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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离婚带两女儿,渣妈做梦都想复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8:21

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八百年运,才娶到柳如姻。

我也这样认为,直到女儿生日那天。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买了个大蛋糕。

关灯,点蜡烛,两个双胞胎女儿笑得像小天使。

烛光里,柳如姻的脸美得像一幅画。

我举着手机录像,觉得这辈子值了。

蜡烛一灭,灯一亮,她放下筷子。

“福生,离婚吧。我嫁给你六年,将就了六年。我条件摆在这儿,不该就这么过一辈子。你要还念我一点好,就成全我,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没吵没闹,第二天签了字。

她净身出户,财产不要,孩子也不要。

女儿追出去哭喊妈妈,她甩开孩子的手,提着箱子,头也没回。

有些路,走的时候以为通向更好的地方。

走到底才发现,回不去了。

1 生日宴上的离婚协议书

那天下午,我跟车间主任请了个假,提前两个钟头溜出了厂门。

我提着两袋子菜,一点不觉得沉,脚下反倒比平时还快。

菜市场快收摊了,我照样挑到一扇最新鲜的肋排。

摊主老李认得我,顺手多搭了一把小葱。

"陈师傅,又给俩闺女改善伙食?"

"今天她俩生日。"

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六岁整,一对双胞胎,一般高。"

"那你有福气。"

"那可不。"

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走了八百年的运,才娶上这么个媳妇。

这话我信,我天天都信。

回到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我系上围裙,厨房很快被香味填满。

糖醋排骨是念念爱吃的,收汁得盯着火,糖色要挂得亮堂堂.

可乐鸡翅是朵朵爱吃的,她就好那一口甜得发腻的味道,一个人能啃下五个.

再炒一个西红柿鸡蛋,是如姻下饭的。

炖的是玉米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热气把厨房那扇小窗熏得蒙了一层薄雾。

茶几上,摆着我绕了半个城订回来的草莓奶油蛋糕。

六寸,不算大,上面搁着两个戴红围巾的小雪人。

店员说要现做,我头一天就跑了一趟,交钱定了。

六点整,门锁响了。

如姻换下了上班穿的衬衫,穿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一层淡淡的妆。

她本来就好看,这么一打扮,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我端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我说,"就等你开饭。"

"嗯。"她应了一声,把包往鞋柜上一挂,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掏出了手机。

念念和朵朵是楼下张奶奶顺道接回来的。

两个丫头一般高,都扎着羊角辫,念念的辫子到了家还整整齐齐,朵朵脑后那撮早就歪到一边去了。

一进门,朵朵就闻到味儿了。

"爸爸!可乐鸡翅!"

她迈着小短腿冲进厨房,被我一把捞起来,举到半空转了个圈。

"先洗手。"

我把她放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蛋糕搁在茶几上呢,谁也不许掀盖子。"

念念要乖一些。

她没往厨房跑,先看了眼沙发上的妈妈,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如姻抬起头,在她头顶上摸了一把:"乖。"

手指顿了顿,眼睛又落回了那块亮着的屏幕上。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旧圆桌边。

我先给两个女儿一人夹了个鸡翅,又往如姻碗里添了块排骨。

"你这两天是不是忙?"

我随口问,"回来得都挺晚。"

"嗯,公司事多。"

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怎么往嘴里送。手机就摊在碗边上,屏幕一亮,她就低头看一眼,嘴角跟着往上勾了勾。

"吃啊。"

我又夹了个鸡翅放过去,"你上回不还念叨想吃这个。"

"知道了。"

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朵朵把啃了一半的鸡翅举起来,油乎乎的,往她跟前递:

"妈妈你尝,可甜啦。"

如姻侧了侧身,接过来搁在碟子边上:

"妈妈吃过了,你吃你的。"

那半个鸡翅,直到最后也没再动过。

"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

我又问了一句。

话正好说完,屏幕又亮了。

她低头的那一瞬,我余光扫过去,只来得及看清跳出来的一行字。

【定下来了吗?别再拖了。】

"谁啊?"我问。

"同事,发个段子。"

她答得挺快,手指一动,屏幕就暗了。

她抬眼瞧我,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却怎么也没落进眼睛里,"你看我干什么,吃饭。"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给两个女儿添了汤,又把如姻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换成了热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收拾完桌子,我把蛋糕从冰箱端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

两个小丫头早就按捺不住,一人一顶生日帽扣在头上,帽尖的绒球一晃一晃。

"爸爸,可以点蜡烛了吗?"

"可以了。"

我"啪"地关了灯,按亮打火机,把六根蜡烛一根一根点上。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着四张脸,墙上晃着四个人的影子。

念念和朵朵挤在一起,冲着蛋糕"呼"地开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如姻也跟着唱。

烛光里,她的侧脸柔柔的,还是我头一回见她时的模样。

唱到最后一句,两个丫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笑得前仰后合。

我摸出手机,退后两步,想拍一张全家福。

取景框里,四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谁也没缺。

都说我走了八百年的运,才娶到这么个仙女似的老婆,还给我生了一对这么好的女儿。

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快许愿!"

朵朵喊,"姐姐一起许!"

两个小人儿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鼻尖儿都皱起来了。

如姻俯下身,凑到蛋糕前,"呼"地一口气,把六根蜡烛全吹灭了。

"啪。"

我按亮了客厅的灯。

暖黄的烛光散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灯光铺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脸上没有笑。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明显是很早就想好了的。

"福生,我们离婚吧。"

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取景框还亮着。

那张全家福,我到底没按下快门。

2 我值得更好的

"福生,我们离婚吧。"

这六个字,我起初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今天是孩子生日,屋里还飘着奶油味,茶几上的蛋糕才切下去一小块,两个丫头刚唱完歌,脸蛋红扑扑的。

我甚至笑了一下,只当这是一句玩笑。

"别闹。"我说,"孩子都在呢。"

如姻没说话。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电视柜跟前,蹲下去,拉开了最底下那一格抽屉。

那格抽屉我平时很少动,里头塞着户口本、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堆我懒得整理的说明书。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抽出一沓纸,直起身,转回来,"啪"地往我面前的桌上一放。

离婚协议书,两份。

落款那栏空着,等着签字。

我盯着那沓纸,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在后脑勺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朵朵。

她手里还攥着半只可乐鸡翅,酱汁糊在指头上,愣愣地看着她妈,看了好几秒,才小声问:

"妈妈……为什么要离婚?离了婚,是不是你以后就不跟我们住了?"

"你别问了。"

如姻的眉头皱起来,"回你屋去。"

朵朵没动。

"妈妈?"

"我叫你回屋!"

她抬手一推。

朵朵往后趔趄了半步,后腰磕在椅子腿上,"哇"地哭出声来。

那半只鸡翅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

念念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跑过去,一手扶住妹妹的胳膊,仰起头看着她妈,嘴唇抖了半天,一声也没喊出来。

我这才慢慢站起身。

"如姻。"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目光从我和两个女儿身上扫过去,像在看两样跟她不相干的东西。

"我没怎么。"她说,"我就是不想过了。"

我起初还在劝她。

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是不是跟谁拌了嘴,是不是我哪天做错了事。

我说了七八句,她一句也没接。

"福生。"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瘆人,"我不想再这么平平淡淡的下去了。"

"我条件这么好,我值得更好的。"

"你要爱我,就成全我。"

三句话,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的一声,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这半年,她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这半年,衣柜里多了一堆我没见过的衣服,梳妆台上的口红换了牌子,还添了一瓶新香水。

我加班回来晚,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给我留一盏灯,反倒嫌我洗漱吵。

我多问两句她去了哪儿,她就皱眉:"你管这么宽干什么。"

上个月我妈住院,我跟她商量拿点钱,她当着孩子的面冷笑了一声:"就你那点死工资。"

原来她不是累了。

原来这些,早就是征兆了。

是我笨,是我一直没往那处想。

我一直以为,我们俩的日子是慢火上的一锅汤,越炖越香。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守着那口砂锅。

"孩子怎么办?"我问。

这是那天晚上,我问出口的唯一一句话。

她的眼神第一次闪了一下,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桌上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上。

"孩子跟着你。"

她说,"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再嫁。你爸妈身体还行,能搭把手。"

"财产我也不要。这套房子,那几万块存款,都留给你和孩子。"

"我净身出户。"

她说"净身出户"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是抬起来的,带着点说不出的痛快。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房龄比我们俩的婚龄还长。

那点存款,是她从来瞧不上眼的数。

她不是不要,她是看不上。

她是急着把这间屋子、这盏灯、这两个孩子,全都撇干净,好腾出手来去够她的"更好的"。

我没吵,也没闹。

我甚至没问她一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那句话到了嗓子眼,我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既然连两个孩子都舍得下,我这儿还剩什么好问的。

我就那么盯着她看。

看了有多久,我说不好。

墙上的挂钟大概走了三圈。

三年、六年、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在这三分钟里被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遍。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躲。

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看到最后,我反应过来: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如姻了。

我走过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

"福生……"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快,声音里晃过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

"好。"我低下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得比任何一份合同都工整,"我成全你。"

笔尖在最后一横上,顿了顿。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在替我说话。

客厅里静得很,只剩朵朵压着嗓子的小声抽泣,一下,一下,又一下。

3 她连头都没回

签完字,我转身上了阳台。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头烫了手。

等我再进屋,如姻已经在卧室里收拾东西了。

她拖出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放在床上,拉链"嘶啦"一声拉开。

那箱子还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我带她去海南玩时买的。

她往里装东西。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用化妆包一股脑儿装了,塞进箱子侧兜。

两个名牌包,她用手撑了撑形状,摆在衣服上面。

然后,她拉上拉链。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箱子。

墙上那张去年拍的、四个人挤在一起笑的照片她也当没看见。

最疼的是茶几上那块蛋糕。

晚上切的时候,念念特意切了两块最大的,一块推到她妈面前,说妈妈你多吃点。

如姻没动,那两块就那么摆着,奶油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指印。

她收拾完箱子,眼睛在那两块蛋糕上掠过,一次也没有停。

那两块蛋糕,到最后也没人吃。

如姻提着箱子停了一下:

"陈福生,你老实,可你太没本事。跟着你,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我不甘心。"

然后接着往外走。

朵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追过去,一把拉住她箱子的拉杆。

"妈妈别走!"

她哭得整张脸都花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吵你了,我以后都乖乖吃饭,我把鸡翅都吃完,你别走好不好?"

如姻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朵朵,眉头打了个结。

"松开。"她说。

朵朵没松,握得更紧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手背上。

如姻抬手一甩。

她甩得毫不留情。

朵朵像个小纸人一样被甩出去,"砰"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鞋柜的边上,闷响一声。

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子全冲到头顶。

"柳如姻!"

她没回头。

她只是提着箱子站着,看着摔在地上的朵朵,说话的语气平平静静

"妈妈要去过好日子了。你们跟着爸爸,听话。"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箱子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我冲过去抱起朵朵。

她后脑勺上磕起了一小块,我摸了摸,还好没破皮。

"疼不疼?"我问。

她搂着我的脖子,哭着摇头,嘴里还在喊妈妈。

这时候屋子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蛋糕上蜡烛熄灭后,那点细微的噼啪声。

我抬起头,看见念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站在茶几旁边,正对着那张全家福。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啪嗒","啪嗒",全砸在蛋糕的奶油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一声没哭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憋着。

她越是安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妈……"她终于出声,很小很小,"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抱着朵朵,走过去,把念念也拉进怀里,一大两小,蹲在茶几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一次一次地拍她的背。

"妈妈出远门了。"我听见自己说,"今天是你俩生日,别哭,爸爸陪你们吃蛋糕。"

我把那两块蛋糕端过来,一人一块。

两个丫头没动叉子。

哄睡她们,快到夜里十二点了。

两个丫头挤在一张床上,手拉着手睡,眼角都是湿的,睡着了还在抽气。

我把被子给她们盖好,轻轻带上门。

屋里那桌子菜还摆着。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还有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汤。

油都凝住了,贴在盘沿上,一层白。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站了一会儿,没洗。

我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一队送外卖的电动车"嗖嗖"地过去。

楼道里没人再上来。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抽完了,又点一根。

那晚我抽了多少,我记不清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烫得烟灰一点点往下掉。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天的事。

她说"我值得更好的",她说"净身出户",她甩开朵朵的那一下,在我脑子里过个没完。

我没哭。

眼泪这东西,据说憋到极处才有。

大抵是我还没到那个极处,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又沉又硬的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

外面下起雨来。雨点打在小区的铁皮棚上,"噼里啪啦",敲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手机就响了。

是柳如姻。

她在那头语气轻快,像是在办一件早就排上日程的事:

"起来了吗?九点,民政局,别忘了带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说:"知道了。"

她比我还先到。

我带着两个没睡醒的丫头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裙子,头发挽起来,脸上没一丝疲惫,甚至比昨天晚上还精神。

倒是念念一眼就看见了她妈,挣开我的手就要往前走。

我按住她的肩膀。

朵朵缩在我身后,没敢看。

里面办得很快,很快就轮到我们。

办事员是个中年大姐,翻着我们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缩在我腿边的两个小丫头,迟疑着问:

"孩子抚养权怎么定?"

"归男方。"

如姻答得又轻又快,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姐的手停了停,又问:"那财产呢?"

"都归他。"她说,"我净身出户。"

她把字签了。

钢笔在纸上划过,很快,勾一笔,落一笔,一行字签完,动作干净利落。

她签字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仿佛那两个叫了她六年妈妈的孩子,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

我低头把材料往袋子里装,装到一半,听见自己问她: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回来看看她们。"

"福生。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笑了一下,"我以后的日子还长。看孩子这事,以后再说吧。"

她把包往肩上一挎,推开玻璃门,走了。

那天上午的太阳挺好。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还没回过神。

念念抓着我裤腿,仰着头,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爸爸,"她说,"我们回家吧。"

4 手忙脚乱的第一天

离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被一声"爸爸"叫醒的。

睁眼一看,七点四十。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我记得昨晚设了闹钟,六点二十,翻过来一看,闹钟设到了下午六点二十。

幼儿园八点半关园门,从家走到园里要二十来分钟。

我光脚跳下床,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孩子屋里跑。

"念念,朵朵,起了起了!"

两个丫头被我扒拉起来,一个眼睛都睁不开,一个坐在床沿发愣。

我一手一个拎到洗手台前,牙刷塞过去:"自己刷,快。"

如姻走的时候,连孩子几点起床、几点要送到哪儿,一个字都没跟我交代。

六年了,这些事本来就是我在做,可那时候家里总有人出声,提醒我一句。

现在,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最要命的是扎辫子。

我给两个丫头扎了六年羊角辫,自以为挺熟练。

可今天脑子一片乱,拿着梳子手直发抖。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照着镜子扎。

扎完一看,念念这头一个高一个低,歪得能挂雨伞。

朵朵那头更糟,皮筋绕了三圈都不够,松松垮垮,一颠就散。

"爸爸,重扎。"念念小声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一边给她理头发一边看表,七点五十八。

最后我胡乱给她们各套了件外套,一人塞一个白煮蛋在手里,一手牵一个往外跑。

下楼的时候朵朵的鸡蛋掉了,滚进楼梯缝里。

她"啊"了一声,眼泪就在眶里打转。

"别哭别哭。"我说,"爸爸给你买。"

赶到幼儿园门口,八点四十五。

王老师站在门口,正把一个又一个孩子接进去。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陈师傅,今天来晚啦。"

"对不住王老师,起来晚了。"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丫头,目光在念念那歪得离谱的辫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朵朵散下来的头发。

"陈师傅。"

她的话说得很轻,"以后早上可以早十来分钟出门。"

她顿了顿,"就是……头发要是实在来不及,我给她们扎也行,你不用不好意思。"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知道了。"我说,"谢谢王老师。"

两个丫头往园里走,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我骑上电动车,一路冲到厂里。

厂门口的黑板上,八点半以后的名字都已经打过勾。

我进车间的时候,班组长李师傅正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考勤表。

"陈福生,"他没抬头,"几点了?"

"八点五十五。"

"你迟到二十五分钟。"

全车间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看过来。

李师傅的声音不小,"这个月全勤奖,没了。"

我低着头,说了声"是",走回自己的机位,把手套戴上,开机。

机器"轰隆隆"响起来,把一切都盖住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震动的台子后面,一下一下地干活。

下午五点半,我正准备下班,车间主任临时通知赶一批货,谁都不许走。

我给幼儿园打电话,王老师接了,说:"没事,我陪着两个孩子在门卫室里等,你慢慢来,别急。"

我嘴上说着谢谢,手底下的活干得比平时还快,可还是拖到了六点四十。

一路往学校里赶。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

我拐进幼儿园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两个小影子。

两个丫头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念念把朵朵整个搂在怀里,两个人裹着园里发的薄外套。

没有哭,也没有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

看见我的电动车灯,念念先站起来,扶了扶朵朵。

朵朵站直了,把有点发皱的衣角抻平。

"爸爸!"她挥了下手。

我停下车,一把把两个人抱住。

"等多久了?饿不饿?爸爸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不饿。"

朵朵摇头,仰着小脸看我,声音特别认真,"爸爸我们不饿。"

我蹲在那两个小丫头面前,半天没站起来。

鼻子里一阵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说风大。

回到家,我进厨房做饭,两个丫头搬着自己的小凳子跟进来,一个挨着柜子,一个挨着冰箱,上头铺了本子,写今天的作业。

以前也是这样。

我在灶台前头忙,她们在我身后头写。

可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客厅的灯是开的,电视里放着电视剧,如姻歪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喊"福生,来个苹果",或者"福生,水烧好了没有"。

我一边颠勺一边应她,心里踏实,总觉得这屋里有个人在等着我。

今天,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滋啦"一声油下锅,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响。

"爸爸。"朵朵忽然开口。

"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写作业。"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

那顿饭,我们仨吃了四十分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夜里十一点多,我刚把两个丫头哄睡,自己坐在床边看手机。

念念忽然哼了一声。

我伸手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再摸脖子,也是烫的。

我赶紧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夹到她腋下:三十九度二。

"念念?念念?"

她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嘴唇干得起皮,叫了声"爸爸",又闭上了。

我翻身下床,去抽屉里翻钱。

翻空了整个抽屉,连床底下压着的信封也倒出来,加起来七张一百的,还有一堆零钱。

外面一声闷雷,接着"哗"地下起了大雨。

我抓了件外套裹住念念,转身去隔壁把睡得正沉的朵朵也抱起来。朵朵被我一弄醒,迷糊着问:"爸爸,去哪儿?"

"去趟医院,妹妹发烧了。"

我把两个孩子都裹进怀里,一手抱一个,冲下楼。

雨大得像有人从头顶上往下泼。楼道口没有遮檐,我一头扎进雨里,朝马路对面跑。楼下的电动车停着,可我腾不出手去发动,只能先跑到路口打车。

路面上积了水,我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两只胳膊往上猛地一抬,把两个孩子举过了头顶。

"砰"的一声,我左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雨浇在脸上,混着泥水往领子里灌。

可我第一个念头,是抬头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被我举高的两个人,都没湿透。

朵朵趴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

念念烧得脸通红,还在小声地哼。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火烧火燎的,一步一挪往前蹭。

远处,那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正慢吞吞地朝我这边开来。

5 爸爸不会不要你们

出租车停在儿童医院门口时,我浑身都湿透了。

前座大姐回头看了眼我这副样子,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右膝盖的裤腿全被血浸透。

她摆摆手:"快进去,别管钱。"

我一手抱一个,冲进急诊大厅。

半夜的急诊灯火通明,孩子哭声、广播叫号混成一团。

怀里的念念烫得像个火炉,朵朵趴在我肩上,眼神呆呆的。

一个护士在念念额头上搭了一下,脸色就变了,领着我绕过队伍,直接推进了诊室。

听诊、开单、拍片,一套下来快凌晨两点。

念念躺在诊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一声一声哼着"妈妈"。

朵朵趴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困得直点头,却不肯睡,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医生拿着片子进来,眉头没松开。

"肺炎。"

他说,"双肺都有炎症,烧得急,得住院。先去交押金三千。"

三千。

我把工资卡余额点开: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

又把支付宝、口袋里七张一百的、一把零钱全摊在台子上,数了两遍——两千八。

还差两百。

后面的队伍开始催。

我把钱收进口袋,走到大厅角落,背靠着墙蹲下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如姻"两个字,手指停住。

孩子病了,总该让她知道。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按了下去。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又按一遍。

第三遍时,听筒里的女声换了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不是占线,是拉黑。

她把我的号,也一起删干净了。

我就那么蹲在走廊的墙角。

凌晨的医院走廊特别长,白得晃眼,头顶一根灯管在闪,"嗡、嗡"地响。

那头,一个当妈的抱着孩子来回走,轻轻拍着。

这边,一个老人家裹着棉袄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拿着缴费单。

我想起昨天早上的那声闷响,想起那句话:"妈妈要去过好日子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就这么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咬着袖子,肩膀一抖一抖,不敢出声。

我三十出头的一个大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

哭的不是她走了,哭的是,我连自己孩子看病的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那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反反复复,像钝刀子拉肉:陈福生,你太没用了。

不知蹲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军。

他老婆夜里倒水,看见他手机上有我三点多的两个未接来电,把他推醒了。

"福生?你他妈大半夜干啥呢?"

我张了张嘴,说出的第一句是:"大军,孩子生病,借我三千块。"

那头静了两秒。"你等着。"

他没问为什么,没问什么时候还。

两分钟后,我手机上跳出一条转账记录五千。

紧跟着一条消息:"孩子要紧,剩下的你拿着吃饭。有难处吭声,别一个人扛。"

我攥着手机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哭得没那么憋。

交上押金,办完手续,天边已经泛白。

念念挂上吊针,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点。

我坐在床边,一只手给她压着针,另一只手被朵朵握着。

念念的小手动了动,勾住我的手指。"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声音又轻又哑,说到最后那个"了"字,眼泪就滚了出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们?"

我愣了一下。

我这一整夜都以为撑不住的是我自己,原来在她心里,更怕的是这个。

我把她的手握紧,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

"念念,你看着爸爸。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们。"

"爸爸没用,让你半夜生病还遭这个罪。但爸爸跟你保证爸爸会拼命赚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爸爸再也不会让你们,蹲在门口等。"

念念不说话,眼泪不停往下掉,可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一直没出声的朵朵,把脸埋进我胳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不要妈妈了。我只要爸爸。"

我低下头,鼻子发酸。

这两个孩子,一个六岁,别一个也六岁,她们已经把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想明白了。

念念住了六天院。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给两个丫头换上干净衣服,办完手续领了药,走出住院部大门。

念念瘦了一圈,走路还有点慢,朵朵一手牵着她姐,一手牵着我。

第二天,我去了工厂。

我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李师傅桌上。"辞职信。"

李师傅捏着纸看了半天,猛地拍在桌上:

"陈福生,你脑子进水了?干了快十年的岗,稳定、有编制、五险一金,你说辞就辞?"

"李师傅,我知道。"

我说,"可孩子半夜发烧,我在厂里加着班脱不开身。

幼儿园五点半放学,我得六点四十才赶到。

这么下去,我迟早还得迟到,还得让她们蹲在门口等我。"

"你——"

"您扣我全勤奖那天,我不是怨您。"我说,"我是怨我自己。"

李师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纸往抽屉里一塞,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没从正门走,绕到了车间外头的围墙边。

下午四点半,厂门口那条路上,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一拨一拨走过去。

有骑电动车的,有开面包车的,有的妈妈一手拎书包、一手牵孩子,说说笑笑往家走。

我站在围墙的影子底下,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比车间里那台机器还响。

我得赚更多的钱。

得能随时去接她们放学。

要让我那两个丫头,再也不用蹲在门口等我。

再也不用在生病的时候,让她们的爸爸蹲在医院走廊里哭。

6 路边的快餐摊

辞职第二天,大军就来了。

他开着一辆旧三轮,车上捆着两张折叠桌、一摞塑料凳、一口炒锅、一个煤气罐,还有一块没写字的木牌。

"福生,"

他跳下车,拍了拍那块木牌,"摆摊的架子我都给你备好了。你要是还犹豫,我今晚就搬回我家去。"

我说:"不犹豫。"

地方是大军给选的。

小区门口那条街,往里是两个新楼盘,往外是个建材市场,斜对面还有一所中学。

大军在那条街靠里摆过两年炒粉,他说:"这个位置,中午有工人,晚上还有家长,不愁没人。"

木牌上的字是我自己写的:福生家常菜。下

面一行小字:盒饭,八块,一荤两素,米饭管饱。

大军看着那行字啧了一声:"八块?"

"薄点没事。"我说,"先把人留住。"

从那天起,我的一天是从凌晨五点开始的。

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出门。

这个时候的菜市场刚开门,一车一车的菜往里卸,地上还湿着。

批发比零售便宜,我摸清了哪几个摊子五点半前最便宜:土豆、白菜、豆腐、鸡蛋,一样拿一大袋。

肉摊的老赵认识我。

看我一次买十五斤后腿肉,问我是不是开馆子了。

我说摆摊。

老赵把半袋下水顺手塞给我:"回去炖汤,给孩子喝。"

菜买回来六点,我在家把菜洗好切好,两荤两素的料配出来。

七点二十,叫两个丫头起床,扎辫子,送幼儿园。

八点我再把盒饭炒出来装进保温箱,十一点半出摊。

十一点半那一拨是工地上的师傅。

十二点那一拨是赶时间的上班族。

这两拨人中间,我就蹲在摊子后头扒两口饭。

下午三点收摊回家,备晚上那一轮。

五点接孩子,六点出摊,八点半收。

晚上把摊子推回来,刷锅,洗菜,把第二天要用的米淘上,等两个丫头睡熟了,我才坐下来数当天的零钱,然后倒头就睡。

头三个月,我瘦了十四斤。

可我心里是踏实的,每天的进账,我自己数得清。

头一天出摊,我只卖出去六份。

买的全是斜对面工地上的师傅。

他们蹲在路边,掀开盒盖看一眼,扒两口饭,一个师傅抬起头问:"老板,这排骨是你自己烧的?"

我说是。

他说:"多给我浇两勺汁。"

第二天,那几个师傅又来了,还带了工友。

第三天,多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说是路过闻到味儿。

他吃完,又要了一份打包,说带回去给他媳妇尝尝。

一个星期后,下午两点就没菜了。

我不得不多备二十份。

半个月后,旁边写字楼里一个姑娘每天十二点准来,站在摊前头说一句"今天多来两份"

她是给整个办公室带的。

有人问我为什么卖得比别家便宜。

我就一句:"材料是好的,米是新米,油是正经油。少赚点,味儿不能省。"

两个丫头放学,我先接回来,在摊子边上给她们支一张折叠小桌。

一人一本作业,就着摊子这盏灯写。

她们不吵人。

谁手里拎着东西腾不开手,朵朵就踮起脚给人递纸巾。

念念懂事些,看见有老人来,会先把塑料凳擦一遍,再双手推过去。

有一回下小雨,我忙着盛饭,念念从书包里翻出一把伞往我头上撑。

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头,我喊她把伞收了她也不肯。

客人夸:"陈老板,你这俩闺女真乖。"

我笑笑,不接话。

她们不是天生就乖,从那天晚上起,她们就再没让我为难过一次。

摆到第二个多月,那天下午我正给客人盛第三份饭,对面忽然有人喊:"城管!"

街口那辆白车停下来了。

我什么都没想,把勺一扔,两手抄起摊子的两条腿往巷子里跑。

煤气罐没来得及关严,火苗在后头一跳一跳。

跑出两步,我听见后头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塑料凳拖在地上的声音。回

头一看,念念抱着一摞碗,朵朵拖着两个小塑料凳,一前一后追着我跑。

她们没哭。

追到巷口,我把摊子靠墙一放,才发现自己一身汗。

念念把碗递给我,喘着气说:"爸爸,碗没碎。"

朵朵把凳子撂下来,仰着脸看我,"噗"地笑了一声。

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都弯了。

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摊子收得早,带两个丫头去了趟超市,一人一根雪糕。

第三个月月尾,我坐在厨房那张小板凳上算账。

一张一张数零钱,一栏一栏地记。

算完把本子合上,又翻了一遍,没算错。

这个月净赚五千一。

是我在厂里那点工资的两倍还多。

第二天一早,我带两个丫头去了百货大楼。

那套芭比娃娃,她们念叨了小半年。

以前路过橱窗,朵朵总要趴在玻璃上多看两眼,我说等爸爸发工资。

后来她就不说了。

我把那套娃娃买下来,一共两盒。

念念抱着她那一盒,半天没拆。

朵朵抱着,跟我走了半条街,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爸爸,这个以后不用退回去吧?"

我说:"不退,这是你俩的。"

她"嗯"了一声,把盒子搂得更紧。

那天晚上我买了二斤五花肉,回家炖了一锅红烧肉。

糖色炒得浓,肉炖得软,两个丫头吃了两碗饭,吃得满嘴油光。

看着她们趴在桌上扒饭,我第一次觉得,没有柳如姻,我和两个丫头,也能把日子过好。

不是凑合着过,是真的能过好。

收拾完厨房,我坐下擦桌子。

裤兜里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下个月结婚,以后别联系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删掉,又把这个号加进了黑名单,把手机摁灭。

厨房的灯下,那口炖过红烧肉的锅还温着,屋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我晾好抹布,轻轻推开孩子的房门。

两个丫头睡得很沉,一个怀里还搂着那盒没拆的芭比。

我把门带上,回身洗了手,躺下。

明天还是五点。

7 第一家小餐馆

摆快餐摊满一年的时候,小区门口那间空铺子,终于挂出了招租的牌子。

那间铺子在药店和理发店中间,三十来平,以前开过水果店,后来黄了,卷帘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每天推着摊子从它跟前过,看了它小半年。

招租那天,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里头是水泥地,墙没刷,顶上吊着一根孤零零的灯管。可它的两面墙都是临街的。

当天晚上我回家盘账。

摆摊子这一年,除了两个丫头的吃穿用度,我攒下四万三。

押一付三,加上简装和一口好点的灶,差不多刚刚够。

我给大军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哈"了一声:"租!你不租我都替你去租。"

装修只用了八天。

为了省钱,墙是我自己刷的。

白墙刷了两遍,我找木工打了两张长条桌,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六把椅子、四把凳子。

灶台我舍得花钱,摆摊那口锅炒了一年,我知道一口好灶有多要紧。

招牌是大军找人做的,红漆木底,四个字:福生家常菜。

底下加了行小字:家常小炒,米饭管饱。

开业前一天,我把菜单一份一份抄在白板上,最后定下十二道菜。

头一行就是糖醋排骨,第二行可乐鸡翅,第三行西红柿炒蛋。

这三道菜,是念念、朵朵,还有她妈从前爱吃的。

这后一个我写完顿了一下,还是留着了。

来吃饭的人谁爱吃谁点,我不认人。

开业那天是个周六,天特别好。

头一晚,我把她们俩的衣服洗干净晾好。

念念挑了件粉的,朵朵挑了件黄的。

都是前不久我带她们去商场买的,一人一身,穿在身上还挺神气。

我买了一大袋水果糖,用个红袋子装着,交给她们:

"一人站一边,见着客人先喊一声,再给一颗糖。"

九点开门,我把那块木牌挂上,放了串鞭炮。

头一个进来的是斜对面工地的那个老师傅,我以前的老主顾。

他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说:"糖醋排骨一份,米饭两碗。"

紧接着,写字楼那个每天"多来两份"的姑娘也来了,带了三个同事。

她坐下就说:"陈老板,可算有地方坐了,冬天在外头吃饭冻死了。"

人一多,两个丫头就忙起来了。

念念站在门口,见人就小声说一句"欢迎光临",把糖递过去,非常礼貌。

朵朵那边不一样,她拿了个我写菜单剩下的硬纸板,用彩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举在胸前:

"我爸爸做的菜最好吃。"

有个客人看了一眼,"噗"地笑出来,回头冲我喊:

"老板,你这闺女比你会做买卖啊!"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

朵朵也不怯,把牌子举得更高了。

头一个月,店里就我一个人。

我炒菜,我上菜,我收银,我擦桌子。

十二点那一拨客人挤上来,我一个人在后厨颠着勺,还得抽空出去给人添饭。

有一回一桌三个人等了四十分钟,我出去赔了半天不是,最后少收了一份钱。

第三天上,我妈来了。

她从老家坐早班车过来的,进店放下包就找围裙。

我要拦,她把围裙往身上一系:"你炒你的,我洗碗。"

她干活利索,洗碗、择菜、擦桌子,不用我吩咐。

中午忙完,她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歇着,看我一个人来回跑,说了句:

"你以前也这么干。"

我说:"以前是给一大家子干。"

我妈没接话,低头去择下一筐青菜。

后厨那盆水有点凉,她的手泡得发红,也没让我换热水。

第三周开始,店里有了回头客。

有对中年夫妻,本来下班往西边走,为了吃我这儿的排骨,特意绕到东边来,吃完再往西回去。

那个男的说:"你这排骨火候对,我媳妇就爱吃这个味儿。"

那个工地老师傅来得更勤,一来就坐靠门那张桌,每次都要放两三勺排骨汁拌饭。

也有客人提意见:一位大叔说菜咸了;一位阿姨说米饭有点硬。

我都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就改。

盐下手轻了些,蒸饭的水多添了一勺。

一个月里,最多的那天中午做过三十六份。做到最后我把围裙一解,站在门口喘气,风一吹,后背都是凉的。

月底那天晚上,等客人走完,我关了门,坐在后厨算账。

我妈在对面坐着,把一天挣的零钱拢成一堆,一把一把地数。

数完了,我把一个月的水电、进货、房租一项一项扣掉,剩下那个数我盯了半天,才敢确定。

八千。

第一个月,盈利八千。

我把账本合上,从后厨出来,站在那间刚刚刷白的小店里,闻着灶上还没散尽的油香,一时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也红了,擦了一把就起身去倒水。

第二天,我领两个丫头去了街角那家培训机构。

三楼一间屋子挂着一整面镜子,两个孩子在里头跟着老师转圈。

隔壁那间挂着颜料画儿,画笔整整齐齐插在罐子里。

前台小姑娘把两张表推过来,报了两个班,一学期三千六。

我掏出手机付款,输密码的时候手一停,不是犹豫,是太踏实了。

这笔钱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是我说了算的。

朵朵在旁边扒着我胳膊往里看,问:"爸爸,那个跳舞的,能不能现在就上?"

我说:"下周,今天先给你俩一人买双舞鞋。"

回去的路上,两个丫头手牵着手走在前头,一路说着舞蹈鞋什么颜色好看。

我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刚结婚那两年,我在她们那个岁数上提过一次,说想让她们长大点学点东西。

如姻当时怎么说的?

"报兴趣班纯属浪费钱,女孩子学那个有什么用,将来还不都是要嫁人。"

那时候我听了这话,还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现在想起这话,我不气,也不恨。

两个孩子站在前头,回过头来喊我:"爸爸,你走快点!"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8 一年级家长会

九月一号,两个丫头成了一年级的小学生。

报名那天我关了一上午店,领着她们去学校。

一(2)班,班主任姓苏,叫苏晚,年轻漂亮,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教室里热,人挤人。

她递给我两张学籍表,说:"父亲这一栏您自己填,母亲那一栏……"

她话没说完,看见我手里的表上有两处空着,就没再往下问。

"爸爸,"

念念在下头小声说,"妈妈那栏不用填。"

我拿着笔,把两张表上"母亲"那一栏空在了那儿。

那一刻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是把笔帽按上,把表递回去,牵着两个丫头出了教室。

开学第三周,学校通知开家长会。

我把店关了半天,卷帘门上贴了张纸:今日中午休息,下午五点照常营业。

家长会下午两点开始。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找到朵朵的座位。

小板凳太矮,我一个大人坐下去,膝盖得侧到一边去。

人越来得多。

右边来的都是妈妈,手里拎着包,坐下就凑在一起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右边袖口上有一小块油星,。

一屋子四十来个家长,男人只有我一个。

苏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握个文件夹,讲一年级要抓什么:作息、握笔、拼音、坐姿。

我从兜里掏出店里记账用的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一条一条记。

"每天陪读二十分钟。"记。

"晚上九点前上床。"记。

"书包让孩子自己收。"记。

旁边那位妈妈侧过头,扫了一眼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愣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苏老师讲到一半,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

散会了,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廊里全是说话声。

我坐着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本子站到讲台跟前去。

"苏老师,我是陈念和陈朵的爸爸。麻烦您跟我说说这两个孩子在学校的情况。"

她抬头看我,先是愣了一下。

"陈念、陈朵……是双胞胎?"

"是,就差五分钟。"

她翻出两个孩子的档案夹,一页一页往下看。

"陈念成绩在班里靠前,拼音默写次次满分,就是不太爱说话,举手也少。"

她说,"陈朵坐不住,上课老想动,可只要我一提问,她手举得比谁都高,跟同学也处得来。"

"作业本呢?"

"两个人的本子都干净。"

她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一看就是家里有人盯着的。"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午饭吃得怎么样,课间跟谁玩,有没有被同学欺负。

她一条一条答。

答到最后一条,我把笔帽按上,说:

"苏老师,孩子要是有什么问题,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有空。"

这句话说完,她看了我好几秒,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看过她们的学籍表。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嗯。"

"我带一年级这些年,"

她说,"家长会基本上都是妈妈来,或者爸爸妈妈一块儿来。像您一个人来的,一学期也碰不上一两个。"

她顿了顿。

"她们幼儿园的老师跟我提过,说这两个孩子从小是爸爸一个人带的。我本来以为,会偏内向一点。"

"结果是我想错了。"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讲台前,忽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老师费心了。"

她摆摆手,说这是她该做的。

从那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

那中午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前头的单子压到一半,我在后厨颠着勺。

手机在兜里震。

我腾不出手,等那盘菜出锅才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速有点快:

"是陈朵的爸爸吗?我是苏晚。朵朵上课的时候突然喊肚子疼,趴在桌子上哭,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手里还攥着锅铲,回头往外看了一眼,屋里坐得满满当当,我妈在后头洗碗,水槽里还堆着一摞。

"苏老师,我这边……我这边一时脱不开身,我马上想办法——"

"您别急。"她说,"我先送她去医院,地址一会儿发给您,您忙完了直接过来。"

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上那锅菜炒完,出去跟靠门那桌客人赔了半天不是。

把炉火关了,围裙一解,骑上车往医院赶。

找到那间诊室的时候,我先在门口站住了。

朵朵坐在诊床上,医生已经走了,床头压着一张检查单。

苏晚蹲在她跟前,手里举着手机,正给她念什么东西。

朵朵笑得直捂肚子。

"苏老师你别说了……"

她一边笑一边喊,"我肚子一笑就疼!"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说:"那就不说了,你好好躺着。"

朵朵先看见了我,喊了声"爸爸"。

我走进去。

苏晚站起身,跟我交代:查过了,没什么大事,早上吃凉了,有点胀气,开了药,回去喝点热水就行。

"谢谢您。"

我说,"今天这一趟,耽误您上课了。"

"我下午没课。"

她看了看表,"您把她带回去,晚上别给她吃凉的。"

我从床头拿起那几张单子,下面还夹着两张缴费的收据,钱她已经垫了。

我要转给她,她摆手:"没几十块。"

我说不行。

她还是摆手,转身去帮朵朵把鞋提上。

回去的路上,朵朵坐在电动车后头,搂着我的腰。骑到半路,她忽然说:

"爸爸,苏老师讲的笑话可好笑了。"

"嗯。"

"她蹲着给我讲了四个。"

风从前面吹过来,我把车把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第二天,我让念念在作业本里夹了个信封,里面是三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四个字:多谢苏老师。

9 苏老师

晚上,念念把那个信封原样带了回来。

里头那张三十块的票子还在,只是外面套了个新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孩子的事,不用这样。

落款两——苏晚。

我拿着信封,在灶台前站了半天。

这道坎我在心里搁了好几天。

她替我把孩子送医院、垫了挂号费、跑前跑后,我想还个人情,人家连个口子都不给。

后来是我妈出的主意。

"钱她不要,你就别送钱了。"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你天天炒菜,多炒一份,米饭多打半勺,让她带上。"

第二天中午,我妈用保温饭盒装了一份—:二两米饭,一荤两素,两块糖醋排骨,一小撮青菜。

"你给苏老师送去。"

我说不去,让念念带。

念念早上背着书包,饭盒挂在手腕上,像拎了个小灯笼。

那天下午她回来说:苏老师先是不肯收,说学校有食堂。

她说是爸爸让带的,苏老师就收下了。

第二天照旧,第三天也照旧。

到第五天,苏老师托念念捎回来一句话:别再送了。

第六天,我妈还是照装。

饭盒换着样式,今天红烧,明天清蒸,天凉就多焐一会儿。

到第十来天,苏老师不再推了。

她开始每天中午把饭盒洗干净,让念念带回来,盒子底下偶尔压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的全是孩子的事:

"今天念念数学小测验九十八。"

"朵朵拼音要再练,b和d还分不清。"

"明天降温,给孩子加件衣服。"

她开始往店里回礼。

头一回是两盒铅笔,一共二十四支,一人一半。

第二回是两本字帖,说一年级的字得早练。

往后隔三差五,两个丫头的书包里就会多出点东西。

有时是《安徒生童话》《十万个为什么》。

有时是彩色卡纸、橡皮泥。

还有一回是两套水彩笔。

有天下雨,她下班早,撑伞顺路到店里来。

两个丫头正趴在靠窗那张桌上写作业,朵朵卡在一道看图写话上,咬着笔杆发呆。

苏晚在我旁边坐下,把题目念了一遍:

"图上这个小朋友在干什么?"

"在浇花。"

"他为什么浇花?"

"花渴了。"

"那你就先写这句:花渴了,小朋友去给花浇水。"

朵朵低头写,写完一抬脸:"苏老师,你也会写这个啊。"

苏晚笑了一下。

那天她在店里坐到七点半,陪两个丫头把作业写完才走。

我妈收了桌子,进来跟我说了句:"这姑娘好。"

我说:"人家是老师。"

“老师怎么啦?还不是要成家?”

我没往下接。

老刘是店里的老主顾,工地上那个师傅的工友,一周来四趟,固定坐靠门第一张桌。有天苏晚刚走,他往椅背上一靠,冲我喊:

"陈老板,那个女老师是不是喜欢你啊?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

我手里正端着盘子,差点没端住。

屋里七八个客人全笑起来,跟着起哄:

"老板脸红了!"

我压了压,说:"别乱讲,人家是孩子的老师。"

"老师怎么了?"

"我一个离了婚、带俩娃的。"

我把盘子放桌上,"人家一个姑娘,这话传出去,坏人家名声。"

说完没人再笑了。

老刘"啧"了一声,低头吃他的饭。

我进后厨去,后背还有点热。

我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苏晚这样的姑娘,本科毕业,工作体面,人又干净利落,往后能挑的人多了。

她要是真往我这边看一眼,我都觉得是委屈了她。

没过两天,苏晚自己也听见了类似的玩笑。

那天她来送作业本,站在柜台前跟我对账,邻桌一个阿姨凑上来,笑问她是不是我的对象。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自然,冲那位阿姨摆手:

"别乱讲,我是看他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说完把本子放下,跟我点了个头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嗯"了一声。

……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

那天收摊,外头下起了大雨。

我在门口收招牌,一抬眼,看见苏晚站在对面屋檐下

她今天没带伞,一手拎包,一手把外套往头上举。

我回后厨取了伞,说:"我送您。"

她摆手,说不用,两站地,跑回去就行。

雨下得瓢泼一样,路上都积水了。

我没接话,拦开了伞。

开到半路,她忽然开口。

"陈老板。"

"嗯。"

她看着窗外,"今天那位阿姨,"

"我知道。"我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觉得你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人。"

雨很大,走不快,我俩都没再说话。

我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她这话没别的意思,说客气话而已。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

到了地方,她说了声谢谢。

10 如姻过得很好

离婚第二年开春,两个丫头跟着学校去春游.

中午,店里那拨客人刚散,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柳如姻她妈。

她比上回见的时候老了一截,头发白了一片。

她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

"福生。"

"妈。"我应了一声,这声还一时改不过来,"坐。吃了吗?"

我进后厨给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

她吃得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拨了半天。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

"福生,我跟你说个事。如姻现在过得挺好。"

她眼睛看着桌角,"嫁了个老板,姓张,做生意的,有钱。住的是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车也是好车,出门背的都是名牌包。"

顿了顿,她又说:

"当初她跟你离,我是不同意的。可你看现在,她过得这么好,我这心也就放下了。福生,你别怪她。"

我给她碗里添了勺汤,没接话。

她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如姻如今的日子比谁都强,老姐妹都羡慕,还说当初我没能留住她,是我没那个福气。

我说:"她过得好,那就好。"

吃完,我进后厨装了三个酱肘子,用袋子包好塞给她。

她推,我说不要钱,您拿着。

她才收下。

送她出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走了。

我妈在旁边择了一整捆芹菜,一声没出。

等帘子落下来,她才说:"三个肘子,你真舍得。"

我说:"她爱吃。"

隔了没几天,我妈从菜市场回来,进门把菜往案板上一放。

"我听说点事。"

我正切肉,没抬头:"什么事?"

"柳家的事。"

她压低了声,"好几个卖菜的都在说。那个姓张的,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空架子,欠了一屁股债。"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还有人说,"

她接着讲,"看见他在外头喝多了动手打如姻。去年,如姻跟以前那几个小姐妹借钱,一个都没借给她。"

我继续切肉,一下,一下。

"你怎么不问呐?"

"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那是她自己挑的路。"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那晚我照常刷锅、照常五点起床。

前岳母那顿饭上说得那么满的话,在我脑子里没留下多少。

过年店里歇业,我带着两个丫头在家包饺子。

我妈在厨房煮水,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有点不对,捂着话筒走过来,低声跟我说:

"是如姻,说想跟孩子说说话。"

我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正把饺子皮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听见这话,手停在那儿。

我把手机递过去:"你妈。"

念念接过来,放在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念念站着,肩膀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说:"我挺好的。爸爸也挺好的。"

又过了几秒,她下巴开始抖。

就在这时候,听筒里忽然透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哭什么哭!赶紧给我做饭去!"

紧跟着,"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念念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我擦了手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一边。

"饺子捏好了没?"

我说,"爸爸这边还缺八个。"

她好像这才回神,眨了眨眼,低头从盆里又拿了一张皮。

旁边朵朵一直没抬头。

她把自己捏的那个圆滚滚的饺子放进盘里,忽然说:

"爸爸,过年好。"

"过年好。"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妈在厨房那边喊:"饺子熟啦。"

11 扩大经营

离婚第三年,扩店了。

隔壁那间理发店到期没续租。

我把铺子盘下来,两间打通,桌子从六张加到十四张,添了个小包间。

灶台换成了双眼的,蒸箱、冰柜、消毒柜一样一样置办齐。

我招了两个厨师,一个姓周,一个姓黄,都是以前在大店干过的师傅。

三个服务员,都是小区附近找的街坊。

头一个月,我还是天天守在后厨。

第二个月我试着把午市的灶交出去一半,自己站到门口看客人吃得怎么样。

到第三个月,我能整整一上午不进后厨。

最后,我不用再颠勺了。

不颠勺了,时间就多出来。

我把早晚的作息改了:早上七点半出门送两个丫头,下午五点四十到校门口等。

六年了,这是头一回按点接她们放学。

以前摆摊那两年,两个丫头在门口蹲过多少回,我数得清。

雨天蹲过,夜里蹲过,幼儿园门卫室里蹲过。

那时候我赶过来,远远看见两个小影子,心就揪成一团。

现在不一样了。

校门一开,两个丫头背着书包跑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站在树底下。

"爸爸!"朵朵的声音最响。

我把书包接到手上,念念会从兜里掏出老师发的小奖状给我看。

有一回下雨,我撑着伞站在校门口,旁边一个当妈的女人看了我一会儿,问我:

"你是陈念陈朵的爸爸?"

我说是。

"你们家这两个闺女,年年三好学生。"

她说,"你教得真好。"

……

接孩子这事敲定了,我去考了驾照。

我握方向盘握得发僵。

可教练说我悟性还行,就是太老实,别人抢行我总让。

拿到架照后,我带两个丫头去看车。

看了三家,最后定下一辆二十来万的,不图牌子,图后排坐得宽,安全气囊齐,后备箱能装。

提车那天,两个丫头在后座上绑好安全带,谁都不动手碰。

朵朵一路贴在后窗上看外头,忽然说:"爸爸,咱们家以前骑电动车的。"

"嗯。"

"现在我坐轿车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大事。

我从前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坐好了,系紧安全带。"

车提了没两个月,我看中了一套房。

四居室,学区,离学校走路十三分钟,离店骑车八分钟。

首付我拿了三成,剩下的贷了二十年。

办手续那天,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办事员问我产权人写谁。

"我女儿。"我说,"两个都写上。"

办事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两遍:

"两个都写?"

"都写。"

我把两张出生证明推过去。

她翻了翻,说这俩孩子才八岁,得监护人代签。

我在那两张表上一笔一笔签了名。

签到最后一行,手底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出了大厅,阳光挺好。

我站在台阶上,把房产证那张还没出来的受理单折好,放进上衣兜里,拍了拍。

这三年,人嘴里的话换了样。

以前我娶如姻那阵,厂里、街坊都说我走了狗屎运,一个技术员娶了厂花,人家是下嫁。

我那时候听着,还跟着脸红。

现在老刘他们说的不一样了。

"陈老板,你这日子过得巴适。"

"柳如烟没福气,我都替她可惜。你这么个男人,这么两个闺女,她都不要,出去瞎折腾。"

"就是。"

邻桌一个阿姨接话,"现在谁不说她后悔。"

我给他们盛了饭,没接这茬。

倒是我妈替我回过一次。

有一回邻居当面夸我,我妈在旁边擦着碗,说了句:

"什么狗屎运,那是一分一分熬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

我想起六年前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晚上,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疤现在还留着。

我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我就是把事情一件一件的做了。

……

交房在十一月。

那天叫了一辆小货车,拉了三趟。

桌子、床、两个丫头的旧书桌,还有那口炖了三年红烧肉的砂锅,一样不落。

两个丫头一进新家,鞋一脱就往里跑。

客厅跑一圈,阳台跑一圈,跑到自己屋里又在床上跳。

朵朵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爸爸!"

她扭过头喊,"我们有新家啦!我们再也不用住老房子啦!"

念念比她淡定些,站在她那间屋里,摸了摸窗户,又摸了摸自己那张新床。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没说话,眼睛却亮着光。

傍晚,苏晚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盆绿萝,还有两个新书包。

进了门四下一看,把绿萝放在阳台栏杆上,又从袋子里抽出两张可升降的书桌。

"我看她们那个旧的有点矮了。"

她说,"一年级还能凑合,往后写字要驼背。"

我要给她钱,她摆手。

我让她坐,她也不坐,挽起袖子去帮我把书桌的包装拆了。

两个丫头扑上去就往上趴。

朵朵在桌前坐着转笔,念念把新书包挂在椅背上,挂好了还退后两步看。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天屋里乱,纸箱堆着,东西都还没归位。

可窗子那边透进来一点落日的黄光,落在新书桌的桌面上。

我看了两秒,移开了眼。

我说:"吃饭吧。"

12 好东西给错了人

十月底的一个周四,苏晚来店里给两个孩子补完作业,坐在靠窗那张桌上。

那天店里就剩一桌客人,我妈在后厨收拾。

我在柜台后头对着一沓进货单子。

苏晚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可柜台离窗近,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我知道了……三十岁怎么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什么人?"

"做工程的那个?"

"我下个月课多,再说吧。"

她说完就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柜台前。

她把包往肩上一挎,说了句"走了"。

她走以后,我站在柜台里,半天没动。

那几句"三十了","做工程的","再说吧",在我耳朵里绕了一晚上。

那天夜里我算了一笔账。

不是店里的账,是我自己的账。

我三十五,离过婚,名下两个女儿。

手上这套房是刚买的,贷款还有二十年。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一年到头能歇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数清了。

她二十九,师范毕业,正式编制,市里的学校,寒暑假照放,家里父母都退休了,清清静静。

两年多,她帮我多少,我一件件都记得。

朵朵上课肚子疼那次,她先送医院、垫挂号费。

念念半夜发烧那回,她第二天一早从学校打完卡就赶过来,替我守了一上午。

两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假期作业,她几乎一周来一趟,笔一支支地削。

她没收过我一分钱。

我送去的饭盒,她收下了,回头给孩子买两盒铅笔。

我给她的红包,她一次没收。

我不能这么耗着她。

那天起我心里搁了一件事,搁了半个月,越搁越沉。

那天最后一个客人走后,我把门关了,卷帘门拉下一半。

两个丫头让我妈先领回去了,按老规矩我留下盘账。我不着急,一张一张桌子的擦,椅子一把一把的倒扣到桌上,拖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苏晚的备课笔记落在店里了,她发消息说回来拿。

我把卷帘门再推上去,点了灯。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摊在柜台上,掀开看了一眼。

一页一页写的全是二年级的识字表,边角画了几支小铅笔。

门帘一响,她进来了。

"本子。"我把本子推过去。

她接了,翻开看了看,说声谢谢,转身要走。

"苏老师。"

我叫住了她。

这一声,我在心里已经练了半个月。

她停下脚,回头。

我手心全是汗,把抹布在手里捏了两下。

"别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以后你不用总帮我们,别耽误你找对象。"

说完这句,我低下头,接着擦柜台。

那块台面我盯了很久,其实早擦干净了。

屋里只剩头顶那盏灯亮着,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

"陈福生。"

她叫我全名,声音很平。

"你抬头。"

我抬起头。

她把那本备课笔记抱在胸前端着,站在灯底下,看着我,看得很认真。

"我帮你,不是同情你。"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是觉得你人好,踏实,有责任心,对孩子好。比那些嘴上会说、实际不靠谱的男人强多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至于配不配——"

她顿了一下。

"我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一个教书的,你一个开店的,谁也不比谁高。"

她说到这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不想催你。你什么时候把过去放下了,什么时候再考虑我们的事。在那之前,你想送饭就送饭,想让我辅导就辅导。只是别再跟我说这种话了,听着别扭。"

她说完就转身,推门出去,走进巷子里。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我在柜台后头站着。

店灯亮着,后厨那锅水咕嘟咕嘟响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下翻了半个多钟头,索性坐起来,把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

是去年在游乐园拍的。

两个丫头一边一个抱着我的胳膊,牙露得齐齐的。

拍照的人是苏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不知怎么,六年前那个晚上,她收拾箱子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了。

那天她说的是"陈福生,你老实,可你太没本事。跟着你,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我不甘心。"

那几年我是信这句话的。

我一直觉得,是我高攀了她。

她走了,是我不中用,是我的日子太淡,留不住人。

可现在车有了,房有了,两个女儿养得好好的。

苏晚这样的姑娘,站在灯底下跟我说,从来没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在墙上挪了一段,又走了。

我闭上眼。心里头,第一次不那么空。

这日子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挣出来的。

那点平平淡淡,不是我没本事。

是我从前,把好东西给错了人。

13 孩子们的心愿

开春的时候,两个丫头满九岁。

这两年生日都是简单过,买个小蛋糕,煮碗长寿面,我在店里炒两个菜带回来。

今年我提前一个礼拜问她们:

"生日想要什么?爸爸带你们去买。"

朵朵抢着说:"要那个大蛋糕!要两层的那种!"

念念在旁边说:"一层的就行,两层的吃不完。"

"那就一层。"

我说,"还有别的想要的没有?"

朵朵摇头,摆摆手:"我不要别的。"

念念低头翻她的作文本,翻了两页才说:

"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我觉得不太对。

两个丫头平时买东西,一个要发卡一个要贴纸,哪有这么齐整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碗收了,坐在她们屋里,又问:

"这回说真话。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朵朵在床沿上坐着,晃着腿。她想了有一会儿,忽然说:

"我想要爸爸天天开心。"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她点头,很认真,"爸爸现在天天开心。爸爸以前不开心。我在门口等你的时候,你脸是黑的,笑都不笑。"

我把她头发往耳朵后头拢了一下,没应声。

念念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书桌旁边,手里捏着笔,笔帽拔了又按上,按上又拔了。

这个动作她一做就是不自在。

"念念?"

她抬起头,又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声音很轻:

"爸爸,我想……我想要爸爸给我们找个新妈妈。"

她说完就赶紧补了一句:"就像苏老师那样的。"

屋里静了。

朵朵停止了晃腿。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半天没动。

"你们想亲妈妈吗?"我问。

朵朵立刻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想,她不要我们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一点没犹豫,说完就去拽她姐的袖子。

念念低着头,看着桌面上一道水渍。

过了几秒,她才说:

"以前想。"

她停了停。

"以前我盼她打电话。后来她打了,就说了两句话。那回以后我就不盼了。"

"现在不想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苏老师比她好。苏老师会给我们扎辫子,会辅导我们写作业,从来不推我们。"

扎辫子这事,我记得。

有一阵我起得晚,出门前给念念扎的辫子歪得能挂雨伞。

那时,苏晚总会蹲下去,给她重新扎了个马尾,扎完了还替她把校服的领子理平。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坐在那儿慢慢喝。

喝到一半,我才算把这两个丫头的话听明白。

她们要的不是一个"妈妈"的名分。

她们要的是一个真心待她们,也真心待她们爸爸的人。

能肯蹲下来给她们扎辫子,不是嘴上说心疼她们、手上却推她们一个趔趄。

九岁的孩子,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多久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两个丫头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摸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对话框。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三行,删了三行。

最后剩一行:

"苏老师,周末有空吗?想带她们去动物园。"

发出去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我盯着屏幕看。

不到一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周六天特别晴。

去的路上两个丫头在后座一人一边扒着窗,指着外头喊。

到了门口,朵朵先下去。

苏晚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切好的胡萝卜条。

"喂长颈鹿的。"

她说,"园里卖得贵,我在家切好带来的。"

进了园,朵朵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抓住胡萝卜,伸到长颈鹿嘴底下。

它那根舌头一卷,她"啊"地一声缩回手,笑得直跺脚。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牵过她的手,把胡萝卜塞进去:

"别怕,它不吃你。"

一高一矮两只手举在栏杆前,长颈鹿的脖子伸了过来,卷走了胡萝卜。

阳光从她们头顶晒下来。

朵朵的头发,念念的睫毛,苏晚的半边肩膀,都被照得发亮。

我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站远了两步。

镜头里,那三个人还举着手,谁也没发现我在拍。

我按了快门。

六年前那个晚上,我举着手机想拍一张全家福,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按下去。

那天以后,我很少再碰相机。

这回,我按了。

从园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朵朵拉着苏晚的手走在前面,念念跟着。

我走在最后头,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过去的都过去了。

这一回往前走,是她们先推了我一把。

14 她被赶了出来

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很闲。

我刚把午市那几个盘子收进后厨,这时进来两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如姻她爸和她妈。

上回见他们,还是四年前。

那会儿她妈头发还黑着,老岳父腰杆也挺。

现在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她妈的背驼下去,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福生。"她妈叫了一声。

那声"福生"跟四年前不太一样了。

四年前她来那回,说如姻过得有多好。

这回她一叫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赶紧搬了两把椅子,倒了两杯热的。

老太太坐下就哭了。

老头在旁边抽着烟,手抖,烟灰掉了两次。

断断续续的,我听明白了。

那个姓张的,就是个骗子。

什么老板,什么公司,全是撑起来的空架子,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为了还债,他把抵押的名字签到了如姻头上,最后被追债的堵上门。

上个月,房子被收了,他翻脸不认人,把如姻从屋里撵了出来。

"他打她。"

她妈说着把袖子一抹,"不是一回。喝上酒就下狠手。上个月有一回,打得她半边脸都是青的,我给她打过去电话,她不敢大声哭。"

"她这几个月在外头租房子住,"

老头接过去说,嗓子发哑,"三十多平一间,冬天没暖气。白天去商场里做个促销、发发传单,晚上给人做个零工,凑吧凑吧能活着。"

说到这儿,老太太忽然从椅子上往前一挪,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福生,你帮帮她吧。"

她哭着说,"她是你孩子的妈呀。当年你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就当可怜可怜她,给她点钱,让她缓一缓。"

老头也在旁边起身,弯着腰,要给我鞠躬。

我伸手把他扶住,没让他弯下去。

我进里屋拿了个信封,装了两千块,出来放在桌上,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叔,婶,这钱你们拿着。"

老太太眼睛一亮,手伸了一半。

"但这钱是给你们的。"

我把信封按住,"您二老看病吃药、过冬添件棉衣,用得上,拿着。"

她的手僵在半空。

"如姻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说,"当初她为了离婚,连孩子都不要。离婚那天她把话撂明白了,如今我不欠她的。"

"福生——"

"我不是心狠。"

我说,"您二老要是缺钱、生病,跟我说,我能帮上就帮;可她的窟窿,我填不上,也不打算填。我这两个孩子,一个学画画一个学舞蹈,一年下来花的钱,我自己得一笔一笔数着挣。"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说如姻知道错了,说她想孩子,天天念叨。

我说:"那她四年前怎么不念叨?"

话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叔,婶,"

我把声音放平,"以后别再来找我了。街坊看见了要说闲话,闹到孩子耳朵里,对孩子不好。"

我把那两千块塞进老太太的布包里,替他们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送到门口,替他们掀了帘子。

老太太站在门口又抹了把眼睛。

老两口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往巷子外挪。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直看到两个人拐过街角,才回身。

我正擦桌子,帘子又响了。

是大军。

他来送下周店里要用的两口新蒸屉。

刚才那老两口在那会儿,他在外头等着,没进来。

他把蒸屉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坐下了。

"我刚才在外头都看见了。"

"嗯。"

"福生。"

他把袖子一撸,"不是我说话不站你这边——"

他顿了顿,"你也太硬了。到底两口子六年,人家爹妈都跪下求你了。"

我拿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擦到一圈油印,来回蹭。

"大军,"

我说,"我当初最难的时候,她连孩子都不要。"

抹布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当初念念半夜发烧,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想给她打个电话,才知道人家早把我拉黑了。"

我把抹布往盆里一撂,回身看他。

"现在她过得不好,就想起我了?"

大军没接话,摸了摸鼻子。

"我这钱是养孩子的钱。"

我说,"我没义务给她填窟窿。"

大军坐了会儿就走了,说改天找我喝酒。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后厨门口刷锅。

锅底那层黑,得用铁铲一点一点刮。

有些话,我没跟大军说。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天晚上。

到了医院,念念三十九度二。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什么声音都不敢出。

不是哭柳如姻走了,是哭我连三千块的押金都拿不出来。

我也忘不了她在屋里收拾箱子那天。

朵朵拽着她的箱子,哭着喊妈妈别走,她抬手一甩,孩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鞋柜边上,闷响一声。

她连头都没回,提着箱子就走。

锅刷完了,我把水倒掉,擦干,挂回墙上。

天已经黑了。

两个丫头还在楼上写作业,我妈在屋里看着。

我上楼的时候,念念探出头问我:"爸爸,今天怎么收这么晚?"

"多刷了两口锅。"我说,"写完没?"

"写完了。"

"那吃饭。"

那顿晚饭,我吃得挺香。

15 陌生的女人

月初那天一早,我去了城西的食材市场。

干货、海带、腊味,那边的价都比市区低一截,一趟下来能省小一千。

出门前我跟苏晚说好了。

今天脱不开身,让她放学顺路把两个丫头接回店里。

那趟走得顺。

不到十点,货就装齐了。

我坐上车想了想,回店里正好路过小学,顺路把孩子接上再回去,也省得苏晚多跑一趟。

到校门口,我把车停在斜对面那条街,熄了火。

离放学还有十来分钟。

校门口的家长越聚越多。

我先注意到的是树底下那个人。

一个女的,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戴着口罩,站在最边上那棵槐树后头。

她跟别的家长不一样,不聊天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校门。

我起初以为是谁家老人。

看身形才三十多,背却有点驼。

铃响,门开,孩子一窝蜂涌出来。

两个丫头背着书包跑在前头,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口的苏晚。

苏晚今天穿件浅色外套,站在人堆里好认。

就在这时,树底下那个女人动了。

她穿过前面几个家长,直直地朝我那两个丫头走。

我这才觉得不对,手一撑,从车里下来了。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走到念念跟前,一把拉住了念念的手腕。

动作急,念念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

她说了句什么,我隔着车流没听清。

往前走了两步,到马路牙子边上,才听清。

"念念?朵朵?是我,我是妈妈啊。"

念念愣着。

我那个最稳当的丫头,被抓着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朵朵比她姐先反应过来。

她一把把姐姐往身后拽,另一只手去掰那女人的手指,掰开了,连人带书包往后一退。

"你不是我妈妈!"

朵朵的声音都劈了,"我妈妈早就死了!"

旁边几步的人静了一下。

那女人举着空着的手,僵在那儿。

我站在马路牙子边上,隔着七八米看过去。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像是要喘口气。

我才看清那张脸,瘦得脱了形。

颧骨突出来,眼角堆着一小把纹路,脸黄,头发在脑后挽着,鬓边有白的。

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指节上有茧,干活磨出来的那种茧。

我站在那儿想了两秒,才把这张脸和六年前那张对上一半。

是她,柳如姻。

心里奇怪得很。

没恨,也没别的,就是认不出来了。

一个女人,从那样变成这样,是要熬多少个日子的。

她大概没看见我。眼睛全在两个丫头身上。

"朵朵。"

她声音发颤,抬手想往朵朵头上摸一下,"你长这么高了……"

朵朵躲开了。

好躲得很快,脚往旁边一挪,柳如姻的手就落了空。

她缩到苏晚身后,顺手把姐姐也拽过去。

苏晚往前跨了半步,把两个孩子整个挡在身后。

"这位家长,"

她语气很平,"您是哪位?"

那女人的目光这才从孩子身上挪开,落到苏晚脸上。

她盯了几秒。

我看见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脖子,都僵住了。

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是……老师?"

"我是孩子的班主任。"

苏晚说,"您要见孩子,得先跟孩子爸爸说一声。她们这会儿要回家了。"

那女人的眼睛还在苏晚脸上打转。

"你多大了。"

她忽然问,"结婚了没有。"

苏晚没答。

街上的人这时都围了过来。

柳如姻着苏晚,又看看苏晚身后那两个丫头。

她忽然笑出了声。

"好啊,陈福生。"

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脸往下走,口罩在手里捏成了一小团。

"我才走了几年,你就找好下家了。"

她抬起那只手,指着苏晚身后。

"我的女儿,凭什么叫别人照顾?"

16 我要复婚

那天我到底没迈过那条马路。

我站在斑马线中间,看着苏晚把两个丫头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女人捂着脸往人少的地方走。

后来车流一动,我才回过神,赶紧退回路边。

苏晚领着两个孩子过来。

朵朵一见我就喊"爸爸",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念念没说话,走过来把手塞进我掌心里,握得挺紧。

我把三个人塞进车里,先把苏晚送回了家。

一路上,谁也没提那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苏晚给我发了条消息。

以后放学我去接,你店里忙,别来回跑了。

我回了一个"好"。

我以为这事就翻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

我坐在靠窗那张桌上,对着一沓进货单算账。

帘子一响。

我抬头,是柳如姻。

柳如姻换了一身还算整齐的衣服。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洗过,往脑后别着。

比前天在校门口那副样子强些,可那张脸还是瘦,眼睛底下两个长长的纹,怎么藏也藏不住。

她也不问我同不同意,直接把椅子一拉,在我对面坐下。

"福生。"

我拿着笔,没抬头,在单子上划了一行。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说。"

她把手搁在桌沿上。

那双手的指节粗,指甲剪得短短的,边上还起皮。

"我知道错了。"

她开口就这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当初是我鬼迷心窍。那个张强,我嫁过去才知道,什么老板,什么公司,全是骗人的。他欠了一屁股债,把我的名字签在抵押单上,房子最后被银行收了。"

"他打我。"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喝完酒就动手,掐着脖子往墙上撞。有一回打得耳朵嗡嗡响,半边脸肿了半个月,我连电话都不敢给家里打。"

"后来我被人从屋里撵出来。现在我在城北租了一间房,三十多平,没暖气。白天去商场做促销,晚上给人干零活。"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抬眼看我。

"福生,这几年我算想明白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以前我嫌你没本事,嫌日子过得淡。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不懂事。真的,数来数去,这世上待我最好的,还是你。"

见我不说话,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们复婚吧。"

"为了孩子。"

"两个孩子跟着你一个人,到底缺个妈。你让我回来,我给你做饭洗衣裳,孩子我来管。这不比什么都强?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把笔搁下。

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刻,怎么说呢,我没生气,也没难过。

我就是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

四年前,她跟我说:"我条件这么好,我值得更好的。"

现在,过了四年,还是这个人。

她说,平平淡淡才是真。

"柳如姻。"我说。

她眼睛一亮。

"当初你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成全你了。"

她愣住了。

"现在我和孩子过得很好,不需要你了。"

"孩子有我照顾,不需要你这个妈。你走吧,以后别来打扰我们。"

她用那双粗手撑着桌沿,没动。

我低下头,接着划单子。

一页划完,翻过去。

"陈福生。"

她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我以为她要吵,要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抓着椅背,指头掐得发白。

她大概是这么想的:陈福生这个人,从前她一哭一求,他就心软。

六年前她连两个孩子都不要,他都没大声过半句。

她认定我老实,认定我还会等她,认定我这辈子都会听她的话,牵就他。

来的时候,她是有底的。

可这会儿,我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她的声音抖起来,"陈福生,你不可能这么对我!"

"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她往前凑了一步,"你不能让孩子没有妈!"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孩子有妈。"我说,"四年前,他们的妈自己走了。"

她动了动嘴,没说出声。

"你回吧。"我把门帘掀开一半,站在边上。

她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很急。

过了有半分钟,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捏了捏,又塞回去,这才提起包,从我身边挤出去。

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她走的方向不是巷口,是隔壁小学那条路。

我撩着帘子看了两秒,才回身坐下。

单子接着算。

一笔、一笔,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

算到第三行,我停了停,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点多的太阳把招牌的影子拉得挺长。

17 妈妈的礼物

从那天起,校门口多了一个人。

苏晚每天放学去接孩子,起初没留意。

接孩子的家长本来就多,站在哪儿的都有。

可连着三天,她发现队伍最边上那个女的总是同一个。

第四天晚上,她把两个孩子送到店里,站在柜台外头,压着声跟我说:"福生,之前那个女的,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自己留点神。"

"我知道是谁。"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第二天我把午市提前收了,赶到学校对面。

四点二十,门开了。两个丫头背着书包出来。

我刚松一口气,就看见树底下那个人动了。

她径直穿过人流,走到念念跟前。

她蹲下去,跟念念说话。

声音不大,我走近些才听清几句。

"念念,妈妈以前是一时糊涂。"

"妈妈现在知道错了。"

"让妈妈回来陪你们,好不好?"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粉色连衣裙,抖开,在念念胸前比了比:

"你试试,妈妈挑了好久的。"

念念淡淡的看着她,没有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朵朵。

柳如姻的声音忽然哑了,眼圈红了。

她手上那件裙子抖了一下。

我看见念念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她伸出手,把那件裙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先炸开的还是朵朵。

她一步跨到姐姐前头,伸手把念念怀里那件裙子夺过来,扬手往地上一摔。

"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她声音很响,旁边几个家长都回过头。

她又一脚把地上的袋子踢到一边,梗着脖子喊:

"我们爸爸会给我们买!"

柳如姻的手举在半空。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短的。

我走过去,站到两个孩子身后。

"柳如姻。"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先白了一下,随即挤出一点笑:

"福生,我就是给孩子买点东西,你别多想。"

"不需要。"

我说,"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离她们远点,别让她们上学放学都提心吊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弯腰把那件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袋子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让两个丫头早点睡。

收书包的时候,念念的书包鼓得反常。

我把拉链拉开,手伸进去一摸,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是个洋娃娃,梳两条辫子,穿的裙子跟下午那件一个色,手腕上还挂着商标。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娃娃,脸一下白了。

"过来。"

她小步挪过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什么时候给你的?"

声音很小,"她塞进我怀里的。"

我没作声。

过了一会儿,念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

"爸爸,"她小声说,"妈妈看起来好可怜。"

"她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娃娃搁在桌上,拉着她坐到床边。

"念念,"

我说,"要不要原谅她,是你自己的事。你也九岁了,这个主意你自己拿。"

"但是有一句,你得记住——爸爸不会和她复婚。"

她看着我。

"爸爸不会让你们再受一次伤害。"

念念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一颗。

过了会儿,她点了点头,把那个娃娃重新装回书包里。

我没拦她。

那一晚我倒翻来覆去没睡着。

柳如姻今天能蹲在校门口,明天就能进学校找人。

她盯上的,不只是这两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说中午到学校去一趟,有点事当面讲。

中午我到了学校。

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

我上楼时正赶上休息,走廊里没什么人。

拐过弯,我远远看见那扇门虚掩着。

里头有说话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没推门,脚在门口顿住了。

透过那条门缝,我看见柳如姻背对着我,站在苏晚的办公桌前。

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往桌上一放,推过去。

"苏老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

"你拿着,离开陈福生。"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我们是原配夫妻,还有两个孩子。"

她接着说,"你一个未婚姑娘,年纪轻轻,别给人当后妈,惹人闲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边灌过来,门缝又宽了一指。

我看见苏晚抬起头,把手里的红笔搁了下来。

18 你不配

苏晚伸手,把那个信封往外推了推,一直推回到桌子的那边。

"第一。"

她说,"我和陈福生是正常交往,我们光明正大。他现在是单身,我也是单身,不存在谁插足谁。"

"第二,你当初抛夫弃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孩子需要妈妈?这四年,你没给过一分抚养费,没看过孩子一次。现在孩子长大了,陈福生日子过好了,你想起你是孩子妈妈了?"

"第三,"

她顿了一下,"我是不是当后妈,孩子是不是接受我,跟你没关系。你不配来跟我说这些。"

我站在门外,苏晚那三句话,每一句都说进了我的心坎。

柳如姻那一头半晌没有声音。

我隔着门缝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刚才那几句。

然后她像突然被点着了。

"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一个小姑娘,插到人家夫妻中间,你还有脸跟我说三道四?"

"你是不是图他的钱?他一个开饭馆的,兜里能有几个钱?你就是被他吹的那几句糊弄了!"

苏晚没动,也没抬高声音。

"这里是学校办公室,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怎么了!"

柳如姻一步凑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别仗着年轻。他以前对我什么样你知道吗?他跪着求我别走你知道吗?"

我在门外,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有点热。

她说的不是事实的,可我不打算进去跟她对这句。

苏晚伸手,按了办公桌上那台电话的按钮,按了三个数,说了三句话:

"喂,保卫科吗。二号楼三楼办公室,有一位校外人员进来闹事,麻烦来两个人。"

门里的声音更响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楼梯拐角。

我知道这时候进去最不合适:她那张嘴里的话难听,我一进去,她更有的说。

不到三分钟,走廊那头脚步声近了。

两个保安从楼梯上来,一前一后,敲门进去。

我站在拐角,看着柳如姻被请出去。

她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嘟囔,说着"你们等着"之类的话。

我从拐角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三个人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下楼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师,中午店里临时来了供货的,过不去了,改天。"

发出去两分钟,她回:"好,都行。孩子今天的听写我给她们看过了,没问题。"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校门。

今天的太阳真好。

下午三点多,她照常发消息来,说念念今天数学课上当了小组长,朵朵中午吃了一大碗饭。

跟平常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提上午的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苏老师"。

心里明白:她不说,是不想让我烦心;她大概也以为我不知情。

那我也就不说。

下午四点二十,我到了校门口。

平常这个点我该在店里收账,可我心里搁着事,自己就来了一趟。

铃响,门开。

孩子一拨一拨出来。

我一眼就找着两个丫头,她们跟着苏晚,念念在苏晚右手边,朵朵拽着苏晚的衣角。

柳如姻就等在门口。

她拦在两个孩子前头,一伸手就去抓念念的胳膊,声音又哭又喊:

"念念!朵朵!妈妈——"

门口的家长都停了脚,回头去看。

苏晚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带,往前站了半步。

柳如姻嗓门一下子放开了,冲着周围喊起来:

"你们看看!我是孩子的妈妈!陈福生不让我见孩子!他还在外面找了个小三,合伙欺负我!"

人越围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我从人堆外头往里挤。

还没挤进去,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苏晚身后响起来。

"你说错了。"

朵朵从苏晚身后走出来,站到了人前头。

她个子还小,站在那圈大人中间,得仰着头说话。

"我爸爸才没有不让你见我们。"

她手指着柳如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声音很脆:

"四年前,我和姐姐六岁,是你自己要走的。"

"你推我,把我推倒在地。"

"你连头都不回。"

"你不要我和姐姐。"

"你根本不是我妈妈!"

人堆里先是静了一下。

跟着有人"哎哟"了一声,接着就七嘴八舌起来。

"那当妈的四年前把孩子扔下不管,现在还有脸上门口闹?"

"你看,孩子都这么说。"

"啧。"

柳如姻站在中间,脸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

她张了张嘴,转了半圈,去看周围那些人,可没有一个接她的话。

她又回头去找朵朵,朵朵站在苏晚身边,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瞪着,一步没往后退。

她提起包,拨开人往外走。

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撞上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孩子跟着我回家。

念念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才抬起头问我:

"爸爸,她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放心爸爸。"我说,"你们上你们的课,别的不用管。"

她"嗯"了一声,进了门就去把书包放下。

那天晚上苏晚发消息来,还是作业的事:念念的看图写话要重抄一遍,朵朵的听写有四个字没写对。

我看着那几行字,回了个"好"。

厨房里的水开了。我转身去下面条,油锅"滋啦"一声,屋里起了香气。

朵朵在客厅那屋喊:

"爸爸,好了没有?"

"马上。"我说。

那一晚一直到睡下,谁也没再提校门口那一场。

19 前岳父母的道德绑架

隔了两天,周四上午。

那两个老人又来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如姻自己回了娘家,跪在老两口跟前哭,说她让陈福生轰出去了,说两个孩子不认她这个妈。

老太太心疼闺女,老两口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去商场买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坐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来的。

那天店里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在后厨腌排骨。

帘子一响,我妈在外头喊:"福生,来人了。"

我擦着手出去,一眼就看见那两个老人。

这是他们第三回来。

头一回是如姻走后的第二年,老太太来店里吃了顿饭,说如姻嫁了个老板,住着大房子。

第二回是去年,两个老人哭着来要钱,我给装了两千。

这是第三回。

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手里拎着东西。

两个老人把东西往地上放。

我刚要搬椅子,老太太先开了口。

"福生,"她说,"我跟你叔今天来,是跟你赔不是的。"

话音没落,两个人对着我,弯下腰去。

老太太鞠得深,老岳父腰不好,弯得慢,也硬撑着弯到了底。

我伸手去扶,没来得及。

"叔,婶,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赶紧把两人往椅子上按,"有事坐下说。"

老太太坐下就抹眼泪。

老岳父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搓来搓去,一句话不说。

老太太哭了一阵,把话说开了。

"福生,如姻那天从你店里回去,一进门就跪下给我磕头。"

她说,"她说她错了,说她瞎了眼,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对她更好的人。她哭到半夜,眼睛都肿了。"

"她还说孩子不认她。朵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不是妈妈。"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发哑。

"福生,我知道她当年对不起你。可她到底是你孩子的妈。你们在一个锅里吃过六年饭,一个屋檐底下过了六年。"

"老话讲,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抹了把脸。

"你就当可怜可怜她,也当看在我跟你叔这两把老骨头的面子上,给她一条路走。"

老岳父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福生,你叔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热水,搁在手边。

老太太看我不接话,又往下说。

"再说了,孩子也大了。"

她说,"念念朵朵,眼看着上初中了。女孩子家,长到那么大,身边没个妈,怎么行?她们懂事早,什么都知道。"

"你跟如姻要是能复婚,两个孩子就有个完整的家了。你在外头做生意,她在家给你看孩子做饭,多好。"

"福生,"

老太太往前探身,"你就当是为了孩子。"

我端着杯子,听见"完整的家"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我不陌生。

四年前她想走的时候,没提过这四个字;现在她想回来,这四个字倒说得挺顺口。

我没急着应。

"叔,婶,有几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明白。"

我把杯子放下。

"头一件,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没错。

可四年前她提离婚那天。

婶,您也来过店里,跟我说她嫁了老板,住大房子,说我当初没留住她是我没福气。她走的那天,她那话说得更满,她说她值得更好的。"

"那会儿,她念过一日夫妻百日恩?"

老太太的手僵在膝盖上。

"第二件,孩子。"

我说,"四年前她走的时候,抚养权是她自己签的字。四年,她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来看过孩子一回。难得接了次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

"今天她说想孩子。可她念的,是孩子跟着我过得好了。孩子要还跟着我在外面租房子打零工,她会回来吗?"

老岳父把头低了下去。

"第三件,'完整的家'。"

我停了停,"叔,婶,这两个孩子的家,四年前就散过一回。四年前孩子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两个丫头往医院跑;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翻兜,三千块押金差两百,想给她打个电话,她把我拉黑了。"

"那才叫不完整。"我说,"现在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饭吃,有学上,晚上回家灯是亮的。这个家,已经完整了。"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福生,你心真硬。"

我说:"婶,我不硬。我要是松了这个口,苦的是孩子。"

我把地上那几样东西拎起来,往两位老人手里递。

"东西你们带回去。"

我说,"叔,婶,你们要是自个儿有病有难处,跟我说一声,我这儿的门开着;她的事,我管不了。往后这种话,你们别再提,也别再为这个跑一趟了。"

老岳父把那箱牛奶接过去,抱在怀里。

老太太拎着点心盒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店。

她没再说什么,出门去了。

我把帘子放下,回身进了后厨。

那盆排骨还在案板上腌着。

我洗了手,把手插进盆里,一块一块翻匀。

20 苦肉计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正刷锅,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

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福生……是我。"

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病了。"

她说,"烧了三天,起不来床。屋里这暖气不热,房东还催我交租,说这礼拜再不交就把我的东西全扔到楼道里。福生,我连今天买药的钱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站在水池边上,没作声。

"你先借我点钱,三千就行。等我把这阵挺过去,等我发了工资,一分不少还你。"

三千。

这个数我太熟了。

四年前,念念肺炎住院,押金就是三千。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把兜翻遍,两千八,差两百,想给她打个电话,才知道人早把我拉黑了。

现在,她张嘴也是三千。

灶上还温着半锅汤。

我拿抹布把手擦干,靠着灶台。

"你在哪个医院。"我问。

那头顿了一下。

"还没去。"

她说,"我起不来,走不动,哪有力气去医院。就是先跟你借点钱买药。"

"那你说个医院,我给你叫车。司机上门接你,钱我付。"

"不用不用。"

她连忙说,"你直接把钱打过来就成,别麻烦了。"

我没接话,站着听那头静了两秒。

我说,"烧了三天,温度计量过没有?多少度。"

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会儿,她说:"福生,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打紧。"

我说,"紧要的是,你把这话说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搁在案板上,汤凉在一锅里,上面结了一层薄油皮。

第二天下午,大军来送蒸屉。

我把这事跟他讲了。

他听完没问什么,袖子一撸:"城北那片我熟,我去看看。"

他去了两个多钟头。

傍晚回来,进门先喝了半杯水。

"福生,"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她那个屋子,黑着灯。邻居说这两三天没见着人。"

"还有。"

他顿了顿,"昨天下午,有人在万达那家商场看见她了。一楼化妆品那排,穿件新羽绒服,跟人一块儿挑口红。"

我没接话。

大军看了我一眼:"你这回,别心软。"

"我没打算心软。"我说。

我没留意到的,念念门帘后头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背好书包要走,站在门口没动。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又来了。"

她声音很小,"昨天晚上,我听见大军叔叔跟你说话。"

我看着她。

"念念,你怎么想。"

她低头抠书包带,抠了半天。

"我想去看看她。"

她说,"就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病了。"

我站着没动,心里头翻了一下。

"行。"我说,"放学爸爸带你去。"

放学后,我带着念念去了城北。

那片老楼按大军给的地址,我绕了两圈才找着。

六层没电梯,她住三楼。

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拿手机照着往上走。

念念一手拽着我的衣角,一路上没说话。

三楼靠左那扇门,门口堆着两个纸箱、一个小煤气罐。

我抬手要敲。

门从里头开了。

一个女人拎着袋垃圾出来,看见我们,站在门槛上楞住了。

是柳如姻。

她身上那件羽绒服是新的,浅色,袖口的商标还没剪。

头发挽得整齐,脸上没血色,可那精神头,哪像烧了三天的人。

她一手拎着垃圾,一手还拿 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页购物网站上。

念念站住了。

柳如姻先是一僵,随即那口气往下一泄,肩膀塌下去,捂着胸口往门框上靠。

"念念……你来看妈妈了。"

她的声音立马哑了,"妈妈昨天烧了一整夜,你爸爸还不信。"

念念抬着头看她。

看了有四五秒。

她一句话没说,也没往前迈一步。

"爸爸。"她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这一路,念念没说一句话。

过桥的时候风大,我把她帽子往下拉了拉,背着她。

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

"爸爸,我以后不去了。"

"嗯。"

"她没病。"

我没作声,把车骑稳了些。

到家,念念先去把书包放好,转身进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梳两条辫子的洋娃娃——上回她藏书包里那个。

她站在客厅中间,把娃娃看了两秒,转身回了屋,拉开柜子最底下那格抽屉,搁了进去,把抽屉推上。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我也没问。

那天夜里我给她留了灯,锅里温着一碗面。

她吃完,回屋把作业写完。

十点多,她那屋的灯灭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碗凉掉的汤热了两回。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不知谁家过什么事。

响过一阵,就静了。

21 女儿的选择

礼拜三放学,念念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折成四方形,放在我面前的柜台上。

"爸爸,这是李壮壮给我的。他说他妈妈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人,那人托他带给我。"

我展开,字写得很急,笔迹我认得,是柳如姻的。

上面没几句话:念念、朵朵,妈妈想见你们一面。就一面。见完妈妈再不来烦你们。周六下午三点,城南公园湖边那个亭子。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搁回柜台。

"你想去吗。"我问念念。

她没马上答,先看了一眼朵朵。

那天晚上,两个丫头在屋里商量了很久。

我隔着门听见朵朵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念念的话短。

第二天早上,念念背好书包站在门口,跟我说:

"爸爸,我想去一趟。"

"嗯。"

"不是去看她。"她

仰着头,把话说得很清楚,"是去跟她说清楚。让她以后别来了。"

朵朵从她身后钻出来,两手叉腰:

"我也去。我盯着她,省得她又装病。"

我点头:"行。爸爸陪你们去,我坐旁边。"

周六下午天阴,风里带凉。

城南公园那个木头亭子搭在湖边,旧了,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

我们到得早,先坐下。

三点整,她来了。

她还是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

这回手里没拎袋子,也没带什么。

走到亭子口,她看见我坐在旁边,脚步顿了一下,才进来。

"福生。"她叫了一声。

我"嗯"了一声,没起身。

她在两个丫头对面坐下。刚坐下,眼泪就下来了。

"你说吧。"朵朵先开口,坐得直直的,"你想干嘛。"

"妈妈想你们。"她抹着眼睛,"妈妈知道错了,往后妈妈都改——"

"这话你说过了。"

朵朵打断她,"上回校门口说过,上上回在店门口也说过。"

她张了张嘴。

"妈妈不是要你们原谅。"

她声音抖着,"妈妈就是想……妈妈现在一个人,什么都没了,妈妈就剩你们了——"

朵朵说,"我姐心软,我不软。"

一直没出声的念念,这时候开口了。

"妈。"

她就叫了这一声,声音不大,亭子里一下静了。

"你走那天,朵朵追你,你把她推倒了,后脑勺磕在鞋柜上,响了一声。我站在旁边看着。"

她停了一下。

"这四年,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了两句。"

"上回你说你病了,我去看你。你身上那件羽绒服,袖子上的商标还挂着。"

"我以前想过你回来。"

她抬起眼,看着她,"我等过。后来就不等了。"

"爸爸一个人带我们,早上五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一点还在刷锅。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

"没你的日子,我们过得挺好的。"

"所以你别来了。"

听到女儿的话,柳如姻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探过身来,朝念念伸出手,大概是想摸一下念念的头。

念念身开了。

那手停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头去看朵朵。

朵朵把脸扭到一边。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我走了。"

没有人留她。

她出了亭子,沿着湖边走。

走了十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两个丫头都低着头,看地上的砖。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念念一直握着我的手。

走到街口,她忽然停下,仰起头问我:

"爸爸,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说,"实话难听,可你没说错。"

她"嗯"了一声。

朵朵在旁边接口:"姐,你说得一点没错。"

走到小区门口,念念又说了一句:

"爸爸,我们回家吧。"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往家走。

楼下路灯刚亮,厨房那扇窗里,我妈开了灯,暖黄的一团。

22 摊牌

入冬第二周,苏晚来店里送作业本,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她坐下喝了口水,才开口。

"我妈来了。"

"什么时候。"

"前天。"

她捏着杯沿,"住我宿舍,一张床,我俩挤着睡。这礼拜她给我排了三场见面,一个银行的,两个做工程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作声。

"我一个也没去。"

她说,"她昨天跟我吵了一晚上,说我都三十二了,再不挑就没得挑了。"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她说,这个周末要过来看看,那个开饭馆的到底什么人。"

我"哦"了一声。

"陈福生。"

她把杯子放下,"她安排的那些人,我不去。但我得给我妈一个交代。"

"你让我想想。"我说。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起身拎起包,"作业我改了,念念的应用题错两道,你盯着点。"

她走了。

我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墙上那面。

墙上钉着一排镜框。

两个丫头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奖状,一年两张。

奖状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挂着张照片,游乐园门口,两个丫头举着手里的胡萝卜,旁边站着她。

拍照的是我。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我妈上楼睡觉去了了。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板凳一把把倒扣到桌上。

苏晚没走,坐在靠窗那张桌改卷子,红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把桌子擦完,在她对面坐下。

头顶就那一盏灯,照着两个人。

我先往别处绕了一句:"这两个丫头,往后还得劳您费心。"

"她们是我的学生。"

"不是学生呢。"

她停下笔,抬起头。

我把手里那块抹布搁下。

这块台面,我已经擦了三遍。

"苏老师。"我叫她。

"苏晚。"她纠正我。

"苏晚。"

我改了口,"这些年的事,你都看在眼里。我这人嘴笨,说不来别的。"

"我一直没敢往前走。不是不想。我总觉得,自己那道门没走出来,就配不上你往前迈。"

她没说话,看着我。

"可今天可以说了。"我说,"过去了。我放下过去了。"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作声。

“嫁给我吧?!”

过了有那么长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句话,我等了两年多。"

23 见家长

周六上午,店里收拾停当。

苏晚来得早,把包往柜台里一放,开始搬椅子。

她今天穿得素净,头发挽起来,搬完椅子又把门口那块脚垫摆正。

"我妈坐八点的车,该到了。"

"我去车站接?"

"不用。"

她说,"我跟她说了门牌号,她自己认得路。"

九点一刻,巷口进来一个老太太。

.墨绿棉袄,头上包着围巾,手里拎一只旧布包,走得不快,一路往两边招牌上看。

苏晚迎出去要接包,老太太没给,自己拎着走进来。

我把热茶端过去,老太太接是接了,没喝。

她把店堂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白板上的菜单她看了两回,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往下数。

数完了,她站起来,往后面走。

"后厨在哪。"

我领她进去。她站在门口,先看灶台,再看案板,看那两口锅的锅底,看墙上挂着的那条蓝围裙。

"这灶天天擦?"

"天天擦。收工再擦一遍。"

她点点头,回身出来,走到靠窗那两张桌跟前。

桌上摊着两个丫头没写完的作业本,一人一本。

她把两本都拿起来翻,念念那本字迹齐整,朵朵那本有几个字涂了又改。

"她们平时就在这儿写?"

"放学接回来就在这儿写。我炒菜,她们写作业。"

"作业谁看。"

"苏老师看的多。我看得懂,就是字不敢教。"

老太太把本子放回原处,压得挺平,这才坐下,端起那杯茶。

她喝了半杯。

"我问你三句,你答我三句。"

她说,"答完我再决定这顿饭吃不吃。"

我说好。

"头一句。你离过婚,为什么离的。"

我把话说了,没绕路,也没往谁身上推。

我说四年前孩子过生日那天晚上,她们妈妈提了离婚,第二天就搬走了,孩子、房子、存款一样没要,四年里没给过一分抚养费。

我说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

"你恨她吗。"

"恨过一阵。"我说,"现在不恨了。"

"第二句。"老太太说,"两个娃往后跟我姑娘怎么处。"

"我不糊弄您。"

我说,"这不是一张嘴能保证的事。两个孩子九岁半了,心里有杆秤。苏老师给她们扎了两年多的辫子,改了两年的作业,孩子认她。往后过日子,免不了磕碰,我做不到句句都向着谁。我只能做到,谁错我说谁。"

"第三句。"她盯着我,"你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人。"

我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我心里早没有她了。"

"您要问我为什么想娶苏老师,"

我说,"我就一个理由,在我最难的时候,她没嫌过我们。"

老太太看着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一句,不在那三句里:

"往后我姑娘跟你闺女要是闹了别扭,你向着谁。"

"我向着理。"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躲她的眼睛。

她忽然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

"你们后头那池子碗,是中午的?"

"是。"

"洗了没。"

"还没。"

"我洗。"她说,"你忙你的。"

我拦了一句,没拦住。

她进后厨,水龙头一开,哗哗地就洗起来了。我站在门口看,她把碗一个个冲干净,码进漏水架,又拿抹布把池沿擦了一圈。那动作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

苏晚站我后头,压着声说:"别去抢,她能干活就不紧张了。"

我就没再进去。

十一点,两个丫头放学回来了。

朵朵一进门看见生人,先站住了,看看苏老师,又看看老太太。

"快喊奶奶。"我说。

"奶奶好!"

朵朵声音很响,说完撒腿进屋,搬了把凳子往外端,硬塞到老太太屁股底下,"奶奶您坐这个,那边那把椅子螺丝松了。"

她转回来又倒茶,端着杯子稳稳地走,一步一顿。老太太接过去,眼睛跟着她转。

念念坐在另一头,一直没吭声。

她把作业本摊开,写了两行,才抬起头。

"奶奶。"她说。

"哎。"

"苏老师给我们扎辫子。"

中午我炒了六个菜。

老太太吃了两碗饭,吃得实在。

饭后苏晚送她下楼。过

了十来分钟,苏晚一个人上来,在柜台外头站着,脸有点红。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吗。"我问。

"她说,"苏晚看着别处,"她说你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倒是踏实。"

我"哦"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上去跟你说一句。"

苏晚这才转过来看我,"她说,你们的事我不拦。但她要你当着她的面应一句——"

我等着。

"这辈子别让她跟着你受委屈。"

我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跟着苏晚下楼。

老太太站在巷口等车,背对着我们,手里拎着那只旧布包。

"婶。"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这句话我应。"我说,"这辈子,绝不让她跟着我受委屈。"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两秒,点点头,转身去拦车了。

24 全家福

婚礼定在三月,是个晴天。

不摆流水席,不回老家,就在自己店里摆四桌。

头一天晚上,我把十几张桌子收起来,只留四张.

红纸剪的喜字压在玻璃板底下,怕糊在白墙上,揭下来要留印子。

来的都是熟脸。

大军两口子,老刘和他那几个工友,街坊几家,我妈,苏晚学校的两个同事。

她爸妈昨天坐车来的,住楼上那间屋。

我掌勺,周师傅打下手,八个菜一个汤。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鱼,一样没少。

苏晚没换红衣裳,就穿件浅色的。

她在后头帮我妈择菜,择得比谁都仔细。

我妈坐在靠里那张桌上,抹了一天的眼睛。

改口这事,我一句都没提。

是朵朵先叫的。

那天上菜,她端着一盘虾从后厨出来,走到苏晚旁边站住,仰着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妈。"

那几张桌一下静了,跟着笑起来。

老刘那桌拍手,拍得最响。

苏晚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她蹲下去,把朵朵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了拢,说"哎,慢点走,烫"。

念念是后来才叫的。

酒过三巡,老刘站起来敲杯子。

"陈老板,说两句!"

一屋子人跟着起哄。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杯子。

满屋子人都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说了半句:

"这几年……"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上不来。

大军低头咳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我妈又抹起了眼睛。

我把杯子举起来。

"我这日子,是一分一分熬出来的。谢谢大家。"

一片咚咚响,是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

婚礼过后大半个月,有天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帘子一响,进来的是柳如姻她妈。

她瘦了,头发白透了,身上那件棉袄去年冬天就穿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点了最便宜的那份盒饭,八块,一荤两素。

"她在外头好几个月没打电话了。"

老太太说,"跟了个老乡,还在南边,日子也就那样。"

我进后厨装饭。

装好,又添了两勺菜:一份酱肘子,一份可乐鸡翅。

她掏出钱来,我摆手,说不要。

她站在那儿不动,过了会儿才说:

"福生,你这日子过好了。如姻没有福份!"

"您保重。"我说。

她拎着饭盒走了,没再回头。

那年秋天,两个丫头过生日。

蛋糕端上桌,屋里有我妈,有苏晚,有大军两口子。

奶油上插着十一根蜡烛,火苗一颤一颤的。

我把相机架在桌上,按了定时的钮,跑回桌边坐下。

倒数的那十秒里,我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身边坐着的都是实在的东西。

镜头里,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缺。

这一次,我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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