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送女儿洋娃娃。
我送她一把粉色小手枪。
别人教女儿当公主。
我教她瞄准、上膛、扣扳机。
全网都说我疯了。
但当绑匪破门而入那天,我三岁的女儿,举起了那把枪。
你猜,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第一章】
我叫顾北川。
三十二岁,白手起家,身家九位数。
在外面,别人叫我顾总,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在家里——
“顾北川!你是不是有病?!”
我老婆沈若棠的尖叫声能把天花板掀了。
没办法,谁让我刚把她精心准备的三十万蕾丝娃娃全掀到了地上呢。
碎了。
满地都是。
粉色的碎瓷片扎在意大利进口地毯里,像一地的破碎童话。
管家老周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不是心疼那些娃娃。
是心疼那块地毯。
“那是我从法国空运回来的限量版——”沈若棠冲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片上,咔嚓咔嚓响。
我拦住她。
“别过来,扎脚。”
“你还知道扎脚?!你刚才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角落里,我三岁的女儿顾念念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没碎的娃娃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不哭。
不闹。
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
跟她妈一模一样。
就好像在说——爸,你是真的有病还是假的有病?
我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
粉色的。
亮闪闪的。
一把定制的小手枪,正好能放进三岁小孩的手心里。
当然,是玩具枪。
但外形一比一还原,配重精准,连保险栓都能拨。
沈若棠看到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你疯了是不是?!给三岁小孩玩枪?!”
我没理她。
我把枪轻轻放在念念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我。
“漂亮吗?”我问。
念念点点头。
“记住爸爸今天说的话。”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
“这世上最好的童话,是你手里有枪,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扣扳机。”
沈若棠在身后冷笑一声。
“顾北川,你要是再不去看心理医生,我就带念念回娘家。”
“回吧。”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妈正好打电话来说你哥又赌输了三百万,让我帮忙填窟窿呢。你回去正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没钱,滚。”
沈若棠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骂,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她那个好哥哥沈嘉鸣,除了赌钱和坑妹夫,没别的本事。
但她舍不得。
毕竟是亲哥。
“行,你厉害。”
她扔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了。
卧室门摔得山响。
管家老周凑过来,小声问:“顾总,要不要让厨房准备点汤送去?”
“不用。”
“那……沈太太那边——”
“十分钟后她自己会出来喝汤的。”
老周半信半疑。
九分半钟后。
卧室门开了。
沈若棠红着眼眶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然后瞪了我一眼。
“以后再敢掀我的东西,我让你睡阳台。”
我笑了笑,没接话。
倒是念念,一直抱着那把粉色小枪没撒手。
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
这事本来到这就该结束了。
但我忘了一件事。
家里的保姆,叫小陈。
小陈这个人吧,干活挺利索,就是嘴碎。
当天晚上,她跟闺蜜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全过程。
什么“掀翻了几十万的娃娃”。
什么“给三岁女儿买了把真枪”。
什么“还说最好的童话是手里有枪”。
她闺蜜一听,好家伙,这不是家暴现场?
转手就发了个朋友圈。
加了九张配图——全是网上搜的“恐怖父亲”素材。
再配上一段话:
“姐妹的雇主家,亲眼目睹,富豪父亲当着三岁女儿的面摔东西、送武器,还教育孩子‘手里有枪才是童话’。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变态。”
一个小时。
三千转发。
两个小时。
热搜第四十七位。
三个小时。
一个拥有八百万粉丝的育儿大V转发评论——
“这不是教育,这是PUA。这不是父爱,这是控制。三岁的孩子需要的是温暖的怀抱,不是冰冷的枪。请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什么变态啊,三岁给枪?”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是吧?”
“建议直接剥夺监护权。”
“孩子好可怜,有这种爸不如没有。”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事的。
因为我手机被打爆了。
合作方的高总打来的。
“老顾,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亿万富翁给三岁女儿送枪支,教育理念引众怒’。”
我愣了两秒。
点开微博。
好家伙。
热搜第九。
还在涨。
视频、截图、扒皮帖全来了。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们家的小区、念念上的早教班。
沈若棠也看到了。
她站在我面前,举着手机,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接过手机,划了划评论。
“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人家又没造谣——你确实掀了,确实送了枪——”
“玩具枪。”
“谁管你玩具不玩具?!现在全网都觉得你是个变态父亲!”
念念被吵醒了。
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拽着那把粉色小枪。
揉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妈妈,你又跟爸爸吵架了。”
那语气,老成得不像三岁的小孩。
沈若棠蹲下去抱她。
“没有,妈妈没吵。”
“骗人。”念念说,“你嗓门比昨天还大。”
我噗嗤一声笑了。
沈若棠瞪了我一眼。
但没发火。
因为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吵架。
是灭火。
我拿起手机,打给公关部负责人小林。
“看到热搜了吗?”
“看到了,顾总。”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正在起草声明——”
“别发声明。”
“啊?”
“声明越发,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那——”
“你帮我联系一下那个育儿大V。就说顾北川请她喝咖啡,当面聊聊。”
小林犹豫了一下。
“顾总,那个大V叫方晓敏,立场很强硬的。她不一定会来。”
“她会来。”
“为什么?”
“因为我比她的流量更值钱。”
挂了电话。
沈若棠在旁边听完全程,胳膊抱在胸前。
“你打算怎么办?”
“先处理泄露源。”
“小陈?”
“嗯。”
“你要开除她?”
“不是开除。”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小陈来我们家才三个月,谁介绍的?”
沈若棠愣了一下。
“我妈。”
“你妈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
“她就是……关心我——”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妈宋美芝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有回报。
哪来的无缘无故关心?
我没戳破。
有些事让她自己想。
比直接告诉她,效果好一百倍。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
到了公司。
小林已经把方晓敏的资料整理好了。
方晓敏,三十五岁,前幼教老师,现在是全网最大的育儿KOL之一。
人设:温柔妈妈,科学育儿代言人。
但小林还挖到一条有意思的信息。
“顾总,方晓敏去年被前夫起诉争夺孩子抚养权,败诉了。”
“理由呢?”
“法院认定她在教育过程中存在过度控制行为。具体细节没有公开。”
我笑了。
一个在法庭上被认定“过度控制”孩子的人,现在在网上教别人怎么当父母。
这事比我那把粉色小枪,有意思多了。
“约到了吗?”
“约了。下午三点,朝阳区那家日料店。”
“好。”
下午三点。
我到了。
方晓敏也到了。
她比照片上瘦。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耳朵上挂着珍珠耳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标准的“完美妈妈”形象。
“顾总,久仰。”她主动伸出手。
我握了握。
“方老师,坐。”
寒暄了两分钟。
她率先切入正题。
“顾总,我知道你约我来是为了热搜的事。”
“嗯。”
“我先说清楚。”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转发那条微博,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因为那件事确实不合适。三岁的孩子,正处于安全感建立期,你当着她的面摔东西、送武器——”
“玩具。”
“形状是枪。”
“形状是粉色的。”
她噎了一下。
我继续说:“方老师,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有几个事实想核实一下。”
“请说。”
“第一,你转发的内容来源是一条朋友圈,发布者是我家保姆的闺蜜。你核实了吗?”
方晓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信息来源是多方印证——”
“有吗?你能给我看看你印证的过程吗?”
她沉默了。
“第二。”我继续说,“你在转发评论里写‘请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你知道这句话的法律后果吗?”
“我只是呼吁——”
“呼吁是‘建议关注’。你的原话是‘请介入调查’。这是定性。”
“我——”
“第三。”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法院判决书。
去年的。
方晓敏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我没有公开这份判决书。也不打算公开。”
我把手机收回来。
“方老师,我今天来不是威胁你。”
“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你发一条更正声明,承认未经核实转发了不实信息,向我和我女儿道歉。”
“不可能。”她的下巴绷紧了,“我道歉了,我的人设就塌了。”
“你不道歉,你的人设也会塌。”
“什么意思?”
“我那把枪是玩具枪。我有购买凭证、3C认证编号、甚至是设计师的定制合同。你呼吁调查,相关部门真来了,查出来是个玩具——你觉得舆论会怎么转?”
她不说话了。
手指捏着杯子边缘,指尖发白。
“顾总。”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我公开道歉,那些骂你的人会转头骂我。”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台阶。”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
“这是我公司旗下童星安全教育基金会的合作邀请。你作为联合发起人加入,我们一起做一个‘儿童安全教育’的公益项目。你在道歉声明里加一句‘经与顾先生沟通,双方就儿童教育理念进行了深入交流,达成合作共识’。”
她拿起方案看了看。
抬头看我。
眼里有警惕,也有犹豫。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洗白。”我说得很直接,“你帮我洗白‘变态父亲’的标签,我帮你拿到一个长期的公益背书。双赢。”
方晓敏看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顾总,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变态的变态。”
“谢谢。”
”……那不是夸你。“
【第二章】
方晓敏的道歉声明在当天晚上八点发出。
措辞很讲究。
先承认”未经充分核实”,再说“经与当事人深入沟通”,最后落在公益合作上。
评论区两极分化。
一半人骂她“被资本收买”。
另一半人夸她“知错能改”。
但热搜确实降了。
从第九掉到第三十。
然后慢慢滑出了榜。
按理说,这事到这就该结束了。
但人生这东西吧。
你觉得它结束了,它偏不。
第二天上午。
沈若棠的妈——我丈母娘宋美芝,来了。
开着她那辆我送的奔驰。
穿着一身红色套装。
踩着恨天高。
浑身上下挂满了我出钱买的金饰。
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北川啊,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管家倒的茶,喝了一口,皱眉。
“怎么是绿茶?我喝不惯。换红茶。”
管家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老周去换了。
宋美芝继续说:“你看看你搞的,全网都在骂你。棠棠跟着你也丢人。我昨天打麻将,牌友都问我——你女婿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摔东西?”
“那些娃娃是你让小陈买的吧?”
客厅安静了一瞬。
宋美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念念的生日礼物,若棠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一套积木,一辆平衡车,一件手工裙子。不贵,但都是她亲手挑的。”
我看着她。
“那推车蕾丝娃娃,是你让小陈后来加的。三十万。发票抬头是我公司。”
宋美芝的脸色变了。
但她恢复得很快。
“我那不是怕念念礼物太少嘛。小孩子就喜欢娃娃——”
“念念不喜欢娃娃。”沈若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念念从小不喜欢娃娃。她喜欢积木和恐龙。这事我跟你说过不下十遍。”
宋美芝笑了笑。
“小孩子嘛,你得引导——”
“三十万的娃娃,发票开我老公公司的抬头,走的公司账。”沈若棠走过来坐下,“妈,你是不是跟小陈说好了,让她买了东西,发票走北川那边,回头你再找供货商拿回扣?”
空气冻住了。
宋美芝的脸先是白了一下。
然后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妈!我会贪你这点钱?”
“那发票为什么不走你的卡?”
“我——我那是图方便——”
“三十万,图方便?”
“沈若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有本事现在就跟你妈断——”
“够了。”
我开口了。
不大声。
但宋美芝闭嘴了。
不是因为我语气重。
是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钱袋子在谁手上。
“宋姨。”我叫她宋姨,不叫妈。这是我的原则。
“小陈是你安排来的。来了三个月,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家里的开销往上抬了四成。第二,用若棠的名义在外面消费了两次奢侈品。第三,把我家的私事捅到网上。”
我掰着手指头数。
“您这是派了个间谍来我们家啊。”
“我没有——小陈是棠棠自己同意的——”
“是你跟若棠说‘家里就一个管家不够,再找个人帮忙’。若棠信你才答应的。”
沈若棠低下了头。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难过。
从小到大,她妈利用她的信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每一次被拆穿,都像重新撕开一次伤口。
宋美芝也看到了女儿的反应。
她慌了。
“棠棠,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真的想帮你——”
“宋姨。”我再次打断她,“小陈今天已经结清工资离开了。您介绍的供货商,我也让财务核过了,确实多走了十二万。这笔钱——”
“你想怎样?报警?”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尖利。
“不至于。”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拿了一个信封。
递给她。
“这是十二万的收条。您签个字,确认这笔钱是您个人借支的。以后若棠的生日、念念的生日,您想送礼物,自己出钱买。走我公司的账——不行。”
宋美芝接过信封,手在抖。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顾北川,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我看着她。
“您儿子赌输了三百万,来找我填。我填了。您老公炒股亏了八十万,来找我填。我也填了。上个月您说要去日本做体检,商务舱加五星酒店加私人导游——”
“那是你孝敬我——”
“对,我孝敬您。但孝敬有个前提。”
我弯下腰,平视她。
“别把手伸到我女儿的生日蛋糕里。”
宋美芝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最后,她“啪”地把信封拍在茶几上。
“行!我签!”
她一把抓过笔,龙飞凤舞签了名。
然后站起来,指着沈若棠。
“你给我等着。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等哪天顾北川不要你了,你哭着喊着回来求我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开口!”
说完,拎着包,踩着恨天高,咔咔咔走了。
门一摔。
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沈若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坐到她旁边,没说话。
“小时候家里穷,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冬天没暖气,她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
她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后来你有钱了。”我说。
“嗯。后来你有钱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沉默了。
有些人穷的时候能当好妈妈。
有钱了,反而不会了。
这不是钱的错。
是人心本来就经不起考验。
我握了握她的手。
“我不会不要你。”
“谁要你保证了?”她抽回手,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
这算是过了。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因为宋美芝走的时候,拿走了那份签了字的收条。
她没留底。
我当时没拦。
因为那份收条——我复印了三份。
【第三章】
热搜的火刚灭了两天。
另一把火就烧起来了。
沈嘉鸣来了。
沈若棠她哥。
三十五岁。
无业游民。
人生三大爱好:堵伯、坑妹夫、以及坑完妹夫之后继续堵伯。
他是中午到的。
没打招呼。
直接开着那辆我半年前帮他还赌债时“顺便”买给他的宝马——
对,“顺便”,他原话。
停在我家门口。
然后大摇大摆走进来。
“妹夫!”
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好久不见啊!”
我看了看日历。
上次见面是十天前。
他来借二十万“周转”。
“嘉鸣哥,坐。”
“别客气别客气。”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了看四周,“哟,换地毯了?”
没换。
是被娃娃碎片扎了几个洞,刚补好的。
“嘉鸣哥,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来了。
这个前奏我太熟了。
先说“没什么大事”,然后铺垫十分钟有的没的,最后图穷匕见。
我决定帮他省点时间。
“多少?”
“啊?”
“要借多少?”
沈嘉鸣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妹夫就是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五百万。”
这次不是绿茶。
是我嘴里的红茶差点喷出来。
“多少?”
“五百万。”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不多。”
“上次你说二十万也不多。”
“那确实不多嘛。”
“上上次五十万呢?”
“那——那也还行——”
“加上之前的三百万赌债,一共欠我多少了,你自己算过吗?”
沈嘉鸣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恢复得比他妈还快。
“妹夫,你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投资。”
“投什么?”
“虚拟币!”他掏出手机,亮出一个花里胡哨的APP界面,“你看这个币,叫‘月亮币’,现在才两毛钱一个,但圈里人都说下个月要涨到两块——”
“谁说的?”
“群里的老师。”
“什么群?”
“VIP投资交流群。”
“进群花了多少钱?”
”……两万。“
我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嘉鸣哥。“
”嗯?“
”你知道‘月亮币’的发行方注册地在哪吗?“
”……开曼群岛?“
”一个居民楼的地下室。在河北廊坊。“
沈嘉鸣的手僵在半空。
”啊?“
我让小林把调查报告发到了我手机上——对,我早就让人查了。因为上周沈嘉鸣在家庭群里发”月亮币“的推广链接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这个币的白皮书是抄的以太坊,连名字都没改干净。发行方的法人叫张全蛋,名下六家公司全注销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那个VIP群里的‘老师’,跟这个张全蛋是同一个人。“
沈嘉鸣盯着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不可能吧?群里那么多人——“
”九成是托。“
”可是有人晒了提现截图——“
”P的。你要是仔细看,那个截图里银行的LOGO都是歪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然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抬头看我,挤出一个笑。
”那……妹夫,这两万块——“
”没了。当交学费了。“
”那五百万——“
”嘉鸣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把这个‘月亮币’推荐给我妈?“
他的眼神飘了。
只飘了一秒。
但足够了。
”没、没有——“
”我妈上午打电话给若棠,说最近有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问我们要不要一起。你猜是什么项目?“
沈嘉鸣的脸彻底绿了。
”那——那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我的声音没升高,但温度降了。
”你拉着自己的妹妹和老丈母娘一起踩雷?踩了你赔得起?“
”我——“
”你堵伯也就算了,亏的是你自己的钱——虽然大部分是我的钱。但你现在拿家里人当韭菜?“
”我真不知道是骗局——“
”不知道?你连白皮书都没看过?合同都没看过?发行方背景都没查过?就敢往群里拉人?“
他不说话了。
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但我知道,这种姿态最多维持三天。
三天后他就会忘记今天的对话,继续找下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因为这种人不是蠢。
是懒。
懒得思考,懒得自己赚钱,懒得承担后果。
只要身边有一个”妹夫“可以兜底,他就永远不会长大。
所以——
”嘉鸣哥。“
”嗯?“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借你钱了。“
空气凝固了。
沈嘉鸣猛地抬头。
”什么?“
”一分也不会。“
”你——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那你以前答应过——“
”我以前答应若棠,会照顾她的家人。我做到了。但‘照顾’不是‘喂养’。“
”你——“他站起来,指着我,”你不能这样!我是若棠的亲哥!“
”所以我给你留了面子,没当着若棠的面说。“
”你!“
他的手在抖,脸涨得通红。
我以为他会发火。
但他没有。
他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笑了。
”行啊,顾北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小。
”你等着。“
然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得逞的感觉。
像是——
他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借钱。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翻开与沈嘉鸣的聊天记录。
往前翻了三个月。
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每次来借钱的时间——
全部是在宋美芝来我家之后的两到三天。
每一次。
无一例外。
我放下手机。
笑了。
好一个”前哨站”。
宋美芝每次来,名义上是看女儿外孙女,实际上是替沈嘉鸣探路。
探什么?
探我的情绪、我的态度、我和若棠的关系。
如果我和若棠吵了架——沈嘉鸣就不来。因为这时候我脾气大,容易翻脸。
如果我和若棠和好了——沈嘉鸣就来。因为这时候我为了维护家庭和谐,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
而这一次。
宋美芝昨天刚来过,被我怼了。
沈嘉鸣今天就上门了。
这不对。
按照以往的规律,他应该等我们缓和了再来。
除非——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激怒我。
让我说出“不再借钱”这句话。
然后拿着这句话,去跟沈若棠告状。
“你看,你老公连你亲哥都不管了。”
“他是不是变了?”
“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招不新鲜。
但对沈若棠来说,有用。
因为她心软。
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在“妈妈和外人”之间选妈妈。
在“哥哥和老公”之间——
她会怎么选?
这才是真正的局。
热搜那件事,小陈泄露隐私——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茶。
慢慢地喝了一口。
凉了。
但没关系。
凉的时候,脑子反而最清醒。
【第四章】
沈嘉鸣走后第二天。
果然。
沈若棠的态度变了。
不是一百八十度那种大转弯。
是那种很微妙的变化。
早饭的时候,她以前会坐在我对面,现在坐到了侧面。
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看我了,看手机。
我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没有”,语气比冬天的自来水还凉。
晚上念念要我讲故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了。
没进来。
我知道,沈嘉鸣已经跟她说了。
而且说的绝对不是原版。
是加了料的版本。
“你老公说的,以后一分钱都不给我了。”
“当着我的面,指着我鼻子骂的。”
“说我是寄生虫、累赘。”
“他还说——妈也别再上门了。”
最后一句是关键。
沈嘉鸣这个人虽然烂,但他很懂他妹妹的死穴。
沈若棠可以容忍我骂沈嘉鸣。
但绝不能容忍我不让她妈来。
即使她妈确实有问题。
即使她心里也清楚。
但那是她妈。
这就是人性。
理智和感情,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跑道上。
第三天。
她终于摊牌了。
“你是不是跟我哥说了什么?”
“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以后不再借钱给他。”
她沉默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他为什么说你不让我妈来我们家?”
“我没说这句话。”
“他说你说了。”
“你信他还是信我?”
沈若棠看着我,眼睛里有挣扎。
有愤怒。
有委屈。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沉下去的话。
“我不知道该信谁。”
这就是沈嘉鸣想要的效果。
在我和沈若棠之间,楔进一颗钉子。
不用很深。
只要她开始怀疑,就够了。
我没有辩解。
辩解没用。
越辩解,越像心虚。
“行。”我说,“你去问你妈。我有没有说过不让她来。”
“我妈说你态度很差。”
“我态度确实不好。但‘态度不好’和‘不让来’是两回事。”
沈若棠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
她不笨。
只是太习惯在家人面前放弃思考。
因为思考的结果往往是——
她的家人确实有问题。
而这个结论太痛了。
她宁愿不想。
这天晚上。
念念做了一个噩梦。
哭着从床上坐起来。
我和沈若棠同时冲进去。
“怎么了?”
念念抱着枕头,脸上全是眼泪。
“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她哽咽着说。
“念念害怕……”
我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
沈若棠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
“不吵了,妈妈和爸爸不吵了。”
“骗人。”念念吸了吸鼻子,“你们三天都没说话。”
三岁的小孩。
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若棠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被动了。
被动地等宋美芝找事。
被动地等沈嘉鸣搅局。
被动地等沈若棠在我和她家人之间摇摆。
我得主动。
第二天一早。
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公关部。
不是打给律师。
是打给一个人——沈若棠的爸,沈建国。
沈建国跟宋美芝离婚十二年了。
原因很简单。
宋美芝嫌他穷。
他确实穷。
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一年到头赚个十几万。
离婚后,沈若棠跟了宋美芝。沈嘉鸣也跟了宋美芝。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跟爸爸。
是因为宋美芝跟法官说——“跟他,孩子连大学都上不起。”
法官信了。
沈建国也信了。
于是他签了字,净身出户。
从那以后,他每年给两个孩子打生活费,从没断过。
即使后来沈若棠嫁了我,不缺钱了,他还是每个月往她卡里转两千。
沈若棠让他别转了。
他说“爸就这点能耐,你别嫌少”。
这个人,我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婚礼上。他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最后一排。
没上台。
没讲话。
就在底下笑。
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红包。
沈若棠后来打开,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闺女,过好日子就行。爸没本事,别惦记。”
沈若棠拿着那张纸条哭了半个小时。
第二次见他,是去年念念周岁宴。他特意从县城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来。
带了一袋自家种的苹果。
一个个用报纸包好的。
念念当时刚会走路,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伸手要苹果。
他蹲下来,眼睛红了。
“长得真像你妈小时候。”
那天他没吃饭就走了。
说“你们忙,爸不添乱”。
这就是沈建国。
一个穷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但从没坑过任何人的人。
电话接通了。
“喂?”声音沙哑,应该刚起床。
“爸,是我,北川。”
那头沉默了两秒。
“北川?出什么事了?”
“没事。想请您来家里住几天。”
”……啊?“
”念念想您了。“
这是假话。
念念只见过他一次,不太记得了。
但沈建国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好。爸收拾收拾就来。”
声音在抖。
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把过去三年里,宋美芝和沈嘉鸣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全部列了出来。
赌债300万。
炒股亏损80万。
日本体检20万。
各种”借款“”周转“”投资”——
加起来一共是:637万。
我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三年来,宋美芝以沈若棠名义刷的信用卡账单。
42万。
还有小陈在职期间,虚报的家庭开支。
18万。
加上那三十万的娃娃回扣。
总计:727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给了律师。
“周律师。”
“顾总,说。”
“帮我拟一份家庭财务隔离协议。内容你来定,核心一条——从今天起,沈若棠的所有直系亲属,如需从我或我公司获取任何形式的经济支持,必须经过我和若棠双方书面同意。单方面不算。”
“明白了。还有吗?”
“有。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沈嘉鸣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重点看他有没有跟什么放贷公司有接触。”
“好的。”
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
念念在院子里玩那把粉色小枪。
她趴在草地上,闭着一只眼,瞄准一只蝴蝶。
“砰。”
她嘴里发出枪声。
蝴蝶飞走了。
念念翻了个身,躺在草地上,冲着天空又开了一枪。
“砰。”
我笑了。
这孩子。
比她妈有主意。
【第五章】
沈建国来的那天,我开车去大巴站接的。
他站在出站口,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
看到我的车,他明显犹豫了。
“北川,你开这车来接我——太招摇了。”
我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
公司最普通的商务车。
但在他眼里,已经“太招摇”了。
“爸,上车。”
他小心翼翼地把编织袋放在后备箱里,上车后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连靠背都不敢往后靠。
“别紧张,爸。”
“没紧张。”他搓了搓手,“就是你这车座太滑了,坐不稳。”
真皮座椅。
我没忍住笑了。
路上,他一直往窗外看。
“这城市变化真大啊。”
“嗯。”
“那栋楼是干嘛的?”
“写字楼。”
“那么高。”
“嗯。”
“一个月房租得多少钱?”
“您别操心这个。”
他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棠棠……还好吧?”
“挺好的。”
“念念呢?”
“也好。会说话了。说得还挺多。”
他笑了。
笑容很腼腆。
像个第一次去丈人家的新女婿。
到家了。
念念正在客厅看动画片。
看到一个陌生老头进来,她歪了歪头。
“爸爸,这谁啊?”
“叫外公。”
“外公?”她想了想,“我有两个外公吗?”
沈建国愣了。
我也愣了。
对了,宋美芝的现任老公——也就是宋美芝离婚后找的第二任——念念也叫外公。
“那个……”沈建国的脸红了,“叫啥都行——”
“叫外公。”沈若棠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走下来,看着沈建国。
眼眶已经红了。
“爸。”
沈建国站在玄关,手足无措。
编织袋还拎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
“棠棠,你——你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沈若棠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编织袋掉在地上。
滚出来几个苹果。
还是一个个用报纸包好的。
念念从沙发上跑过来,捡起一个苹果,闻了闻。
“真香。”
沈建国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
“这是外公自己种的。给你的。”
念念抱着苹果,仰头看他。
然后笑了。
“外公的手好粗。”
“干活干的,不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看。”念念说,“像树皮一样。树皮能保护大树。”
三岁的小孩。
说出这种话。
沈建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他偏过头,假装擦汗。
“这天真热——”
初秋。
二十度出头。
热个屁。
但没人拆穿他。
吃饭的时候,沈建国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苹果、核桃、小米、红枣、腊肉。
全是自己家产的。
“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他说。
沈若棠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厨房里,摆得整整齐齐。
晚饭是老周做的。
四菜一汤。
沈建国吃得很拘谨,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犹豫两秒。
我给他倒酒。
“爸,喝点。”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酒。”
是一瓶飞天茅台。
但我没说。说了他更不敢喝了。
吃到一半,念念突然跑过来,爬上沈建国的腿。
“外公,你会讲故事吗?”
“外公——外公不太会——”
“爸爸会。但是爸爸每次都讲一样的。好无聊。”
沈建国想了想。
“那外公给你讲一个。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庙。”念念接道,“这个我知道。换一个。”
沈建国被噎住了。
我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那——外公讲个真的。”他想了想,“外公小时候在村里养过一只兔子。白色的,红眼睛。特别乖,你一叫它名字,它就蹦过来——”
“叫什么名字?”
“叫大白。”
“好丑的名字。”
沈建国:“……”
但他还是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非要跟外公睡。
沈若棠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念念窝在沈建国旁边,抱着那把粉色小枪,听他讲大白兔的故事。
讲了三遍。
每一遍都一样。
但念念每一遍都听得很认真。
直到睡着。
沈建国给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来。
在客厅碰到我。
“北川。”
“嗯?”
他犹豫了很久。
“谢谢你。”
“别客气。”
“不是——我不是说今天的事。”他搓了搓手,“我是说……谢谢你照顾棠棠。她从小命就苦——”
“爸。”我打断他。
“她命不苦。她嫁给我了。”
沈建国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爸放心了。”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您来的事,我没告诉宋姨。”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知道了会闹。闹起来,最难受的是若棠。”
沈建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棠棠为难。她要是问,我就说来看看就走。”
“不用。”我说,“您多住几天。念念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
我在书房里收到了律师周律师发来的调查结果。
沈嘉鸣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
一笔进账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银行账户里,在二十天前,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转账方是一家叫“鑫隆达”的投资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
是宋美芝的第二任丈夫,钱志远。
钱志远。
就是念念管他叫“外公”的那个人。
五十万。
转给了沈嘉鸣。
但沈嘉鸣三天后,就把这笔钱转了出去。
转给了——一个叫“月亮币”的虚拟货币充值地址。
也就是说。
这五十万不是沈嘉鸣的钱。
是钱志远通过沈嘉鸣,投进了那个骗局。
而沈嘉鸣跑来跟我借五百万——
很可能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钱志远补窟窿的。
宋美芝的第二任老公。
也开始坑我了。
这一家子——
我靠了一下椅背,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行吧。
来吧。
我顾北川白手起家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是银行行长、上市公司老总、和穿着三件套的基金经理。
现在对面坐的是一群想从我口袋里掏钱的亲戚。
说实话——
我觉得亲戚比基金经理难搞。
至少基金经理不会哭着说“你连亲妈都不要了吗”。
我睁开眼,打开电脑。
开始写一份计划。
标题:《清理》。
【第六章】
沈建国在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是我见过的沈若棠笑得最多的三天。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社交场上的得体微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冒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
沈建国会做饭。
不是什么高级菜,就是家常菜。
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葱花饼。
但他做得认真。
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粗细一致。
葱花饼擀得圆圆的,一层一层。
念念站在厨房门口看,踮着脚。
“外公,我要吃葱花饼!”
“好咧,马上。”
沈若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牛奶,看着这一老一小,眼睛弯弯的。
那三天里,她没提过宋美芝。
没提过沈嘉鸣。
也没再跟我冷战。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把那些糟心事全屏蔽在了门外。
但暂停键终究会松开。
第四天。
宋美芝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可能是小区物业的嘴碎保安,也可能是沈若棠无意中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念念和沈建国的合照。
总之,当天下午两点。
宋美芝带着钱志远一起来了。
钱志远我见过几次。
五十出头,微胖,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后脑勺。
穿着一身看起来很贵、但实际上是“广州原单”的西装。
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表。我没看错的话,是那种在某宝上搜“劳力士同款”能搜到的那种。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那姿势——怎么说呢。
像一个刚从成功学讲座出来的学员。
充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自信。
“北川啊!”
他一进门就先伸出手来握。
力度很大。
像是要用手劲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钱叔。”我握了握,松了手。
宋美芝已经冲进客厅了。
看到沈建国的一瞬间——
空气都变了味。
沈建国正在给念念削苹果。
手里的水果刀停了。
他抬头,看到宋美芝。
两个人对视。
大概三秒。
沈建国先开口了。
“美芝。”
宋美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来干什么?”
语气不是质问。
是那种——看到蟑螂出现在自己客厅时的厌恶。
沈建国没接话。
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削下来的苹果皮,断了。
“我问你话呢。”宋美芝的声音升高了,“谁让你来的?”
“我让的。”我说。
宋美芝转头看我,眼睛眯了起来。
“顾北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念念想见外公。”
“她有外公!”宋美芝指了指身后的钱志远,“老钱不是外公?”
钱志远适时地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就是就是,念念,来,钱外公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大盒子。
打开一看。
一个粉色的芭比娃娃。
进口的。
价格不便宜。
但念念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吃她外公削的苹果。
“不要。”
一句话。
钱志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宋美芝的脸色更难看了。
“念念!长辈给你东西,你要说谢谢——”
“谢谢。不要。”
三岁小孩的耿直,能把成年人噎死。
沈若棠从楼上下来了。
她看到宋美芝和钱志远的瞬间,脚步明显慢了。
“妈。”
“棠棠。”宋美芝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了慈母模式,“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爸做的饭。”
宋美芝的脸抽了一下。
那个“爸”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耳朵里。
“他做的饭能吃吗?以前在家就知道做那几个烂菜——”
“挺好吃的。”沈若棠说,“念念也喜欢。”
宋美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向我。
“顾北川,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是不是成心的?”她压低声音,但愤怒已经藏不住了,“你把他叫来,是不是想恶心我?”
“宋姨,您多想了。一个爸想见女儿和外孙女,很正常。”
“正常?你知不知道他——”
“我知道。你们十二年前离的婚。理由是他穷。”
宋美芝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没本事!一个五金店——”
“那您现在的老公有本事?”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尴尬站着的钱志远。
“一个注册资本五十万的投资咨询公司,实际经营收入去年全年不到三十万。倒是通过沈嘉鸣往虚拟币里投了五十万——这本事确实比开五金店大。”
客厅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钱志远的脸色从尴尬变成了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
“钱叔。”我看着他,“‘月亮币’,对吧?”
他的嘴张了张。
又合上。
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宋美芝看了看钱志远。
又看了看我。
“什么月亮币?什么五十万?”
很好。
她不知道。
钱志远瞒着老婆,通过沈嘉鸣投了五十万进骗局。
而且这五十万——
我看着钱志远的眼睛。
“钱叔,那五十万,是鑫隆达公司账上的钱吧?”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也就是说——是公司的钱。不是你个人的钱。”
“我——那是暂时挪用——”
“挪用公款投虚拟币。”我点了点头,“如果被查到,轻则罚款,重则——”
“够了!”宋美芝喊了一声。
她转头瞪着钱志远。
“你背着我投了五十万?”
钱志远的嘴角抽了抽。
“美芝,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五十万!那是公司的钱!!”
“不是亏了嘛——我就想赚回来——”
“赚回来?!你什么时候赚回来过?!上次炒期货亏了多少?!”
客厅里瞬间变成了宋美芝和钱志远的战场。
沈建国默默地站起来,端着削好的苹果,牵着念念的手,走到了院子里。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吵成一团的大人。
然后问:“外公,他们为什么吵架呀?”
“大人的事,你别管。”沈建国蹲下来,把苹果递给她,“来,吃苹果。”
“外公,你以前也跟外婆吵架吗?”
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吵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吵了。”
“因为和好了?”
“因为……”他看着远处,“因为不在一起了。不在一起就不吵了。”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那爸爸妈妈以后也会不在一起吗?”
沈建国蹲在那里,没回答。
他只是把念念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外公带你去看花。”
“好!”
他们走远了。
客厅里的吵架还在继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场闹剧。
沈若棠站在楼梯中间,没上也没下。
她看看吵得面红耳赤的妈和钱志远。
又看看院子里骑在外公脖子上笑得咯咯响的念念。
然后看向我。
我没说话。
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你看到了。
哪边是真的在乎你们。
哪边是在乎钱。
她闭上眼。
转身上了楼。
门没关。
但也没开。
半敞着。
就像她现在的心。
半敞着。
【第七章】
宋美芝和钱志远走了。
吵着走的。
在门口还吵了五分钟。
钱志远追着宋美芝说“我会把钱赚回来的”。
宋美芝甩了他一个包。
真的甩。
那个包砸在钱志远胸口,他踉跄了两步。
然后宋美芝上了车,一脚油门走了。
没带钱志远。
钱志远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
然后默默地叫了一辆网约车。
我目送他上车,关上了大门。
转身——
管家老周递过来一杯热茶。
“顾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钱先生投了虚拟币的事?”
“嗯。”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太太?”
“告诉她没用。她会替她妈扛。”
“那今天——”
“今天是让宋姨自己发现。自己发现的,才会真的疼。”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您这招,叫什么来着——”
“借刀杀人。但刀是钱志远自己递过来的。”
“高。”
“不高。”我喝了口茶,“只是他们太矮了。”
那天晚上。
沈若棠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
宋美芝发来的。
一连串语音消息。
我没听。
但从沈若棠的表情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
“你爸来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是不是跟你爸一起骗我?”
“钱志远那事你老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对付我?”
沈若棠把手机放下。
看着我。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什么?”
“让我爸来。然后等我妈来闹。然后当着她的面揭钱志远的底。”
我没否认。
“是。”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愤怒。
但很快就灭了。
因为她知道——
如果我不这么做。
她永远都不会正视这个问题。
她会继续替她妈找借口。
继续替她哥擦屁股。
继续在“孝顺”和“自我”之间反复横跳。
直到她被彻底耗干。
“你可以提前跟我说。”她的声音很低。
“说了你会同意吗?”
她不说话了。
答案是不会。
“若棠。”
我在她身边坐下。
“你从小被你妈教育——‘家人之间不计较’。‘吃亏是福’。‘多帮帮你哥,他不容易’。”
她低着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妈从来不对你哥说这些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在她的逻辑里——你是女儿。女儿天生就该懂事、该付出、该牺牲。而儿子天生就可以犯错、可以被原谅、可以被养着。”
“别说了。”
“你嫁给我之后,她的逻辑升级了——女婿有钱,所以女婿也应该付出。你和我,在她眼里是同一个功能。”
“我说别说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眼泪掉了下来。
我闭嘴了。
有些话,说到了就行。
再多说,就成了残忍。
她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像一个水龙头没关紧,一直滴。
我坐在旁边,没抱她。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
是消化。
消化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的妈妈,爱她。
但不是无条件的。
是有价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擦了擦脸。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律师拟了一份家庭财务隔离协议。”
“什么意思?”
“以后你妈和你哥如果需要经济支持,必须经过我们两个人同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他们绕过我找你。”
“我妈不会签的。”
“她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签,我会把钱志远挪用公款的事报给税务部门。那笔钱从公司账户走的,有据可查。轻则罚款,重则——”
“你要威胁我妈?”
“不是威胁。是让她知道边界在哪。”
沈若棠看着我。
眼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顾北川。”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妈还可怕。”
“区别在于。”我说,“我不坑你。”
她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知道。”
那天晚上。
念念又做梦了。
但这次不是噩梦。
她在睡梦中笑了。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外公的苹果……真甜……”
沈建国住在隔壁房间。
门没关严。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也没睡。
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是沈若棠小时候的。
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就那么看着。
一遍又一遍。
【第八章】
协议是三天后签的。
地点在我公司的会议室。
在场的有:我,沈若棠,宋美芝,钱志远,周律师。
沈嘉鸣没来。
宋美芝说他“有事”。
什么事我大概能猜到。
多半是躲着呢。
毕竟上次他走的时候那个“得逞”的眼神,到今天也没得逞。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宋美芝坐在对面,脸上的妆比平时浓。
粉底厚了一层。
遮住了眼下的青黑。
这几天她应该没睡好。
钱志远坐在她旁边,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鸡。
那股子“成功学学员”的自信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签完赶紧跑”的急迫。
周律师把协议摆在桌上。
三份。
每份二十页。
宋美芝拿过来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四条——‘乙方(沈若棠直系亲属)如需获得甲方(顾北川)个人或其名下企业的经济支持,须提前七个工作日提出书面申请,经甲方及沈若棠双方签字确认后方可执行。’”
她念完这句,抬头看我。
“顾北川,你把我当什么?要饭的?”
“不是。是投资审批流程。”
“你——”
“宋姨。”我打断她,“过去三年,您和嘉鸣哥从我这里拿走了727万。我没要过一分利息。也没要过一张借条。”
我把那份明细表推到她面前。
“这是清单。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
宋美芝扫了一眼。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都是——家里的事——亲戚之间——”
“亲戚之间也要讲规矩。”
“什么规矩?你这是——”
“第十一条。”周律师适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关于鑫隆达投资咨询公司账户异常转出款项。经查,该公司于XX年X月X日向沈嘉鸣个人账户转出五十万元,后经沈嘉鸣转入‘月亮币’虚拟货币充值地址。该款项来源为鑫隆达公司经营账户,钱志远先生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
“行了行了!”钱志远突然站了起来,“签!我签还不行吗!”
他一把夺过笔,刷刷刷签了名。
手在抖。
签名歪歪扭扭的。
宋美芝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能杀人。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如果那五十万的事被捅出去,钱志远要出事。
钱志远出了事,她的面子也没了。
她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签。”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拿过笔,一笔一划签了名。
比钱志远稳。
但稳得勉强。
沈若棠是最后签的。
她拿着笔,看了很久。
看那份协议。
也看我。
然后签了。
周律师收走协议。
“三份。甲方一份,乙方一份,律所存档一份。”
宋美芝站起来,拎起包。
没看任何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们。
“顾北川。”
“在。”
“你赢了。”
然后走了。
钱志远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沈若棠和周律师。
周律师收拾完文件,识趣地出去了。
沈若棠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不觉得太绝了吗?”
“什么?”
“她毕竟是我妈。你当着外人的面,拿协议——”
“周律师不算外人。”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若棠,你有没有算过,过去三年你替你妈和你哥操了多少心?哭了多少次?跟我吵了多少次?”
她不说话。
“念念两岁生日那天,你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小时。因为你妈打电话来说你哥又赌输了,让你想办法。你哭完洗了把脸,出来笑着给念念切蛋糕。”
她的眼圈红了。
“念念看到了。你以为她不懂?她两岁就会说——‘妈妈不哭’。”
“别说了——”
“我不会让念念的童年里,全是你的眼泪。”
沈若棠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但没发出声音。
跟上次一样。
安安静静的。
我走过去。
这次,我抱了她。
她没推开。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让我爸来、等我妈来、揭钱志远的底、逼她签协议。每一步都算好了。”
“嗯。”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嗯。”
“那你有没有算到……”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我会心疼?”
我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算到了。但比起心疼一次,我不想让你疼一辈子。”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一拳捶在我胸口。
不重。
“顾北川,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特别讨厌。”
“嗯。”
“但我离不开你。”
“我知道。”
她又捶了我一下。
这次更轻了。
【第九章】
协议签完后的第五天。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宋美芝没再上门。
沈嘉鸣消失了。
钱志远更是恨不得我忘了他这个人。
沈建国回了县城。走的时候给念念留了一袋核桃,嘱咐她“每天吃两个,补脑子”。
念念说“我脑子很好,不用补”。
沈建国被逗乐了,笑着上了大巴。
沈若棠在车站哭了一场。这次是送别的眼泪,不苦。
家里恢复了平静。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六天。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念念幼儿园的园长打来的。
“顾先生,您方便来一趟吗?”
“什么事?”
“念念……在幼儿园出了点状况。”
我和沈若棠同时赶到了幼儿园。
园长办公室里。
念念坐在一张小椅子上。
手里还攥着那把粉色小枪——
等等。
她怎么把枪带到幼儿园来了?
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顾先生,沈女士,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上午自由活动时间,念念和小朋友们在一起玩。有一个叫豆豆的小男孩,抢了念念的水彩笔。”
我点点头。
“然后念念从书包里拿出了这把——”园长看了看那把粉色小枪,“……玩具枪。对着豆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把笔还给我,不然我扣扳机了。’”
我:“……”
沈若棠:“……”
园长的表情很为难。
“豆豆被吓哭了。他妈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过来,非常生气。”
“那——念念有没有动手?”
“没有。她就是举着枪指了指。但是——顾先生,您也理解,幼儿园里不允许带这类玩具。即使是玩具枪,在小朋友眼里也有一定的——”
“我理解。”
我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
“嗯。”
“为什么带枪来学校?”
“因为豆豆天天抢我东西。”
“你跟老师说了吗?”
“说了。老师说让我们‘友好相处’。”她皱着小眉头,“但是豆豆不听。”
“所以你带了枪?”
“嗯。”她理直气壮,“爸爸说了,手里有枪,才有童话。”
我:“……”
沈若棠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就知道会出事”的表情已经完全挂在脸上了。
园长看着我。
眼神里写着——这事您怎么解释?
我站起来。
“园长,首先我向您和豆豆的家长道歉。念念带玩具枪来是不对的,这是我们家长的疏忽。”
园长点点头。
“但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豆豆抢念念东西的事,是不是也需要处理一下?”
园长愣了一下。
“这个——小朋友之间——”
“念念说她跟老师反映过,但豆豆没有改。如果沟通渠道是通畅的,她不需要带枪来。”
园长的表情变了。
不是尴尬。
是一种“被说中了”的微妙。
“我会跟班主任核实的。”
“谢谢。”
我从念念手里把枪拿过来。
“这把枪爸爸先保管。以后在学校不能带。”
“那豆豆再抢我东西怎么办?”
“你举手告诉老师。如果老师不管——”
“嗯?”
“你回来告诉爸爸。爸爸管。”
念念想了想。
“好吧。”
但她又补了一句。
“爸爸,你管的时候能带枪吗?”
我没忍住笑了。
沈若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们父女俩——”
从幼儿园出来,沈若棠一路没说话。
到了车上,她终于开口了。
“我说什么来着?”
“你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说了!”
“好好好,你心里说了。”
“‘手里有枪,才有童话’——你自己说的,现在好了,女儿在幼儿园举枪了。”
“她没开枪。”
“那是玩具枪!她三岁!她不知道什么是开枪!”
“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出来。”
沈若棠瞪着我。
我看着前方的路。
“若棠,念念今天做的事——方法不对。但她的本能是对的。”
“什么本能?”
“她被欺负了,告诉了大人,大人没用。所以她自己想办法。”
“用枪指人叫‘自己想办法’?”
“她三岁,资源有限。以后大了,她会有更好的方式。但前提是——她得保持这个本能。遇到不公平的事,不忍,不退,不哭着等别人来救。”
沈若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在说我?”
“没有。”
“你就是在说我。”
”……好吧,有一点。“
她扭过头看窗外。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
我把粉色小枪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念念站在门口,垫着脚尖想看。
”爸爸,你把它锁起来了?“
”嗯。暂时保管。“
”什么时候还我?“
”等你长大了。“
”多大?“
”等你不用枪也能保护自己的时候。“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核桃——沈建国留下的。
放在抽屉旁边。
”那这个也存着。外公说吃核桃补脑子。等我脑子够用了,就不用枪了。“
我看着那颗核桃。
看着她。
三岁。
这孩子。
以后绝对比我厉害。
【第十章】
安静的日子又过了一周。
协议的效果立竿见影——没人来找我要钱了。
宋美芝消停了,沈嘉鸣人间蒸发了,钱志远更是恨不得地球上没有我这个人。
但我心里一直有根弦绷着。
因为沈嘉鸣走时的那个眼神,一直没有得到解释。
那个”得逞“的眼神。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答案在第八天揭晓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
是沈若棠。
”北川,你看微博。“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平到不正常。
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
标题:
“知名企业家顾北川被曝家暴妻女,岳母含泪控诉。”
我点进去。
一段视频。
拍摄地点是一家餐厅。
画面里,宋美芝坐在镜头前,妆容素净,眼圈红肿。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拿着话筒的女人。
我认识。
那个八百万粉的育儿博主——方晓敏。
不是已经跟我合作了吗?
她怎么又——
我往下看。
这期视频的标题叫:“她的女儿嫁给了亿万富翁,但她一点也不幸福。”
视频里,宋美芝声泪俱下。
”他(指我)当着我女儿的面,砸了所有的生日礼物。“
”他给三岁的孩子买枪,还教她什么‘扣扳机’。“
”我去看外孙女,他当面羞辱我、逼我签协议。“
”他还把我前夫叫来,故意气我。“
”我女儿被他洗脑了,什么都听他的。“
”我没办法啊——我一个老太太,我斗不过他——“
她用纸巾擦着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演技堪比影后。
方晓敏在旁边递纸巾,表情悲悯。
”我之前也听说过这位企业家的争议。上次我发了一条微博,他就约我‘喝咖啡’。现在我理解了——那不是喝咖啡,那是施压。“
弹幕和评论区已经炸了。
”原来之前那个道歉声明是被逼的?!“
”有钱人真能买通一切!“
”这分明是家暴+精神控制!“
”报警啊!这还等什么?!“
”可怜的妈妈,可怜的孩子——“
我把手机放下。
深吸一口气。
方晓敏。
她吃了我的合作。
然后转头又捅了我一刀。
为什么?
很简单。
因为背刺的流量,比合作大一百倍。
”跟亿万富翁合作搞公益”——没人关心。
“揭露亿万富翁家暴真相”——全网沸腾。
她选了流量。
至于协议、合作、承诺——
在流量面前,不值一提。
而宋美芝——
她输了协议的战场,就换了一个战场。
舆论。
这才是沈嘉鸣的局。
那天他来,故意激我说出“不再借钱”。不是为了去跟沈若棠告状。
而是为了——
制造一个“被女婿欺凌”的叙事。
让宋美芝成为“受害者”。
然后通过方晓敏,把这个叙事放大到全网。
727万的钱我可以不要。
但我的名声——他们想拿走。
因为对一个商人来说,名声就是钱。
我合上手机。
站起来。
“小林。”
“到!”
“取消下午所有会议。”
“好。然后呢?”
“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方晓敏跟宋美芝是怎么搭上线的。第二,这期视频的制作公司是哪家。”
“明白。”
我走出公司。
开车回家。
沈若棠在客厅里等我。
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
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的木然。
“你看了?”我问。
“看了。”
“你怎么想?”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想去见我妈。”
”……现在?“
”现在。“
”你确定?“
”我有话跟她说。“
她站起来。
眼睛里没有眼泪。
但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硬。
像一块被烧过的瓷。
烧完之后,不会再碎了。
我拿起车钥匙。
”我陪你去。“
”不用。“
”若棠——“
”北川。“她打断我,”这次,让我自己来。“
我看着她。
想了想。
把车钥匙递给她。
”注意安全。“
她接过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过——‘比起心疼一次,不想让我疼一辈子’。“
”嗯。“
”现在轮到我了。“
她走了。
【第十一章】
沈若棠去了三个小时。
我没打电话。
没发消息。
就在家里等。
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旁边放着那袋沈建国留下的核桃。
她看一会儿动画片,剥一颗核桃。
剥得不太好,壳碎了一桌子。
但她吃得很认真。
三个小时零七分钟后。
门开了。
沈若棠走进来。
眼睛有点肿。
但背挺得很直。
”怎么样?“
”签了。“
”签什么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
是一份手写的声明。
宋美芝的字迹。
内容大意是——
”此前接受方晓敏采访的内容存在夸大和片面之处。关于女婿顾北川的指控不属实。本人因家庭矛盾情绪激动,说了不客观的话。在此澄清并道歉。“
落款是宋美芝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了看沈若棠。
”你怎么让她签的?“
沈若棠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接过念念递来的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跟她说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把这三年的账单打印出来了。727万。一笔一笔念给她听。她以前不知道总数。她以为是几十万的事。听到七百多万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
”嗯。“
”第二件。我告诉她,方晓敏的那个视频,如果不撤,你会起诉。起诉对象不是方晓敏,是视频里的内容提供者。也就是她。“
”我确实会。“
”第三件。“
她顿了一下。
”我告诉她,如果她不收手,我就跟她断绝来往。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
连动画片的声音都好像小了。
”她怎么说?“
”她先是骂我‘白眼狼’。然后骂你‘挑拨离间’。然后哭了半个小时。然后问我‘是不是不要妈了’。“
”你呢?“
”我说——‘妈,我要你。但我不要你手伸得这么长。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过好你的,别管我的。’“
”然后呢?“
”然后她又哭了半个小时。“
”然后?“
”然后她签了。“
沈若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北川。“
”嗯。“
”我今天才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妈不是不讲理。她是——没被人认真地拒绝过。“
她睁开眼。
”因为我爸不会拒绝。我哥不会拒绝。我——以前也不会。“
”所以她越来越过分。“
”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到这里为止’。“
她转头看我。
”今天我告诉她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嫁给我五年。
前四年,她在我和她家人之间摇摆。
今天。
她自己站稳了。
不是因为我逼的。
是她自己选的。
”你做得很好。“我说。
”少来。“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我做完出来的时候,手抖了十分钟。“
念念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核桃仁。
”妈妈吃。外公说补脑子。“
沈若棠接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
嚼了嚼。
”你外公的核桃是真的甜。“
方晓敏的视频在当天晚上被删了。
不是她主动删的。
是视频平台收到了律师函之后下架的。
理由:内容涉及未经核实的人身攻击,当事人已提供书面反证。
方晓敏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声明:
“经核实,此前内容存在信源不足的问题。本人已删除相关视频,并向当事人致歉。”
底下评论两极分化。
有人骂她”又被收买了”。
有人说“至少还知道改”。
但更多的人——已经不关心了。
因为热搜已经换了新的话题。
一个明星出轨了。
流量是条河。
你不挡它的路,它自己就会流走。
那天晚上。
我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
粉色的小手枪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旁边是念念放的那颗核桃。
我把核桃拿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轻。
但很硬。
跟我女儿一样。
我笑了笑,把它放回去。
关上抽屉。
锁好。
门口有动静。
我转头。
念念站在那里。
穿着粉色的睡衣,抱着小被子。
“爸爸,我睡不着。”
“怎么了?”
“今天没吃到外公做的葱花饼。”
“外公回老家了。等过年再来。”
“太久了。”她撅着嘴,“爸爸你会做吗?”
“不会。”
“妈妈会吗?”
“也不会。”
她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那我自己学吧。”
“你三岁。”
“三岁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三岁也能拿枪。三岁也能做饼。”
我:“……”
行吧。
说不过她。
“走,爸爸带你去厨房。”
“真的?!”
“教你揉面。”
她把小被子一扔,蹦蹦跳跳跑了。
沈若棠从卧室探出头。
“你俩干嘛?”
“做葱花饼。”
“现在?!晚上十一点?!”
“我女儿饿了。”
沈若棠看着我。
又看着跑进厨房的念念。
然后叹了口气,套上拖鞋。
“等等我。”
那天晚上。
我们一家三口在厨房里折腾到凌晨一点。
面粉撒了一地。
葱花切得大小不一。
饼煎糊了两张。
但第三张——
金黄色,酥脆,葱香扑鼻。
念念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眼睛亮了。
“跟外公做的一样甜!”
不一样的。
外公做的比这好吃十倍。
但没关系。
因为在这个厨房里。
凌晨一点。
灯光昏黄。
面粉糊了一脸的三岁小姑娘,捧着一块丑兮兮的葱花饼,笑得像——
像一个手里有枪、心里有光的人。
这就是我想给她的童话。
不是城堡。
不是王子。
是你自己做的饼,你自己剥的核桃,你自己握住的那把枪。
还有什么时候该扣扳机。
什么时候该放下。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我的妻子和女儿。
然后拿起手机。
给沈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爸,念念说您做的饼最好吃。过年早点来。”
三秒后。
回复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知道。
他在手机那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