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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8:12

1 刀对刀抢客

供销社门口,刘满仓的猪头肉二毛一两,队排到了街口。

陈麦的卤味二毛五。她这边秤盘是空的。

队里有人挪一步,前面的人跟着挪一步。刘满仓手起刀落,猪头肉切开一半还连着皮,称完包上油纸,麻绳一拧就递出去了。他嘴里吆喝:"祖传三代老汤,猪头肉嘞,二毛一两。"摊前那块红漆板字写得大,风一吹板子晃悠。

陈麦站在自己摊后面,案上摆着前腿、五花、猪耳,粗布盖着半张。她扫了一眼隔壁——队尾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刚把钱递过去,刘满仓已经切好了。

她没降价。

她弯下腰,两只手抠住肉案子的边沿。榆木的,沉。她往门口挪,案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两道印子,土沫子翻上来。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右挪了半尺。

有人注意到了。抱孩子的大姐本来在看刘满仓那边的队,扭头瞅见她挪案子,嘴里嘀咕:"哎?这是干啥呢?"旁边骑自行车的男人脚撑着地,车后座夹着个布袋子,也看过来:"搬案子?肉案子还能搬的?"

陈麦没搭话。她掀开粗布,露出案上的前腿肉,皮色白净,筋花看得清。她拿起刀,往案板上一剁。

声音脆。案板震了一下,案上的酱油碟子晃了晃。排队的人里有两个回头了。

"哎哟我去,这大早上的动真格了?"骑自行车的男人脚滑了一下,差点从车上下来,"这刀工,现场表演才艺呢?"

抱孩子的大姐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正啃手指头。她说:"你说这姑娘,人家便宜五分抢客都抢疯了,她倒好,在这儿剁肉玩?纯纯大冤种嘛这不是。"

陈麦没看围观的人。她把前腿肉翻了个面,刀刃顺着筋路下去,一片一片厚薄匀。刀落在案板上是连起来的声,围观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围过来的人多了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踮着脚看,嘴里念叨:"这啥操作啊?人家排队都排到街口了,她在这儿表演剁肉?"他旁边挎竹篮子的大姐笑了一声:"贵五分还这么横,谁给的胆子。"小伙子嘿嘿笑:"那可说不准,万一人家肉好呢?""肉好能当饭吃?贵五分呢我跟你讲。"

陈麦停了刀,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推到案子最外边。

"你先尝。"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跟前几个人听见。

没人动。

她又切了一片递过去:"先尝,不要钱。"

抱孩子的大姐犹豫了一下,真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动了动,没说话,又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过了两秒,她小声说:"嗯……是比那边香点。"

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也凑过来捏了一片,嚼完撇了撇嘴:"也就那样吧。"说完又捏了一片。

陈麦从案子底下抽出一块木牌,巴掌大,边角磨得圆滑,上面毛笔写着:今日用肉:前腿。字底下盖着屠宰场的红印,印泥有点糊,但字看得清。她把木牌立在案子角上,靠着那盘切好的肉。

红漆板在隔壁。祖传三代老汤,五个大字,漆掉了一块。刘满仓去年才开张,谁都知道,但没人说。做买卖嘛,都得有个说法。

队里有人扭头看过来。戴鸭舌帽的男人端着刚称好的猪头肉,瞅了两眼那块木牌,又瞅了两眼案上的前腿肉,嘴里咦了一声。"这肉……看着是新鲜啊。"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这筋花,跟刘满仓那边的不一样。"旁边的人探头看:"有章呢,正经肉。""那又咋样?贵五分呢。""也是,五分钱也是钱。"

戴鸭舌帽的端着肉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兰这时候来了。藏青布衫,裤脚沾着点面,像是刚从灶台过来。她站在陈麦摊子跟前,没看案上的肉,看着陈麦的脸。

"你男人还要转正。"周桂兰压着嗓子,"你别丢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布衫下摆扫过案子角,带得木牌晃了一下。陈麦伸手把木牌扶住。

李建红跟在她妈后头,扎着麻花辫,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褂子。她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案上的肉,又瞟了一眼那块木牌,轻描淡写丢下一句:"你一个摆摊的。"说完就走到供销社墙根底下,仰头看墙上的招工启事,伸手去够启事上的字。

隔壁的队还在往前走,刘满仓又吆喝了一声。

陈麦拿起刀,接着剁。案板上的肉片又多了一层。

她把木牌扶正。

2 反着来涨价

"猪头肉嘞,一毛五一两,今日大甩卖!"

刘满仓的嗓子比前两天亮了一倍。他站在摊子后头,一只手举着块新木板,上面白粉笔写着"一毛五",字大得隔着街都能看见。

队又长了,从街口排到供销社门口,拐弯的时候差点把陈麦的摊子挡住。有人端着刚称好的肉往外走,后面的人侧身给他让道。

陈麦站在案后面,面前那块木牌还立着,"今日用肉:前腿",底下压着屠宰场的红印。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早上特意用砂纸磨过。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半截粉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三毛。

排队的人里有人扭头看见了。穿工装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瞅了瞅那块牌子,又瞅了瞅刘满仓那边的"一毛五",乐了。"不是吧?人家降到一毛五,她涨到三毛?这啥路子?"旁边拎菜篮子的大妈接话:"别人降价她涨价,这不纯纯反着来嘛。我给零分,不怕她骄傲。"

"三毛?抢钱啊。"戴眼镜的男人从队里走出来,站在陈麦案子跟前,指着木牌说,"人家一毛五,你三毛,你这肉是金子做的?黑心商家啊这是。"

陈麦切了一片肉,递过去。"你先尝。"

戴眼镜的男人没接。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刘满仓的队里,边走边回头:"谁爱尝谁尝,我不花那冤枉钱。"

陈麦把肉片放回盘子里,没追也没喊。她拿起刀接着切肉,案上的前腿肉切了小半盘。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都回刘满仓那边排队去了。有个小孩站在案前不肯走,被他妈一把拽走:"有啥好看的,贵得要死,咱去那边。"

陈麦把刀放下,用粗布盖好案上的肉,解下围裙搭在案子边上,转身往街那头走。

工商所就在街尾,两间平房,门口挂着白牌子。她推门进去,里头有股墨水味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靠墙长条凳上坐了两个人,在等叫号。

窗口坐着个男的,四十来岁,戴黑框眼镜,正低头填表格。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办啥事?"

"办执照。"

男的把笔放下,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鞋,又看回来。"你一个女人。"他说,不是问句。然后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推到窗口前头,纸角翘着,"有固定场所吗?"

"供销社门口。"陈麦说,"主任同意。"

男的拿笔在表上划了一下,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再说。他把表推过来,指了指右下角:"这儿签字。"

陈麦签了,字写得慢,但一笔一画。

男的把表收回去,翻了翻旁边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印好的纸。他蘸了印泥,"啪"地盖了个戳,推过来。"拿好,别弄丢了,丢了补起来麻烦。"

陈麦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她出了工商所没直接回摊子,拐了个弯往后街走。屠宰场在后街尽头,门口堆着泔水桶,味大,苍蝇围着转。老周正在院子里刮骨头,五十多岁,肚子上搭着条毛巾,手上全是老茧。

陈麦站在门口等他刮完那根骨头。

老周抬头看见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买肉?"

"不买。老周哥,你给我开张收据。前几天进的前腿肉,多少斤,多少钱,写清楚。"

老周愣了一下,拿搭在肚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

老周没再问。他转身进了里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撕了一张纸出来,拿铅笔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递过来。"给。"

纸上写着:前腿肉四十二斤,一块六一斤,合计六十七块二毛。老周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楚。

她把收据折好,跟执照放在一起。

回到摊子的时候,刘满仓那边的队短了一点。中午了,排队的人散了几个,有几个端着肉站在边上啃。陈麦把粗布掀开,案上的肉还新鲜,皮色没走。

她从案子底下摸出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牛皮纸的,角上卷了。她翻开新的一页,拿铅笔写:

一斤生肉出六两熟肉。好肉一块六一斤,坏肉八毛一斤。一毛五一两,熟肉算下来,用料只能是一半价。

她把"一半价"三个字下面划了道线。一块六的好肉卤成熟肉,折合一两成本都不止一毛五。一毛五的价,只能用八毛的。八毛的肉是什么肉,她在屠宰场见过。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案子底下。执照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折了两折,压在案子底下的砖头下面。

3 吃了不烧心

卫生院走廊里排了十七个人。

有个男人蹲在墙根骂,骂两句就弯腰咳。旁边一个女的抱着热水袋,脸发白,她男人在边上替她跟医生说:"昨晚买的猪头肉,回去就煮了面,吃了不到俩小时就开始跑。"走廊尽头长椅上还坐着两个,互相不认识,但都知道对方也是吃了猪头肉的。

陈麦路过卫生院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飘出来。她没停脚,走到自己摊子跟前,掀开粗布,把案上的前腿肉翻了一面,又按了按肉皮。肉是硬的,按下去不塌。她把肉放回原位,盖好粗布。

刘满仓那边的摊子还没摆出来。

九点多,市管会的人来了。两个,灰制服,骑自行车,径直走到刘满仓的摊子跟前。刘满仓刚把锅架上,还没开火。

"谁让你摆的?"其中一个问。

刘满仓愣了一下:"咋了?"

那个人没说话,弯腰把锅盖掀开。锅里的汤还没开,底沉着。他拿勺子舀了一勺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倒回去。锅底一层红,不是酱油的红,是那种发暗的、挂在锅壁上的红。

他直起腰,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今天别摆了,等通知。"

刘满仓急了,往前凑了一步。"都是这么干的!"他说,声音不小,"谁卤货不放点东西?你们怎么不查别人?"他转头指了指陈麦的摊子,"她也卖!她也卖卤味!你们怎么不去掀她的锅?"

市管会的人没接话。他把本子合上,又看了一眼那块红漆板。祖传三代老汤。有人抬头看了眼那块板,笑了一声。

市管会的人骑上车走了。刘满仓站在摊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开始把锅往下卸。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案板,他弯腰解锅绳的时候手蹭在锅沿上,沾了一手油,在裤子上蹭了蹭。

中午的时候东西都卸完了。担子空了,扁担扛在肩上。他路过陈麦摊子的时候脚步没停,嘴动了一下。

"你等着。"

声音很轻,像随口说的。他走了。

陈麦这边有人开始排队了。第一个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前几天来看过没买。今天他站在案前说:"称二两前腿。"

陈麦切肉,上秤,包油纸。

"你的肉真没事?"他接过包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先尝。"

他真的撕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走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中午,队从摊前拐到了墙根。

陈麦从早剁到晚,案上的肉换了两回。第一锅卤的前腿卖完了,她掀开卤锅把第二锅倒出来往案上摆,刀没停过。有人站在队里等不及,问:"还有多久?""下一锅。"

有人嫌贵:"三毛就三毛吧,总比拉肚强。"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省那五分钱去卫生院挂号,哪个划算?"

"我听说卫生院走廊排了十七个人呢,全是昨晚吃猪头肉的。"

"真的假的?十七个?"

"骗你干啥,我表姐在卫生院上班。蹲墙根的都有。"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这块牌子压着屠宰场的章呢,正经肉。贵五分有贵五分的道理。"

排队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陈麦没接话。她切肉,上秤,包纸,递过去,收钱。下一个。

下午日头偏西了,队短了一些,但还没断。

秦奶奶是这时候来的。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过来。她到的时候第二锅刚卖完,站在队尾没吭声。有人认出她:"秦奶奶,您也来了?"秦奶奶点了点头:"等一锅。"

她等了两锅,站了快一个钟头。中间有人给她让了个石头墩子坐,她坐了,拐棍横在腿上。

第三锅出来的时候,陈麦给她切了四两,多送了一片猪耳。

秦奶奶把油纸包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咂了咂嘴,顺口说了一句:

"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

陈麦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她从案子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写:

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

4 有人来查摊

"有人举报,你这个摊,占道经营,无证经营。"

赵德发站在案子跟前,手里捏着个皮面小本子,角上卷了。他四十五岁,肚子微微顶着中山装。身后站着两个人,一样的灰制服,手插在兜里,脚边停着两辆自行车。

"跟我们走一趟,锅先扣了。"

跟来的两个人上前一步,就要去抬卤锅。锅还温着,边上沾着油星子。

陈麦没动。她把刀放在案板上,刀刃朝外,拿粗布擦了擦手。然后弯腰掀开案子底下那块木板,从砖底下抽出个蓝皮塑料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摊在案板上,用手掌压平。

"我有证。"

赵德发低头看。执照是上个月办的,白纸黑字,红章在右下角。他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执照放回案板上,用指头点了点纸边。

"有证。"他说,顿了一下,"有证也不能占道。"

陈麦没接话,站在案后面,手放在案板边上没动。

赵德发转头看了看两边。摊子摆在供销社屋檐底下,屋檐出去半米,刚好罩着案子。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

旁边围观的人凑了几个。卖豆腐的小贩挑着担子停在街对面,踮着脚往这边瞅,跟卖菜的老头小声嘀咕:"我去,这是来真的啊?""谁知道呢,听说刘满仓那边被停了,这边又被人举报了。""举报?这镇上卖卤味的不就她们两家吗?""你猜呢。"卖豆腐的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供销社的门帘掀了。老孙从里头出来,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赵德发,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执照,喝了一口茶。

"她摆在屋檐下。"老孙说,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是我们同意的。"

赵德发看了老孙一眼,把小本子合上在手里拍了拍。"行,那你明天去所里一趟,补个手续。"他没说别的,转身走了。跟来的两个人跟在后面,自行车推过来骑上去,铃铛响了一声。

围观的人散了。没人叫好没人拍手。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了,卖菜的老头蹲回自己的菜筐旁边。

老孙没走。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着陈麦把执照从案板上拿起来。

"那个。"老孙说,像顺口提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我们供销社里面那个熟食柜台,知道吧?靠窗户那个,以前卖酱油醋的角。要承包出去,上面有指标,没人敢接。"

他说完转身要走,掀门帘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麦问了一句:"承包要什么条件?"

老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说。他掀开门帘进去了,门帘晃了两下停了。

陈麦把执照拿在手里翻了一面。塑料皮本有点旧了,蓝皮角上磨白了。她从案底下摸出根细麻绳,穿过执照上角那个小洞,挂在摊前的木桩上。

风一吹,执照晃了晃。

5 匿名举报信

"一个月,十五块。"

赵德发坐在桌子后头,桌子上堆着文件,茶缸子放在最右边,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陈麦坐下了。

"占道经营,按规定,一个月管理费十五块。"赵德发说,拿笔敲了敲桌子,"你这个情况,上个月开始算。"

十五块。她摆一天摊,好的时候赚两块,差的时候几毛。十五块,是她大半个月的流水。

她没还价,从围裙兜里掏出钱。票子是零碎的,一块的、五毛的,她数了十五张放在桌子上。赵德发拿起来翻了翻,蘸着唾沫点了一遍,拉开抽屉塞进去。抽屉里还有别的钱,一叠,用皮筋捆着。

"收据给我。"陈麦说。

赵德发抬头看了她一眼。"啥收据?"

"管理费的收据。我交了钱,你给我开个收据。"

赵德发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了。"没这个规矩。这钱就是收个管理费,所里一直这么收,要啥收据。"

陈麦没动,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那行,那我下个月再来。"她站起来就要走。

"哎。"赵德发叫住她。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摸出一张白纸。纸上有格子,是那种记工分的纸,边上缺了个角。他拧开钢笔帽写了几个字:今收到陈麦管理费十五元。经手人赵。他把纸推到桌子边上。

没盖章。

陈麦拿起来看了一眼,字写得草,"赵"字下面连了一长道。她把纸对折塞进围裙兜里。

她出了工商所往家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有两个大姐在挑布小声嘀咕。"听说了吗?工商所开始收管理费了。""收多少?""十五块呢。我的天,十五块,我得卖多少尺布啊。""这钱交得也太冤了,肉包子打狗嘛不是。""嘘,小声点。"

陈麦没停脚。

家里是间小平房,一间半,灶在门口,烟囱歪着。她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小本子,翻开,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屠宰场老周开的收据,赵德发刚写的这张。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又翻出一张纸,是她前几天从刘满仓摊前抄的。那天红漆板还在,她站在队里等的时候把上面的字抄下来了:猪头肉一毛五一两,祖传三代老汤。

三张纸摆好,压了压边角。

然后她拿了一张新纸横过来开始写。县里信访收。我叫陈麦,供销社门口摆摊卖卤味的。某月某日,市场管理员赵德发收我管理费十五元,未开正规收据,手写一张,无公章。我在屠宰场进货,前腿肉一块六一斤,有收据。隔壁摊猪头肉一毛五一两,用的什么肉,你们可以去查。上个月卫生院十七个人吃了他家卤味拉肚子,走廊排满了。

她一条一条写,像记账。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了半页纸。她把刘满仓的价目牌抄在最后,又把老周的收据号抄在旁边。写完一行就用手指头按一按,等墨干。

写完她读了一遍,没加别的。没写自己多难,没写谁欺负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县信访收,贴了八分邮票,从供销社买的。

邮局在街中间,绿牌子。她走进去把信放在柜台上,售货员盖了戳,拿个铁盒子收进去。

她出了邮局往回走,路上碰见李建国了。他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包盐。他看见她下了车。

"我妈说你今天去工商所了。"李建国说,没看她的脸,看着车把上的网兜。

"嗯。"

"你别惹事。"李建国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路人听见,"我还要转正。"

陈麦站在路边。"我不惹你的事。"

李建国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骑走了。网兜里的馒头晃了晃,盐袋子碰着车把叮当作响。

陈麦接着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门口有两个老头在下棋,楚河汉界画在石头上。她没停。

第二天早上出摊之前,她绕了半条街走到街口那个绿色的邮筒跟前。邮筒上开了个口,口边上绿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她把信投进去。信落在筒底,闷响一声。

6 卤锅抵押金

"柜台月租六十。押金两百。先交钱,后给柜台。"

老孙坐在办公桌后头,桌子上摆着个算盘,黑珠子,角上磨亮了。他把算盘往陈麦那边推了推。

陈麦坐在对面。她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老孙给倒的水,冒着热气,没动。

两百块。她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十块。她男人李建国前几天还说,押金能不能少点。

"我拿卤锅抵。"陈麦说。

老孙抬头看了她一眼。"啥?"

"卤锅。我那口卤锅,铸铁的,四十斤重,用了一年了,汤是老汤。抵押金。"

老孙把算盘推回去了,算珠子哗啦响。"那不行。押金是押金,锅是锅。我这个位置,上面有要求,押金必须是现钱。"

陈麦没动,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锅在我这儿能出卤味,在你那儿是口旧锅。"

老孙没接话。他看了陈麦一眼站起来,中山装下摆扫过桌子边,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摊子跟前看那口卤锅。锅是黑的,边上包着铁皮,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伸手摸了摸锅沿,又弯起指头敲了敲,声音闷实。围着锅走了半圈,看了看锅底下的灶,又看了看案上摆着的肉。

站着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回办公室了。坐下,拿起笔又放下。"你说,你有啥条件。"

陈麦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铺在桌上,是从牛皮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上面提前写好了三条铅笔字。

柜台独立核算。老孙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个"行"。她自己招人。老孙又点了点头,写了个"行"。第三条她自己定进货,老孙拿起笔把这条划了一道,铅笔印子重,纸都划破了一点。

"这条不行。进货要报备,进什么肉从哪儿进,跟所里说一声。"

陈麦看着纸上那道线。"行。"

老孙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好的合同,抬头写着"供销社柜台承包合同"。他在空格里填:月租六十,押金卤锅一口,承包人陈麦。他把笔递给她,笔尖朝自己。

陈麦签了,字跟上次在工商所签的一样,慢,但一笔一画。

老孙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章,木头把铜面的。他打开印泥盒蘸了蘸,在合同右下角按下去。红章落在纸上,圆圆的,抬起来的时候章上带了一点纸毛。

陈麦把合同折好放进兜里,跟那张工商所的执照放在一起。

她出门把案上的东西往柜台搬。肉案子沉,榆木的,她一个人搬不动,找了供销社里站柜台的小伙子搭了把手,二十来岁穿白衬衫的那个,袖子挽着。两个人一人抬一头从门口挪到柜台里头,案子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卤锅、刀、白瓷盘、酱油碟子一样一样摆进去。柜台有玻璃,亮堂堂的,比门口强多了。她把那块木牌从木桩上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灰,重新挂在柜台前面的铁丝上。

今日用肉:前腿。底下还压着那个红印。

供销社里卖布的大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卖酱油的老头小声说:"哟,真搬进来了?""可不是嘛,人家这一步迈得够大的。门口摆摊都没站稳呢,直接进柜台了。""人那是有本事,你看人家那锅,抵了两百块押金呢。""嚯,那锅值那么多?""谁知道呢,反正孙主任都点头了,差不了。"

卖酱油的老头哦了一声,回去擦他的酱油瓶子了。

陈麦没接话,把案上的肉摆好,掀开粗布。前腿肉,皮色白净。

合同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红章朝上。

7 大快人心

吉普车停在供销社门口,三个人下来。灰制服,没带包,直接往隔壁走。

隔壁刘满仓的摊子刚支起来,锅还没开火,案板上摆着半块猪头肉。县里来的人走到跟前没说话,弯腰把锅盖掀开。汤还没热,底沉着。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看了看汤的颜色,倒回去。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从包里掏出本子蹲在地上记了两笔。

锅被抬走了,两个人一人抬一头,锅沿磕在车帮上哐当一声。那块红漆板,祖传三代老汤,被摘下来靠在墙根。字还是红的,漆掉了一块。

刘满仓站在摊子边上看着锅被抬走,张了张嘴。"她也没票!"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小,"她也卖卤味!你们怎么不查她?"

县里来的人没理他,转身往工商所走,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响。

陈麦站在柜台后面,听见了刘满仓喊的话。她没抬头,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铺在台面上,压在秤底下。管理费收据,上面只有赵德发的字,没盖章。

县里来的人进了工商所,门关上了。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赵德发跟着他们出来了。他没说话也没解释,绷着脸跟在三个人后面,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

后来有人说,查出来的不只是管理费。还有厂里的转正名额,赵德发卖了两个,其中一个姓李。

供销社里卖布的大姐听见了消息,跟卖酱油的老头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天,卖转正名额?这事儿都敢干?""可不是嘛,两个呢听说。""那李家那小子是不是黄了?他不是一直盼着转正吗?""谁知道呢,这事儿闹得,可不兴说。"卖酱油的老头哦了一声,回去擦他的酱油瓶子了。

吉普车开走了,尾巴上冒了一股黑烟。供销社门口又围了几个人,探头看了看墙根靠着的那块红漆板,又走了。没人鼓掌没人叫好,也没人说"早该如此"。

陈麦的柜台今天开业,队从柜台排到了街口。

她从早上忙到日头偏西,切肉上秤包纸递过去收钱找零,刀没停过。前腿卖了三锅,猪耳卖了两锅,五花卖了一锅。秤盘里的零钱攒了一堆,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的,她找零的时候也不抬头。

有人站在队里等跟前面的人唠:"这就是那个进柜台的?""可不是嘛,人家那肉正经屠宰场的,有章的。""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我上周买过,确实不一样,卤得透。""那可不,隔壁那摊子现在锅都被抬走了。""嘘,小声点别说了。""怕啥,他自己喊的'她也没票',人家当场就把收据亮出来了。"

陈麦没接话。她切肉,上秤,找零。下一个。

轮到周桂兰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影子拉得长。她站在队伍里,藏青布衫,裤脚还是沾着面。前面的人刚走,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柜台跟前,没看陈麦的脸,看着案上的肉,肉皮泛着油光。

"两块钱的。"她说,声音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压着。

陈麦切肉上秤包油纸,把包递过去。周桂兰接过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台面上。两毛钱的零,陈麦推回去。

周桂兰拿了钱拿了肉,转身走了。李建红站在她妈旁边,脸拉得很长,没说话也没买,跟着她妈走了。辫子甩在背后,褂子是新的的确良。

队伍还在往前挪。下一个人凑上来:"称二两前腿。"

陈麦切肉。

周桂兰没走。她站在队尾,手里提着那个油纸包,站在那儿看着前面排队的人。

8 不烧心挂牌

木匠把牌子递上来。

牌子是榆木的,一尺长半尺宽,边上磨圆了。上面刻着三个字:不烧心。字是陈麦自己写的,木匠用凿子刻进去刷了黑漆,阴刻,字槽里黑得发亮。

陈麦站在梯子上把牌子挂在柜台上面的横梁上,木匠在底下扶着梯子。她把绳子系好,系了个死结,拍了拍牌子上的木屑。木匠下去拿锤子敲了两颗钉子加固,钉钉子的声音在供销社里回响。

牌子挂正了。

供销社里卖布的大姐抬头看了一眼,针停在半空,跟卖酱油的老头说:"哟,挂牌子了。不烧心。这名字有意思,头回见这么起的。"卖酱油的老头点了点头,回去擦他的酱油瓶子了。

柜台前面开始排队了。上午的人不多,七八个,站在玻璃外面,有的踮着脚看案上的肉。

李建红是这时候来的。她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别了个卡子。她没排队,直接穿过人缝走到柜台跟前。

"嫂子。"

陈麦正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她抬头看了一眼。

"我想站柜台。"李建红手搭在玻璃柜台上,"你这儿也忙不过来,我帮你。"

陈麦把刀放下。"先从洗盘子干起。"

李建红的脸沉了一下,嘴抿了抿。"我哥都转正了。"她声音高了一点。

"那你去找你哥。"

李建红站着没动,嘴动了动没再说。她转身走了,辫子甩在背后,脚步很重。

队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小姑子吗?想来站柜台呢。""被拒了?""那还用说,咱嫂子这店规矩大着呢,亲戚也不好使。"

陈麦没接话,拿起刀接着切肉。

下一个是秦奶奶的孙子。十来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两毛钱,皱巴巴的,踮着脚趴在柜台上。

"称两毛前腿。"

陈麦切肉上秤。

"我奶奶说你这儿不烧心。"男孩说,说完眼睛盯着案上的猪耳。

陈麦把肉包好递给他的时候,多放了一块猪耳。男孩接过来转身就跑。两毛钱放在柜台上,滚了一下靠在秤盘边上。队里有人笑了一声。

队里又往前挪了一个。卖豆腐的小贩称了半斤前腿,说晚上下酒。

赵德发的媳妇是倒数第二个来的。她穿着灰布衫,头发挽在后面,脸上没抹粉,眼角有点肿。站在柜台前没抬头,看着案上的肉。

"称三毛钱的五花。"她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陈麦切肉上秤包纸,递过去。赵德发的媳妇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肉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头低着,没跟任何人对视。

没人议论她。队里的人该唠嗑的唠嗑,该看肉的看肉。卖豆腐的小贩跟旁边的人说今天的豆腐多少钱一斤。

陈麦把钱收进抽屉里,硬币和纸币分开摆好。她拿起刀,把下一块肉摆正。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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