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让我把内库七年的旧账重抄一遍。
她说,原来的字太潦草,看不清。
我在尚宫局抄了七年文书,抄过的账册堆起来比我还高。我知道什么叫潦草,什么叫看不清。
我也知道,重抄一遍的意思,是把原来的烧掉。
那是永和七年的春天。我十九岁进宫,二十六岁那年,接了这道差事。
抄到第三年,我在一册旧账的夹层里,翻出一张药方。
药方用的是太医院的笺纸,边角已经发脆。上面十一味药,我认得十味。第十一味,我不认得。
后来我知道了,那味药叫附子。
先皇后死的那年,太医署的记录上写着:暴病,三日而崩。
那张药方上的日子,是她崩前的第九天。
我叫温宁。我娘叫温杏。
七年前,她在坤宁宫当煎药宫女。
七年前,她投了井。
宫里给的定论是:失足。
我不信。因为她投井那天,井台上放着一只鞋。
只有一只。
第1章 杏花巷
我进宫,不是为了查案。
我进宫,是因为没饭吃。
我家在汾州,城北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叫杏花巷。名字好听,其实一户杏树都没有。
我娘进宫那年,我还没生。
我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我三岁那年,他去了一趟北边,没回来。
有人说他死在路上,有人说他跟人跑了。
我外祖母说,他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纳鞋底,针扎在布上,一下一下。
她说,死了也好,活着也是祸害。
我外祖母姓孙,是城里有名的接生婆。她接过半个城的孩子。
她一辈子接生过多少,她自己不记得。她只记得死的。
她说,接生这行,记活的不算本事,记死的才算。
她说,死了的要记住,下回不犯。
我小时候跟她去过几回。
有一回是在城西,一个妇人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
我外祖母在屋里,我在院里。
屋里一直有声音,后来声音没了。
过了很久,我外祖母出来,手上全是血。
她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她说,宁儿,你记住。
我说,记住什么。
她说,女人这辈子,最难的是生孩子,最容易的也是。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最难的时候,是过不去;最容易的时候,是一下就过去了。
她说,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人记得。
我那时候不懂。
我十岁那年,我外祖母的眼睛开始不行了。
她接生的时候,看不清,得让人在旁边照着灯。
有一回她接错了,把一个孩子的脐带剪短了。
那孩子活了三天。
那家人来闹,砸了我们家的门。
我外祖母站在门口,让他们砸。
砸完了,她说,是我剪错了。
她说,我赔。
她把家里唯一的一口锅卖了,赔了那家人。
从那以后,她就不接生了。
我们靠她攒的那点钱过日子。
攒了六年,攒不下去了。
我十六岁那年,有人来巷子里招宫女。
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太监,姓刘,在汾州招人。招一个,给十五两银子。
我外祖母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宫里吃人。
我说,家里没饭了。
她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过去。
她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
她说,这是你娘死了以后,宫里送来的。
她说,我一直没动。
她说,你拿着。
我说,拿了做什么。
她说,买条活路。
我说,什么活路。
她说,你别进宫。
我说,那这钱能撑几年。
她说,三年。
我说,三年以后呢。
她不说话。
我说,外祖母,我去。
她说,宁儿。
我说,我去找她。
她说,找谁。
我说,找我娘。
她说,你娘死了。
我说,我知道她死了。
我说,我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我外祖母看着我。
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看人的时候要凑得很近。
她凑过来,看了我很久。
她说,你娘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说,认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
她把手放下来。
她说,你去吧。
她说,去之前,我给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娘投井那天,宫里来了两个人。
她说,一个送银子,一个站在门外。
她说,送银子的那个说,人已经烧了。
她说,站在门外那个,一直没说话。
她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他看的是我。
她说,那一眼,我记了七年。
我说,他长什么样。
她说,四十来岁,瘦,一只眼睛是瞎的。
第2章 十五两
招宫女的老太监姓刘,住在城东的客栈里。
我去的时候,门口排了二十来个人。
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有个穿红袄的,一直在哭。她娘在旁边劝,说,去了就好了,去了就有饭吃了。
我排在最后。
轮到我,天已经黑了。
刘太监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本册子,一支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多大。
我说,十六。
他说,识字吗。
我说,识。
他说,写一个我看看。
桌上有一张纸。我提笔,写了一个“宁”字。
他看了看,说,字不错。
他说,家里什么人。
我说,一个外祖母。
他说,爹娘呢。
我说,爹死了,娘进宫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你娘叫什么。
我说,温杏。
他把笔放下。
他抬头,看了我很久。
他说,温杏。
他说,哪个温,哪个杏。
我说,温暖的温,杏花的杏。
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说,你明天早上来。
我说,好。
他说,姑娘。
我说,嗯。
他说,进宫以后,别问以前的事。
我说,为什么。
他说,问了,活不长。
我说,公公认识我娘。
他没说话。
他把册子合上,说,下一个。
我走出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灯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桌上敲。
敲得很慢。
第3章 一夜
进宫前一晚,我外祖母给我做了一顿饭。
白面,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炖豆腐。
那年月,白面是过年才吃的。
我说,外祖母,你怎么舍得。
她说,吃吧。
我们两个人坐在炕上吃。
她吃得很少,一直看着我吃。
吃完了,她收碗。
她说,宁儿,我跟你说三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句,宫里的人,不要信。
我说,好。
她说,第二句,宫里的饭,不要抢。
我说,好。
她说,第三句。
她停了一下。
她说,第三句,你要是找着你娘的坟,给她磕个头。
我说,好。
她说,找不着,就在心里磕。
我说,好。
她把碗摞起来,端出去。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她说,宁儿。
我说,嗯。
她说,我今年六十三了。
她说,我等不了十年。
她说,你要是三年之内找不着,就回来。
我说,好。
她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我外祖母秋天晒的。
我数了那串辣椒。数到第三遍,天亮了。
第4章 进宫
进宫那天是永和七年三月初七。
我跟着刘太监,坐了三天的车。
车是宫里的,篷布是青的,里面放着两个蒲团。
同车还有七个姑娘。
穿红袄那个也在,眼睛肿着。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宫门口,天还没亮。
刘太监把我们叫下来,排成一队。
他说,从现在起,你们的名字都改了。
他说,按册子上的叫。
他念:一号,张春。
有人应:在。
他念:二号,李巧。
有人应:在。
念到我,他说,九号,温宁。
我说,在。
他说,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叫温宁。
我说,我本来就叫温宁。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那更好。
宫门开了。
门很高,我抬头看,看不到顶。
我们从侧门进去。
进去以后是一条长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
走了很久,走到一个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姑姑。
她说,我是尚宫局的周尚宫。
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她说,尚宫局有三条规矩。
她说,第一,不许哭。
她说,第二,不许笑。
她说,第三,不许问。
她说,犯了哪一条,打二十板子,赶出宫。
她说,听明白了没有。
我们说,听明白了。
她说,声音太小。
我们大声说,听明白了。
她说,好。
她说,现在,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给我看。
我排在第九个。
轮到我,我走过去。
桌上有一张纸,一支笔。
我提起笔。
笔很沉。宫里的笔跟外面的不一样,笔杆是竹的,包着一层漆。
我写了一个“宁”字。
写完,我抬起头。
周尚宫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我。
她说,你这个字,是谁教的。
我说,我娘。
她说,你娘是谁。
我说,温杏。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说,跟我来。
第5章 尚宫局
尚宫局在西六所的最北边,三进院子。前院是值房,中院是书库,后院住人。我后来在那里住了七年。
书库里全是架子,架子从地上顶到梁上,一格格塞满册子。屋里有股老纸的霉味,受潮了又干、干了又潮,闻久了头疼。
管事姑姑姓周。周尚宫。
她那时候四十来岁,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很老。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不动。
她说,你识字,就抄书。
她说,抄书有三条规矩。
她说,第一,抄错一个字,整页重抄。
她说,第二,抄完了自己校三遍,校完交上来我再校一遍。
她说,第三,抄过的册子,不许跟人说一个字。
我说,好。
她说,你不问为什么。
我说,问了也是一样抄。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倒是明白。
我在尚宫局抄的第一本册子,是永和元年冬天的炭火账。
一页一页,全是“某宫领红罗炭若干斤”。
那一本我抄了十一天。抄完交上去,周尚宫校了两天,退回来,让我重抄第三页。
她说,你把“斤”写成“斥”了。
我说,我改。
她说,重抄。
我就重抄。
那一夜我抄到三更。灯芯烧短了,我用剪子剪,剪完接着抄。
抄到天亮,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账册,抄一遍要十一天。内库七年的账,得抄多少遍。
我数了数架子上的册子。从东头数到西头,四十七架。每架五层,每层三十来本。
七千多本。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架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接着抄。
第6章 四个女史
尚宫局的书库里有四个女史。
除了我,还有三个。
一个姓吴,四十来岁,管册子的登记,不怎么说话。
一个姓赵,三十来岁,管抄写的分发,脾气不好。
还有一个,叫阿罗。
阿罗比我大一岁,永和二年进的宫。
她负责校,我负责抄。校就是拿抄好的稿子对原本,一个字一个字比。
这活儿比抄还累眼睛。
阿罗眼睛好。
她说,她从小在河边长大,看水看惯了,看近的东西反而清楚。
她话多。
多到什么程度?她能一边校稿一边说,说一整个下午,中间不喝水。
她说,温宁,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在抄。
她说,抄也能说啊。
我说,抄错一个字要重抄一页。
她说,那你慢点抄。
我说,慢点抄就抄不完了。
她说,抄不完就明天抄。
我说,明天还有明天的。
她说,你这个人,太紧。
她说,人绷得太紧,会断。
我没理她。
她也不生气,自己接着说。
她说她家在东昌府,她爹是个船夫,她娘在码头上卖鱼。
她说她小时候跟她娘去卖鱼,一条鱼三斤,她娘能说成四斤。
她说,我娘那张嘴,能把死鱼说活。
她说,我这张嘴,随我娘。
她说,可惜进宫了,没处说。
我说,你现在不是在说。
她说,这是在跟你说,不算。
我说,算什么。
她说,算我一个人在说话。
永和八年冬天,我跟阿罗熟起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书库里没有炭盆,因为怕引火。
我们抄书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笔都握不住。
阿罗想了个法子:用布缝两个小口袋,里面装炒热的粗盐,揣在袖子里,抄一会儿,把手伸进去暖一暖。
她给我缝了一个。
她说,你别嫌丑。
那个口袋是灰布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说,不丑。
她说,丑就丑吧,暖和就行。
那个冬天,我就靠那个口袋过来的。
永和九年开春,阿罗出了事。
事情很小。
她抄完一册账,那册账的原本要还回库里。还的时候,少了一页。
管库的老太监查出来,报上去。
周尚宫把阿罗叫去问。
阿罗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抄完就交了,原样交的。
周尚宫说,少了一页。
阿罗说,奴婢真的不知道。
周尚宫说,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阿罗说,奴婢记不清。
周尚宫说,你在尚宫局五年,抄过的账上千本,少一页你记不清。
阿罗说,奴婢……
周尚宫说,打。
打了二十板子。
阿罗趴在地上,一声没吭。
打完了,周尚宫说,明天出宫。
阿罗抬起头。
她说,尚宫,奴婢进宫五年。
周尚宫说,我知道。
阿罗说,奴婢没有家。
周尚宫说,我知道。
阿罗说,出去了,奴婢没处去。
周尚宫说,这不是我管的。
阿罗被抬出去的时候,从书库门口过。
我站在门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很白,嘴唇上有一层干皮。
她说,温宁。
我说,我在。
她说,那个盐口袋,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
她说,冬天冷。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这个人,太紧。
她说,松一点。
她被人抬走了。
我站在门口,站到天黑。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她。
出宫以后,她回了东昌府。
她爹三年前就死了。她娘改嫁了,嫁到外县。
她一个人,住在码头边上的一间破屋里。
那年冬天,她病死了。
二十四岁。
我把那个盐口袋一直留着。
留到出宫。
那个口袋里,还有一把粗盐。
盐结成了块,硬邦邦的,敲都敲不开。
我没舍得扔。
我后来想,阿罗那一页纸,到底是谁拿的。
想了很多年。
直到永和十年九月,我才想明白。
那一页纸,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年,周尚宫要清一个人出去。
因为那一年,她开始重抄内库的账。
重抄之前,她要把书库里知道太多的人,一个一个清掉。
吴女史,那年秋天告老还乡。
赵女史,那年冬天调去了御衣局。
阿罗,那年开春被打出宫。
三个女史,一年之内,全走了。
只剩下我。
我那时候不明白。
我以为是我运气好。
后来我知道了,不是运气。
是因为我抄得最慢,最细,最不出错。
一个抄得最细的人,才抄得出夹层里的东西。
周尚宫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手。
她要用我的手,把七年的账抄一遍。
抄完了,账烧了,我也该走了。
只是她没算到,我会在我娘的账上,停那么久。
第7章 温杏
我娘进宫比我早二十年。
她是永宁十二年进的宫,那年十四岁,在御药房当差。后来调去坤宁宫,专管煎药。
煎药这活儿,听着轻,其实最重。
药要煎三遍。头一遍大火,二一遍中火,三遍文火。每一遍的火候都得盯着,火大了糊,火小了不出味。煎完了要滤,滤完要试。试药的人先尝一口,尝完没事,才能端上去。
试药的人,就是我娘。
我小时候见过她一回。
那年我六岁,她托人把我接进宫,在后角门的一间小屋里见了一面。
她给我带了一块糖,是宫里的冰糖,方方正正,用油纸包着。
她说,宁儿,你记住,娘在这儿做事,做完了就回去。
我说,什么时候做完。
她说,快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永和元年腊月十九,坤宁宫传出话来:皇后娘娘病了。
我娘那天值夜。她煎了药,试了药,端进去。第二天早上,皇后崩了。
第三天,我娘投了井。
宫里给的说法是失足。说是夜里起来倒水,井台湿,滑了一跤。
我不信。
因为我娘在宫里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井台在哪儿。
因为她从来不穿软底的鞋,她穿硬底的,说是走路稳。
因为井台上放着一只鞋。
只有一只。
另一只,至今没找到。
第8章 井台
我进宫那年,那口井已经封了。
井在西六所和坤宁宫之间的夹道上,青石井栏,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锁。
锁是新换的。
我问过管杂役的老太监,这井为什么封。
他说,晦气。
我说,什么晦气。
他说,七年前有人掉下去了。
我说,谁。
他说,一个宫女。
他说,你别问了,这井封了七年,没人敢开。
我说,井里还有东西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随便问问。
他说,宫里的事,随便问问就能要命。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躺着,眼睛睁到天亮。
我不是随便问问。
我进宫的时候带了一把木梳,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外祖母说的。我娘投井以后,宫里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到我家,说是抚恤。
送银子的人站在门口,把银子放在石阶上,说了一句话:
“人已经烧了,骨灰撒在后山。”
我外祖母扑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
她问,她留话了吗。
那人说,留了一句。
我外祖母问,什么话。
那人说:“她说,那只鞋,别找了。”
我外祖母当场就坐在地上了。
二十两银子,她一分没动,用布包着,压在箱底。她死那年,把银子交给我。
她说,宁儿,你娘不是自己下去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她连一双鞋都没穿齐。
第9章 第一本
永和七年四月,我抄完了第一批账册,一共四十三本。
周尚宫校完,批复两个字:可用。
那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值房。
她说,温宁,你抄得稳。
我说,谢尚宫。
她说,从明日起,你换一处抄。
我说,换哪儿。
她说,内库。
她说,太后有旨,内库七年的旧账,全部重抄一遍。
我说,七年。
她说,七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原来的字潦草,看不清。
我抬起头看她。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指间转。
她说,你看我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有话就说。
我说,尚宫,七年的账,抄一遍要三年。
她说,那就抄三年。
她说,这活儿交给你,是因为你手稳。
她说,抄完了,你就不用在尚宫局待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太后说,抄完了赏你个去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石榴树,那年没结果。
第10章 内库
内库在宫城的西北角,是一个大院子,四面高墙,只有一个门。
门是铁的,铁上钉着铜钉。
管库的是个姓马的老太监,六十来岁,一只眼睛是瞎的。
他带我去看账册。
架子一共三十九架。每一架上都贴着签,写着年份和类别。
永和元年,甲字,炭火。
永和元年,乙字,布匹。
永和元年,丙字,器皿。
……
他说,这些,全抄。
我说,原来的呢。
他说,抄完了,一起烧。
我说,烧。
他说,太后说的。
他说,旧账留着占地方,新账抄清了,旧的就没了。
我站在那三十九架册子前面,站了很久。
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些账。
我想的是,七年前的那些账,是不是也这么烧过一遍。
我说,马公公,永和元年正月到三月的账,在哪儿。
他说,元年正月的……他想了想,说,元年正月的在东头第三架。
我说,我去看看。
他说,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说,抄的时候要按年份顺,我先看看格式。
他说,哦。
他掏出钥匙,把东头第三架的锁开了。
我走过去。
第三架第二层,从左数第七本,封皮上写着:永和元年正月,坤宁宫药材。
我把那本抽出来。
册子不厚,二十来页。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
正月初三,附子二两,入坤宁宫。
我的手指停在“二两”那两个字上。
附子。
我娘教过我,附子有毒,生用能杀人,炮制过才能入药。用量过三钱,要三个太医一起画押。
二两,是六十钱。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马公公在旁边问,看明白了?
我说,看明白了。
他说,那就开始抄吧。
我说,好。
那天我在内库坐到天黑。
抄了十一页。
抄到第十一页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一件事:永和元年正月,坤宁宫一共领了七次附子。
七次,每次二两。
一个病人,一个月吃十四两附子。
第11章 陈院判
太医院在宫城的东边,跟内库隔着一道墙。
我抄了半个月的账,摸清了内库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太医署会来核一次药材出入。
来的人是陈院判。五十多岁,瘦,走路有点跛。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正蹲在架子底下翻册子。
他说,你就是那个抄账的女史。
我说,是。
他说,抄到哪儿了。
我说,元年二月。
他说,元年二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我说,院判大人,元年二月的账,有一处我看不明白。
他说,哪一处。
我说,坤宁宫领附子,一个月七次,一次二两。
我说,这个量,是正常的吗。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抄你的账,药材的事不该你问。
我说,我抄的时候得核数。数不对,我抄不下去。
他说,数是对的。
我说,二两附子,一天入药,病人活不过三天。
他说,谁跟你说一天。
我说,一次二两,七次,一个月十四两。要不是一天,那是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册子放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说,女史,你叫什么。
我说,温宁。
他说,温宁。
他说,温杏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娘。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问的。”
第12章 第七次
陈院判那句话,我在心里翻了一个月。
我娘当年也这么问过。
问谁。问什么。问完了,谁答的。
我开始查元年正月的账。
那一册我抄了三遍。第一遍抄完,第二遍校,第三遍重新誊。
抄到第七次附子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七次领药,领药人签名,前六次是同一个名字:温杏。
第七次,是空的。
那一格是空的。没有签名,没有画押,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白的格子。
我盯着那个格子看了一个下午。
内库的账,从来不空。领药的人不签名,库房不给药。这是死规矩。
除非,那一次的药,不是从库里领的。
或者,那一次的药,是有人替她领的,但那个人不能签名。
我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西边的墙头上有一道红光,是落日的余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娘投井那天,是腊月二十一。
皇后崩,是腊月十九。
那两天,宫里在办丧事,所有人都在坤宁宫。
我娘一个人,在西六所。
一个人,一口井,一只鞋。
第13章 太后
永和七年六月初一,太后召见我。
传旨的小太监在尚宫局门口喊:太后口谕,宣尚宫局女史温宁。
我当时正在抄账,笔停在半空。
周尚宫从值房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去吧。
我说,尚宫,我该说什么。
她说,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
她说,不问的,一个字也别说。
我说,好。
她说,温宁。
我说,在。
她说,太后这个人,最恨人撒谎。
她说,也最恨人不撒谎。
我没听懂。
太后住在慈宁宫。宫门前有两棵槐树,很老,树干要三个人合抱。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鱼。
她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素银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要不是有人喊太后,我会以为她是个管库房的老嬷嬷。
她说,你就是温宁。
我说,是。
她说,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长得像你娘。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我见过你娘。她给我煎过药。
她说,那时候我还没搬到慈宁宫,住在西暖阁。她煎的药,不苦。
她说,她会在药里加一颗红枣。
她说,这个法子,太医院不许。她偷偷加。
她说,我喝了三年。
她说完,转过身,把手里的鱼食撒进池子里。
她说,内库的账,抄到哪儿了。
我说,元年三月。
她说,慢。
我说,是。
她说,不着急。三年抄完就行。
她说,抄完了,你想要什么。
我说,奴婢不敢要。
她说,说。
我说,我想出宫。
她转过身来。
她说,出宫。
我说,是。
她说,你进宫七年,就为了出宫。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圈,散开就没了。
她说,行。
她说,抄完了,我放你走。
第14章 她在看
从慈宁宫出来,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地砖发白。
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太后说的那些话。
是她喂鱼的那个动作。
她撒鱼食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老的那种抖。是那种,做一件事做了很多年,忽然不熟练了的抖。
我往尚宫局走。
走到半路,我听见后面有人喊。
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递给我一个包袱。
他说,太后赏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鞋。
青缎面,千层底,针脚很密。
他说,太后说,你那双鞋该换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头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布。
我说,替我谢太后。
小太监走了。
我拎着那双鞋,站在太阳底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娘投井那天,井台上有一只鞋。
只有一只。
另一只,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新鞋放在床头,没穿。
我坐在灯下,把元年正月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第七次附子那一页。
空白的格子还在那儿。
我拿了一支笔,蘸了点水,在纸上抹了一下。
水渗进去,纸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痕迹。
那是写过字又擦掉的痕迹。
痕迹只剩三个笔画。
一个横,一个竖,一个撇。
我把灯挪近,凑上去看。
看了很久。
那三个笔画,我认得。
因为那是我娘的写法。她写“杏”字,上面那个“木”,最后一撇总是往上挑。
我娘的字。
第七次附子,是她领的。
但她的名字,被人擦掉了。
第15章 小德子
永和九年七月,周尚宫往内库派了个人。
是个小太监,叫小德子,十六七岁,脸圆,说话细声细气。
周尚宫说,内库的册子多,让温宁一个人抄太慢,加个人打下手。
我说,谢尚宫。
小德子来了以后,什么都不干,就站着看。
我抄账,他站在我后面。
我翻册子,他站在我侧面。
我去解手,他站在门口等。
第三天,我开口了。
我说,小德子,你站远点,我写字手抖。
他说,奴婢不站近,看不清女史抄的快慢。
我说,你数我的字数?
他说,尚宫交代的,每日记个数,报上去。
我说,我一天抄三十页。
他说,三十页是多少字。
我说,一页一百八十字,三十页五千四。
他说,那奴婢每日来数。
他说完,退到墙边,还是站着。
我心里清楚了。
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盯我的。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抄账的速度,放慢了。
原来一天三十页,改成一天二十页。
原来中午不歇,改成中午歇半个时辰。
原来晚上能抄到一更,改成申时末收工。
小德子把数报上去。
过了半个月,周尚宫来了一趟。
她站在门口,看我抄。
她说,怎么慢了。
我说,天热,脑子昏。
她说,去年更热。
我说,去年没有人在后面站着。
她笑了一下。
她说,温宁,你这个人,嘴上不来,心里明白。
她说,行,我把人撤了。
她说,你抄吧,抄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小德子第二天就走了。
走了以后,我把速度提回来。
一周抄了两百一十页。
因为我知道,她撤人,不是信我,是换了个法子。
她在等我犯错。
一个人被人盯着的时候,会紧。紧久了,会松。
她等的是我松的那一下。
我没松。
我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原处。
药方不在我身上。
药方在元年三月内库总账里。
那本总账,混在架子上,跟别的册子一模一样。
我每次要看,就假装抄那一本。
抄完了,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把那本册子往架子里面推半寸。
推半寸,是因为架子深,里面的册子看不见。
下次我要取,先摸一下,摸到半寸的位置,就知道没人动过。
这是马公公教的。
他说,藏东西,不是藏得深,是藏得让人以为没动过。
永和九年秋天,太后病了。
病了一个多月。
宫里传,说是中暑,其实是中风。
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清楚。
那一个月,内库的账没人催了。
我一个人在内库抄,从早抄到晚。
抄到九月下旬,太后好了。
好了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周尚宫。
召了半个时辰。
周尚宫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第二天,她来找我。
她说,温宁,太后说了,账要快。
我说,快多少。
她说,两年之内抄完。
我说,原来定的是三年。
她说,现在是两年。
我说,奴婢尽力。
她说,不是尽力,是必须。
她说,太后说,抄完了,你要什么给什么。
我说,奴婢要出宫。
她说,太后说,行。
她说,但是你记住了。
她说,两年之内抄不完,你就不用出宫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她说,宫里不出宫的地方,只有一个。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儿。
是后山。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我算了一笔账。
剩下的册子,还有两千一百本。
两年,七百三十天。一天抄三本。
三本,五百四十字。
原来是三十页,五千四百字。
现在要抄三本,五百四十字。
她不是要我快。
她是要我抄不完。
抄不完,我就出不了宫。出不了宫,我就留在宫里。留在宫里,我就得一直抄。一直抄,我就一直在她眼皮底下。
她要的,是把我关在这间书库里,关到死。
我坐在床沿上,坐到半夜。
然后我站起来,把灯点上。
我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抄得完。”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内库。
我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最东头开始,一本一本往下抽。
抽一本,看一眼封皮,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把每本册子都往架子里面推半寸。
推完,我退到门口看。
三十九架册子,看上去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铺纸,磨墨。
墨磨得很慢。
磨完,我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是“永”字的一点。
我想,两年。
两年之内,我要在这七千本册子里,找出一张纸。
找不出来,我就死在这儿。
找出来了,我也未必能活。
可我还是得找。
因为这张纸,是我娘用一条命换的。
她把命换了这张纸,不是为了让它烂在架子上的。
第16章 三年
内库的夏天,比外面热。
四面高墙,只有一个门,风进不来。
我抄账的时候,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纸上,把墨洇开。
洇开的字要重抄。
所以我在手腕上缠了一块布,出汗就擦。
一天擦三十回。
内库的冬天,比外面冷。
墙厚,太阳照不进来。地上是青砖,砖缝里都是潮气。
我抄到冬天,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我想起阿罗那个盐口袋。
我照着缝了一个。
缝得比她那个还丑。
第一年冬天,我抄完了永和七年和永和六年。
第二年冬天,我抄完了永和五年和永和四年。
第三年,我抄永和三年、二年、元年。
三年抄下来,我认得宫里每一笔开销。
我知道淑妃宫里一年用多少胭脂。
我知道皇帝的内衣一年换几身。
我知道哪个宫的炭火账对不上,哪个宫的布匹账虚报了三成。
我也知道,内库的账,有两套。
一套是给皇帝看的,叫“正册”。
一套是不给人看的,叫“底册”。
底册不在架子上。
底册在马公公的柜子里。
那个柜子是铁的,锁着三把锁。
我在内库抄了两年半,没见过那柜子开。
永和九年冬天,我病了一场。
发烧,烧到说胡话。
马公公给我请了假,让我在屋里躺着。
躺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有人推门进来。
我以为是马公公。
睁开眼,看见的是周尚宫。
她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说,起来喝药。
我撑着坐起来。
她把碗递给我。
药是黑的,苦。
我一口喝了。
她说,苦不苦。
我说,苦。
她说,苦就对了。
她说,苦的药才治病。
她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她说,温宁,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尚宫问。
她说,你抄了两年半,抄出什么了。
我说,抄出内库的账很乱。
她说,怎么乱。
我说,同一个月的账,前后对不上。元年正月的炭火,领了三千斤,实际用量一千八。差的一千二,没有去处。
她说,还有呢。
我说,还有,有些册子的纸不一样。同一年的账,有的纸厚,有的纸薄。
她说,厚的是哪一年的。
我说,元年三月往后,纸就厚了。
她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她说,温宁。
我说,在。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让你抄。
我说,因为奴婢手稳。
她说,手稳的人,宫里有一百个。
她说,为什么是你。
我说,奴婢不知道。
她说,你想想。
我说,奴婢想不出来。
她站起来。
她说,你慢慢想。
她走到门口,回头。
她说,温宁,你的病,是装的吧。
我心里一跳。
我说,不是。
她说,你烧了五天,一天比一天精神。
她说,真病的人,第五天是最虚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装病,是想让我来看你。
她说,你想看看,我会不会来。
她说完,开门走了。
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她说对了。
我装病,是想看她来不来。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她到底在意我,还是在意我抄的东西。
她来了。
她端了药。
她问了话。
她走的时候,说破了我。
那一夜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想她那句话:手稳的人,宫里有一百个。
为什么是我。
想到天亮,我想出一个答案。
因为我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敢在账上停那么久。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会在纸厚的地方,多看两眼。
周尚宫要的,就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她要用这个人,抄出一张纸。
那张纸,她找了七年。
她一直没找到。
因为她不知道在哪儿。
她只知道,在她管内库的这七年里,有一张纸丢了。
那张纸,如果落到皇帝手里,她死。
所以她要把七年的账全部重抄一遍,把旧的烧了。
抄的过程中,她自己也在一页一页地找。
她找了三年,没找到。
她没想到,她找来抄账的那个人,先找到了。
第17章 马公公
马公公在内库守了三十一年。
他十九岁进宫,二十三岁到内库,一直守到五十四岁。
他那只瞎眼,是永宁二十年没的。
那年宫里失火,他去救册子,一根横梁掉下来,砸在脸上。
醒过来,左眼就没了。
他说,值。
我说,怎么值。
他说,那回救出来的册子,有一本是太祖年间的鱼鳞图册。全国的地亩都在上面。
他说,那本册子要是烧了,天下的税就乱了。
他说,一只眼换一本册子,值。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
他说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看册子。
他说,册子这东西,比人老实。
他说,人会撒谎,册子不会。
他说,册子上少一笔,就是少一笔。多一笔,就是多一笔。
他说,你要是看得懂,册子什么都说。
我跟他熟了以后,他教我认册子。
他说,你看这一本,元年正月的炭火账。
他说,三千斤。
他说,你算算,内库这一片,一共多少个宫。
我说,二十七个。
他说,一个宫一个月用多少炭。
我说,一百斤。
他说,二十七个宫,一个月两千七百斤。
他说,剩三百斤,去哪儿了。
我说,损耗。
他说,什么损耗。
我说,路上碎了,潮了。
他说,碎了潮了,剩不下三百斤。
他说,三百斤炭,够一个人烧一冬天。
他说,这一笔,是虚的。
他说,虚的这一笔,一定有去处。
我说,什么去处。
他说,你自己想。
他教了我很多。
他教我认纸。哪一年的纸是什么料,哪一处的纸是谁造的。
他教我认墨。宫里的墨分三种,写字的一种,记账的一种,画押的一种。
他教我认印。哪个衙门的印是什么形,多大的印配多大的事。
他说,女史,你学这个做什么。
我说,抄账要用。
他说,抄账用不着这些。
他说,抄账只要手稳眼准。
他说,你学的这些,是查账用的。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查账。
我说,我不查。
他说,你查。
他说,你眼睛里写着。
他说,我不拦你。
他说,我只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查账的人,要留后手。
他说,你查到的东西,别放在自己身上。
他说,放在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我说,什么地方。
他说,册子里。
我抬起头。
他说,册子最安全。
他说,宫里的人,只烧该烧的册子。没人会翻不该翻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他说,女史,你娘的事,我知道一点。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他说,我知道的,不全。
他说,不全的话,说出来害人。
他说,你先把账抄完。
他说,抄完了,你再来问我。
他走了。
我站在内库的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的太阳很大。
内库的门开着,里面黑。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影子里。
第18章 第三年
抄账这件事,抄到第二年,人就变成了一个零件。
每天早上卯时起,洗漱,吃饭,去内库。坐下,磨墨,翻册,抄。
抄到中午,吃一顿。抄到申时末,收工。
一天抄三十页。一年抄一万一千页。
第二年冬天,我抄完了永和四年。
第三年开春,我抄完了永和二年。
第三年五月,我抄到了永和元年。
元年是最后一年,也是最慢的一年。
因为元年那一批账册,纸最脆,字最乱,墨最淡。
因为元年那一批账册,抄的人手会抖。
那一批册子里,有坤宁宫。
三月初七那天,我抄到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永和元年,坤宁宫,器皿。
器皿的账最没意思,全是碗碟盏壶。
我翻开来,一页一页抄。
抄到第九页,纸有点厚。
我把那一页对着光举起来。
纸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缝。
两层纸,粘在一起了。
第19章 夹层
我用指甲在缝上刮。
刮了很久,刮开一个口子。
里面是另一张纸。
不是账页。是一张笺纸,太医院的笺纸,边上印着一行小字:太医署方脉科。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很薄,一抽就皱。
我把它摊在桌上,用手一点点抹平。
上面是药方。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人参。
第二行:黄芪。
第三行:白术。
第四行:当归。
第五行:川芎。
第六行:白芍。
第七行:熟地。
第八行:肉桂。
第九行:干姜。
第十行:甘草。
第十一行:附子。
十一味。
十味我认得。这十味合起来,是十全大补汤的路子,温补。
第十一味,附子。
十全大补汤加附子,叫附子十全大补汤。这方子治的是气血两虚,阳气欲脱。
用在将死之人身上,是救急的。
用在好人身上,是要命的。
我往下看用量。
人参三钱,黄芪五钱,白术三钱……
到最后一行。
附子,二两。
二两。
一天二两。
我把药方放下,坐在那儿。
手心里全是汗。
第20章 那行小字
药方的背面,有一行字。
是铅笔写的,很淡。
我对着光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四个字:
“奉太后口谕”。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药方翻过来,正面朝上,重新看了一遍。
我方子看过很多。我娘教过我认方子,认药,认分量。
这张方子,有一处不对。
附子二两,写在最后一行。
但方子上前面十味的用量,都是改过的。
原来的字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小字。
划掉的痕迹很轻,要凑近了才看得出。
原来的用量是:人参二钱,黄芪三钱,白术二钱,当归二钱……
改成了:三钱,五钱,三钱,三钱……
每一味,都往上加了一钱到二钱。
只有附子,没有划掉的痕迹。
附子是原样写的。
也就是说,这张方子,本来就是这么开的。
开方子的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
我看着那个“奉太后口谕”,又看着那个“附子二两”。
我想了一件事:
如果真的是太后下的口谕,为什么要把口谕藏在账册的夹层里?
为什么不是明旨,不是手谕,不是任何一样盖了印的东西?
为什么是一张纸,写在药方背面,用铅笔,还藏起来。
我坐在那儿,天一点点黑下去。
内库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一关,里面就跟夜里一样。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锁门。
是马公公。
他每天申时末锁门,锁完在门上敲三下。
那天他敲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敲了第三下,很轻。
我把药方折起来,塞进袖子。
第21章 火
隔了六天,内库起火。
起火是半夜。我在后院睡觉,被人喊醒。
“内库着了!内库着了!”
我披上衣服跑出去。
西边天是红的。
跑到内库门口,火已经从屋顶上冒出来了。
马公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他说,账啊,账啊。
我冲进去。
门口的火不大,里面还没烧到。
我一排一排地看,看哪一排最靠里。
永和元年的册子在最东头,第三架到第九架。
火是从西边烧起来的。西边是永和七年的册子。
我往东跑。
跑到第三架,火还没过来。
我把格子里的册子一本一本往外抽,抽出来往怀里塞。
塞了七八本,衣服就被撑得合不上了。
我又抽出两本,夹在腋下。
这时候屋顶塌了一块,火星子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烫掉一块皮。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本抽出来。
那是元年,坤宁宫,器皿。
我抱着那摞册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周尚宫。
她站在火光里,头发乱了,脸上有灰。
她说,你抱的什么。
我说,账。
她说,放下。
我说,尚宫,这是元年的账。
她说,我知道是元年的账。
她说,放下。
我抱着那摞册子,没动。
她伸手来夺。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尚宫,你为什么要烧元年的账。
第22章 抢
周尚宫的手抓在册子上。
她的手很凉。
她说,温宁,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她说,这火不是我放的。
我说,那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你现在抱着这些册子出去,明天早上你就没了。
我说,那我放下。
她说,放下。
我说,放下了,明天早上我也没了。
我说,今天晚上烧的是账,明天烧的就是我。
她看着我。
火光在她脸上跳。
她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我说,刚才。
我说,尚宫,你要是不知道账里有什么,你不会半夜站在这儿。
我话没说完,她一把夺过去。
夺得很猛。我怀里那摞册子散了一半,掉在地上。
我扑下去捡。
她也蹲下去。
我们两个人在火边上抢那些册子,像两个疯子。
我抢到三本。她抢到五本。
她抱着那五本,站起来,往火里走。
我喊,尚宫!
她没回头。
这时候后面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是马公公带着人来了。
周尚宫站住。
她把那五本册子往火里一扔。
火苗蹿上来,把册子吞了。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说,温宁,你抱着的那几本,是什么。
我说,元年的账。
她说,烧了。
我说,不烧。
她说,那你就抱着吧。
她说,抱着,别撒手。
她说完就走了。
走得很快,裙摆还是不动。
第23章 手背
火灭了三个时辰,天亮的时候才灭。
内库烧了一半。西边三十架册子,全成了灰。东边那九架,烧了边。
我抱出来的三本,一本是元年正月坤宁宫药材,一本是元年二月坤宁宫器皿,还有一本是元年三月内库总账。
三本都在我怀里,压得变了形。
我手背上那块烫伤,起了个泡,有铜钱那么大。
第二天早上,我去太医署。
太医署的人给我上药,包了块布。
我说,我要见陈院判。
那人说,陈院判病了。
我说,什么病。
那人说,告了半个月的假,回家去了。
我说,他家在哪儿。
那人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一个女史,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抄账,账上有几味药对不上,得问他。
他说,那你等他回来。
我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知道。
我从太医署出来,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好。宫里的树都绿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火是半夜起的。陈院判前天告假。
太巧了。
第24章 陈院判的话
陈院判是六月二十六回来的。
我在太医署门口等他。等了三天。
他拄着一根拐,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看见我,他停住了。
他说,你手怎么了。
我说,救火烫的。
他说,内库的火。
我说,是。
他说,烧了多少。
我说,西边三十架。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太医署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小屋,堆着旧医案。
他关上门。
他说,你要问什么。
我说,永和元年腊月,坤宁宫的方子。
他说,哪一张。
我说,附子二两那张。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把拐靠在墙边。
他说,那张方子是我开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是我开的。
我说,方子上有你的押。
我说,院判,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开那张方子的时候,知不知道是给皇后吃的。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
他说,不知道。
他说,腊月初八,周尚宫来找我。
他说,她说慈宁宫有个老嬷嬷,阳气欲脱,让我开个方子。
他说,我问她是谁,她不说。
他说,我说不说人名,我不开。
他说,她说,是太后身边的人,不能外传。
他说,我信了。
他说,我开了附子十全大补汤,附子二两。
他说,我跟她说,这方子只能用三天,三天不见效就得停。
他说,她说好。
他说,三天以后,她又来了,说还得用。
他说,我说不行。
他说,她拿出一块牌子。
他说,是慈宁宫的牌子。
他说,牌子上刻着四个字。
我说,哪四个字。
他说,太后口谕。
第25章 我娘藏的东西
我从太医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回尚宫局。周尚宫的值房亮着灯。
我从窗前过,没停。
回到后院,我把门关上,把灯点上。
我把那三本册子摊在桌上。
第一本,元年正月坤宁宫药材。
翻到第七次附子那一页。空白的格子。我娘的字。
第二本,元年二月坤宁宫器皿。
我翻了。没什么。
第三本,元年三月内库总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不是账。是一句话。
写得很急,字都歪了。
上面写着:
“方在册中。宁儿,别找鞋。”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我娘知道自己要死。
她知道。
她把药方藏在账册里,把话写在账册背面。
她留了两样东西给我。
一张方子,一句话。
她说的不是“替我报仇”。
她说的是“别找鞋”。
因为她知道,找鞋的人,会死。
我把脸埋在手里。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那三本册子用布包起来,塞进床板底下。
然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张方子,不是给太后看的。
是给皇帝看的。
第26章 德妃
永和十年四月,德妃找我抄经。
德妃姓崔,是太后的侄女。二十六岁,进宫八年,一直没有孩子。
她要抄的是《地藏经》,抄七遍,给她死去的父亲祈福。
尚宫局派人去,周尚宫报了我的名字。
她说,你抄得稳,德妃挑不出错。
我说,好。
德妃住在永宁宫,比慈宁宫小,比尚宫局大。
我去的第一天,她坐在窗下,看我抄。
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温宁。
她说,抄了几年。
我说,十年。
她说,抄得烦不烦。
我说,烦。
她笑了一下。
她说,宫里人都说不烦。
我说,奴婢说实话。
她说,说实话的人,活得短。
我说,奴婢已经活了十年。
她说,那是你运气。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株海棠,开得正盛。
她说,温宁,你抄经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我说,想字。
她说,不想别的。
我说,不想。
她说,我抄经的时候,想的是我爹。
她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四岁。
她说,他死在任上,是暴病。
她说,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装进棺材了。
她说,我没见着最后一面。
她说,我娘说,他走得快,没受罪。
她说,我不信。
她说,人哪有走得那么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我低下头,接着抄。
她说,温宁,你说,一个人好好儿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
我说,奴婢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她说,你娘也是这么没的。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抬起头。
她说,别停,接着抄。
我低下头,接着抄。
她说,宫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她说,但是我知道,七年前,坤宁宫死了两个人。
她说,一个皇后,一个宫女。
她说,皇后死在腊月十九,宫女死在腊月二十一。
她说,宫里的说法是,一个病,一个失足。
她说,我不信。
她说,因为那年腊月,我就在宫里。
她说,我去过坤宁宫。
她说,皇后病的那几天,我去看过她。
她说,她的脸是红的,嘴唇是紫的。
她说,我娘是懂药的,我小时候跟着认过。
她说,那个样子,不是病。
她说,是热。
她说,是吃了热药。
我手里的笔,一滴墨落在纸上。
那滴墨在“藏”字上,洇开一片。
德妃说,重抄。
我说,是。
她说,温宁,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
她说,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这宫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她说,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敢说。
她说,我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一个敢说的人。
她说,我等了七年。
她说,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她说,我也不敢说。
她说,因为我一说,我姑姑就得死。
她说,我姑姑是太后。
她说,她保了我八年。
她说,我不能害她。
她把窗关上。
她说,今天就到这儿。
她说,明天再来。
我收拾纸笔,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喊我。
她说,温宁。
我回头。
她说,你要是有一天,找到了什么。
她说,你别自己递。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自己递,你死。
她说,你得让一个人替你递。
我说,谁。
她说,一个不怕死的人。
她说,这宫里,不怕死的人,只有一个。
我说,谁。
她说,皇帝。
她说,他不怕死。
她说,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知道。
她说,他最怕的,是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身边全是假的。
她说,所以他才装不知道。
她说,但是你要是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就没法装了。
她说,一个皇帝,没法装的时候,就得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
她说,去吧。
她说,明天接着抄。
我从永宁宫出来。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
我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德妃姓崔。
太后也姓崔。
七年前,太后是后宫真正的主人。
皇后的药,是从太医院出的,方子是周尚宫递的,口谕是太后宫里出来的。
崔家在这件事里,脱不了干系。
德妃等了七年,等的不是公道。
等的是她姑姑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凉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走。
我不去想这件事。
因为想清楚了,我就不知道该信谁了。
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那张方子是真的。
那二两附子是假的。
我娘是死了。
这就够了。
至于谁想借我的手,去动谁,那是他们的事。
我一个抄账的,只做一件事。
把账抄清。
第27章 文渊阁
永和九年十一月,内库清出三百本旧册子,要送到文渊阁存。
原本是马公公送。那年他腰不好,弯不下,让我跟车。
车是板车,两个人推。
从内库到文渊阁,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门查腰牌,第二道门点数,第三道门登记。
登记的时候,管事的说,三百本,一本不能少,一本不能多。
我说,知道。
文渊阁在东华门里,三层楼,全是书。
我们把册子搬上二楼。
搬到一半,楼下有人说话。
管事的人跑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上来,说,陛下在楼下。
我说,哦。
他说,都下去站好。
我们下去,站在楼下。
皇帝站在一排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袍子,没有戴冠。
他把书翻了两页,说,这书是谁抄的。
管事的人说,回陛下,是抄书监抄的。
皇帝说,抄得不好。错字太多。
他把书放下。
他说,内库送册子的来了吗。
管事的人说,来了。
皇帝抬起头。
他说,哪个。
管事的人指了指我们。
皇帝看过来。
他看的是我。
他说,你抄的?
我说,回陛下,奴婢抄账册,不抄书。
他说,账册也是抄。
我说,是。
他说,抄了几年。
我说,三年。
他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笑了一下。
他说,说实话。
我说,累。
他说,那就歇歇。
他说完,转过身,接着看书。
管事的人领我们出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
他看着窗户外面的树。
那天的树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
出了文渊阁,管事的人说,你胆子大。
我说,怎么了。
他说,陛下问你累不累,你说累。
他说,别人都说不敢。
我说,陛下让我说实话。
他说,陛下让人说实话,是客气。你真说,就是不客气。
我说,那我下回说不敢。
他叹了口气。
他说,你这人,教不会。
回内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皇帝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他说“说实话”,不像是在试人。
像是真的想知道。
我在宫里十年,听过很多话。
大部分话都是假的。假得很有分寸,假得很熟练。
那句话,不假。
因为它太短了。假话一般要长一点,才圆得上。
三个字,没地方藏假。
我想,这个人,身边的人跟他说的话,可能全是假的。
假到他都不知道真的该是什么样。
所以他才会问一个抄账的女史:累不累。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说假话。
一个抄账的人,说假话没用。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把那张方子拿出来。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
我想,这个人,会不会想知道。
他妻子的药里,多了二两附子。
他妻子的宫女,投了井。
他妻子的账,被人烧了。
他知不知道。
我把方子折起来,放回册子里。
我对自己说:等抄完。
抄完了,我递。
递上去,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我递不递,是我的事。
我这十年,就为了这一件事。
第28章 抄完之后
永和十年八月二十六,账抄完了。
我交了最后一本,从内库出来。
太阳很好。
我站在内库门口,抬头看天。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我想,我该走了。
可是我没走。
我在宫里又待了一个多月。
因为这一个月里,我在做一件事。
我在想,怎么把方子递出去。
我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
走尚宫局,不行。
走内务府,不行。
走御史台,不行。
走御前,行。
可是御前不是想见就见的。
尚宫局的女史,一辈子见不到皇帝三回。
我见过两回。一回在丹陛下,隔着几百人。一回在文渊阁,隔着十几步。
这两回,都不够我递一张纸。
我在内库抄了三年账,认得所有送东西的路。
我知道御膳房每天什么时候送点心。
我知道尚衣局每旬什么时候送衣裳。
我知道打扫的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张纸上。
记完,我把纸烧了。
然后我去找了王采买。
找他之前,我在内库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
我要是成了,周尚宫死。
我要是败了,我死。
我站在那儿,想起我外祖母说的话。
她说,你要是三年之内找不着,就回来。
我说,好。
可是我没回去。
三年过去了,我又等了七年。
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是回不去。
我外祖母今年七十三了。
她等不了十年。
我知道她等不了。
所以我不回去。
因为回去了,我就得跟她说:我没找着。
我不愿意说这句话。
我宁可死在这儿。
我把衣领理了理,往御膳房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内库。
那扇铁门关着。
门上钉着铜钉,一颗一颗,锈了。
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进这扇门了。
然后我转过身,接着走。
第29章 皇帝
永和十年的皇帝,三十四岁。
我见过他三回。
第一回是永和七年冬至,宫里祭天,所有女史都去站在丹陛下。他穿着玄色的礼服,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得很慢。
第二回是永和九年,他路过尚宫局,进来看了看书库。
他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问周尚宫:这些册子,都是手抄的?
周尚宫说,是。
他说,抄一本要多久。
周尚宫说,看册子厚薄,十天到一个月。
他说,辛苦。
就说了这两个字,走了。
第三回是永和九年冬天,文渊阁。他问我抄账累不累。
三回加起来,我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第二回他站在书架前面的时候,我就在书架后面,抱着三本册子。他没看见我。
我后来想,这个人,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内库的账有两套。不知道他妻子的药里多了二两附子。不知道有一个宫女,为了留一张纸,把命丢了。
也可能知道。
也可能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动。
这两种,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第30章 一条路
永和十年八月,我抄完了最后一批账。
三年零五个月。
三十九架册子,七千四百多本,全抄完了。
抄完那天,马公公把最后一本收进箱子,锁上。
他说,女史,你熬出来了。
我说,是。
他说,太后的赏,什么时候下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出宫以后,做什么。
我说,开个小铺子。
他说,卖什么。
我说,卖纸。
他笑了。他说,抄了三年账,还卖纸。
我说,抄了三年账,只认得纸。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那棵树十年没结果。
我想了一整夜,想一件事:这张方子,怎么递上去。
走尚宫局,不行。周尚宫在。
走内务府,不行。内务府跟慈宁宫一条线。
走御史台,不行。外官进不了内宫。
只有一条路。
御前。
第31章 送饭
永和十年九月初三,皇帝在西苑射箭。
西苑在宫城西边,有一片校场。每月初三、十七,皇帝会去射半天箭。这是规矩,二十年没变。
射箭的时候,御前的人要送一次点心。
送点心的是御膳房。
御膳房有个采买,姓王,四十来岁。他每回送点心,要从尚宫局这边过,因为要拿一份「今日用度」的单子。
我认识他,是因为抄账。
我抄过他的领料单。他每回领的糖,都比实际用的多两成。
多出来的两成,他拿去卖了。
我没揭发他。
我把那两成的数记在一个小本上。
九月初二,我找到他。
我说,王采买。
他说,温女史。
我说,我抄完了账,要出宫了。
他说,恭喜。
我说,出宫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明天你去西苑送点心,带我进去。
他脸就白了。
他说,这不行。
我说,我知道不行。
我说,我这儿有个本子。
我把那个小本拿出来,翻开。
他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他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说,我不要你的命。
我说,你带我进去,这个本子我烧了。
他说,你要是骗我呢。
我说,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供出去。我进宫十年,没有家,没有靠山,你供我,我死,你活。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说,你进去做什么。
我说,送一碟点心。
他说,就送点心。
我说,就送点心。
第32章 一碟点心
九月初三,晴。
我换了一身御膳房的衣服,头上包着布巾,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王采买走在我前面,手里拎着食盒。
校场边上有一排廊房,御前的人在廊下站着。
我们把东西放在一张长案上。
一个太监过来验,验完说,送进去。
王采买把食盒端起来,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
校场中间,皇帝正在射箭。
他穿着一身窄袖的骑装,站在三十步外,拉弓。
弓拉开,停了三息,放。
箭出去了,中靶。
旁边有人喊:中了!
他把弓放下,转身。
他看见我了。
不是看见我。是看见我手里的托盘。
他说,今天有桂花糕。
王采买说,是,御膳房新做的。
皇帝走过来。
他走到长案前面,拿起一块桂花糕。
他没吃。他看了看。
他说,这糕谁做的。
王采买说,是御膳房的刘师傅。
皇帝说,刘师傅做的糕,边上不切菱形。
他把那块糕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你是谁。
第33章 我在殿下站着
我说,奴婢尚宫局女史,温宁。
他说,尚宫局的女史,怎么在御膳房的盘子里。
我说,奴婢有事要奏。
他说,什么事。
我说,奴婢有一张方子,要呈给陛下。
他说,什么方子。
我说,永和元年腊月,坤宁宫的方子。
校场上没人说话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案上的桂花糕吹得动了动。
皇帝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永和元年腊月初八,太医署陈院判开了一张方子,附子十全大补汤,附子二两。
我说,这张方子,进了坤宁宫,用了十一天。
我说,腊月十九,皇后娘娘崩。
我说,方子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说,什么字。
我说,奉太后口谕。
皇帝的手垂下来。
他说,方子呢。
我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
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毛。我用一块油布包着,包了两年。
我双手举起来。
一个太监过来,把方子接过去,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方子,展开。
他站在太阳底下看。
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他说,这方子,你从哪儿得的。
我说,永和元年坤宁宫器皿账,第九页夹层。
他说,你怎么知道有夹层。
我说,奴婢抄了三年账,抄了七千四百本。这一本,纸比别的厚。
他说,你为什么要找。
我说,因为奴婢的娘,是坤宁宫的煎药宫女。
我说,她叫温杏。
我说,皇后娘娘崩后两天,她投了井。
皇帝抬起头。
他说,温杏。
他说,朕记得这个名字。
第34章 三天
皇帝没有当场说什么。
他把方子收进袖子里。
他说,你回去。
我说,是。
他说,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我说,是。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温宁。
他说,温宁。
他说,你先回去,等朕的信。
我从校场出来,腿是软的。
走到西苑门口,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王采买在门口等我。
他脸还是白的。
他说,你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你说的什么。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我这条命,现在跟你有关系了。
我说,本子我烧。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小本掏出来,用火折子点了。
纸烧起来,卷成一团黑灰。
他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他说,温女史,你这个人,狠。
我说,我不狠。
我说,我要是狠,我就不会等十年。
三天以后,宫里开始查。
第35章 查
查是从内务府开始的。
九月初六,内务府来了六个人,进内库,把所有的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对。
九月初七,太医署被封了。陈院判被带走,关在刑部。
九月初八,周尚宫被叫去问话。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她回来那天晚上,来了我的屋子。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温宁。
我说,尚宫。
她说,你递了。
我说,是。
她说,你怎么递的。
我说,我递到御前了。
她笑了一下。
她说,我早该想到。
她说,你抄账的时候,眼睛不看账,看人。
她说,我那时候就该把你调走。
我说,你为什么没调。
她说,因为我以为你只是想出宫。
她说,一个只想出宫的人,不会翻夹层。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温宁,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娘,是不是留了话给你。
我说,留了。
她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别找鞋。
周尚宫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她是个明白人。
她说,可惜明白人活不长。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说,温宁,明天早上,你去一趟慈宁宫。
我说,太后叫我。
她说,太后叫我,我叫你。
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第36章 慈宁宫
九月初九,早上。
我跟着周尚宫去慈宁宫。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了慈宁宫门口,她停下来。
她说,温宁,待会儿进去,你什么都别说。
我说,好。
她说,太后问什么,我答。
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不管太后说什么,你别跪。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跪下去的人,说话就软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
我说,尚宫,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她说,因为我这辈子,跪得太多了。
我们进去。
太后坐在正殿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没有簪子。
她面前放着一张纸。
那张方子。
她说,温宁。
我说,在。
她说,这方子,是你找出来的。
我说,是。
她说,你娘叫温杏。
我说,是。
她说,我记得她。
她说,她给我煎过药,加红枣。
她说,我喝了三年。
她说完,把方子拿起来。
她说,这上面的字,我认得。
她说,是周尚宫的笔。
周尚宫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太后说,周尚宫,你抬起头来。
周尚宫抬头。
太后说,这四个字,是你写的。
周尚宫说,是。
太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周尚宫说,永和元年腊月初八。
太后说,我说了什么。
周尚宫说,太后说,皇后的病,要用最好的药。
太后说,我说的是最好的药。
她说,我没说附子。
她说,我没说二两。
她说,我没说十一天。
她把方子往桌上一拍。
她说,周尚宫,你借我的口,杀了一个皇后。
周尚宫跪下去了。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她说,太后,奴婢有罪。
太后说,你为什么要杀她。
周尚宫没说话。
太后说,说。
周尚宫说,因为皇后查账。
她说,永和元年秋天,皇后让尚宫局清内库的账。
她说,她查到十一万三千两。
她说,那笔钱,是奴婢挪的。
她说,奴婢挪了十七年。
殿里静得很。
我听见外面的风,吹在槐树上。
太后说,十一万三千两。
她说,你拿这些钱做什么。
周尚宫说,奴婢的弟弟,在外面开了七家铺子。
她说,奴婢想,等他站稳了,就把钱补回来。
她说,皇后没给奴婢时间。
第37章 判
周尚宫是在慈宁宫被拿下的。
太后喊了一声:来人。
进来四个人,把周尚宫架起来。
她没有挣。
她跪在地上,被架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我把头低下去。
太后说,温宁。
我说,在。
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说,这件事,你办得对。
她说,你娘的事,是我亏了她。
她说,这十年,我一句话没说。
我说,太后知道。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她死得不对。我也知道,是周尚宫。
她说,我没查。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跟了我三十年。
她说,她十三岁到我身边,梳头、端水、递茶,一样一样做上来。
她说,我要是查她,我这三十年,就是个笑话。
她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说,温宁,你别恨我。
我说,奴婢不敢。
她说,你敢。你眼睛里写着。
她说,你敢,我反而踏实。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很小。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周尚宫,赐死。罪状是:私挪内库银两十一万三千两,毒害先皇后。
陈院判,革职,流三千里。
慈宁宫,闭宫。太后移居西内。
我的事,一个字没提。
周尚宫被关在刑部大牢。
赐死的旨是九月十二下的,行刑定在九月十四。
九月十三,我去了一趟。
牢里很暗。走廊两边是木栅栏,栅栏上挂着灯。
狱卒带我到最里面一间。
他说,就这儿,说快些。
我说,知道。
周尚宫坐在草堆上。
她还穿着那身尚宫的服色,只是脏了,前襟上有一块黑。
她头发散了,垂在肩上。
看见我,她抬起头。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我来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为什么杀我娘。
她看着我。
她说,你娘不是我杀的。
我说,药是她煎的。
她说,药是她煎的。方子是我让人开的。她不知道。
她说,腊月十九皇后崩了。二十那天,我把她叫到值房。
她说,我跟她说,这件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说,她说,她知道。
她说,我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说,她点头。
她说,我以为她会跑。
她说,跑出去,改名换姓,我能放她一条活路。
她说,她没有跑。
她说,她回屋,换了衣裳,梳了头,去了井边。
她说,她把一只鞋脱在井台上。
她说,她是故意的。
我说,故意的。
她说,她故意留一只鞋,是要让人知道她不是失足。
她说,她要用一只鞋,换一个案子。
她说,可是没有人查。
她说,宫里死一个宫女,就跟死一条狗一样。
我站在栅栏外面,没有说话。
她说,温宁,我不骗你。
她说,我没有亲手推她。
她说,我只是没有拦。
她说,这十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那天拦一句,会怎么样。
她说,想不出来。
她说,因为拦一句,我就得死。
她说,人到了那一步,只会想自己。
牢里很静。
我听见外面有水滴的声音。
我说,你弟弟呢。
她抬起头。
她说,什么。
我说,你为了他,杀了两个人。他现在在哪儿。
她没说话。
我说,我查过。
我说,永和九年,你弟弟把七家铺子盘出去了,带着钱走了。
我说,走的时候,没跟你说。
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他去了南边。
我说,去年,他在泉州买了宅子,娶了第三房。
我说,他改名了,姓周,叫周敬。
我说,敬,是恭敬的敬。
她坐在草堆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内库的一本账,永和八年的,有一笔“南边汇款”,收款人写的是“周敬”。
我把纸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她接过去。
牢里暗,她把纸凑到灯下。
看了很久。
她的手开始抖。
她说,这是他写的字。
她说,这个“敬”字,下面那一勾,他总是往上挑。
她把纸放下。
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拿走了多少。
我说,十一万三千两,他拿走了九万。
她说,剩下两万三呢。
我说,你留着,藏在尚宫局的值房里。
我说,我抄账的时候,抄到过一笔“值房修缮”,一千二百两。
我说,值房三年没修。
她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难听。
她说,温宁,我这一辈子。
她说,十三岁进宫,梳头,端水,递茶。
她说,我弟弟那时候八岁,在老家,没人管。
她说,我每个月把月钱寄回去。
她说,寄了二十年。
她说,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看着他开铺子。
她说,我想的是,等我出宫了,就回去,跟他一起过。
她说,我攒了十一万。
她说,我一天都没敢花。
她说,我穿的鞋,鞋底补过三回。
她说,我戴的簪子,是宫里发的,铁的。
她说,我攒了十七年。
她说,我把命攒进去了。
她抬起头。
她说,他拿走了。
她说,他连一句话都没留。
她说完,把脸埋在手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在栅栏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尚宫。
她没抬头。
我说,我娘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她说,在坤宁宫。
她说,在给皇后换衣裳。
她说,换完了,我出来,听见人说,西六所那边有人投井。
她说,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说,然后我回去,接着办丧事。
我说,你站的那一会儿,想了什么。
她说,我想的是:这事儿,过去了。
她说,我想的是:从今往后,我安全了。
她抬起头。
她说,温宁,我这一辈子,就错在这一句上。
她说,我以为,人死了,事儿就过去了。
她说,原来不是。
她说,事儿不会过去。
她说,事儿就在那儿等着。
她说,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问你。
她说,你答不上来。
她说,你就完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牢门口,我停下来。
我说,尚宫。
她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说,你给我的那双鞋,我穿了。
她说,合脚吗。
我说,合脚。
她说,那就好。
她说,那双鞋,是我自己做的。
她说,我做了三双,一双给你,两双留着。
她说,留着的,现在也没用了。
我从牢里出来。
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
我站在刑部门口的屋檐下,站了很久。
第二天,九月十四,周尚宫死了。
赐的是白绫。
听说她死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喊,没有哭。
只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什么,没人记下来。
我猜,是她弟弟的名字。
第38章 那只鞋
周尚宫死了以后,我去了一趟刑部。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那只鞋。
我问刑部的书吏,七年前温杏投井的案子,卷宗在哪儿。
他说,没有卷宗。
我说,怎么会没有。
他说,宫里的事,不立案。
他说,一个宫女投井,写个“自尽”就完了。
我说,那她的东西呢。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她身上的东西。
他说,烧了。
我说,全烧了。
他说,全烧了。
我从刑部出来,站在街上。
那天是九月十七,风很大。
我在街上站了很久。
我想的是那只鞋。
井台上一只鞋,另一只没有。
如果另一只鞋被烧了,那井台上那一只,怎么没烧。
如果另一只鞋没烧,它现在在哪儿。
我回宫以后,去找了马公公。
他正在内库门口晒册子。
我说,马公公,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永和元年腊月二十一,井台上那只鞋,是谁捡走的。
他手里的册子掉了。
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说,马公公。
他说,你别问了。
我说,我得问。
他说,问了你就活不成。
我说,周尚宫已经死了。
他说,周尚宫死了,别人没死。
我说,谁。
他不说话。
我说,马公公,你在这宫里四十年。
我说,你送过多少次尸首出宫。
他说,女史。
我说,你说。
他站直了。
他说,那只鞋,是我捡的。
我说,你捡的。
他说,第二天早上,我推车去收尸。井台上有一只鞋,青布的,鞋头补过。
他说,我认得那双鞋。
他说,那是你娘自己做的,她在鞋底纳了一个“杏”字。
他说,收尸的人来了,要把鞋一起推走。
他说,我说这只鞋我拿走,给她家里人留个念想。
他说,他没管。
他说,我就把鞋收了。
我说,鞋呢。
他说,我藏起来了。
他说,藏了七年。
他带我去他的屋子。
屋子在内库后面,一间半塌的小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上锁。
他把锁打开。
里面是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还有一只鞋。
青布的,鞋头补过一块。
他把那只鞋捧出来。
他说,女史,我本来想,等哪一天,有人来找。
他说,等了七年。
我把那只鞋接过来。
鞋很轻。
我翻开鞋底。
鞋底上纳着一个字。
一个“杏”字。
最后一撇,往上挑。
第39章 移宫
太后移宫那天是九月二十。
西内是宫城最西边的一处院子,比慈宁宫小一半,只有三进。
搬东西搬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一趟。
不是她叫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守门的太监认得我,没拦。
院子里堆着箱子,一口一口,用草绳捆着。
太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人搬。
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说,来送太后。
她说,送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我说,是。
她说,坐。
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她说,你胆子大。
我说,宫里人都这么说。
她说,宫里人说得对。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箱子。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些。
她说,三十七口箱子。
她说,我十四岁进宫,到现在五十七年。
她说,五十七年,三十七口箱子。
她说,平均一年半口。
她笑了一下。
她说,温宁,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太后问。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早查。
我说,奴婢不敢。
她说,你说真话。
我说,是。
她说,我也觉得。
她说,我该早查。
她说,永和二年,我就知道周尚宫贪。
她说,那时候查出来是三千两。
她说,我想,三千两,不算多。
她说,我要是查了,她就完了。
她说,她跟了我三十年。
她说,我下不去手。
她说,我就想,让她慢慢补。
她说,补上了,就当没这回事。
她说,我给了她五年。
她说,五年,她没补,还多贪了十万。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她说,温宁,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最怕的不是坏人。
她说,最怕的是,你以为你在给她机会,其实你在给她时间。
她说,我给了她五年。
她说,五年,够她杀一个人。
她说,够她烧七千本账。
她说,够她把所有的证据,都变成灰。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错在这儿。
她说,我以为,人心是会回头的。
她说,原来人心不会回头。
她说,人心只会往前走。
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说,温宁,你娘的事,我欠你一句话。
我说,太后。
她说,我对不起她。
她说,这句话,我该在十年前说。
她说,十年前说,她还能听见。
她说,现在说,晚了。
我说,太后,我娘听不见。
我说,但是我听见了。
她看着我。
她说,你听见了,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我说,我娘死的时候,宫里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我说,现在有了。
她说,这个人是我。
我说,是。
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长一点。
她说,行。
她说,那我这五十七年,也不算全白活。
我站起来,给她磕了一个头。
磕完,我说,太后,奴婢告退。
她说,去吧。
我走到院门口,她喊了一声。
她说,温宁。
我回头。
她说,出宫以后,别回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回头的人,走不远。
我说,好。
我出了西内,一直往前走。
走到拐角,我差点回头。
我忍住了。
第40章 走
九月二十六,我收拾东西。
一个包袱。
两身换洗衣裳,一双鞋,一把木梳。
木梳是断齿的那把,我娘留下的。
我进宫的时候带进来,现在带出去。
十年。
我把包袱打好,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空。
床板底下,那三本册子已经交上去了。
交的时候,皇帝的人来取的,当着我的面点数,点完封了。
封条上盖着内府的印。
那个人说,女史,这三本,是大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是说了,我们保不住你。
我说,我知道。
他把册子抱走了。
抱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
那三本册子,跟了我三年。
一本是我抄的,一本是我抄的,一本是我抄的。
抄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抄出什么。
抄出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它们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空。
不是屋子空。
是我心里空。
十年,我就干了一件事。
这件事干完了。
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我在床沿上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我点了灯。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那张纸是我在抄账的时候写的。
上面写着三个字:
“别找鞋。”
后面还有一行,是我自己加的。
我加的是:
“找着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然后我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出了宫。
十月二十六。
我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很高。
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想起太后说的话。
别回头。
我把头转回来,往前走。
走了三步,我停下来。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接着走。
第41章 骨灰
温杏的骨灰,撒在后山。
后山在宫城北边,一座土坡,长满了野草。
宫里死的人,都撒在那里。
我去的时候是十月。
我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那只鞋,那把断齿的木梳,还有一件我给她做的新衣裳。
我从山脚往上走。
走到半坡,我停下来。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说,娘。
我说,我把鞋找着了。
我说,另一只我没找着。
我说,可能烧了,可能埋在别处。
我说,我先给你这一只。
我把那只鞋放在土上。
我把木梳放在鞋边上。
我把新衣裳铺开,压在上面。
风把衣裳的一角吹起来。
我伸手按住。
我说,娘,我给你说件事。
我说,周尚宫死了。
我说,是赐死。
我说,她挪了十一万两银子,为了给她弟弟开铺子。
我说,她杀了你,也杀了皇后。
我说,她死的时候,没喊冤。
我说,她认了。
我说,太后移宫了。
我说,太后说,她亏了你。
我说,她说了,但是晚了十年。
我坐在那儿,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我说,娘,我要出宫了。
我说,我出去开个铺子。
我说,卖纸。
我说,我抄了十年字,只认得纸。
我说,我出去以后,不回来了。
我说,我每年清明,托人给你送一刀纸。
我说,你别嫌少。
我站起来。
我把土堆起来,把那只鞋、那把梳子、那件衣裳,一起埋了。
埋完,我在土上按了一只手印。
按得很深。
第42章 出宫
永和十年十月二十六,我出宫。
出宫的手续是内务府办的。一张纸,写着:尚宫局女史温宁,年二十六,放出宫。
我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按完,办差的人说,你的东西呢。
我说,就一个包袱。
他说,就一个包袱。
我说,是。
他说,你在宫里十年。
我说,是。
他说,十年就一个包袱。
我说,十年就一个包袱。
他从桌子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行吧。
我从西角门出去。
门是两扇黑漆的,钉着铜钉。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我跨出去。
外面的街很宽,人很多。
卖糖的,卖布的,挑担子的,赶车的。
有个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撞了我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对不住。
我说,没事。
我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十年,我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但我从来没有站在太阳底下过。
第43章 纸铺
我的铺子开在城东的纸市街。
一间门面,两丈宽,一丈深。
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三个字:温记纸。
我不会写招牌。那三个字,是请街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
他写完,问我,你要写什么体。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不行,招牌是一辈子的脸。
我说,那就写正楷。
他说,正楷贵。
我说,多少钱。
他说,五十文。
我说,写。
他写了。
写完了,他看了看,说,你这铺子卖什么。
我说,卖纸。
他说,什么纸。
我说,写字用的纸,包东西用的纸,烧的纸。
他说,烧的纸。
我说,烧的纸最好卖。
他说,这话不吉利。
我说,吉利不吉利,人总是要烧的。
铺子开张那天,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隔壁卖笔墨的,送来一副对联。
一个是街口的更夫,买了一刀草纸。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他穿着灰布袍子,四十来岁,进来看了看,什么也没买,走了。
走了以后,柜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纸包。
我打开。
里面是一支笔。
狼毫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温宁。
我拿着那支笔,站在柜台后面。
外面有人在喊卖炭。
我把笔插进笔筒里。
然后我坐下来,铺开一张纸,蘸了墨。
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温杏。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第44章 三年后
铺子开到第三年,我认得半条街的人。
卖炭的老周,每天早上推车过,吆喝一声“炭——”。
卖豆腐的刘嫂,下午收摊会过来坐一会儿,说两句家常。
街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姓方,七十多了,写字手不抖。他隔三差五来买一刀纸,说我的纸好,不洇墨。
方先生有一回问我,你这铺子,怎么只卖纸,不卖别的。
我说,卖纸够了。
他说,纸利薄。
我说,薄就薄。
他说,你这样,攒不下钱。
我说,我不用攒。
他说,人怎么能不攒钱。
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
永和十三年的清明前一天,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背着个包袱,进门先看了一圈。
他说,掌柜的,有烧纸吗。
我说,有。
我从架子上取了一刀,放在柜台上。
他说,多少钱。
我说,二十文。
他从怀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碎银子。
我说,碎银子我做不开。
他说,那我有铜钱。
他又掏,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二十个,放在柜台上。
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走。
他说,掌柜的,我问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宫里的尚宫局,你熟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不熟。
他说,我姑在宫里当差,当了三十年。
他说,去年没了。
他说,宫里给的信,说是病故。
他说,我不信。
他说,我姑那个人,身板硬,一年到头不生病。
我说,宫里的事,我不懂。
他说,我问了好些人,都说不知道。
他说,我打听到,尚宫局以前有个女史,出宫以后在城东开了个纸铺。
他说,我想问问她。
我抬起头。
我说,你姑叫什么。
他说,姓周。
我说,周什么。
他说,周素云。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
他说,掌柜的,你认得吗。
我说,不认得。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她埋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给她烧点纸。
他说,我小时候,她每年托人给我家送钱。
他说,送到我十六岁。
他说,我爹说,那是我姑。
他说,我从来没见过她。
他说,我就想,给她烧一刀纸。
我看着他怀里那刀纸。
我说,你姑,是不是有个弟弟。
他说,有,我爹。
我说,你爹现在在哪儿。
他说,我爹十年前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走了。去南边做生意,一去不回。
他说,我娘说,他在外面又娶了。
他说,我不信。
我低下头。
我说,你姑的坟,在后山。
他抬起头。
他说,后山在哪儿。
我说,宫城北边,一座土坡。
我说,你进不去。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在城外,朝着北边,烧。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刀纸。
他说,掌柜的,谢谢你。
他说,我姑是个好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娘说她是好人。
我说,那你娘说得对。
他从怀里掏出钱,要再给。
我说,不用。
我说,这刀纸,我送你。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姑,我见过。
他愣住了。
他说,你刚才说不认得。
我说,我不认得她。
我说,我见过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我说,她做的鞋,很合脚。
他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黑。
我没有点灯。
我坐在暗里,听着街上的声音。
卖炭的收摊了,推车过去,吱呀吱呀。
卖豆腐的刘嫂在喊她儿子回家吃饭。
方先生在关门,木板一块一块上。
我坐着,想一件事。
周尚宫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
我一直以为是“周敬”。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是“素云”。
她自己的名字。
她这辈子,最后叫的,是她自己。
永和十三年清明,我没有去后山。
我在铺子里,写了一天的字。
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杏。
写完,我把那些纸摞起来,用绳子捆了。
第二天,我拎着那捆纸,出了城。
城北的土坡,我从山脚往上走。
走到半坡,我蹲下来。
三年前我在这儿埋了一只鞋、一把梳子、一件衣裳。
三年过去,土平了,草长上来了。
我把那捆纸放在地上,点了火。
火不大。
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变成灰。
灰往上飘。
我抬起头。
那天的天不蓝。
是那种灰白灰白的,像一张旧纸。
我想,这样也好。
旧纸,配旧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我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还有一点烟。
很细的一缕,直直地往上。
风一吹,散了。
我把头转回来,接着走。
山下的路是土路,两边是庄稼地。
四月的庄稼刚起身,绿得发嫩。
有个人在地里锄草,直起腰看我。
他喊:哎,山上不能烧纸!
我喊:烧完了。
他说:烧完了也不行,看着点儿,别引着火。
我说:知道了。
他低下头,接着锄。
我走过去,他又直起腰。
他说:你是给谁烧的。
我说:我娘。
他说:那你该早点儿来,清明都过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明年早点儿。
我说:好。
走回城里,天快黑了。
我打开铺子的门,点上灯,坐在柜台后面。
有个人在敲门。
是方先生。
他说,温掌柜,我来买一刀纸。
我说,这么晚了。
他说,明天要写状子,急着用。
我说,什么状子。
他说,街东头老李家的闺女,被人退了亲,男方还要回彩礼。老李不服,要告。
我说,告得赢吗。
他说,告不赢。
他说,退了亲,彩礼本来就该退。
他说,可是那闺女的名声,就这么没了。
他说,老李不是要钱,是要个说法。
我给他拿了一刀纸。
我说,方先生,这纸不要钱。
他说,怎么又不要钱。
我说,你要写状子,我送你一刀。
他说,你这铺子,迟早要关。
我说,关就关。
他抱着纸走了。
我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灯下,我把柜台底下那个木盒拿出来。
盒子是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好,盖有点歪。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字:别找鞋。
我把纸摊平,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我吹了灯。
躺下的时候,我想,明天要早起。
明天要给刘嫂送一刀包豆腐的纸。
她昨天说了,纸用完了。
我想着这件事,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