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1825天。
我替她还了学贷,养了她全家,连她闺蜜结婚的份子钱都是我出的。
婚房首付,我一个人扛。
婚礼策划,我一个人跑。
她呢?
加班,出差,应酬,失约。
几十次。
我数过。
最后一次,是我们的订婚宴。
她说,临时有个项目要谈。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对着二十桌空位,把喜糖一颗一颗剥开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退婚房,取消婚礼,提着行李箱走人。
她追出来了。
高跟鞋敲在地上咔咔响,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可以别闹了吗?我只是工作忙,压力大。”
我笑了笑。
“你可以忙,但我不奉陪了。”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大概觉得我净身出户,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她不知道。
她拼了命想拿下的那个远山资本——
那个她们公司全体高管跪舔了半年、连董事长都亲自出面宴请的远山资本——
老板,姓沈。
你猜猜,我叫什么?
【第一章】
我叫沈临舟。
这名字,在过去五年里,没什么分量。
林知意的朋友圈里,我的备注是“沈”。
没有姓,没有名,就一个字。
她妈存我电话,备注是“那个小沈”。
她爸更直接,管我叫“哎”。
“哎,把车开过来。”
“哎,空调坏了你看看。”
“哎,这个月房贷你转一下。”
我不介意。
真的。
刚在一起那会儿,林知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会在冬天给我织围巾,织得歪歪扭扭,她说这叫“抽象艺术”。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到公司楼下,然后站在寒风里给我发消息:“快下来,汤要凉了,我也要凉了。”
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所以她说想拼事业,我说好。
她进了盛恒集团,从小助理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加班越来越多,电话越来越短。
我理解。
第一次失约是在一起的第二年,我们的纪念日。
我订了餐厅,买了花,换了新衬衫。
她发来一条微信:“临时开会,去不了了,下次补。”
我说好。
把花插在餐桌上,一个人吃完了双人套餐。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我不数了。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加班。
她是真的忘了。
忘了我的生日,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忘了她答应陪我回老家看我妈。
我妈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知意工作是不是很忙啊?”
“嗯,忙。”
“那你们……还好吧?”
“好,妈,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妈不知道,林知意已经三个月没跟我说超过十句话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是她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就像她生活里的一件旧家具。
在那儿,但没人看。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前。
那天我去她公司接她下班,在停车场等了四十分钟。
她下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个男人。
西装笔挺,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我认识。
盛恒集团的副总,蒋北辰。
他帮林知意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顶上,微微弯腰。
“知意,明天的方案我再帮你看看,别太累了。”
林知意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她上了蒋北辰的车。
我就坐在三排开外的车里,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慢慢驶出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消息:“今晚跟同事聚餐,不回来吃了。”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这五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发现了一件事。
从第三年开始,每一段对话都是我先开口。
每一次。
无一例外。
凌晨三点,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我:沈临舟,你在等什么?
等她回头?
等她突然有一天发现,身边这个男人为她做了多少?
不会的。
我比谁都清楚。
林知意不是坏人,她只是……不在乎。
从某一天开始,她就不在乎了。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替她不在乎这件事找了一千个借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
是真的,算了。
接下来两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婚房挂到中介。
首付八十万,全是我出的。月供一万二,也是我一个人扛。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当初林知意说,反正以后是一家人,写谁都一样。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她这五年里对我说过的最良心的一句话。
第二件,取消婚礼。
酒店、婚庆、司仪、车队,所有定金,该退的退,退不了的我认赔。
一共亏了十一万。
无所谓。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给远山资本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叫赵叔,赵永刚。
远山资本的CEO,法人代表。
也是我爸的兵。
“临舟?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赵叔,我想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叔笑了。
那种笑,是憋了很久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你爸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先别告诉他。”
“行,你说了算。”
“还有一件事,盛恒集团那边的合作……”
“怎么了?他们这半年一直在舔着脸求见面,我都没答应。你有想法?”
“先挂着。”我说,“等我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
对了,我还没说。
远山资本,名义上是赵叔在管。
但实际控股人,是我爸。
沈远山。
远山资本的“远山”,就是他名字。
我爸不是什么霸道总裁,他就是个早年下海经商的老头,赶上了好时候。
地产、能源、投资,摊子越铺越大。
他想让我接班,我不肯。
二十三岁那年我跟他吵了一架,摔门走了,说我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然后就遇到了林知意。
五年。
我拿青春赌真心,赌了个寂寞。
现在回头想想,我爸当年被我气得住了三天院,出院后只说了一句话:
“滚吧,等你想回来了,门开着。”
老头子嘴硬心软,这扇门,果然一直开着。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林知意难得没加班。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拖着行李箱,发出很大的声响。
她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她这才皱起眉:“你干嘛?”
“走了。”
“什么走了?去哪?”
“分开。”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沈临舟,你发什么神经?”
“不发神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因为我加班多,你就跟我分手?你是不是太矫情了?”
我没说话。
拉着箱子往外走。
她追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咔咔咔,像在敲我的耐心。
“沈临舟!你给我站住!”
我按了电梯。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第一次。
五年了,第一次,她主动拉住我。
“你可以别闹了吗?我只是工作忙,压力大。你又不是不知道,盛恒这个季度业绩压力多重。”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不是心疼,不是挽留。
是那种“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给我添乱”的不耐烦。
我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五年,我做的所有事,在她眼里大概就三个字——
添乱的。
“你可以忙。”我说。
“但我不奉陪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摁下负一层。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显:
你走吧,离了我看你怎么活。
行。
走着瞧。
【第二章】
搬出来以后,我住进了赵叔名下一套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干净利落。
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第一晚,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拿着开好的啤酒,一口没喝。
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没发。
我了解她。
她大概觉得我顶多在外面住两天,闹够了就回去了。
以前也这样。
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头。
买花,买包,做饭,道歉。
循环往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是真的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远山资本。
赵叔亲自在门口等我。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足得很。
一看见我,先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
“五年了才回来,你小子行啊。”
“赵叔,您手还是这么重。”
他哼了一声,领我进去。
远山资本的办公室在CBD最高的那栋写字楼,五十七层。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员工齐刷刷站起来。
“沈总好。”
赵叔在旁边笑眯眯的:“我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从今天起,临舟全面接手战略投资板块。有任何事,直接对他负责。”
我看了赵叔一眼。
这老头,动作比我还快。
“赵叔,我说了先低调。”
“你是低调,我不低调。你爸打了八百个电话催我,我能低调得起来吗?”
我没再说什么。
坐进办公室的那一刻,透过落地窗往外看,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盛恒集团的大楼就在三条街外。
二十六层。
连远山资本的一半都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林知意发过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盛恒的LOGO,配文是:“努力靠近更好的平台。”
她所谓“更好的平台”,跪着求我们给机会的那种。
我把手机翻了出来。
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林知意。
没有备注,没有头像,没有聊天记录。
我全清了。
回归远山的第一周,我没有立刻大展拳脚。
赵叔丢了一堆材料给我。
在建项目十七个,待审投资案十一个,外部合作洽谈中的……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里面,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盛恒集团。
我翻开盛恒的合作申请书。
厚厚一摞,PPT做得花里胡哨。
核心诉求就一句话:希望远山资本领投盛恒的B轮融资,预期金额三个亿。
三个亿。
盛恒的年营收才两个亿出头,净利润不到三千万。
这是在画饼。
但饼画得确实漂亮。
申请书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合影。
盛恒集团董事长贺明远,和副总蒋北辰,笑容满面地站在远山资本大楼前合影。
拍照的角度特别讲究——刻意把身后的LOGO拍得很大。
大概是拿回去给投资人壮胆用的。
赵叔端着茶杯走进来:“这个盛恒,他们求了半年了。你怎么看?”
我把申请书合上。
“先晾着。”
“晾到什么时候?”
“晾到他们坐不住。”
赵叔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行,听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前女友,是不是在盛恒?”
我愣了一下。
“赵叔,您消息挺灵通。”
“你爸让我查的,怕你被人骗了。”他撇撇嘴,“结果一查,好家伙,那姑娘眼瞎——有你这么个金矿不挖,天天跟公司那帮人应酬。”
“已经分了。”
“分了好。”赵叔摆摆手,“远山资本未来掌门人的老婆,得配得上这个位子。”
我没接这话。
但赵叔的话让我想到一件事。
林知意至今不知道我的家底。
五年前我离家出走,身上只有自己攒的一点钱。
后来我做点小生意,勉强够用,但跟“有钱”完全不沾边。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还行”的普通男人。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唯一的优点是听话、肯付出。
现在这个优点也没了。
她以为我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但真正一无所有的人,不是我。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林知意没有联系我。
第二个星期,也没有。
倒是她闺蜜许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临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知意都快被你气哭了!”
“她哭了?”
“她……她虽然没哭,但是她很生气!你知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压力有多大?”
我沉默了几秒。
“许瑶,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你说。”
“上个月那笔项目,蒋北辰送知意回家,几点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许瑶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什……什么意思?人家蒋总就是顺路……”
“许瑶,你的演技还是跟大学一样烂。”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蒋北辰。
盛恒集团的副总,今年三十四岁,未婚。
赵叔给我的资料里,这个人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盛恒想拿到远山的投资,明面上是贺明远在推动,实际上真正在操盘的,是蒋北辰。
这人有野心。
他想借着这笔融资上位,逐步架空老贺。
而林知意……
是他在盛恒内部安插的人。
不,准确地说,林知意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蒋北辰是在提携她。
给她升职,给她资源,给她“独当一面”的机会。
实际上,蒋北辰看上的是她的业务能力——以及她背后那层“可能跟远山资本有关”的关系。
蒋北辰不确定我是谁。
但他查过我。
一个叫沈临舟的人,名字里有个“沈”,跟远山资本的姓氏一样。
虽然查不出什么实锤,但蒋北辰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性。
所以他接近林知意。
所以他送她回家。
所以他帮她“看方案”。
我把蒋北辰的资料放下。
不急。
所有的戏,都得等角儿到齐了才好开锣。
【第三章】
分手后第十八天。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路过赵叔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跟人打电话。
声音很大。
“贺总,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沈总那边还没批。……对,新来的沈总。……什么时候能见面?这个我不好说啊。……别急别急,好事多磨嘛。”
挂了电话,赵叔冲我挤眉弄眼。
“盛恒那边急了。贺明远亲自打的电话,说想请新来的‘沈总’吃顿饭。”
“新来的沈总。”我重复了一遍,“他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说了是沈家的人,从总部调过来的。”
“那就继续不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玩?”赵叔好奇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
“让他们提交一份补充材料。就说我们的新投资总监对他们的财务数据有疑问,需要补交三年的审计报告。”
“三年的审计报告?这不是为难人吗?一般只要求一年的。”
“就是为难他们。”
赵叔乐了。
“行,我这就安排。”
下午三点,盛恒那边就炸锅了。
我知道,因为林知意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加油,扛住。”
下面一排评论,都是同事在打气。
蒋北辰评论了一个“拳头”的表情。
林知意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又过了三天。
盛恒的补充材料送到了。
整理得很用心。
但我没看。
让秘书退回去,批注了一行字:格式不符合要求,请按附件模板重新提交。
附件里的模板,是我让人连夜编的。
格式细到字体大小、行间距、页码位置都有要求。
不是变态。
是让他们知道,在远山资本面前,盛恒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这一下,盛恒真的急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林知意打的。
分手十八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接了。
“喂。”
“沈临舟。”她的声音很冷,“你到底搬去哪了?”
“跟你有关系吗?”
”……“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认不认识远山资本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没动。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最近我们在跟他们谈合作,对面突然换了个新领导,特别难搞。有人说他也姓沈,我就随便问问。“
”不认识。“
”哦。“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她要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沈临舟,你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要不……先回来住?房子反正空着。“
我握着手机,楞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觉得好笑。
五年了,她第一次”心软”,居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姓沈。
“不用了。”我说,“你忙你的。”
挂了。
手机扔在桌上,我靠着椅子,闭了会儿眼。
好笑归好笑,心还是会疼一下。
毕竟五年了。
那些感情不是假的。
但疼完了,也就完了。
【第四章】
又过了一周。
盛恒集团终于按照新模板把材料提交上来了。
这次,是蒋北辰亲自送到远山资本前台的。
秘书跑来跟我说:“沈总,盛恒的蒋副总来了,指名要见您。”
“让他等着。”
“等多久?”
“我开完会再说。”
我没有会。
但蒋北辰不知道。
他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
秘书中间去送了一次水,回来跟我说:“他一直在打电话,脸色不太好。”
两个小时后,我让秘书把他请进来。
蒋北辰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西装还是笔挺的,但领带松了一点。
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沈总?”
“坐。”
他坐下来,脊背挺直,笑容职业化。
“沈总,久仰。鄙人蒋北辰,盛恒集团副总裁,这次亲自过来,一是表示我们的诚意,二是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项目进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摆在桌上。
“这是按照贵方要求重新整理的审计报告,三年的数据都在这里。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详细的盈利预测模型——”
“蒋总。”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看过你们的材料了。”我往后一靠,“有个问题。”
“您请说。”
“盛恒去年第四季度的营收增长率是12.7%,但同期应收账款增长了31%。这意味着你们大量的收入是‘纸面收入’,实际现金流远没有报表上好看。”
蒋北辰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沈总做了功课。”他很快调整过来,“第四季度确实存在回款周期较长的问题,但这是行业特性……”
“行业特性?”我拿起一份文件,“你们的竞对鸿盛去年同期应收账款增长率是8%。同一个行业,你的回款周期比别人多出三倍,这不是行业特性,这是管理问题。”
蒋北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微微鞠躬。
“沈总眼光独到,是我准备不充分。这些问题我回去会立刻整改,一周之内给您一份详细的改进方案。”
姿态放得很低。
但我注意到,他起身的时候,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习惯被人压着。
但在三个亿面前,他忍了。
“可以。”我点点头,“一周之内。”
蒋北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分疑惑,三分忌惮,四分不甘。
门关上以后,赵叔从隔壁串过来。
“怎么样?”
“这人有点东西。”我说,“但他太急了。”
“急什么?”
“急着拿到我们的钱。越急,越说明盛恒的内部比他们报表上写的更差。”
赵叔点了支烟。
“那你打算怎么办?投还是不投?”
“投。”我说。
赵叔一愣。
“但不按他们的条件投。”
“按什么条件?”
“按我们的。”
我打开电脑,调出盛恒的股权架构图。
“蒋北辰想要这笔钱,不是为了盛恒好。他要架空贺明远。如果我们投了三个亿,按照他设计的对赌条款,两年内盛恒达不到业绩目标,控股权就会转移。”
“转移到谁手里?”
“明面上是远山资本。但蒋北辰真正的盘算是——他会在这两年里掏空盛恒的核心资产,然后另起炉灶。远山资本到头来接手的,是一个空壳。”
赵叔的脸色变了。
“他敢?”
“这种事在行业里还少吗?”
我把电脑转向赵叔。
“所以我们换个玩法。不走融资,走并购。我们直接收购盛恒35%的股权,拿到董事会席位。蒋北辰想玩什么花样,先过我这关。”
赵叔看了我半天。
“你这是……”
“帮盛恒一把。”我说,“顺便,把蒋北辰的路堵死。”
赵叔灭了烟。
“你爸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这个路子。先救人,再收网。”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吧。”
【第五章】
消息传到盛恒,是三天以后。
远山资本正式发函:拒绝B轮融资方案,提出战略并购意向,目标持股35%。
这封函件在盛恒内部炸了锅。
我知道,因为林知意发了一条朋友圈,又删了。
我没截图。但我看到了内容。
“什么情况???”
三个问号。
可以想象她当时的表情。
紧接着,盛恒内部开了紧急会议。
赵叔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贺明远拍了桌子,说“这不是合作,这是吞并!”
蒋北辰当场表态:“贺总别急,我去跟远山谈。”
贺明远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盛恒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本。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绷到极限了。
如果拿不到这笔投资,最快三个月,盛恒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到时候不是被并购的问题,是直接倒闭。
蒋北辰当然不会让盛恒倒闭——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把核心资产转移出去。
所以他会来谈。
而且他会带一个人来。
一个他认为“可能跟远山有关系”的人。
林知意。
果然。
三天后,我的秘书通知我:“沈总,盛恒那边约了明天下午的会面。来的人是蒋北辰副总和……他们的商务总监林知意。”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林知意?”
“是的。盛恒那边说,林总监全程负责远山这个项目,所以一起过来。”
“好。安排在三楼的大会议室。”
“好的。”
秘书走后,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明天。
林知意会坐在我对面的会议桌前。
以盛恒商务总监的身份。
而我,是远山资本投资决策的负责人。
这场面,比电视剧都离谱。
我笑了一下。
把咖啡一饮而尽。
苦的。
跟五年前她给我送到公司楼下的那杯一样苦。
但那时候苦完了是甜的。
现在,苦完了就只剩苦。
【第六章】
周三下午两点。
三楼大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
赵叔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紧张?”他问。
“不紧张。”
“你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十七下了。”
我停下手指。
“职业病。”
赵叔嗤了一声,没揭穿我。
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蒋北辰走在前面,依然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笑容职业化。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助理,一个……
林知意。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化得很精致。
职场精英的样子。
很好看。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
扫到我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蒋北辰还在跟赵叔握手寒暄,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林知意盯着我。
瞳孔放大。
嘴唇微微张开。
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
表情平静。
“沈总,这位是我们的商务总监林知意,这个项目全程由她对接。”蒋北辰微笑着介绍。
然后他看向我:“沈总,是否——”
“我们认识。”我说。
蒋北辰愣了。
林知意的身体晃了一下。
“认识?”蒋北辰看看我,又看看林知意,“你们……”
“前女友。”我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年。一个月前刚分手。”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蒋北辰的笑容裂了。
不是消失,是裂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他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叔在旁边端着茶杯,嘬了一口,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蒋总,请坐吧。”我伸手示意,“不影响谈正事。”
蒋北辰坐下来的时候,后背明显比刚才僵硬了。
他在快速计算。
我看得出来。
他在想:沈临舟是林知意的前男友。林知意是自己安排到远山项目上的人。如果沈临舟因为私人恩怨搞砸这笔合作……
他又看了林知意一眼。
目光里有审视,有埋怨,还有一丝……慌张。
“沈总。”蒋北辰率先开口,嗓音稳住了,“既然是旧识,那更好说话了。生意归生意,沈总应该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商业判断吧?”
这话说得漂亮。
面上是给我戴高帽,实际上是在堵我的路——你要是因为前女友的事为难盛恒,那就是你格局小。
我笑了。
“蒋总放心。我要是那么小气,远山资本也不会让我坐在这个位子上。”
蒋北辰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三秒。
因为我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不过,正因为我跟林总监认识,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远山资本的并购方案,核心条款是持股35%,获得两个董事会席位,以及对盛恒财务体系的全面审计权。”
蒋北辰的表情绷紧了。
“全面审计权?这个条件之前的函件里没有。”
“现在有了。”我合上文件夹,看着他,“蒋总,你的应收账款问题我上次已经提过了。我们要投几个亿进去,总得知道钱花在什么地方吧?”
蒋北辰没说话。
但他右手的无名指在轻轻抖。
我没有再看他。
我的视线移到林知意身上。
她一直没有抬头。
手里的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总监。”我叫她。
她猛地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这份补充条款,三天之内需要盛恒董事会确认。流程上,是由你对接吗?”
她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的。”
“那就三天。”我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蒋北辰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没有再跟我客套,只说了一句“回去商量一下”就快步离开了。
林知意走在最后。
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沈临舟。”
我没回头。
“你是故意的?”
我把签字笔放下。
转过身看着她。
“林知意,你觉得我这五年做的所有事,哪一件是故意的?”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真心对你,不是故意的。我容忍你一次次失约,不是故意的。我提着行李箱走,也不是故意的。”
我停了一下。
“但你走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看到我坐在这个位子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你错过了什么?”
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
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手里攥着的文件夹上。
我看着那些泪珠洇湿了纸面。
没有心软。
因为我知道,她哭,不是因为后悔当初对我不好。
她哭,是因为她发现,那个她以为“净身出户一无所有”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公司的命脉上方。
这不是后悔。
这是恐惧。
“三天。”我说,“别迟到。”
转身走了。
【第七章】
林知意走后,赵叔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精彩。”
“赵叔,别幸灾乐祸。”
“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替你高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苦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贺明远。
盛恒集团的董事长亲自打来的。
“沈总,冒昧打扰了。”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是贺明远。”
“贺总,您好。”
“我听北辰说了今天会议的情况。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
“贺总,您说。”
“不是在电话里。”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当面谈。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两秒。
“好。明天上午十点,远山资本五十七楼,我等您。”
“谢谢。”
挂了电话,我给赵叔发了条消息:“明天贺明远要单独来。”
赵叔秒回:“老狐狸。他这是要绕过蒋北辰直接跟你谈。”
“说明他也察觉到蒋北辰的问题了。”
“那你小心点。老狐狸比小狐狸更难缠。”
“放心。”
第二天上午,贺明远准时到了。
跟蒋北辰不同,他没有穿西装。
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看上去不像一个集团董事长,倒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但他眼睛很亮。
那是一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
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来,双手捧着,先闻了闻。
“好茶。龙井?”
“今年的新茶。赵叔的私藏。”
“赵永刚那个老小子,品味一直不错。”他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沈总,我就不兜圈子了。”
“贺总请讲。”
“盛恒是我四十岁那年白手起家做起来的。十五年了。”他放下茶杯,“这两年行情不好,我身体也不好,精力跟不上。蒋北辰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有能力,我本来打算慢慢把公司交给他。”
他看着我。
“但最近半年,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比如?”
“比如有几笔大额支出,走的是他审批的快速通道,绕过了我的签字。比如他新招了一批人,全部安排在核心岗位上,我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
贺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捧着茶杯的手在轻微发抖。
“沈总,我老了,但我不糊涂。蒋北辰想做什么,我心里清楚。”
“那您为什么不动手?”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证据。他做事很小心,表面上滴水不漏。而且……他现在掌握了盛恒大部分的客户资源和核心团队。如果我贸然翻脸,盛恒可能直接分裂。”
我明白了。
贺明远是来求援的。
但他说得很体面。
“沈总,远山资本要并购35%的股权,要全面审计权,这些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蒋北辰死活不肯答应的条件,贺明远一口答应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看着我,目光沉稳,“查出来的问题,给我看。在公布之前,先给我看。”
他要自己处理蒋北辰。
不让外人插手。
这是一个老企业家最后的体面。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手。
想起我爸。
他们是同一代人。
白手起家,把公司当孩子养,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自己人背叛。
“贺总。”我说,“这个条件,我答应。”
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谢谢。”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总,我多嘴问一句。那个林知意……她是不是不知道北辰在利用她?”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出来了。”贺明远叹了口气,“那姑娘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太单纯。北辰对她好,她就真以为人家是伯乐。”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
贺明远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太单纯。”
林知意单纯吗?
也许吧。
她确实不是那种有心机的人。
她只是……看不到。
看不到身边人的付出,看不到别人的算计。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升职加薪,以为领导对她好就是真的欣赏她,以为男朋友永远会等她。
我叹了口气。
起身倒了杯水。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盛恒的审计材料。
蒋北辰藏得确实深。
但纸包不住火。
远山资本的审计团队已经进场了。
我估计,最快一周,最慢两周,蒋北辰的那些小动作就会全部浮出水面。
到时候……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审计团队进入盛恒的第一天,蒋北辰就开始不安了。
赵叔安排了六个人,全是从总部调来的老手。
他们进盛恒的时候不打招呼,直接去财务室搬走了所有原始凭证。
蒋北辰没有拦。
他不敢。
因为贺明远亲自签了审计授权书。
但他开始做一些小动作。
审计组的人跟我反馈:盛恒财务系统在审计进场当晚进行了一次“例行维护”,部分数据被覆盖。
“覆盖了多少?”
“不多。但全是去年第四季度的关联交易记录。”
我笑了。
“备份呢?”
“服务器的自动备份还在。他们只删了前端数据,后端没动。”
“他以为删了就没了?”
“大概是。”审计组长推了推眼镜,“蒋总看起来不太懂技术。”
蒋北辰确实不太懂技术。
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第三天。
审计组追踪到了一笔异常资金流向。
1200万,以“品牌推广费”的名义打给了一家叫“星耀文化”的公司。
星耀文化注册资本50万,成立不到一年,法人是一个叫周芸的年轻女人。
而周芸,是蒋北辰大学同学的老婆。
套路很简单,也很经典——把公司的钱以各种名义打给自己人的空壳公司,再通过私下渠道转回自己口袋。
1200万只是冰山一角。
审计组顺藤摸瓜,一周之内又挖出了三笔类似的交易。
总金额:4300万。
四千三百万。
从盛恒的账上,流进了蒋北辰自己的口袋。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打了个电话给贺明远。
“贺总。材料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人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
“送过来吧。”
材料送到的当天下午,盛恒集团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我没有出席。
但赵叔的人在会议室外面等着。
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贺明远当着全体董事的面,把4300万的证据摔在了蒋北辰面前。
“北辰,你自己看看。”
蒋北辰的脸当场就白了。
据说他嘴唇抖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贺总,这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贺明远把那些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一张一张摊开,“你自己的签名,你同学老婆的公司,你告诉我谁在陷害你?”
蒋北辰看了看那些文件。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笑了。
据在场的人说,那个笑容非常渗人。
“贺总,你以为扳倒我,盛恒就能好了?”他站起来,“客户是我的,团队是我的,供应链渠道是我谈的。没有我,盛恒三个月之内就得完蛋。”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董事。
“你们呢?跟着贺总这条破船沉?还是跟我走?”
会议室一片死寂。
没有人站起来。
一个都没有。
蒋北辰的笑容慢慢僵了。
“你们……”
“北辰。”贺明远平静地说,“你转移出去的那些客户,昨天我已经一个一个打了电话。他们说,合同是跟盛恒集团签的,不是跟蒋北辰签的。”
蒋北辰的身体晃了一下。
“还有你带的那些人。”贺明远继续说,“远山资本的沈总说了,审计结果会同步给公安机关。涉及职务侵占的,一个都跑不了。”
蒋北辰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门外。
好像想从墙壁的另一头看穿什么。
“远山资本的沈总……”他喃喃了一句,“他姓沈……他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贺明远挥了挥手。
两个保安走进来。
蒋北辰被请出了会议室。
从头到尾,他没有挣扎。
据说他走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第九章】
蒋北辰出事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盛恒内部传开了。
林知意是从同事的窃窃私语中得知的。
我知道。
因为她当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沈临舟。”
她的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
“蒋总……被停职了。”
“我知道。”
“是你做的?”
“不是。是他自己做的。”
电话里安静了十秒。
我听到她在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他利用我了,对吗?”她的声音开始抖,“他给我升职,给我资源,让我对接远山的项目……全都是因为你姓沈?”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真蠢。”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能力强。原来……原来我就是一颗棋子。”
“知意——”
“你别叫我知意!”她突然喊了一声。
然后又迅速压低了声音。
“沈临舟,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回远山资本,是不是就是为了——”
“不是。”我打断她,“我回远山,是因为我不想在你身边当一件旧家具了。蒋北辰的事,是审计发现的,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全公司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跟蒋北辰到底什么关系!他们以为我……他们以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她哭。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
不是解恨。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疲惫感。
“林知意。”我说。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跟蒋北辰之间到底清不清白,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是清白的,那就挺直腰板,不用怕任何人议论。”
她没说话。
“至于你在盛恒的工作——贺总认可你的能力。这跟蒋北辰无关,跟我也无关。你自己挣来的东西,不需要因为任何人而否定。”
电话里又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五年了。
第一次听她对我说这三个字。
但太迟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各自好好过吧。”
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
客厅恢复了黑暗与安静。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眼眶有点热。
但没有流出来。
男人三十岁以后,眼泪是往心里流的。
【第十章】
蒋北辰被移送公安的消息,三天后在行业里传开了。
职务侵占,4300万。
够判好几年的。
盛恒集团的股权重组同步推进。
远山资本正式入股35%,我代表远山进入盛恒董事会。
签约那天,贺明远亲自设宴。
不是商务宴请,就是一桌家常菜。
老头子亲自下的厨。
红烧肉、糖醋鱼、拍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总,别嫌弃。”他端着碗,笑呵呵的,“我厨艺比不上大饭店,但这些菜,我当年开公司的时候,天天给员工做。”
我吃了一口红烧肉。
味道很重,盐放多了。
但我吃了三碗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饿。
吃饭的时候,贺明远提了一句。
“知意那丫头,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我没接话。
“她来找过我。”贺明远放下筷子,“她说想辞职。”
“辞职?”
“我没同意。”贺明远叹了口气,“我跟她说,你做错什么了?你的业绩是真的,你的客户是你自己谈下来的。蒋北辰利用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这么说,对吧?”
“对。”我点头。
“那就好。”他端起酒杯,“来,沈总,我敬你一杯。不为生意。为做人。”
我跟他碰了杯。
酒是老白干。
辣。
但辣完了,是暖的。
签约后的第二周,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老头子开口第一句话:“听老赵说,你回来了?”
“嗯。”
“行。”
然后就挂了。
三十秒都不到。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行”这个字,从沈远山嘴里说出来,就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当天晚上,我妈打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开始哭。
“妈,别哭。”
“谁哭了!我是高兴!你终于想通了,你知不知道你爸这五年——”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嘴上说不管你了,背地里托老赵每个月查你过得怎么样。你搬了几次家他都知道,你跟那个姑娘吵了几次架他也知道——”
“妈。”
“嗯?”
“过两天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又开始哭。
我笑了一下。
周末回家那天,我爸在门口假装浇花。
十二月,什么花可浇的?
但他就是端着个水壶,对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月季比划。
我走到他跟前。
“爸。”
他头也不抬。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没吃。”
“进来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他转身往屋里走。
步伐比以前慢了。
背也有点驼了。
五年。
我在外面蹉跎了五年,他也老了五年。
跨进门的那一刻,我喉咙发紧。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全是我爱吃的。
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红的,嘴上却骂我:“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多穿点,瘦成什么样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妈,好吃。”
“多吃点。”
我爸坐在对面,闷头吃饭。
一句话不说。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那个姑娘,不要了?”
我妈瞪了他一眼:“吃饭呢!提这个干什么!”
“问问怎么了。”我爸哼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
“不要了。”
我爸点了下头。
“不要就不要。”他端起酒杯,“值得的人,你拦不住。不值得的人,你留不住。记住了。”
他闷了一口酒。
“但以后找对象,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我笑了。
“知道了,爸。”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妈偷偷抹了下眼角。
我爸假装没看见。
窗外的月亮很亮。
院子里光秃秃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
来年春天,还会开花。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
盛恒的重组稳步推进。
蒋北辰的案子已经进了检察阶段,据说他在看守所里三天没吃饭。
他的那些“心腹”树倒猢狲散,有的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有的连夜辞职跑路。
贺明远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些。
他开始每周来一次远山资本,跟我喝茶聊天。
有时候聊行业,有时候聊过去的事。
偶尔也聊一聊林知意。
“那丫头最近拼了命在工作。”贺明远说,“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我说句多余的话啊——”
“贺总,您说。”
“算了,不说了。”他摆摆手,“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子瞎操什么心。”
我笑了笑。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段时间,许瑶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她没有骂我。
“沈临舟。”
“嗯。”
“知意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冬天,你来学校接她,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你围的那条围巾,还在吗?”
我愣了很久。
那条围巾。
歪歪扭扭的,线头到处跑,她说这叫“抽象艺术”。
“在。”我说,“在老家,我妈收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许瑶说:“她让我告诉你……不用还了。留着吧。”
“我没打算还。”
”……“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许瑶挂了电话。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那条围巾,我不会扔。
那五年,也不会假装没发生过。
但我不会回头。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不值得,是时机不对,心意不对。
又过了两个月。
春天来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赵叔。
门推开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不是赵叔。
是一个女孩。
短头发,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从哪个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
她走到柜台前面,看了半天菜单。
”请问……你们那个,拿铁上面能拉花吗?“
”可以的。您想要什么图案?“
”能拉一只柴犬吗?“
”……“
店员的表情明显迟疑了。
”那……拉一只猫?“
”猫不行。我对猫过敏。“
”拉花不会让您过敏的……“
”万一呢。“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段对话,差点笑出声。
她端着咖啡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在笑什么?“
”没有。“我端起自己的咖啡,”你为什么对猫拉花过敏?“
”预防性过敏。“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
”那你孤陋寡闻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非常自然,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你是在等人?“她歪着头问。
”嗯。等一个叔叔。“
”哦。我也在等人。等我的甲方爸爸。“
”甲方爸爸?“
”我是插画师。“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iPad,翻了几页,给我看,”喏,这是我最近画的。“
屏幕上是一只胖嘟嘟的柴犬,穿着西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拿铁上面拉了一朵花。
”这就是你让人拉柴犬的原因?“
”算是取材。“她把iPad收回去,”这只柴犬是个打工狗,每天都很累,但是很乐观。有点像我。“
她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咖啡。
”嗯,没有柴犬拉花的拿铁,少了灵魂。“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久没笑得这么自然了。
”你叫什么名字?“
”姜禾。“她冲我眨了一下眼睛,”你呢?“
”沈临舟。“
”临舟?像是要划着船去什么地方。“
”去哪?“
”不知道。“她端起杯子,”但肯定是个好地方。“
窗外春光正好。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就像那杯拿铁一样——
少了点花哨,但味道刚刚好。
远山资本在盛恒的投资收益稳步增长。
贺明远退居二线,把公司交给了新提拔上来的职业经理人。
我每个月去盛恒开一次董事会,从来没有在走廊里遇到过林知意。
听说她后来调到了盛恒的华南分公司,做得很好。
独当一面的那种好。
我替她高兴。
真的。
蒋北辰被判了六年。
进去之前,他写了一封信给贺明远。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
但贺明远看完以后,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
赵叔照常管着远山的日常运营,有时候跟我抱怨我爸又打电话催他了。
”你爸说让你抓紧结婚,他想抱孙子。“
”催什么催,我才三十。“
”你爸二十五就有你了。“
”那是他的事。“
赵叔翻了个白眼。
姜禾成了我的……朋友。
我们的关系进展得很慢。
慢到赵叔急,我妈急,我爸表面不急但每周都”不经意“地问一句”最近有没有在处对象”。
但我不急。
经历过五年的错付,我学会了一件事——
好的感情不是追来的,不是等来的,更不是将就来的。
它就像春天的花。
你把土壤准备好,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等着。
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有一天,姜禾给我发了一张图。
是那只柴犬的新插画。
西装柴犬坐在船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船头写了两个字:“临舟。”
她配了一句话:“送你的。临舟要临好每一艘船哦。”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
“谢谢你。”
又删掉。
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面。”
她秒回:
“好呀。还是那家咖啡厅。这次我一定要让他们拉出柴犬。”
我笑了。
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
春天了。
我妈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
白的粉的红的,热热闹闹一整面墙。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对我说过一句话。
“值得的人,你拦不住。不值得的人,你留不住。”
他说得对。
有些人路过你的生命,是为了教你怎么爱。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是为了陪你往前走。
我不后悔那五年。
但我更期待以后。
故事写到这里,好像该有一个漂亮的结尾。
但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利落的句号。
如果非要说一个结尾的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冰箱,发现还剩最后一瓶啤酒。
我拧开盖子,坐在阳台上。
喝了一口。
这次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