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我的印象里,“离婚”是一个不好的词汇。
它意味着失败的人生,破碎的家庭,是会让人戳后脊梁的存在。
基于这个认识,我一直忍让着我的妻子朱丽娜。
结婚之前我就发现她的性格有些刁钻,爱慕虚荣、刻薄自私,当时被家里催婚催的晕头转向的,以为结了婚什么问题都会被解决掉,没想到结婚之后,问题只会放大。
在结婚的第四个年头,在她又骂了我一句“中年油腻男”之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木然的说了一句:“离婚吧!”
朱丽娜听后愕然的瞪大了双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她歇斯底里的怒吼道:“好好好!你有种!日你妈!要离婚也是我先提出来,你可算有种了一回!”
说完她便摔锅子摔碗,将家里砸的一片狼藉。
我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全然不顾把家里拆的乱七八糟的妻子。
心情很是压抑,但又隐隐觉得一切慢慢会好起来的。
在妻子夺门而出、离家出走之后,我的心情变得空虚而又轻松起来。
……
我们没有孩子,朱丽娜说物质条件不好,生了孩子也是让他在世上受苦,干脆不要生了,等攒够了钱再考虑。
其实我们本来有机会过上富足的生活的。
我是计算科学与技术、电子信息工程双学士学位本科毕业,在一家高端制造企业做硬件开发。
后来结婚了,我在朱丽娜的怂恿下我跳槽到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管理。
她说搞技术没前途,不如去房地产公司做管理挣钱,她说她一个闺蜜的老公就是做房地产的,一年能挣几十万到上百万……
结果我就像四九年入国军一样,在房地产由盛转衰的时候,一头扎进了泥坑里……
而我原来的那个行业在我辞职后迎来了业务大爆发,老同事们升职加薪,挣得盆满钵满。
这还不算最惨的。
朱丽娜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投资消息,让我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按揭了一套房子,距今已经还了三年贷款,而房价已经掉了二十多万,里翻外翻,赔了三十多万。
虽然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这让我一直怀疑我们两个八字不合。
而且朱丽娜与我母亲相处的非常不好,嫌弃我的穷苦出身,也迁怒于我的父母不能在经济上帮衬,所以总是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跟我母亲说话,导致父母多年来不肯来我家。
朱丽娜从来不肯跟我一起回老家,过年也是。
……
我最后一次走进那套房子,是去拿我剩下的东西。
两箱书,一箱旧衣服。
前妻朱丽娜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锁我明天就换了啊,”她说,“你那串钥匙放鞋柜上。”
“嗯。”
“还有,你那个破电饭煲拿走,看着膈应。”
我没吭声,把钥匙搁下,拎着东西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了一声:“陈艺灵!”
我回头。
她终于抬起脸,嘴角挂着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怜悯又带着优越感的笑:“你那新房子,房贷还完了没?当初可是你死活不同意买,现在离了婚倒成你的了,啧,算你走运。”
我按捺住怒火,淡淡的说道:“嗯,我运气一向不错!”
“哟,嘴还挺硬!”她故意拖长调子,“你可别后悔,你求我我也不会跟你复婚的。咱们可说好了,离婚之后那新房子归你,债务也归你,你可别想耍赖!”
我不怒反笑,直接出门,下电梯,把东西塞进我那辆开了五年的飞度后备箱。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瞅,大概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
我拧了下车钥匙,发动机抖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轰一声响起来。
她肯定笑了。
笑吧。
我摇下车窗,装的很大度的挥了挥手。
因为新房子还是毛坯房,所以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然后我把新房子挂了出去。
大概过了四个月,看房的统共来了六拨人,最高出价九十万。
我咬咬牙卖了,还完贷款我手里除了大约一百万出头,我便一无所有了。
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分钟,头一回觉得呼吸是顺的,也许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然后公司裁员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名单下来那天,HR找我谈话,说陈工不好意思啊,你所在的那个项目组整个砍掉了。
所以我被炒了。
我什么都没说,签了字,拿了N+1。
真是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出于散心的目的,我一个人出去旅游了。
也想去去身上的晦气。
我选择了爬山,一个人爬到了山顶,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我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座寺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这让我想起一个童谣:
“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在跟小和尚讲故事,
讲的是,
从前有座山……”
2 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庙并不算大,山门上的匾额上写着“云隐寺”三个字,已经有些陈旧了。
院子里一棵老银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木桌,旁边摆着两张桌子。
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在扫地,旁边石阶上坐着个小和尚,却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看见我进来,小和尚赶紧把手机往袖子里塞,站起来合了个十,然后也去墙角拿了一把扫把去扫落叶去了。
我坐到树底下的桌子旁的凳子上,看风景。
老和尚扫完地也坐了过来,看着我问道:“施主要求签还是祈福?”
“嗯?”我有些愕然,没反应过来。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一般人到这里要不是求个上上签,要不是祈求福星高照,事业亨通。”
“嗯,我运气确实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命里犯煞,大师看看我什么时候能转运?”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一个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就要过怎样的人生,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意志表达。”
我愣了一下,敢情这是个真大师?还懂哲理?还是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来蒙我?
仔细一琢磨,当初买房我虽然不情愿,但最后签字的还是我。前妻骂我窝囊废,我忍了四年没吭声,那也是我自己选的忍法。
“你跟我很像。”老和尚又说道。
“我们……很像?”我吃惊的问道。
“我怎么会和你很像?咱们两个从年龄到长相,到职业,简直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
我在心里想道。
我三十来岁,你看上去六七十了都。
我现在虽然发福胖了一些(这也是前妻朱丽娜一直叫我‘中年油腻男’的诱因,但那个男人结婚后不胖个十斤二十斤啊!),但往前推五年,也是英俊郎君,不乏异性追求者。
而你这个老和尚看着眉目不似个帅哥,年轻时也不是。
职业嘛?我现在无业,但你是个和尚,出家人。
我不知道“很像”这两个字怎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老和尚微笑道:“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孑然一身来我这荒山野岭的小庙,要不是大龄剩男,那不就是离婚头,我看你像是刚离婚。
今天是周二,工作日,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你也不着急赶回去,愁眉苦脸的,大概率也是没工作,或者刚丢了工作。”
“嗯?”我心中一惊,心想这老和尚看人真准。
有点儿意思。
“我二十多年前跟你一样,事业遇到了重挫,也是妻离子散,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所以我才说咱们很像。”老和尚悠悠的说道。
“嗯?原来大师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不由得问道。
老和尚起身,望着远山和夕阳,背对着我,问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怎么?你想听听我的故事?”
“不想。”我干脆利落的回道。
我一向不喜欢八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
老和尚一回头,瞪了我一眼,看上去有些生气。
然后他突然好像又稳住了心态,一声不吭的向寺庙里面走了。
那个小和尚悄默默的走过来说道:“你惨了,得罪了方丈可别想有好果子吃。”
我毫不在意,心想我不过在这里坐了一下板凳,不想听你的故事,怎么就没好果子吃了?
小和尚说道:“天黑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夕阳已经落下山头,天马上黑了起来。
我起身就往山下走,身后的小和尚喊道:“天黑了下山可不方便,黑灯瞎火的可别掉沟里,这山势陡峭,摔一跤可就没命了!”
我心中一紧,这才意识到不妙,从这里走下去需要走几段很陡峭的山路,白天无所谓,夜里可就麻烦了。
我停下了脚步,小和尚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道:“不如你跟方丈说一声,在庙中借宿一晚?”
我心下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3 山里有个老和尚
当天晚上,我死皮赖脸的在庙里住了一宿。
没想到方丈并没有拒绝,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小鸡肚肠的人。
他只是问了我一句:“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当然回答想了。
老和尚长舒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以前的丰功伟绩。
原来老和尚名叫何有金,以前是这个城市开厂的,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他离婚把孩子也带走了,他跑这儿出家却是躲债来的。
他看起来并没有放下尘缘,开始跟我讲一些投资的经验,说起这些的时候就两眼放光,好像回到了自己叱咤风云的时候。
我听得很认真(不得不认真),何有金说投资既要顺应大势,又要逆流而上,说什么投资反人性什么的,让我大开眼界。
联想到自己在高点买房,简直就是愚蠢,虽然是前妻怂恿的,那也怪自己没主见。
说到最后,他“图穷匕见”,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帮忙寻找他的女儿何婉玉。
原来他躲起来之后,妻子带着女儿弃他而去,坚决跟他断了联系,他后来去寻找过几次,却一直无果。
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妻子女儿,尤其是女儿那时候才三岁,现在都二十六了。
好吧!吃人家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我只好答应帮帮忙,但茫茫人海我可不一定找得到。
何有金很是高兴,连声称谢,并让我存了他的手机号码。
“和尚也有手机?”我有些诧异。
“和尚也是人,也需要跟外界联系,并不是与世隔绝的隐居者。不然我们吃喝都成问题。”
我一时无语……
不过他的手机号好像并不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办的。
我指着那个抽签的桶问他准不准?
老和尚淡淡一笑道:“你信它就准。”
我呵呵一笑。
“不过,”老和尚抿了一口茶说道,“你现在已经开始转运了。”
“嗯?怎么看出来的?”
“负重前行和轻装上阵自然是不一样的,你心里没包袱了,气运自然流通。”
这一番话说的让我心花怒放,我当即答应他尽力去找他女儿。
何有金高兴坏了,差点儿就要破戒买一瓶酒跟我干了,后来被我阻拦了,我根本不会喝酒。
睡觉前,何有金叹气道:“有一只股票我看了好久了,只是我没办法开通证券账号,也没有本金,不然我高低得参与一下。”
他还拿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我不是很懂他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堆,最后他问我有没有钱,有钱的话可以买一些。
我摇摇头,账号我倒是有,很久之前试着买过几千块钱的,那就是玩玩儿而已。
当时几千块钱都亏得一塌糊涂,现在的一百万可是我的血汗钱,更是不敢轻易买了。
……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了老和尚和小和尚。
老和尚何有金还是把股票代码发给了我,让我看看,关注一下。
我没回复,只想怎么把自己揽在身上的帮找人的差事给办了,办不了也没有心理负担,反正这个事情本来就很难,办起来遥遥无期。
回到出租屋里,正好下了一场秋雨,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雨声,颇有些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氛围。
失业、离婚、无房,有种身世浮沉雨打萍,漂泊无依的感觉。
我不敢回老家,怕别人说闲话。
第二天我便开始投简历。
干了多年的电子工程,虽然前几年被前妻逼着转行,但底子还在。
而且我软件、硬件双修,平时对一些前沿知识也比较感兴趣,还算能跟上时代。
一共面了三家,第三家主管领导当场拍板要了我,薪资比我预想的要高一些。
新公司叫瑞驰电子,在城东软件园,做汽车电子的,具体说是车身控制模块——车窗、车灯、雨刮、门锁,整车所有能电动开关的东西归我们组管。
我负责控制系统设计,画原理图、选元器件、写控制逻辑,是很简单的硬件设计和一点儿软件设计。
我刚去的时候跟学徒差不多。
虽然干过电子工程,但前几年被前妻逼着转项目管理,天天写周报开会甩锅,专业手生的厉害。
有种修为散尽的感觉。
第一天主管扔给我一块旧板子让我测CAN通信波形,我找示波器探头找了五分钟,被旁边工位的研究生小周看见了,小伙子特自然地伸手指了指柜子第二层:“陈哥,无源探头在左边抽屉,有源的得找张主管签字领。”
一点没笑话我的意思。
主管姓张,比我大四岁,技术水平是真高,电路上哪儿虚焊了拿手一摸就知道,但人是真懒散,每天十点半才到公司,下午四点准时去楼下抽两根烟,中间还趴桌上眯一觉。不过他从来不催我进度,就说“老陈你按自己节奏来,有拿不准的喊我”。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把模电、数电、电子电路等翻出来重新啃了一遍,又把以前做过的项目翻出来复盘,晚上回家做题做到十二点。
第二个月我就开始独立接模块了,画的板子一版过,EMC测试一次过。
张主管拿着测试报告翻了翻,说了句“你比我当年快”,然后接着趴桌子睡午觉去了。
另外两个同事都是刚毕业的研究生,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李,比我小五六岁,天天穿卫衣运动鞋,桌上摆满盲盒手办,中午吃饭聊的是原神新版本和哪家奶茶出了联名款。
听说我离婚了,小周第一反应是:“那陈哥你现在一个人住?晚上打游戏不?我们组队缺人。”
小李更直接:“离婚好啊,我前女友管我打游戏管得跟妈似的,分了之后我上了三个王者。”
我心想这代年轻人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以前在前公司,离婚这事被人知道了,背后全是“他老婆跟人跑了”还是“他不行”的议论。
氛围是真的好。
技术上谁有卡壳的地方,喊一嗓子全组凑过来看,画错的板子互相改,改完了一起点奶茶。
张主管抽烟回来偶尔拎一兜子橘子,往桌上一倒:“客户送的,吃。”
我有时候加班画图到八九点,小周就坐旁边陪我,拿他的板子练手,嘴里念叨“陈哥你这走线太漂亮了我什么时候能画这样”,我说你先把过孔对齐了再说。
我沉浸在新工作的新鲜感和兴趣里头,每天上班跟玩似的。
以前在前公司,一进办公室就头皮发麻,领导在群里@全员说加班,前妻在微信上问这个月奖金多少。
现在可好,画图、焊板子、调参数,搞到晚上八点抬头一看,小李小周早跑了,张主管的工位也空了,就剩我自己,但心里踏实。
就这么过了俩月,有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把新设计的雨刮控制逻辑跑了一遍仿真,波形完美,保存关机。
……
4 夫妻见面,分外眼红
出写字楼往出租屋走,路过街角那家瑞幸,隔着玻璃窗看见里头坐了四五个女的,桌上摆着咖啡杯和甜品架子,轮流举手机自拍。
其中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朱丽娜,我前妻。
她穿一件米白色小香风外套,头发染成栗棕色,卷了个大波浪,耳朵上坠着两个圆环耳环,指甲是那种亮晶晶的法式。
她正侧着身子跟旁边一个短发女的说话,笑得前仰后合,手里举着杯生椰拿铁,杯壁上插了根粉色的吸管。
看样子她过上了她一直想过的小资生活。
几个女人在嘟着嘴巴拍照片,这就是朱丽娜一直跟我说的“吃饭前的仪式感”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正想着,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隔着玻璃跟我对上了眼。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立刻重新挂起来,比刚才还灿烂。
她跟旁边几个女的说了句什么,站起来推门出来了,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说道:“你没装修新房子?住这附近啊?”
“嗯。”
“听说你被炒了?”我能听出来她有些幸灾乐祸。
“对。”我轻笑道。
她惊讶的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还能笑得出来,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施舍的亲切说道:“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啊,别硬撑。毕竟夫妻一场。”
我摇头道:“不需要。”
她脸唰地红了,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喊道:“你装什么装啊?以为自己还是香饽饽啊,离婚的男人是根草不知道啊!”
我冷冷的说道:“你没资格这样说我,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转身就走,她对着我的背影喊道:“离开你我过得很好,自己赚钱自己花,别提多自在了!”
我呵呵一声,径直离开了。
时间充裕了起来,我开始跑步了。
就是条件差了些。
出租屋楼下那个破操场一圈四百米,塑胶跑道裂得跟龟壳似的,晚上路灯还坏了一半,跑快了容易崴脚。
头一个星期我跑三圈就喘得像条老狗,肺叶子呼哧呼哧响,旁边遛弯的大爷拿手电筒照我:“小伙子别着急,我跑了八年了,现在能跑十圈,现在的年轻人,身体都毁了!”
哼哼,说的倒是实话,谁让这一代年轻人生活压力这么大呢?
第八个星期我就能跑十五圈了,碰见那个大爷,他也不说话了。
瘦了十二斤,肚子没了,下巴颏的轮廓也出来了。
我翻出结婚前买的那些修身衬衫,居然又能系上扣子了,不用再外面罩个开衫挡肚子。头发剃成短寸,每天早上洗把脸就出门,省了梳头的时间。
小周说我最近“气色像换了个人”,小李接茬:“陈哥你这是第二春要来了吧?”
我嘴上说滚蛋,心里其实挺受用。
隔壁组那个测试工程师小周——此小周非彼小周,是个女的——开始给我发微信,说陈哥周末奥森有跑步活动你去不去。
我说我跑得慢,她说没事我陪你慢跑。
我没回。
离婚之后我恪守不招惹异性的原则,对女同事都是举止有礼,保持距离。
……
5 输错了,多输了个零
这天早上,我正搁操场上吭哧吭哧跑着呢,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备注名“方丈”。
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陈施主!”那头声音洪亮,背景音里还有扫帚刮水泥地的沙沙声,“找人的事怎么样了?”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找人的事——何婉玉,老和尚的女儿,我应过的,这都两个多月了,我光顾着画板子跑步健身,彻底给忘了。
“正找着呢,还没有眉目!”我停下来,喘匀了气,扶着膝盖站直。
“好好好,不急不急。”他话锋一转,“那只股票你关注了吗?”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股票?什么股票
——哦对了,是那只他看好的股票。
我当时“嗯嗯”答应着,转头也给忘了。
“买了买了,”我撒谎不打草稿,“买了点儿。”
“买了多少?”
“呃……买了十万块钱的,先试试水。”
那头沉默了两秒,突然低沉的说道:“那你可要拿住了,不翻倍不要卖!听见没有,不翻倍不要卖!”
“听见了听见了。”
“好了,有事打电话啊,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操场边蹲了半天。
我对股票这玩意儿天然犯怵,前妻那套房就是被“稳赚不赔”四个字忽悠进去的。
不过转念一想,老何人家好歹曾经也是跺一跺脚引起地震的风云人物,看企业的眼光应该比看金融产品靠谱吧?
回家洗了个澡,我蹲马桶上把交易软件下载了。
转账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待会儿去公司路上要不要买个煎饼,手指头在数字键盘上戳戳戳——1、0、0、0、0、0——然后点确认,挂了昨收盘价的价格,全仓买进。
手机往兜里一揣,出门买煎饼去了。
到公司打完卡坐下,闲的没事儿,我打开软件想看看成交没有,一瞅持仓金额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百万。
整整齐齐一百万。
我本来要转十万的,多戳了个零。
更刺激的是,成交了。
开盘直接高开三个点,我的委托价格被一口吃掉,现在浮盈三万多。
我对着屏幕愣了半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啥情况?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事儿怎么办,张主管端着保温杯晃悠过来了,往我工位旁边一靠:“老陈,你简历上写你有个计算机双学位?”
“啊,对,本科时候修的。”
“真懂假懂?别是那种混学分拿的。”
“还行吧,C语言、数据结构、操作系统那几门都实打实考过的,单片机编程,嵌入式系统移植也做过。”
张主管眼睛亮了。
他把保温杯往我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软件部那边有个破事,车载网关的一个协议栈,底层驱动跟上层应用老是打架,数据发着发着就丢包。他们软件出身的那帮人查了俩礼拜了,怀疑是硬件时序问题,硬件那边说软件逻辑有毛病,两边踢皮球,客户催着要解决方案。”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道:“你去,你两边都懂,给我把这案子破了。”
“我这才来两月……”
“所以才让你去。”他打了个哈欠,“老员工思路比较狭窄,有思维惰性,就你还不会。去吧,搞不定再回来喊我。”
我就这么被扔到了软件部。
那边负责人姓孙,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少,见面第一句话是:“听说你是硬件转过来的?那你帮我们看看这个SPI的时序图——这上升沿怎么有振铃?是不是你们硬件走线没控好阻抗?”
我说孙工你先别急,把示波器给我。
探头搭上去一测,数据线波形确实有振铃,但根源不在硬件。
我顺着信号链一路往上查,发现是软件那边在SPI传输过程中频繁切换片选信号,导致总线释放不及时,反射波叠加造成的。
我又花了两天把他们的协议栈代码翻了一遍,跟软件组一个叫小杨的工程师配合,把片选逻辑重新排了时序,加了几个等待周期。
改完再测,波形干干净净,丢包率从千分之三降到零。
四天之后,搞定了。
孙工握着我的手晃了半天,说老陈你干脆调我们软件部得了。
张主管在旁边嘿嘿笑,说你想得美,人是我招来的。
晚上加班到九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交易软件推送:您持有的某某股份今日涨停,当前浮盈约十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退出软件,心里悠悠的想道:
难道……我真的转运了?!
6 寻人
上各种社交软件找“何婉玉”这事,我干了三天就后悔了。
光是微信搜手机号就跳出来十几个,头像有卡通猫有自拍有风景照,地区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
我挨个发好友申请,备注栏填“朋友介绍”,通过率大概三成。
通过了的我也不能上来就问“你爸是不是在你三岁时没了?”
——万一人家亲爹好好搁家待着呢,我不挨骂才怪。
我先试着寒暄:“你好,我叫陈艺灵,想和你交个朋友。”
大部分回个“哦”就没了,有个姑娘直接甩了句“大叔你谁啊”然后把我删了。
还有个特热情的,加了我之后连发八条语音,问我做不做微商代理,说她手上有个面膜品牌正在招城市合伙人。
我赶紧把她拉黑了。
另起炉灶,我又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微博、小红书、抖音,专挑名字叫何婉玉、年龄二十出头的筛。
筛出来几十个,挨个翻内容,但是并没有什么头绪。
我在本地的网络平台发了个寻人帖,措辞特谨慎:“寻找何婉玉同学,二十六岁,系其亲密朋友失联,寻回。请与我联系,电话:***********。”
点赞的不少,转发的也有几个,但线索一条没有。
最后我认命了,又在贴吧和本地生活论坛上发帖子。
就这么拖了快两个月,我也没找到正主。
工作那头倒是越来越顺手。
到年底的时候,我已经从“学徒”混成了“老手”,张主管手上那些核心模块分了我一半,客户现场出了疑难杂症也点名让我去。薪资涨了一截,差不多是在房地产公司薪资的两倍。
小周小李天天喊我陈哥,说陈哥你画板子的时候有一种宗师风范,又懂软件,简直是天生的系统开发工程师。
我说,你俩少拍马屁多练手。
眼高手低是这一代年轻人的通病。
转眼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六,我偷摸回了趟老家。
没敢提前打电话,到了村口才给我妈发消息说到了。
我妈从灶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拉着我左看右看:“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我爸蹲门口抽烟,瞥我一眼:“你媳妇呢?怎么没一块回来?”
“她忙,过年加班。”我早编好了词儿。
住了三天,我妈变着花样给我炖肉,晚上坐我床边套话。
他们又问朱丽娜怎么没跟着回来,我说人家公司效益好,过年发三倍工资,舍不得请假的。
我妈半信半疑,最后图穷匕见,拉着我手说:“儿啊,你今年三十二了,隔壁老张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跟妈交个底,是你们不想要,还是身体有毛病?”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妈你说啥呢。”
“你别糊弄我,我打听过了,现在年轻人上班久坐不运动,男的都容易那什么……精子活力不行。你俩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没孩子?”
我爸在外屋听见了,咳嗽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妈来劲了:“我说的是科学!我托你三姨从城里买了点补药,你走的时候带上,每天泡水喝。”
我哭笑不得:“妈,真不是我的问题,我们就是想再等两年,攒点儿钱。”
“等两年又两年,你当生孩子是种庄稼呢说种就种?”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实在不行,去查查,现在医学发达。妈不嫌丢人。”
我费了八百年口舌才把这事儿圆过去。
临走那天我妈往我后备箱塞了半扇猪、两箱土鸡蛋、一麻袋红薯,还有六盒不知名的补药,包装上印着“肾宝片”仨大字。
我爹默默递了根烟给我:“别听你妈的瞎折腾,但孩子的事你上上心,你妈夜里睡不着觉就念叨这个。”
我点头答应,心想下回得找个更严实的借口。
回到城里是腊月二十九。
出租屋里冷冷清清,我煮了袋速冻饺子,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股票账户。
那只票从买入到现在涨了快四成,浮盈四十来万,我每天看着那数字都觉得不真实,像打游戏开了作弊码。
正刷手机呢,论坛消息提示亮了。
我那篇寻人帖底下有人回复:“你找何婉玉做什么?我是她朋友,你先说清楚你是谁。”
我赶紧点开回复:“我姓陈,受她亲人托付,要找她。”
发出去之后等了半个小时,对方回了一条私信,语气明显非常警惕:“她亲人?她没有亲人了,你到底什么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把手机搁下,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倒了点醋,坐下来慢慢吃。
没有亲人了?
有些孤儿的感觉,跟何有金的情况有些像。
但她不是还有个妈吗?
我回复道:“我是何有金的朋友。”
我算是老和尚何有金的朋友吧?我想。
对方没有再回复。
看来我找错人了。
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春晚,手机响个不停。
小周发来一堆烟花视频,小李晒了他家年夜饭,张主管就发了两个字“新年好”。
前妻朱丽娜也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红酒杯配海鲜大餐,定位在海南某五星级酒店,配文“新的开始,感恩所有”。
我把手机扣桌上,吃了口自己煮的速冻饺子,心想明年这日子,应该比今年强。
7 有些眉目了
大年初一早上十点多,天气有些冷,我正搁被窝里赖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是清脆,但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利索劲儿:“陈先生吗?你今天有空见面聊吗?”
“谁呀?!”我有些懵。
“关于你寻找何婉玉的事情……”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枕头掉地上都没顾上捡。
约在城南一家咖啡厅,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还在琢磨——听这声音也就二十出头,说话这么直接,该不会就是何婉玉本人吧?
换了个说法套我出去?
下午一点半我就到了。
那家店开在一个文创园里头,门口挂着几串红灯笼。
大年初一开门的店不多,整条街就这家亮着灯。
我点了杯热奶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外头飘起雪来了,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越下越密,落地就化,路面湿漉漉的。
街上一个人没有,偶尔过去一辆公交车,里头空得能躺人。
我有些无聊,一人看雪发呆。
坐了大概十分钟,角落里卡座站起来一个人,径直走过来坐我对面。我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是陈拾吗?”
我愣了一下。
这姑娘个子挺高,坐着都能看出来身条细长,皮肤白,眉毛弯弯的,眼睛是那种标准的杏核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她穿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料子摸着应该不便宜,里头搭了条深色连衣裙,耳朵上两颗小珍珠耳钉。
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清脆利落。
“我不是陈拾,”我说,“我姓陈,叫陈艺灵。艺术的艺,灵气的灵。”
她笑了,嘴角往上一弯:“那不就对了。陈艺灵,陈一零,不就是陈拾吗?”
她故意把“一零”念成“一零”,然后拖了个长音,“陈——拾——”
我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这脑回路是怎么拐的。
她自顾自把菜单翻开来,叫了杯拿铁,又跟服务员说多加一份糖浆。
点完了把菜单一合,看着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常笑,常是常笑的常,笑是常笑的笑。”
“那何婉玉本人……”
“她不知道我出来见你。”常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陈先生,何婉玉她爸爸真的没死?你见过他?”常笑问道。
我点点头。
难道这个何婉玉就是我要找的人,何有金的女儿?
常笑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睛很亮,目光炯炯,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你可别扯谎啊,她爸爸当年欠了好几亿的钱,资不抵债,还有一个亿没有还清,自己丢下家人跑了,有人说他跳崖死了,那些收债的人才没有为难秦阿姨和婉玉。”常笑说道。
我心中一凛,心想对上了,这不就对上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何婉玉就是我要找的何婉玉。
那个秦阿姨,应该是何婉玉的母亲。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是不是在网上发帖有些冒失了。
“不要找她了,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再有什么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了!”常笑悠悠的说道。
“哦,这样啊!”我感觉何有金确实有些一厢情愿了。
嗯,我转念一想,她那时候才三岁,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啊?
于是我询问她难道还记得她的爸爸?
常笑摇头道:“自然不知道,秦阿姨一直说她爸爸死了的。”
“那她有什么痛苦的回忆?”
“她从小没有爸爸,她爸爸又做了孽,害得她从小东躲西藏的,她可恨死她那个死爹了!”常笑瞪着我说道。
好吧,我了解了。
“那,何婉玉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给她爹捎个话,也让他老人家有个心灵慰藉。”我又问道。
“她过得很好,马上就要嫁人了,对了,她现在叫秦婉玉,不叫何婉玉。”
“要嫁人了?秦婉玉?”这信息量有点儿大。
嗯,她都二十六了,虽说现在结婚年龄都很大,但二十六七结婚的也不少。
秦婉玉,应该是改了姓,跟了母亲姓。
“当然了,我刚看到你发的帖子,还以为是她的爱慕者,对她念念不忘,想要抢亲呢!”常笑笑道。
“什么啊?我可没那么无聊。”我争辩道。
我还想问些问题,常笑的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打了两句,然后朝窗外看了看,然后对一个人挥了挥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见外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车,一个男子站在车前,举着电话向屋内挥手。
“我走了!”常笑说道,然后向服务员招手要买单。
我急忙抢着买单,常笑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是我约出来的,咖啡也是我点的,怎么能让你破费?”
说完,她把我推到一旁,扫码付款,对我挥手告别。
我看着她快步走向那辆车,那男子摸了摸她的头,一起上了车。
车是一辆黑色奔驰。
那男子约摸三十来岁,身材高大,气宇不凡。
应该是常笑的男友吧!
挺有钱的。
8 常笑
晚上我给何有金打了个电话,告知他他女儿的事有进展了。
那头呼吸明显重了一下:“说。”
“何婉玉现在……呃,日子挺安稳的。不过——好像有对象了,听说要嫁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便简单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我以为是信号断了,“喂”了两声,电话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何有金又打电话回了过来,接通后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要嫁人了啊。”
“嗯,我也是听说的,具体还不清楚。”
“那……那挺好,挺好。”他连着说了两遍“挺好”,嗓子却有点发紧,“你帮我打听打听,那男的干什么的?人怎么样?对她好不好?家里什么条件?别是那种油嘴滑舌的——”
“何大师,你喘口气,我慢慢给你问。”
我见他有些激动,只好宽慰道。
“我喘什么气,我好得很。”他吸了下鼻子,“陈施主,你上点心,别糊弄我。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虽说不认我,但我得知道她嫁的是人是鬼。”
“行,我帮着打听打听。”
“嗯。那个……要是她嫁得不错,你就别多嘴说我活着的事了,别给人添乱。要是嫁得不好——”他顿了一下,“你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心想这老和尚嘴上说“前尘旧梦不足道”,一听说闺女要嫁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
新年假期一过,公司初八开工。
张主管给每人发了个红包,里头六百块,说“大吉大利”。
小周小李凑一块儿比谁抢的群红包多,小周手气最差,抢了八毛三,嚷嚷着让张主管重发。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把年前那个网关协议的升级方案调出来接着改。
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新好友申请:你好,陈拾,我是常笑。
我点了通过。
她秒发一条:“陈拾!新年好啊。”
“新年好。”我回复道,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
“你上班了吗?”她问道。
“肯定啊!不上班你养我啊?”我调侃道。
突然发现我说得有些油嘴滑舌,于是准备撤回,对方已经发了过来:
“你想得美啊!”
我急忙发送一个擦汗的表情包。
对方回了一个掩口而笑的表情包。
我突然想到了正事,于是询问道:“我问一下,何婉玉,不是,秦婉玉的未婚夫是谁啊?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你问这个干嘛?/惊讶”
“没什么,就是替他爸关心一下!”
“那没必要,反正大家都很满意,我也很满意,刚刚订过婚,年底结婚。”
“哦!”
我见对方不肯说,便想结束聊天。
常笑那边没停,又问开了:“陈拾你干哪行的呀?看你朋友圈发过一些照片,你是搞电子的?”
“嗯,汽车电子工程师。”
“挺好的,理工男,多踏实。”她又问,“你多大了?有孩子没?”
我愣了一下,这问得也太直接了。
但人家姑娘大大方方地问,我扭扭捏捏也不好,就照实说了:“三十二。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足有半分钟,才蹦出来一条:
“你离过婚???!!!”
“嗯,去年的事。”
“我的天呐,你看着特老实一人,居然离过婚?肯定是女方的问题吧?”
我哭笑不得:“都有吧,两个人性格不合是主因。她嫌我不够上进,我嫌她太能折腾,凑一块儿谁都过不好,不如散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嗯。”
“平时下班干嘛?打游戏吗?”
“跑步,看书,偶尔加班画图。”
“那你挺自律的啊,我认识好几个离婚男,啤酒肚都出来了,还天天搁网上骂前妻。你居然还跑步看书。”
我看这对话走向有点不对了。
常笑长得好看,说话也有意思,但她好像有男朋友。
人家有对象,我搁这儿跟她一来一回聊得热乎,不像话。
于是我打了个哈哈:“常笑,你是要给我介绍对象?你身边要有合适的帮我留意着,我先谢谢你了。不过你自己有男朋友,咱俩天天这么聊不合适,回头他看见了闹误会。”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了?”
“你那天在咖啡厅不是……”
“……”对方回复了一串省略号,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不回了,把手机撂桌上。
张主管端着保温杯路过,瞟了一眼我的屏幕:“老陈,跟谁聊呢笑这么开心?”
“没谁,一个朋友。”我把手机扣过去。
张主管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少来”,晃悠着去茶水间了。
9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我的春天好像也来了。
开春之后股票跟吃了药似的往上蹿。
那只股票我买的时候十七块出头,过完年涨到二十四,三月份直接干到三十一。
我每天上班摸鱼看一眼盘,浮盈数字跳得我手心冒汗。
到四月中旬,一百万变二百三十万,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看了五分钟,考虑再三,点了全部卖出。
到账那天我给何有金打电话:“何师父,你那只票我卖了,翻了一倍多。”
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行,有魄力,不贪心,这一点儿就比我强。”
“您说不翻倍不要卖,我严格执行您的指示。”我笑道。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钱壮穷人胆”!
“落袋为安便是好。那个……我女婿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应该可以,大家很满意吧。”我只能这么说。
何有金听完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拿扫帚扫了两下地,又停下来问道:“大家是谁?”
“什么大家?”
“你说‘大家都很满意’,大家是谁?”
“应该就她妈,还有朋友这些身边人呗。”
“哦。”他又扫了两下地,“那她本人呢?她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也是听说,对了,她改姓了,现在叫秦婉玉。”
何有金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上次还长。最后闷声说了句:“改得好啊!改得好啊!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他便挂了电话。
我心想这老和尚嘴上说“好”,心里头还是很失落吧。
四月底的一天,朱丽娜给我发微信,说办房产过户的补充材料需要前夫签字,约我周五中午去政务大厅碰面。
我说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到政务大厅门口,朱丽娜已经等着了。
旁边还站了个男的,四五十岁,秃顶,肚子把polo衫撑得扣子都快崩了,手腕上一块金表,腰带上那个H扣我认得,爱马仕的。
朱丽娜看着我介绍道:“这是老刘,咱们市开矿场的。”
老刘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肉厚,手心全是汗,拍着我肩膀说:“小陈是吧?听丽娜说你搞技术的?有困难跟哥说,哥在城西那片矿上认识不少人。”
我笑了笑道:“谢谢刘哥,暂时没啥困难。”
朱丽娜在旁边翻材料,嘴里没闲着:“你现在还搁外面租房呢?”
“嗯,租了个一居室,离公司近。”
“一居室?”她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你这混得还不如以前呢。要我说你不行就回老家得了,你爹妈那五间平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回去拾掇拾掇住着多宽敞,在城里租那鸽子笼图什么?”
老刘在旁边帮腔:“是啊小陈,城里房价这德行,租房就是给房东打工。回老家挺好,压力小,找个二婚的凑合过日子得了。”
我嘴上应付着“我会考虑的”,心里烦得不行。
朱丽娜这毛病一点没改,以前是念叨别人老公挣得多,现在是带个有钱老头来我跟前显摆。
她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嘴角绷着笑,眼神往我身上扫一遍,从衬衫到裤子到鞋,跟扫码似的,扫完了得出结论:还是那副穷酸样。
签完字我把材料递给她,正要走,手机响了。
常笑的电话。
“陈拾你在哪儿呢?”
“政务大厅,办点事。”
“正好,我就在旁边那个商场,你出来没?我过去找你,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行,你过来吧,我在门口。”
挂了电话我往台阶下走,朱丽娜和老刘也跟着出来了,估计是顺路。
站了不到两分钟,常笑从商场那个方向拐过来,老远冲我摆手。
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薄针织衫,下面配条白裤子,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陈拾!”她走到跟前,把一个帆布袋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带的冰美式,你先拿着。”
然后她注意到旁边杵着的朱丽娜和老刘,客气地点了下头:“你们好。”
朱丽娜的脸从看见常笑那一刻就开始变,先是愣,然后是僵,最后铁青。
她上下扫了常笑两遍,目光在常笑那件看着不起眼但版型极好的针织衫上停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笑问道:“这位是?”
“朋友。”我说。
常笑冲朱丽娜笑了一下:“你是陈拾前妻吧?我听他提过。”
“陈拾?”朱丽娜一脸狐疑。
“哦,那是我给他起的外号,他叫陈艺灵,一零一零,不就是拾吗?”常笑狡黠的笑了笑说道。
朱丽娜脸色更难看了,转头看了老刘一眼,老刘那秃顶脑袋上沁了层汗,正盯着常笑看,被朱丽娜拽了一把袖子才回过神来。
“那什么,老刘,咱们走吧。”朱丽娜拎着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跺得咔咔响。
老刘跟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小陈,有事打电话啊!”
俩人下了台阶钻进一辆黑色奔驰,朱丽娜摔车门的劲儿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常笑等车开走了才扭头看我问道:“你前妻啊?长得还行,就是脸上粉有点厚。旁边那秃子谁啊?”
“她新找的……男朋友吧,开矿场的。”
“哦——”她拉了个长音,“显摆来的吧?你前妻这品味够可以的,那男的看着都能当她爹了。”
我打开冰美式喝了一口道:“你有啥事找我?”
“也没什么,你先帮我看看这个图,我表弟的,说这块板子一上电就烧芯片,换了三回了,厂家都不给他换货了。”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A4纸,上面印着电路原理图,拿红笔圈了好几处。
我扫了一眼道:“这电源入口TVS管选型不对,耐压值低了,他用的这是12V的,车载环境瞬态电压能冲到三四十,不烧才怪。”
常笑凑过来看,马尾辫扫到我胳膊上,洗发水味儿挺清爽:“你慢点说,我是不懂这个,我记一下,我表弟他就信你们这种干这行的。”
10 逛街
常笑记完之后,并没有急着走。
我问她还有事儿吗?
她反问我有没有事儿?
我说我请假了,她便拉着我从政务大厅往步行街走,说春天了该添两件薄衣裳,她知道有家店在打折。
“你帮我参谋参谋,你们理工男眼光应该还行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可真是难为死我了。
我说我哪会参谋衣裳,我自个儿穿的还是打折款。
她回头瞅了我一眼:“看出来了,你这件格子衬衫我上回就见过,今天又穿,是不是同款买了七件天天换着穿?”
“三件。还有两件在洗衣机里。”
她笑得前仰后合,路过奶茶店顺手买了两杯,塞我一杯,自己那杯插上吸管边走边喝。
到了步行街人多得跟赶集似的,她一头扎进去,这家店试试那家店逛逛,我拎着她那个帆布袋跟在后头,跟个拎包小弟似的。
逛了不到半小时我就腿肚子发酸,找了个花坛边上坐着歇气。
“不行了不行了,”我冲她摆手,“你们小姑娘体力也太好了,我这天天跑五公里的人都扛不住逛街。”
常笑从一家店里探出头来:“这才哪到哪,我刚热身呢。你不行啊陈拾,跑五公里管什么用,逛街练的是耐力。”
“你叫我什么?”
“陈拾啊,多顺嘴,比你那陈艺灵好记。”
“我好歹比你大六七岁,你就这么没大没小的?”
她拎着两件衣服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歪头看我:“大六七岁怎么了?你三十二我二十五,差七岁,怎么就差了辈了?那照你这说法,我以后叫你叔?陈叔叔?陈叔?”
她故意捏着嗓子学小姑娘叫长辈的语气,说道:“陈叔,您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要我扶您过马路?”
“别别别,”我赶紧拦她,“你这一叫把我叫老了,我还没到让人扶的岁数。”
“那你刚才说什么叔叔辈?”
“我上大学的时候你才小学六年级,你算算这差距。我大一高数课坐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睡觉的时候,你还在小学教室里背乘法口诀呢。”我笑道。
常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瞪大了眼睛:“还真是。你上大学我上小学,那咱俩确实有点时差。不过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看着也不老啊,说你二十八九也有人信。”
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道:“行了别矫情了,走,前面有家炸串店,我请你吃炸串。”
我被她拽起来又逛了一个多小时。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跟我说:“走吧,咱们往路口走。”
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来接她了,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若是来接她的是她男朋友,我岂不是有风险被捶一顿?
虽然我问心无愧,但这气氛着实有些暧昧。
“我有事儿先走了啊!”我说道。
“别啊!再陪我逛会儿!”常笑拽住了我。
不由分说,她拉着我就往路口走。
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们走到路口站了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奔驰从车流里拐过来靠边停下。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件深蓝夹克,看着挺利索。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咖啡厅那天,常笑跟我见面那次,这男的就开车来接常笑了。
他们举止亲密,很像是她的男朋友。
常笑冲他挥了挥手,回头跟我说:“陈拾,那我先走了啊。”
她拉开车门,又转过身来冲我摆了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叔,下回逛街我给您备个马扎,走累了随时坐。”
“快走吧你。”我笑骂了一句。
我有些忐忑,又有些惊讶,难道这个男的不是常笑的男朋友?
不然她怎么如此肆无忌惮的当面开我的玩笑?
那男子站在车门旁边,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也挥了挥手,说了句“走了啊”,语气挺客气。
常笑钻进副驾,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记得吃饭啊,别光喝咖啡!”
奔驰开走了,我搁路边站了一会儿。
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姑娘当着这男子的面跟我挥手道别,笑得那么欢实。
这男子还冲我挥手,这什么操作?
如果他们是情侣关系,他看见女朋友跟个中年男的逛街,不都得拉着脸盘问盘问吗?
这位倒好,客客气气的,还跟我挥手。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个儿想多了。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人家压根就没把我当异性朋友看待,认为一个离了婚的“中年男人”能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给看上?
这又有些打击人。
哪有那么多戏。
难道……
我突然想到,难道这个男的是常笑的哥哥?
我掏手机给常笑发了条微信:“你哥挺面善的。”
她秒回:“他面善什么呀,他以前练散打的。今天算客气了,上回有个男的追我追到我家楼下,我哥下去跟人聊了五分钟,那人再没来过。”
嘿嘿,我猜对了,这男的原来是常笑的哥哥。
“聊什么了?”
“不知道,我哥没说。反正那人后来见着我就绕道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姑娘看着天真烂漫,家里头水深着呢。
她哥要是知道有个离异中年男的天天跟她搁一块儿逛街吃炸串,五分钟谈话怕是要轮到我头上。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11 重用
接下来几个月我刻意跟常笑保持距离。
她发消息我就回,但回得干巴巴的,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主动起话头。
她约我出去逛吃逛吃,我就说加班画图,周末也加班,张主管给我派了活儿走不开。
她发个撇嘴的表情包,我回个“抱拳”,然后就没下文了。
倒也不是完全在躲她,主要是确实忙。
开春之后技术总监找我谈了次话,说老陈你来了快一年了,软件硬件都拿得起来,跨部门协调也利索,往后整车系统设计这块你多担待点。
我心想这不就是让我多干活少抱怨嘛,便说让年轻人挺起来吧,我这才来了一年,不合适。
总监说就你了,别往后缩。
我看着薪资跟着涨了一截,也没客气。
张主管听说这事乐坏了,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顶上去,我就能少操点心。以后客户那边你对接,我负责给你审审图把把关就行。”
我说张哥你这是甩锅,他嘿嘿一笑道:“能者多劳嘛。”
就这么着,我手头管的事越来越多,从单个模块的设计扩展到整车控制器的系统架构,跟底盘部、动力部、软件部天天开会吵架。
有时候一个方案扯皮扯三天,我夹在中间当和事佬,既得懂硬件时序又得听软件逻辑,吵完了把方案捏到一块儿,谁都挑不出毛病。
干到夏天,工资卡里又攒了二十多万,加上股票落袋那二百多万,手里头宽裕了不少。
我寻思着哪天去看看房子,总租房也不是个事。
七月中旬一个周末,我开车进山了。
到了山上,老和尚何有金在庙门口扫台阶,看见我的车拐进来,扫帚往地上一杵,眯着眼瞅了瞅:“哟,稀客!”
“给你送茶叶的。”我从后备箱拎了两盒龙井,他接过去闻了闻,说还行,没发霉。
在树底下坐着喝了壶茶,何有金从僧袍里头摸出个布袋子,灰扑扑的粗布缝的,往我面前一搁,沉甸甸的。
“啥意思?”
“打开看看。”
我拉开拉链一瞅,成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估摸着二十多万。
“大师父你这是要跑路?”
“跑什么路,”他瞪我一眼,“让你办的事。这钱你拿去,想个法子交到小玉手上,就说是……就说是她妈那边哪个远房亲戚给的嫁妆,或者说你公司搞活动抽奖送的,反正别提我。”
“二十多万的嫁妆你让我编瞎话送出去?人家不得把我当诈骗犯轰出来?”
“你脑子活泛,想个靠谱点的说法。”他给我续了杯茶,语气难得认真起来,“陈施主,我这辈子没给闺女花过一分钱,三岁就撇下她跑了,现在她要嫁人了,我总不能连个红包都拿不出来。这钱你帮我送,送完了我念你一辈子的好。”
“你自己送去不好吗?庙里也不缺这口吃的,你下山一趟,当面给她,认不认你另说,好歹心意到了。”
他摇头:“不成,我要露面,准得炸,小玉难做人。你要真为我好,就别提我半个字。”
我盯着那袋子钱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行,我想想办法。不过你这钱干不干净?别是哪来的香火钱挪用的。”
“阿弥陀佛,你当我这二十多年白待庙里?我给人看风水算命攒的,还有前两年帮隔壁村调解宅基地纠纷,人家硬塞的。你数数,一毛都不少。这都是我的血汗钱呢!”
我听得有些滑稽,心想算命看风水确实很挣钱。
不过和尚怎么会看算命风水?
那不是道家的本事吗?
“阿弥陀佛,这你就不懂了,我是儒道释三家合一,教义到最高境界,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不置可否,教义可不是让你用来挣钱的。
我把布袋塞进副驾脚底下,拿件外套盖住。
临走何有金又追出来交代:“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啊,小玉知道了肯定不要。”
“知道了知道了。”
回城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琢磨。
直接给何婉玉肯定不行,姑娘家家的,突然来个半熟脸男人塞二十万,换谁都得报警。
让常笑转交?常笑那张嘴,三句话就能把底给漏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先摸清楚何婉玉婚礼筹备到哪一步了,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钱塞进去。
到家后,我给常笑发了条微信:“秦婉玉婚期定了吗?”
她秒回道:“哟,陈拾你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没有,就是太忙,怎么会拉黑美女呢?”
“哈哈哈,大叔也会夸人了,定了定了,十月二号,在城南那个花海酒店办。你问这个干嘛,想来随份子?”
“她那边还缺什么不?比如婚庆尾款没结、酒店押金不够之类的?”
常笑半天没回,过了会儿发来一句:“陈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桌上了。
12 更进一步
这姑娘太灵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出味儿来。12 更进一步
我把那二十多万现金存进银行,办了张新卡,密码设成六个零——好记,省得回头忘了还得折腾。
然后给常笑发微信:“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秒回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主动约我?”
“有事相求,得当面说。”
“行啊,那得吃好的,不能拿拉面打发我,超过五百块钱我可不吃啊。”
“美得你,开水配馍馍,馍馍自备!”
“小气鬼!”
我挑了家还行的淮扬菜馆,提前半小时到,找了个靠里的卡座。
常笑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长长的头发散下来了,耳朵上坠了对细银链子,穿一条墨绿色的裙子,领口别了个小胸针,脸上明显化了淡妆,嘴唇是那种浅浅的豆沙色。
往我对面一坐,整个卡座都亮了一截。
“你今天怎么捯饬上了?”我给她倒茶笑道。
“你不是说有事相求吗?那不得正式点。”
她把菜单翻得哗哗响,说道:“再说了,你难得大方一回,我得对得起这顿饭。”
菜上来,我闷头吃了半碗饭才开口问道:“何婉玉婚期十月二号对吧?”
“嗯,请帖都印好了,你那份我替你收了,到时候你直接来就行。”
“她也给我请帖了?她知道我?”
“嗯!”常笑微笑道。
“她怎么知道我的?”我有些诧异问道。
“我跟她说你是我朋友。”常笑神秘兮兮的说道。
“朋友?”我有些惊讶,又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想什么呢!就是普通朋友而已!”常笑的脸有些红了。
“她那边婚礼筹备还缺钱不?”我岔开了话题。
常笑筷子停在半空,斜眼看我:“你问这个干嘛?你跟她又不熟,随个份子就完了,还想赞助?”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搁桌上推过去:“这里头二十多万,你帮我转交给她,就说是——你就编个由头,反正别提我,也千万别提她那爹。”
常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密码多少?”
“六个零。”
“你这密码设得也太敷衍了。”她扑哧笑了一声,把卡揣兜里,然后双手托腮看着我,“陈拾,你老实交代,这钱到底谁的?你一个上班的,工资再高也不能随手掏二十多万给个不熟的人吧?”
“你别管谁的钱,反正来路正。你就帮我办这个事,算我欠你一人情。”
“人情?”她眼睛转了转,“那行啊,你欠我人情,我想想怎么让你还……要不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还三个!”
我突然想到了《倚天屠龙记》里面的赵敏,现在的常笑就像赵敏,我就像那个要被赵敏拿捏的张无忌。
“还没想好,先欠着。第一条我想好了告诉你,第二条第三条慢慢来。”
我心想这姑娘真会做生意,一个事拆成三份卖。
但也没辙,点头答应了。
她收起卡,心情明显好了,多要了份蟹粉狮子头,吃了一半推给我:“你吃,我减肥。”
我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减什么肥?
她说你不懂,女孩子永远在减肥。
吃完饭结账出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步行街上人来人往。
常笑走在我旁边,裙摆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她忽然蹦出一句:“陈拾,你刚才说欠我人情,怎么报答我来着?”
“我说了吗?”
“你说了!你说小男子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那是开玩笑的。”
“我可没当玩笑。”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脸,扭头往前走,步子快得像小跑。
我在后头追了两步,跟她并排走。
街上有人在路边弹吉他唱歌,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了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荧光棒,非要往我头上戴。
我躲了半天没躲开,让她给别在衬衫扣子上了。
路过冰淇淋店她又走不动道了,买了个双球甜筒,吃一口递给我:“你尝尝这个味儿,海盐焦糖的,好吃。”
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了点奶油,路灯底下看着跟个小孩似的。
那之后我跟常笑联系就多了起来。
以前我是有些刻意躲着,现在是躲不开了——她总有由头找我。
今天是“我朋友有块电路板子烧了,你给看看”。
明天是“我路过你们公司楼下,给你带了杯咖啡,赶紧下来拿”。
有时候周末她直接杀到我家楼下,打电话说“陈拾你下来,我车限号回不去了,你送我一段”。
我下去一看,她车停得好好的,压根没限号。
处得久了,我发现这姑娘是真不错。
脑子灵光,嘴皮子利索,但心肠软。
有一回我们在路边碰见个老太太拎着两兜菜走不动道,她二话不说接过来一兜,给人送到小区门口,回来还嘟囔“我奶奶要是还在,也这个岁数了”。
还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她给我发消息说“你下楼看看”,我下去瞅见车筐里搁着一盒热饺子,旁边贴了张便利贴:“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别老吃外卖,陈叔。”
月底的时候常笑给我发消息:“钱给婉玉了。”
我问她怎么给的?
她说这是个秘密,我迟早会知道的。
我姑且相信她,转头把消息告诉何有金。
何有金在电话里连说了七八个“好”,声音明显发颤,最后憋出一句:“陈施主,你帮了我大忙了。”
“别客气,你也帮了我大忙。”
“对了,”他话锋一转,“我最近又看中一只票,你关注一下,我估计有行情。”
“什么票?”
他报了个名字,我没听过,是个做储能的小盘股。
“大师父,你投资失败的教训忘了吗?”
“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是被人坑了,又是担保,又是融资杠杆的,欠债的隐身不见,我又贪多把子弹打光了。这只票我盯了三月了,储能赛道,政策扶持,技术面刚突破年线,你信我的。”
原来如此,不过何有金上次可没说被人坑,替人担保的事情。
我记下名字,说先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心想,这老和尚,庙里待着也不消停,前脚给完嫁妆,后脚又开始琢磨股票了。
根本不像是一个出家人。
13 商业活动
我在公司开始崭露头角,技术总监基本上让我负责整车控制系统设计了,我开始代表公司出席一些商业场合。
商会设在城东那个新开的温德姆酒店,自助酒会形式,来的人不少,我扫了一圈,认识的不多,倒是看见好几个本地新闻上常露脸的面孔。
我们公司副总老周带我去的,一路上给我介绍:“那个穿蓝西装的,做建材的王总,去年刚上的市。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搞物流的赵总,人家手下三百多辆货车。”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端着杯气泡水装模作样地抿。
正跟周总往人群里走着呢,我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朱丽娜。
她穿了件酒红色丝绒礼服,脖子上挂一串亮闪闪的项链,头发盘起来了,挎着老刘的胳膊在人堆里笑。
老刘今天捯饬得挺像回事,换了身藏蓝西装,就是肚子把扣子撑得有点紧,秃顶在灯底下反光。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往旁边侧了侧身。
结果朱丽娜眼尖,隔了七八个人就瞅见我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跟老刘说了句什么,俩人一块儿过来了。
“哟,这不是陈工吗?”朱丽娜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今天穿的是公司发的商务休闲西装,深灰色,版型还行。
衬衫是上个月常笑硬拉着我去买的,说“你那些格子衬衫留着上班穿,出门见人得有点样子”。
头发也理过了,人瘦了,肩膀撑得起来,看着确实跟以前不一样。
“朱丽娜。”我点了下头,又冲老刘打了个招呼,“刘哥。”
朱丽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变了不少啊。”
“我一直这样。”
“拉倒吧,”她笑了一声,语气里那股熟悉的刻薄劲儿又冒出来了。
“以前你哪会穿这种衣服,哪会来这种场合?还知道打扮了,还注意身材管理了,还学会向上社交了——不然你怎么能想到来这儿?”
“公司安排的,我其实不太想来,坐办公室多清静啊,这里闹哄哄的。”
她斜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陈艺灵,你越来越会装了。以前跟我过日子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倒学会端着说话了。”
她往老刘身边靠了靠,拍了拍他胳膊,炫耀道:“我们家老刘这矿场,在全市民营企业里头排得上前五十,年产值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老刘说,搞技术挣点小钱没问题,但想跨阶层,那得几代人的积累。光靠打工,一辈子就是个打工的。”
老刘在旁边配合地点头,端着酒杯冲我晃了晃:“小陈啊,别怪哥说话直,你们搞技术的我见多了,年薪几十万顶天了,买套房还完贷款剩不下啥。想跟我们这种做实业的比,那确实不是一个赛道。你也别不爱听,实话。”
我点了点头:“刘哥说得对。”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认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套说辞,什么“年轻人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之类的,结果我一句“说得对”把他堵那儿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干笑两声:“你倒想得开。”
朱丽娜在旁边补了一句:“想不开又能怎样,凡鸟就是凡鸟,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说完挽起老刘胳膊,准备转身走。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一阵小骚动。
我听见有人喊“常氏集团的人来了”,然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竟然是常笑?!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头发散着,耳钉换成了一对小小的祖母绿,手腕上就一块薄薄的表,没别的首饰。
旁边跟着她哥,就是上回开奔驰来接她那位。
还有一位年轻女士,优雅美丽。
三个人一进来,好几个人迎上去握手寒暄,
周总在我旁边“啧”了一声:“常氏集团的常总家的公子和千金小姐都来了,他们家做的可大了,有房地产,汽车整车,还做汽车零配件的,既是咱们上游供应商,年供我们公司好几千万的货,又是咱们的甲方,咱们给人家设计制造方案。你认识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常笑已经看见我了。
她眼睛一亮,跟旁边打招呼的人说了句“稍等”,径直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
“陈拾!”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笑得挺自然,“你怎么也在这儿?周总好。”她冲周总点了下头,周总赶紧伸手握了握。
朱丽娜和老刘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声“陈拾”又回过头来。
朱丽娜看见常笑,脸色明显变了——她认得常笑,上回在政务大厅门口见过一面。
老刘也认出来了,秃顶上的汗又冒了一层。
常笑压根没看他们,从路过的托盘里拿了杯果汁,站我旁边说道:“我跟你说,我哥今天非拽我来,说有个应酬推不掉。我一进门就看见你了,你穿这身还挺精神,比我上次给你挑衬衫的时候顺眼多了。”
“你是常氏集团掌舵人的千金小姐?”我目瞪口呆的问道。
“没错!”常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诧异的问道。
“你也没有问过我呀?”常笑笑盈盈的说道。
我扶了一下额头,感觉有点儿眩晕。
常笑掩口而笑,好像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
老刘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对常笑说道:“原来是常家大小姐,咱们上次见过的。”
一旁的朱丽娜也跟着点头。
常笑冲他们点了下头说道:“你们好。”
然后扭头继续跟我说:“过一个月我哥结婚,你可要来啊!”
“你哥也是下个月结婚?”我有些惊讶。
我记得何有金的女儿何婉玉也是下个月结婚。
“嗯,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介绍我爸妈给你认识!”常笑说道。
我的心怦怦跳的厉害,感觉前所未有的紧张。
周围的人目光都聚集向了我,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瞥了一眼前妻朱丽娜,她看向我的目光又变了,多了一丝震惊,还带有一丝恐惧。
老刘已经围着常笑的哥哥,开始自我介绍起来了。
他在旁边站了半天,脸上表情挺精彩。
他已经琢磨过来了,眼前这个姑娘是常氏集团的——做汽车零配件那个常氏,本地民营企业前十,跟他们家矿场比,那不是一个量级。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常总是吧?我是刘大强,搞矿的,咱们以前在工商联年会上见过一面,您可能不记得了。”
常笑的哥哥看了他一眼,客气地笑了笑:“刘总好。”
然后他与旁边的姑娘对视了一眼,一起走向了我。
“你好,我叫常远,是常笑的哥哥,你叫……陈拾?”常笑的哥哥过来对我握手,自我介绍道。
他的手劲儿很大,我全力以赴才勉强与之相持。
“我叫陈艺灵。”我笑着介绍道。
14 聚会
“陈拾你晚上有空没?我哥说活动结束去吃宵夜,你也来吧。”常笑在一旁邀请道。
我看了眼周总,周总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赶紧答应啊”。
“行,几点?”
“十点左右吧,我发你地址。”
朱丽娜脸色铁青,扯了扯老刘的袖子。
老刘还想再跟常远搭两句话,常笑已经冲他摆了摆手,挽着她哥的胳膊走了,走之前回头跟我说:“别喝太多气泡水,占肚子,一会儿宵夜吃不下。”
等她走远了,周总拿胳膊肘捅我:“老陈你行啊,常氏的女儿你认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朋友,普通朋友。”
朱丽娜在那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拉着老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老刘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秃顶上的汗在灯光下锃亮。
我端着气泡水站在原地,心想这事儿闹的。宴会结束后,我们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常远挑的地方在城西一个文创园里头,门脸不起眼,就挂了个木牌子写着“私厨”,推门进去里头别有洞天,拢共就三张桌,全得提前订。
我们到的时候菜已经备好了,凉菜热菜摆了一桌子,精致是真精致,一盘子里就搁三筷子菜,我心想这够谁吃的。
常远坐主位,那优雅的女子坐他右手边,常笑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别客气啊陈拾,我哥请客,不吃白不吃。”
常远倒了杯酒,开门见山:“陈艺灵,你比我大一岁,我就叫你老陈吧。听笑笑说你离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嗯,去年的事。”
“刚才那个女的就是你前妻,宴会上的那个?”
“对。”
常远夹了粒花生米,嚼完了才说话,语气挺平和:“老陈,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我不是很同意笑笑跟离过婚的男人交往,我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常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哥你少来这套,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那一套。”
“这不是封建,这是现实。”常远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经历、背景、家庭,差太多以后过日子全是矛盾。强扭的瓜不甜,这话搁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常笑不服气:“那你怎么跟我嫂子搞特殊了?嫂子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你俩门当户对了?”
常远被他妹将了一军,噎了一下,转头看他身旁的女子。
我立刻意识到了,这姑娘原来是常远的未婚妻,常笑未来的嫂子。
那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这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稳:“笑笑这张嘴啊,确实是厉害,不过远哥你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了。我跟你那会儿,咱爸妈也不同意,我也觉得我家条件一般,配不上你。后来你怎么说的?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跟爸妈的账本过的。”
常远嘿嘿笑了两声,给未婚妻碗里夹了块鱼肉:“小玉说得对,我认。不过——”
他转向我,表情认真起来:“老陈,我爸妈那边可没那么好说话。他们说了,要想娶笑笑,彩礼得准备一千万。这就是考验。”
我一口茶差点呛嗓子里。
一千万?
我手里满打满算股票加存款不到三百万,房子还没买。
一千万我得挣到猴年马月去。
常笑急了道:“哥你瞎说什么呢!爸妈什么时候说一千万了?”
“就上礼拜,妈亲口说的。说追我们家笑笑的人排着队,没点诚意凭什么让你进门。爸在旁边点头,说一千万都是少的。”
常远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头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老陈,你要是觉得为难,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不拦着。”
我搁下筷子,想了想:“一千万我眼下确实拿不出来,但我会想办法。”
常远愣了,常笑也愣了。
常远未婚妻倒是先笑了,拿餐巾按了按嘴角。
常远拍了下桌子笑起来:“行啊老陈,有点意思。我还以为你要拍桌子走人呢,没想到你还真打算迎接挑战。”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道:“冲你这态度,我回去帮你说说话。不过一千万的事是爸妈提的,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想办法。”
常笑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别当真。”
我小声回她,微笑道:“我已经当真了。”
常远又问道:“对了老陈,你父母那边什么情况?退休了?”
“退了,在老家种点地,身体还行。”
常远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话题转到别处去了,聊了些行业上的事,常远问我们公司今年配套量怎么样,我说还行,新项目上得挺快。
他未婚妻偶尔插两句,说的都是正事,挺有见识的。
吃到后半截,常远未婚妻起身去洗手间,常笑也跟着去了。
桌上剩我跟常远俩人,他给我倒了杯酒,忽然压低声音:“老陈,刚才说的那些你别有压力,爸妈那边我帮你扛。我就一个条件——你别欺负笑笑。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重,你要是拿她当消遣,我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我没那胆子。”
“行,有你这话就行。”
他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冲我挤了挤眼,“不过彩礼的事我是认真的啊,一千万,分期也行,你看着办。”
常笑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气得拿包砸她哥:“你闭嘴吧你!”
饭吃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常远开车送他未婚妻回去,走之前他未婚妻冲我点了点头:“陈先生,改天见。”
她说话时笑了一下,名字从常笑嘴里蹦出来:“小玉咱们回头约啊!”
我站在路边等代驾,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
小玉——常远未婚妻叫小玉。
何婉玉,小名也叫小玉。
我猛地站住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常笑发消息,打了半行字又删了。
万一搞错了呢?万一这个小玉不是那个小玉呢?天底下叫小玉的多了去了。
我得先确认一下。
代驾到了,我上车坐后排,想了半天,给常笑发了条微信:“你嫂子全名叫什么?”
她秒回:“秦婉玉啊,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把手机锁屏揣兜里了。
秦婉玉,也就是何婉玉。
常远的未婚妻是何婉玉。
何有金的女儿也是何婉玉。
常笑的好闺蜜也是何婉玉。
何有金的女儿要嫁的是常氏集团的大公子。
我靠。
15 往事
到家快一点了,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过手机给何有金拨过去。
响了好半天他才接,声音含含糊糊的,估计已经睡了:“陈施主?大半夜的——”
“你闺女我见着了。”
那头顿了两秒,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坐起来了:“见着了?在哪儿见的?她怎么样?瘦不瘦?精神不精神?”
“今晚吃饭碰上的,她跟对象一块儿来的。人长得漂亮,说话也稳重,知书达理的,饭桌上谁说话她都能接上,不抢话也不冷场。”
老和尚连说了六个“好”,声音都打颤了:“那、那她对象呢?人,人怎么样?”
“人也不错,挺精神一个小伙子,我得跟你说个事,你这个女婿,来头不小。他姓常,叫常远,常氏集团的公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安静得我以为又断线了。
“何师父?”
“……常氏集团?哪个常氏?”
“还能哪个,本地做汽车和房地产的那个,实控人叫常国栋,年产值大几个亿。”
老何那边“咣当”一声,像是碰翻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声音都变了:“常国栋的儿子?何婉玉要嫁的是常国栋的儿子?”
“你认识常国栋?”
“认识?我太认识了!”老何嗓门拔起来了,又赶紧压下去。
“当年我跟常国栋是拜把子兄弟,一块儿倒腾过矿。后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闹翻了。是我对不住他。”
我坐直了问道:“怎么回事?”
何有金叹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懊悔劲儿:“当年我手里有了点钱,人就飘了。天天请客吃饭,谁来求我担保我都签字,觉得自个儿仗义。后来有个姓刘的,跟我称兄道弟,让我给他一笔贷款做担保。我签了。
结果那人钱一到手就跑了,银行找我要账,我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常国栋当时劝过我,说那姓刘的不靠谱,让我别签。我没听,还嫌他多管闲事。后来我崩了,他也没落井下石,就是我拉不下脸再找他。”
“那个姓刘的,叫什么?”
“刘大强。后来听说跑南方去了,这些年不知道回没回来。”何有金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我脑子里“嗡”一下。
刘大强。
老刘。
开矿场的那个刘大强。
朱丽娜现在跟的那个老刘。
“何师父,”我咽了口唾沫,“你那个姓刘的冤家,我现在大概率见着了。我前妻新找的男人,就叫刘大强,开矿场的,今晚商会活动上还跟我跟前显摆来着。”
老何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回来了?”
“回来了,混得还挺像回事。不过何师父,这事儿你先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老何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陈施主,我托你办的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谈不上,就是赶巧了。”
“那……要不我下山一趟?我去找常国栋。”
“你先别动,我摸清楚情况再说。何婉玉现在还不知道你活着呢,你突然下山,孩子那边怎么交代?常家那边又怎么交代?你让我想想辙。”
何有金闷声应了,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那姓刘的要是真回来了,你离他远点。那人面上仗义,背地里黑得很。”
挂了电话我彻底睡不着了。
躺床上把关系捋了一遍:何有金当年被刘大强坑了一把,生意崩了,老婆离了,孩子跟了妈,他上山当了和尚。
刘大强跑南方躲了几年,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矿老板,还跟朱丽娜搞到一块儿去了。
常国栋当年劝过何有金别给刘大强担保。
何有金没听,俩人闹掰。
现在常国栋的儿子要娶何有金的闺女,刘大强又在本地商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这几条线缠到一块儿,早晚得炸。
我把手机撂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何婉玉不知道亲爹活着,老何不知道坑他的人现在正跟常家未来女婿的前夫的前妻搞对象——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睡吧。
16 结局
我买了那只储能股,孤注一掷。
老和尚又说的没错,这票确实有行情,政策风口加上行业旺季,我入手之后就没怎么跌过,到婚礼前浮盈已经过了五十万。
但我顾不上盯盘,心思全在刘大强身上。
我打听刘大强的事。
先找的是以前在矿上干过活的远房亲戚,他听了名字直咂嘴:“哥你打听他干嘛?那人手黑得很。”
表弟给我说了两件事:一是刘大强矿上出过事故,死了人,他连夜把家属嘴堵上,报了个“突发疾病”,安监局那边有人帮他压下去了;二是他抢过隔壁村的地,找了一帮社会人把人家地里种的果树全推了,老百姓告了两年没告赢。
我又托在国土局上班的大学同学查了查,刘大强名下那个矿场,采矿许可证早过期了,一直没续,这几年采的全是超范围盗采,卫星图上明显有越界痕迹。
我把这些事整理了一份材料,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常远的婚礼定在十月二号,花海酒店。
我穿了常笑挑的那套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
酒店门口立着常远和何婉玉的婚纱照,何婉玉穿白纱,笑得挺甜,常远站旁边跟个憨憨似的咧嘴乐。
我看了会儿,心想何有金要是能亲眼见着这一幕该多好。
签完到往里走,常笑老远冲我招手。
她今天当伴娘,穿了件浅粉色的纱裙,头上别了朵小花,跑过来拉着我胳膊往主桌走:“走,我爸妈那边,你跟我来。”
常笑她爸妈坐主桌旁边那桌,她爸看着挺和气一个老头,戴副金丝眼镜,她妈气质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常笑把我往跟前一推:“爸、妈,这就是陈艺灵,我跟你们说过的。”
我赶紧点头哈腰问好。
常笑她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笑笑天天念叨你,说你会画板子还会修咖啡机。”
常笑在旁边跺脚:“妈!我什么时候说修咖啡机了!”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叔叔阿姨,一千万的事你们放心,我肯定挣够。”
常笑她妈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她爸也跟着乐了,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真实诚,先坐着喝茶吧,别站着了。”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口一阵动静,刘大强来了。
他穿了身银灰色西装,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朱丽娜挽着他胳膊,穿一件大红色连衣裙,脖子上那串亮闪闪的项链换成了一串更大的。
她扫了一圈会场,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一撇,拉着刘大强过来了。
“陈艺灵,又见面了。”她端着杯香槟,往我旁边一站,压低声音说,“今天这婚礼你可来了,怎么?来蹭顿饭?”
“随份子来的。”
“随份子?你随多少?别就随个三五百丢人现眼。”她往我身上瞟了一眼,“我可听说了,常家跟你要一千万彩礼。陈艺灵,你别做梦了,凤凰不是谁都能当的。你跟我那会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穿身好衣裳就想攀高枝?”
我喝了口茶,看着她:“朱丽娜,你多虑了。你在我这儿早翻篇了,别老回头瞅,后面没你的座儿。”
她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门口又进来几个人,穿着便衣,但走路带风。
领头的掏出一张纸,径直走到刘大强面前:“刘大强是吧?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强脸刷地白了,香槟杯差点掉地上:“你们搞错了吧?我——”
“非法采矿、重大责任事故、寻衅滋事,几条并一块儿了,走吧。”
那领头的冲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边一个架住刘大强胳膊。
朱丽娜在旁边吓傻了,手里包都掉地上了。
她回过神来,追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拎着裙子小跑着跟出去了。
婚礼照常进行。
常远和何婉玉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往会场最后排扫了一眼。
靠门的位置站了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光着头,脖子上一串念珠,双手合十站那儿看着台上。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以为他是酒店请的祈福僧人,没管他。
是何有金。
他冲我点了点头,嘴上看嘴型是说了两个字:“多谢。”
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二年开春,那只储能股涨了三倍多,我卖了一半,剩一半留着。
账户里趴了九百多万,加上工资攒的,一千万凑够了。
公司技术总监老孙退休,把我提了上去,年薪加期权过百万。
常笑知道这事那天,拉着我去看房,说城南新开一个盘,离她哥家近,以后串门方便。
我说行,你挑。
看房路上她忽然问我:“陈拾,你那一千万准备好了没?我爸妈可等着呢。”
“准备好了,彩礼给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吧,现金太土了。”她挽着我胳膊,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爸妈早松口了,说一千万就是逗你玩的,他们看你实诚才松的口,他们说你要是真用一千万当彩礼,那就陪送嫁妆五千万。”
“那你不早说?我白紧张一年。”
“那不行,得让你有压力才有动力。”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何有金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何婉玉现在还不知道呢。”
“慢慢来,等她跟常远把日子过稳了,我再找机会透个风。何有金说了,不着急。”
常笑点点头,忽然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我招手:“快走快走,售楼处关门了!”
我跟上去,心想这姑娘跑起来跟个小鹿似的,以后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