但我觉得,这碗面比陈念薇任何一次叫”老公“都值钱。
【第九章】
日子过得很快。
开学一个月,论文、实习、毕业设计,忙得脚不沾地。
陈念薇的事,慢慢就淡了。
偶尔在校园里碰见,也就点个头。
她换了个发型,短了,不再是以前的黑长直。
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遇到。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宋旭。“
”嗯。“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
短暂的沉默。
”那个钱——“
”说了不用还。“
她抿了抿嘴。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你说。“
”我不是要还钱。我是想说……那些钱,你花在我身上,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
我没接话。
”你坐硬座省下来的钱给我发红包,你食堂不加鸡腿省下来的钱给我买口红。我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知道了就得感动,感动了就得回应,回应了就得——更用力地喜欢你。我懒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以前那样闪躲。
”所以我不是因为你穷才嫌弃你,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才讨好你。我是——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段关系。“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欠你的。比那七万块值钱。“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谢谢你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社交的笑。
是释然的笑。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宋旭。“
”嗯?“
”你以后找对象,别再玩‘还行’那一套了。“
”?“
”你就直说。三百亩果园,四个冷库,年入几百万。“
”……“
”信我,这样你能直接筛掉一半不合适的人。剩下那一半,才是真正值得你省鸡腿的。“
她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
阳光晃眼。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念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语音。
三秒。
”宋旭,你能不能别这么好?你越这样我越难受。“
我把对话框删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需要了。
那天晚上,赵翔在上铺打游戏,突然探下头来。
”嘿,宋旭。“
”嗯。“
”我今天看见你跟陈念薇在图书馆门口说话了。“
”嗯。“
”复合了?“
”没有。“
”那说啥了?“
”她让我以后别装穷了。“
赵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女的行啊,临走还给你上一课。“
”是挺有道理的。“
”那你听她的吗?“
我想了想。
”不了。“
”为啥?“
”因为我压根就不是装穷。我是真觉得食堂鸡腿不好吃。“
赵翔的脸在上铺边缘挤成了一个痛苦面具。
”宋旭。“
”嗯。“
”你下辈子投胎别当人了,你当果树吧,就站那不动就行了。“
”好。“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挺圆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食堂开了个新窗口,听说有红烧排骨。
想了想。
算了,还是一荤一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