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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8:26

我在县城开殡葬店,今年第十一年。

第1章 一挂鞭炮

对面开婚庆,是三年前的事。

开业那天他们放了一挂鞭炮,两千响,从街口一直放到店门口。

我这边正在出殡。

老人姓赵,八十三,喜丧。孝子跪在灵前,刚要起身捧遗像,外头“噼里啪啦”响起来。

孝子站起来,冲出去了。

我跟着跑出去。

对面门口一地的红纸屑,两个小伙正往门框上挂红绸。

孝子一把掀了他们的桌子。

桌子上的糖、烟、花生,全撒了。

一个小伙上来推他,说,你干什么。

孝子说,我爹今天出殡。

小伙说,关我什么事。

孝子说,你放炮。

小伙说,开业不放炮放什么。

孝子抬手就是一拳。

我上去拉。拉的时候,我左边眉毛上挨了一下,破了皮。

后来警察来了。

后来陆老板来了。

陆鸣,二十八岁,穿着一身米白西装,头发梳得很齐。

他先给孝子鞠了一躬。

他说,对不住。我们不知道今天有这事。

他说,鞭炮的钱我出,桌子我赔,医药费我出。

他说得很客气。

孝子不领情,说,你开什么店不好,开在这儿。

陆鸣说,这门面是我租的,我也不知道隔壁是——

他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租这个门面之前,来看过三次。

第三次是下午,我正好在门口烧纸,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他是来打听行情的。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来看我的。

他认识我。

我不认识他。

第2章 他来了

三月二十六,赵老爷子的丧事办完。

我在店里算账,陆鸣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他说,周师傅,那天的事,我再来赔个不是。

我说,过去了。

他说,眉毛上那道口子,好利索了吗。

我说,好了。

他说,留疤了。

我说,留就留。

他把点心放在柜台上。

他说,周师傅,我有个事想问你。

我说,你问。

他说,你这家店,开了十一年。

我说,十一年。

他说,这十一年,你送走多少人。

我说,没数过。

他说,大概呢。

我说,一年一百二三十个。

他说,十一年,一千三百多个。

我说,差不多。

他站在柜台前面,没说话。

店里点着香,烟往上飘。

他说,周师傅,三年前,你有没有送走过一个姓李的。

我说,姓李的多。

他说,李秀云。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说,五十三岁,心梗,死在县医院。

他说,她是三月十九走的。

他说,第二天就烧了。

他说,烧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去。

他说,那个人姓周。

他抬起头。

他说,是你吧。

我没说话。

他说,她的骨灰,你放哪儿了。

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我是她儿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问。

我说,我等你三年了。

第3章 三年前

三年前的三月十八,晚上九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县医院打来的。

护士说,周师傅,李秀云不行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下午五点,抢救了三个小时。

我说,人呢。

她说,在太平间。

我说,她家里人知道吗。

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我说,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门。

县医院离我店三里地,骑电动车十分钟。

那天晚上有雾,路灯照出去,光是一团一团的。

我到太平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护士。

她说,周师傅。

我说,人呢。

她带我进去。

太平间里六张床,李秀云在第三张。

盖着白布。

我把布掀开。

她的脸是灰的,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头发还是黑的,只是乱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说,秀云。

她不应。

我把布盖回去。

第4章 一个人

李秀云的事,是我办的。

从擦身、换衣,到火化、装盒,都是我一个人。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不知道该告诉谁。

她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城西的老楼,三单元四零二。

我去过。

门锁着,门上的对联褪了色,是前年的。

邻居说,李护士一个人住,住了二十多年。

邻居说,她有个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

邻居说,她人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说,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邻居说,没有。

我回医院,找护士长。

护士长姓刘,五十来岁。

她说,周师傅,你跟李护士是亲戚?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怎么给她办。

我说,她帮过我。

她说,怎么帮的。

我说,很久以前的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她的东西,都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我说,我能看看吗。

她说,你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不行。

我说,她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

她说,那也不能算家属。

我说,那她的东西,你们怎么处理。

她说,按规定,无人认领的,三个月后上交。

我说,那三个月以后呢。

她说,销毁。

我说,那先放我这儿。

她看着我。

她说,周师傅,你这是要担责任。

我说,我担。

她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等会儿。

她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她说,就这些。

我说,谢了。

第5章 纸箱

纸箱里有一件毛衣,一个搪瓷缸,两本护理手册,一串钥匙。

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的盒子,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万七千二百块。

还有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借条。

借条是用钢笔写的,纸已经黄了。

上面写着:

“今借到周德厚人民币叁仟元整,用于开店。三年内归还。借款人:李秀云。一九九九年八月十六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德厚,这钱你别还。就当我替建平,给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那一行字,坐在店里,坐到天亮。

第6章 建平

陆建平,是李秀云的丈夫。

一九九八年,他在县水泥厂上班。

那年十月,厂里出了事故,窑塌了,死了三个人。

陆建平是其中一个。

那年他二十九岁。

李秀云二十七。

他们的儿子三岁。

我那年二十五,在县医院太平间当临时工。

太平间的活儿,是给死人擦身、穿衣、装袋、送冰柜。

一个月三百块。

我干这个,是因为没别的活儿干。

我初中没毕业,出来混了几年,什么也没混成。

后来托人进了医院,干这个。

别人嫌晦气,我不嫌。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骗人。

那年十月十二,水泥厂送来三具遗体。

都用白布裹着,身上全是灰。

我给他们擦身。

擦到第二具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金的,很细,戴得很紧。

我用肥皂水搓了半天,才取下来。

我把它放在一边,打算交给家属。

第7章 认尸

第二天,家属来认尸。

来的是李秀云。

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在后面,脸色白得吓人。

她走进太平间,站在三具遗体前面。

我说,你慢慢看。

她走到第一具前面,看了很久。

她说,不是。

她走到第二具前面。

那具遗体脸上有伤,是被砸的。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个。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

她说,他左手有戒指。

我把戒指拿出来。

她说,就是这个。

她接过戒指,握在手里。

她说,谢谢。

我说,节哀。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说,师傅,他脸上……能不能给他擦干净。

我说,能。

第8章 第三具

李秀云走了以后,我把第二具遗体推去清洗间。

洗到一半,我发现了一件事。

第二具遗体,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

是戴戒指戴久了留下的。

可是那枚戒指,我已经交给李秀云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毛巾。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第三具遗体,我还没擦。

我跑回太平间。

第三具遗体在角落,白布盖着。

我把布掀开。

那是个瘦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没伤。

我抬起他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金的,很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看错了没有。

我把三具遗体的资料翻出来。

第一具,姓张,四十一岁,配料车间。

第二具,姓陆,二十九岁,烧成车间。

第三具,姓王,四十三岁,维修班。

第二具是陆建平。

第二具的戒指,我已经交给李秀云了。

可是第三具的手上,也有一枚。

我跑回清洗间。

第二具遗体现在躺在台子上,左手摊开。

那圈白印还在。

我把第二具的脸擦干净。

擦完,我看清了。

那张脸,不是陆建平。

是那个四十来岁的。

我站不住了。

我扶着台子,蹲下去。

我蹲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跑出去。

第9章 已经烧了

我跑到殡仪馆。

殡仪馆在城北,骑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找到值班的老刘。

我说,今天上午从县医院拉来的那个,姓陆的,烧了没有。

老刘翻本子。

他说,烧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下午三点。

我说,骨灰呢。

他说,家属领走了。

我说,哪个家属。

他说,一个女的,说是他媳妇。

我站在那儿。

老刘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脸都白了。

我说,我骑得快。

我从殡仪馆出来。

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我想的是:我把一个陌生人的骨灰,交给了李秀云。

我想的是:真正的陆建平,还在太平间的冰柜里。

我想的是:我要是现在说,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要是不说,李秀云这辈子就完了。

第10章 我改了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院长办公室。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院长姓孙,五十多岁,戴眼镜。

他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

擦了很久。

他说,小周,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我说,知道。

他说,三具遗体,错了一具。

我说,是。

他说,错的那具,已经烧了。

我说,是。

他说,骨灰还给了家属。

我说,是。

他说,家属以为是自己的丈夫。

我说,是。

他把眼镜戴上。

他说,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医院要赔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但是我知道,我这个院长,当到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说,小周,你为什么要说。

我说,我不说,那个女的,一辈子拜的不是她男人。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在意。

我说,她在意。

我说,她认尸的时候,看戒指。

我说,她连戒指上的一圈白印都没看。

我说,她那时候,脑子是空的。

我说,她现在不空。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会知道。

我说,因为她是个护士。

我说,护士比我懂人身上的记号。

院长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说,行。

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先回去。

我转身要走。

门开了。

李秀云站在门口。

她穿着护士服,脸色比昨天还白。

她说,院长。

院长说,你来得正好。

她说,我都听见了。

她走进来,走到我旁边。

她说,院长,这事是我的错。

她说,是我认错了。

她说,跟周师傅没关系。

院长看着她。

他说,李护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一个人认错,我一个人担。

她说,我认。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周师傅,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说,我这就去写检查。

她要走。

我拉住了她。

我说,等会儿。

她回头。

我说,院长。

院长说,嗯。

我说,这事,不是她认错的。

我说,是我搬错的。

院长愣住了。

李秀云也愣住了。

她说,周师傅,你说什么。

我说,昨天下午,我把三具遗体从冰柜里往外搬。搬的时候,我把二号和三号调了个位置。

我说,是我贴错了条。

我说,李护士是按条认的。

我说,条上写的是陆建平。

我说,她没认错。

我说,是我错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秀云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抖。

她说,周师傅。

我说,李护士,你别说了。

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你回去吧。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院长看了我很久。

他说,小周,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他说,你要是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改。

他叹了一口气。

他说,行。

他说,那就这么办。

第三天,处理结果下来了。

太平间临时工周德厚,工作失职,造成严重后果,予以开除,永不录用。

护士李秀云,认尸环节存在疏漏,记大过一次,留职察看一年。

院长孙某某,管理不善,记大过一次。

我从医院出来那天,是十月十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李秀云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说,周师傅。

我说,嗯。

她说,这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

袋子里是我在太平间的两件工作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

她说,我对不住你。

我说,不关你的事。

她说,我知道是你替我担的。

我说,不是。

她说,我认得出来。

她说,你昨天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她说,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我没说话。

她说,为什么。

我说,什么为什么。

她说,你为什么要替我担。

我说,你有个三岁的儿子。

她愣住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认尸那天,穿的衣服上有奶渍。

我说,左肩膀上,一块。

我说,洗过,但没洗干净。

她低下头。

她说,我儿子叫陆鸣。

她说,三岁半。

她说,他爹走了,我要是再没了工作,他就得跟着我饿死。

我说,我知道。

她说,所以你就担了。

我说,我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就是看你可怜。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

她说,周师傅,我欠你一条命。

我说,别这么说。

我说,你欠我一条命,我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她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一直记着欠我,你就得一直还。

我说,你还一辈子,我这辈子就背一辈子。

我说,我不背。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就当我倒霉。

我说,我本来就是个临时工,开除就开除。

我说,你有工作,你儿子有饭吃,这事就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

我说,过得去。

我说,你回去上班。

我说,我走了。

我拎着那个袋子,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喊我。

她说,周师傅。

我回头。

她说,你以后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没处去,来找我。

我说,找你做什么。

她说,我给你想办法。

我说,你一个月多少钱。

她说,四百二。

我说,四百二,你想什么办法。

她说,我总能想出办法。

我笑了一下。

我说,行。

我说,我记着。

第11章 三百块

被开除以后,我在家躺了半个月。

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厂子倒了。

她不信。她说,医院怎么会倒。

我说,是医院里的一个科室倒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半个月后,我出去找活儿。

我找过很多活儿。

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干了六天,工头跑了。

菜市场卸货,一天十二,干了两个月,腰闪了。

送煤球,一车三块,一天送十车,冬天手上全是口子。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在县医院门口等活儿。

那时候医院门口有一排三轮车,拉人的,拉货的。

我也在那儿等。

有一天,一个中年人过来问,谁会办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爹没了,在医院里,要拉回家。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说。

我说,三十。

他说,行。

那一趟我挣了三十块。

拉完,他问我,你会不会穿衣裳。

我说,会。

他说,那你帮个忙。

我帮他把老人擦身、穿衣、抬上车。

他给了我五十。

临走,他说,小周,你这活儿干得地道。

我说,我以前在太平间干过。

他说,怪不得。

他说,我给你留个电话,以后有活儿找你。

那是我接的第一单。

后来单子多起来了。

一个月能接七八单,一单五十到一百。

有时候是擦身穿衣,有时候是联系车,有时候是陪着跑殡仪馆的手续。

县里没人愿意干这个。

嫌晦气。

我不嫌。

我干了三年,攒了八千块。

二〇〇二年,我在街边租了个小门面,挂了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老周殡葬服务。

第12章 三千块

二〇一四年,我的店搬到现在这个位置。

原来的门面太小,冰柜放不下。

新门面一年租金两万四。

我手里的钱不够。

差了三千。

我没跟人借。

我这个人,不爱借钱。

那年三月,李秀云来了。

她那时候还在医院上班,四十五岁,是护士长。

她进门,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她说,周师傅,三千。

我说,干什么。

她说,你开店。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借。

她说,不是借。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我给你的。

我说,你给我钱做什么。

她说,你救过我的命。

我说,我没救过你。

她说,你救了。

她说,那年要不是你担着,我跟陆鸣,早就完了。

我说,那事过去了二十年了。

她说,二十年也是事。

我说,你儿子都大了。

她说,大了也是我儿子。

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

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在这儿坐着不走。

我说,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她说,周德厚。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犟。

我说,我就是不想欠人情。

她说,你救我一次,我帮你一次,扯平了。

我说,那不叫扯平。

我说,那叫你来我往。

她说,来我往就来我往。

她说,你把钱收了。

我看着她。

她那年四十五,头发里已经有白的了。

她说,德厚,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说,这二十年,我没一天睡踏实过。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

她说,我欠。

她说,我每天上班,穿上那身护士服,我就想起来那天。

她说,我想起来你站在院长办公室里,说,是我搬错的。

她说,我一想起来,我就抬不起头。

我说,那你就别想。

她说,人不想,就活得跟个畜生一样。

我没说话。

她说,这三千块,你收了。

她说,我就能睡一觉了。

我把信封收了。

我说,我给你写个条。

她说,不用。

我说,得写。

我拿了纸笔,写了一张借条。

她看着,没拦。

我写完,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借条递回给我。

她说,你收着。

我说,你收着。

她说,我收着没用。

她说,你收着,等你哪天不想干了,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我看了一眼背面。

上面写着:

“德厚,这钱你别还。当年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第13章 二十五年

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二二年,二十五年。

李秀云每年过年来一趟。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兜东西。

有时候是两条鱼,有时候是一箱奶,有时候是自己包的饺子。

她进门,把东西放下,说两句就走。

她说,德厚,今年生意怎么样。

我说,凑合。

她说,你也不找个媳妇。

我说,我这行,谁跟。

她说,怎么没人跟。

我说,没人愿意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她说,那是她们不懂。

我说,懂了更不跟。

她笑。

她笑起来,眼角有褶子。

她说,德厚,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四十几。

她说,四十几的人,得有个伴儿。

我说,你呢。

她说,我老了,不要了。

我说,你才四十几。

她说,我心里老了。

她每次都坐不到十分钟。

坐的时候,她也不看我。

她看店里的架子,看那些骨灰盒。

有一回她问,德厚,这些盒子,都有人领吗。

我说,大部分有。

她说,没人领的呢。

我说,放着。

她说,放多久。

我说,放到有人领。

她说,要是永远没人领呢。

我说,那我死了,就一起埋了。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别瞎说。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实话不好听。

二〇一九年,她退休了。

退休那天,她来我店里,拎了一瓶酒。

她说,德厚,我退了。

我说,退了就歇着。

她说,歇不住。

她说,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她说,我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我说,你找点事做。

她说,我做了。

她说,我在社区帮忙,给老人量血压。

我说,那好。

她说,好什么,一天五块钱。

我说,五块钱也是钱。

她说,我不是为钱。

她说,我是怕一个人待着。

第14章 心梗

二〇二二年三月十八,下午五点,李秀云死了。

心梗。

那天她在社区量血压,量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忽然坐下去,没起来。

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

没抢过来。

晚上九点,医院给我打电话。

那时候我正坐在店里,吃一碗面。

我把面放下,骑车去了。

后来的事,我前面说了。

第15章 火化

三月十九,火化。

殡仪馆的人问我,几个人送。

我说,一个。

他说,一个。

我说,一个。

他说,家属呢。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是。

我说,我是她朋友。

他说,朋友不能签字。

我说,那谁签。

他说,得直系亲属。

我说,她有个儿子,在南方。

他说,联系上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今天烧不了。

我说,她昨天死的,今天不烧,明天就臭了。

他说,规定。

我说,什么规定。

他说,没有家属签字,不能烧。

我说,那我签。

他说,你签不了。

我说,我签了会怎么样。

他说,出了事,你担。

我说,我担。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说,我说了,朋友。

他说,什么朋友。

我说,二十五年。

他说,二十五年什么。

我说,二十五年,我给她办过一件错事。

他没听懂。

他递给我一张纸。

他说,签这儿。

我签了。

我签的时候,手抖。

不是怕。

是我想起来,二十五年前,我也签过一张纸。

那张纸,是在院长办公室里。

我签的字是:周德厚,自愿承担责任。

第16章 一个人烧

火化那天,只有我一个人。

殡仪馆的厅很小,二十来平,摆了六排椅子。

我坐在第一排。

前面是一口纸棺,上面盖着红布。

放着哀乐。

哀乐放了十分钟。

然后工作人员说,家属告别。

我站起来。

我走到纸棺前面。

我站了一会儿。

我说,秀云。

我说,你儿子没来。

我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说,你手机里没存他的号。

我说,我翻了你的通讯录,里面只有十三个号。

我说,六个是医院的,两个是卖菜的,一个修水管的,一个是社区。

我说,剩下四个,都是空号。

我说,你儿子那个号,停机了。

我说,我打了三天,都是停机。

我说,我托人查了,他在广东,具体哪儿,查不到。

我说,我只能一个人送你。

我说,你别怪我。

我说,我尽力了。

工作人员说,时间到了。

我说,再等会儿。

他说,后面还有人。

我说,我加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是炉子。

我说,炉子怎么了。

他说,炉子十点半要检修。

我看了看表,十点二十。

我说,行。

我说,烧吧。

他按了按钮。

纸棺往里走。

我看着那口红布,一点一点进去。

进去一半的时候,我喊了一声。

我说,秀云!

没有人应。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过来,说,师傅,你在外面等。

我说,好。

我出去。

外面有个小院子,种着两棵松树。

我在松树底下站着。

站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他说,师傅,好了。

我接过来。

盒子是热的。

二〇一六年春天,来了个老太太。

八十来岁,穿一件藏青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她进门,说,师傅,我要买块地。

我说,什么地。

她说,墓地。

我说,我这儿不卖墓地。

她说,那哪儿卖。

我说,公墓管理处。

她说,我去过了。

她说,他们让我挑,我挑不出来。

我说,怎么挑不出来。

她说,那么多块,我看花眼了。

她说,我就想要一块,朝南的,边上有一棵树。

我说,这个我可以帮你问。

她说,那你去问。

我骑车去了公墓。

管理员老陈跟我熟,他翻本子,翻出一块。

朝南,靠着一棵松树。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万二。

我回去跟老太太说。

她说,行。

她说,我买两块。

我说,两块。

她说,一块给我老伴,一块给我。

我说,你老伴。

她说,上个月走的。

她说,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她说,我给他办的时候,随便挑了一块,朝北。

她说,朝北不好,冬天冷。

她说,我想给他换一块。

我说,换一块得加钱。

她说,加多少。

我说,得问。

我又去问老陈。

老陈说,换可以,加三千。

我回去说。

她说,行。

她说,那我这块,就买在他旁边。

我说,行。

过了两天,她带着钱来了。

钱是用手绢包的,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零钱。

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有五十的。

她说,你数数。

我数了。

一万五千,一分不少。

她说,师傅,我还有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死了以后,谁给我办。

我说,你儿女呢。

她说,一个儿子,在新疆。

她说,十年回来一趟。

我说,那你跟他说。

她说,说了,他说,妈你别瞎想。

她说,我不是瞎想。

她说,我是想把事办利索。

她说,人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办不利索,走了都不安生。

我说,那你留个字。

她说,什么字。

我说,你写一张纸,写清楚,你要怎么办,埋在哪儿,钱给了谁。

我说,你写好了,交给我。

我说,你儿子回来,我给他看。

她说,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

上面写着:

“我叫孙桂英,一九三六年生。

我死后,火化,骨灰埋在公墓南区十七排八号,靠松树那块。

丧事从简,不摆酒,不收礼。

钱已付清,经办人周德厚。

儿子王建国,新疆乌鲁木齐。

孙桂英。二〇一六年四月二日。”

她把纸给我。

她说,师傅,你收着。

我说,你自己收着。

她说,我收着,怕丢了。

她说,你收着,我放心。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

二〇一九年冬天,孙桂英死了。

是社区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她死在家里,走了三天才被发现。

她儿子从新疆回来,办完事,来找我。

我把那张纸给他。

他看了很久。

他说,我妈写字,还是这么硬。

他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记账。

我说,怪不得。

他说,师傅,我妈这块地,我能不能退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在新疆,回不来。

他说,地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你妈写的是,她埋在那儿。

他说,她人都没了,埋哪儿不一样。

我没说话。

我从柜台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把那张纸找出来,摊在他面前。

我说,你看这一行。

他低头看。

我说,你自己念。

他念:“丧事从简,不摆酒,不收礼。”

我说,再往下。

他念:“骨灰埋在公墓南区十七排八号,靠松树那块。”

我说,再往下。

他念:“钱已付清。”

他停住了。

他说,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

我说,我就是让你看看,你妈把这件事写得多清楚。

我说,她写了三行,一行一个字都没多。

我说,她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想办利索。

我说,你要是退了,她在地下,办不利索。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说,师傅,我不退了。

他说,我明年清明回来。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个电话。

他说,师傅,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看着点。

我说,我看着。

那块地,现在是空的。

孙桂英的骨灰,埋在十七排八号。

旁边那块,也空着。

她老伴,二〇一六年就迁过去了。

两个人挨着。

每年清明,我去公墓的时候,会绕过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二〇一八年秋天,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白衬衫,头发乱。

他进门,说,师傅,办丧事多少钱。

我说,看规格。

他说,最便宜的。

我说,三千八。

他说,能再便宜点吗。

我说,三千二,不能再低了。

他说,行。

我说,谁走了。

他说,我对象。

我抬起头。

他说,我们下个月结婚。

他说,婚纱照都拍了。

他说,上周她骑车,被一辆货车。

他说完,低下头。

我说,坐。

他坐下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

他说,师傅,我有个事求你。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给她办个婚礼。

我说,什么。

他说,婚礼。

他说,我们说好了,要办一场。

他说,她家里人不同意,说晦气。

他说,我想,我自己办。

我说,在哪儿办。

他说,你这儿。

我说,我这儿是殡葬店。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想,在她走之前,跟她把婚礼办了。

我没说话。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李想。

我说,李想,你想清楚了吗。

他说,想清楚了。

我说,你这么办,人家会说你有病。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家里人同意吗。

他说,我没跟他们说。

我说,那你会被骂死。

他说,骂就骂。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不能含糊。

我看了他很久。

我说,行。

我说,我给你办。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收拾了一遍。

我把花圈全搬到后院。

我在墙上挂了一块红布。

红布是我从布店买的,一米八,八块钱。

第二天早上,李想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好了。

他手里捧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二十三四岁,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他说,师傅,开始吧。

我说,就我们俩。

他说,就我们俩。

我说,没有司仪。

他说,你当司仪。

我说,我不会。

他说,你就说几句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你就说,今天我们结婚。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说,李想,你确定。

他说,确定。

我清了清嗓子。

我说,今天,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七。

我说,李想,和,她叫什么。

他说,她叫周小满。

我说,李想,和周小满,结婚。

我说完,他没动。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满,我娶你了。

他说,你答不答应。

他说,你不答应,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

他把戒指放在照片前面。

他说,这个,你先戴着。

他说,等我以后去了,你再还我。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师傅,谢谢。

我说,不客气。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他说,那不行。

我说,我说不要就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场婚礼,我这辈子就办这一次。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那张照片,他带走了。

红布,我留在墙上。

挂了三天。

第四天,我把它摘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到现在,那块红布还在。

压在最底下。

第17章 第三层

我的店后面有一间小屋,用来存货。

屋里三面墙都是架子,从地上顶到房顶。

架子上放的都是骨灰盒。

没人领的骨灰盒。

县里有个规矩,遗体火化以后,骨灰盒家属领走。领不走的,殡仪馆存半年。半年还没人领的,就送到我这儿。

我这儿放着,不收钱。

十一年,架子上攒了四十三个。

最上面那一排,是年份最久的。

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一四年冬天送来的。

那是个流浪汉,冻死在桥洞里,身上没有名字。

殡仪馆给他编了个号:无字一一七。

我把他放在架子最里面。

每年清明,我给他点一炷香。

李秀云的骨灰,放在第三层,左边数第四个。

那个位置是我挑的。

第三层不高不低,伸手就能够着。

左边数第四个,是因为那前面三个,都是有主的。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儿子每年回来一趟,领走又送回来,说是家里没地方放。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老婆改嫁了,没人管。

第三个是个小孩,五岁,病死的。父母离了婚,谁也不要。

李秀云挨着那个小孩。

我放的时候想,她生前是护士,喜欢孩子。

第18章 他要

陆鸣站在柜台前面,等我的回答。

我说,你要骨灰做什么。

他说,我是她儿子。

我说,你要证明。

他说,我有身份证。

我说,身份证上有她名字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证明不了。

他说,我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我说,她烧了,做不了。

他说,可以做她兄弟姐妹的。

我说,她有兄弟姐妹吗。

他愣住了。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那你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过了二十五年。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

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想领她的骨灰,得有手续。

他说,什么手续。

我说,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他说,我都有。

我说,那你去开。

他说,我已经开了。

我说,那你去殡仪馆领。

他说,殡仪馆说,骨灰在你这儿。

我说,是在我这儿。

他说,那你给我。

我说,我给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能确认你是她儿子。

他说,你这是刁难。

我说,我不是刁难。

我说,我干了十一年,送走一千三百多个人。

我说,我手里的每一个盒子,我都得确认是谁的。

我说,确认不了,我不能给。

他说,那你要怎么确认。

我说,我要她本人的遗嘱,或者她生前留下的书面说明。

他说,她没留。

我说,那就没办法。

他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他说,周德厚。

我说,嗯。

他说,你是不是想讹我。

我说,我不想讹你。

他说,那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开价。

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我就要你别在我这儿闹。

他盯着我。

他说,你认识我娘。

我说,认识。

他说,你们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

他说,什么朋友。

我说,二十五年。

他说,二十五年什么。

我说,二十五年,我给她办过一件错事。

他的脸变了。

他说,什么错事。

我说,你去问你娘。

他说,我娘死了。

我说,那你问不着了。

他忽然抬手,把柜台上的香炉扫到地上。

香炉是铜的,掉在地上,灰撒了一地。

他说,周德厚,你等着。

他走了。

第19章 举报

第一次举报,是四月。

县市场监管局来两个人,说我无证经营殡葬服务。

我把营业执照拿出来。

他们看了,说,经营范围里没有“遗体整容”。

我说,我不做遗体整容。

他们说,有人举报你做。

我说,谁举报的。

他们说,不能告诉你。

我说,那你们查。

他们查了半天,没查出什么。

走的时候,一个人说,周师傅,你这店,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说,可能。

他说,你注意点。

第二次举报,是五月。

消防来查,说我店里的香烛堆放不符合规定。

我把香烛搬到后院。

第三次,是六月。

城管来,说我门口的花圈摆到路上了。

我把花圈往里挪了半米。

第四次,是七月。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这家店“昧良心,扣着人家骨灰不给”。

帖子配了一张图,是我店门口的照片。

底下评论两百多条。

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查封。

有人说,死人钱也赚,不怕报应。

有人说,我认识这家店,老板姓周,人挺老实的。

最后那条,被顶到最上面。

第二天,有人在店门口泼了红漆。

第20章 红漆

红漆是从门框上泼下来的,一直流到台阶上。

泼的是三个字:黑心店。

我早上开门看见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隔壁卖早点的老王过来,说,周师傅,报警吧。

我说,报。

警察来了,拍照,做笔录。

走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察说,周师傅,你心里有数吗。

我说,有。

他说,谁。

我说,对面。

他说,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不要装个监控。

我说,装了。

他说,装了还泼。

我说,我装在后院。

他说,那你装前门。

我说,前门对着街,装了也没用,人家戴帽子。

他说,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说,我忍着。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周师傅,你这人,脾气真好。

我说,我脾气不好。

我说,我是懒得动。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动起来,就收不住了。

我拿了一桶水,一把刷子,蹲在门口刷红漆。

刷了两个小时。

刷到一半,陆鸣从对面出来。

他站在他店门口,看着我。

他说,周师傅,刷得掉吗。

我说,刷不掉。

我说,红漆渗进去了。

他说,那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

我说,刷不掉,就当是个记号。

他说,什么记号。

我说,提醒我,这条街上有人恨我。

他没说话。

他转身进去了。

第21章 抢生意

陆鸣开始抢生意。

他挂了个牌子,上面写:本店免费代办公墓手续。

县里的公墓手续麻烦,要跑三趟:民政局、殡仪馆、公墓管理处。

跑一趟要一天。

他免费代办。

一下子,好多人都去他那儿。

他还加了一项:凡在本店办婚宴的,送一张“白事八折卡”。

这个卡,是给老人的。

意思是:你在我这儿办喜事,将来你家的白事,我给你打八折。

这一招很狠。

县里的老人,最怕的就是身后事没人管。

他这么一弄,等于把喜事和白事绑在一起。

我的生意掉了一半。

七月,我只接了三单。

八月,两单。

九月,一单。

十月,零。

我坐在店里,看着街。

对面天天有鞭炮响。

结婚的,办满月的,搬家的。

陆鸣很会做生意。

他人年轻,嘴甜,会来事。

他在门口摆了个台子,放了一台音响,天天放《好日子》。

有一天,我听见他在店里跟人说:

“隔壁那家,你们别去。老板人不行,扣着人家骨灰不给,还上了网。”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

我没进去。

我回店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我喝了一口。

我想,这小子,是真恨我。

第22章 为什么恨

我想了很久,陆鸣为什么恨我。

我没害过他。

我没害过他娘。

我替他娘担了一辈子的锅。

他为什么恨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他娘恨我。

不是真恨。

是那种,心里过不去,就变成了恨。

二十五年,李秀云每年过年来一趟。

她坐十分钟,说两句话,走。

她从来不看我。

她看架子,看骨灰盒,看地。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我以前以为她是忙。

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待不住。

她坐在我店里,就像坐在那间院长办公室里。

她坐十分钟,就得走。

她走了以后,回家,可能一晚上睡不着。

她儿子看在眼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看见他妈每年去一个地方,回来就不说话。

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那个地方有鬼。

他会想:那个人,害了我妈。

二〇一〇年,陆鸣十六岁。

那年他娘带他来过一次。

我在店里修冰柜,满手油。

李秀云站在门口,说,德厚,这是我儿子。

我说,哦,长这么高了。

陆鸣站在她后面,看着我。

他不说话。

他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陆鸣是二〇一〇年高中毕业走的。

那年他十九岁。

他考上了大专,学的是市场营销。

学费一年五千。

他娘拿不出来。

他跟人去了广东,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

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

他每个月寄一千二回家。

他娘不要。

他娘在电话里说,你自己留着,攒着娶媳妇。

他说,娘,我有钱。

他娘说,有钱也别寄。

他说,为什么。

他娘说,我不缺。

他说,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他娘说,两千三。

他说,两千三够什么。

他娘说,够。

他说,娘。

他娘说,你别说了。

他说,行。

他还是每个月寄。

他娘就每个月存着,一分不动。

二〇一五年,他跳槽去了一家装修公司。

从业务员做起,一年做到主管。

二〇一八年,他结婚了。

媳妇是江西人,在东莞做美容。

结婚的时候,他娘没来。

他娘说,路远,晕车。

他说,我给你买卧铺。

他娘说,不去了。

他说,为什么。

他娘说,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他说,你是我娘。

他娘说,正因为我是你娘,我才不去。

他娘说,你媳妇那边的人,看见我一个乡下老太太,你脸上不好看。

他说,我不嫌。

他娘说,我嫌。

他说,娘。

他娘说,你别说了。

他娘说完,就挂了。

他站在东莞的出租屋里,站了很久。

二〇二〇年,他离婚了。

没孩子。

他媳妇说,他这个人,心不在家里。

他说,我的心在。

他媳妇说,你的心在你娘那儿。

他没反驳。

二〇二一年,他攒了三十万。

他想回县城。

他给他娘打电话。

他说,娘,我回来。

他娘说,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在县城开个店。

他娘说,你别回来。

他说,为什么。

他娘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回来做什么。

他说,我想离你近点。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鸣儿。

他说,嗯。

她说,你别回来。

她说,你要是回来,我这辈子就白熬了。

他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这辈子,就是把你送出去。

她说,你回来了,我送你出去干什么。

他没说话。

那年冬天,他回过一趟县城。

没告诉他娘。

他在县城转了三天。

他看见了他娘。

他娘在街上,拎着一兜菜,走得很慢。

她瘦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想上去,但是他没上。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娘走进一栋老楼。

他在楼下站了两个钟头。

然后他走了。

回东莞的路上,他给他娘打了个电话。

他说,娘,我今天在县城。

他娘说,什么。

他说,我在县城,我看见你了。

他娘那边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我怕你骂我。

他娘说,我骂你什么。

他说,骂我不听话。

他娘笑了。

她说,你都三十了,我还骂你。

她说,鸣儿,你吃饭了没有。

他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他说,面条。

她说,外面的面条不好吃。

她说,你回来,娘给你做手擀面。

他说,好。

他说,娘,我明年回来。

她说,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二〇二二年三月十八,李秀云死。

那天陆鸣在深圳,谈一个工程。

他的手机丢了。

不是丢,是被人偷了。

在饭店里,放在桌上,一转头就没了。

他补了卡,是三天以后。

补完卡,他给家里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七个,都没人接。

第八个,是医院接的。

护士说,你是李秀云的儿子吗。

他说,是。

护士说,你娘三月十八号走了。

他说,什么。

护士说,走了。

他说,走到哪儿去了。

护士说,去世了。

他站在深圳的街头。

街上的车很多,人很多。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护士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我现在就回。

护士说,你娘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他说,什么。

护士说,三月十九号,火化了。

他说,谁办的。

护士说,一个姓周的师傅。

他说,哪个姓周的。

护士说,周德厚。

他说,他凭什么。

护士说,你娘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

他站在那儿。

他说,我娘死了两天,你们就把她烧了。

护士说,是你娘的意思。

他说,什么意思。

护士说,你娘留了一张纸,写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她说,纸上写着:我死了,别等我儿子,让周师傅办。

她说,她说,我儿子路远。

他站在深圳的街头,握着手机。

他的手在抖。

他说,我不信。

他说,我要看那张纸。

护士说,你回来再看。

他回来了。

三月二十四,他到了县医院。

护士长把那张纸给他。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

上面写着:

“我要是走了,别等我儿子。

他路远,回来一趟不容易。

让周师傅办。

钱在我存折里。

别通知他。

等我烧了,再告诉他。

李秀云。二〇二〇年六月。”

陆鸣拿着那张纸,站在护士站里。

他说,为什么不通知我。

护士长说,我们通知了。

她说,打了七天电话,都是关机。

他说,我手机丢了。

她说,我们知道。

她说,但是你娘写了,别等。

她说,我们不能等。

他说,为什么不能等。

她说,因为天热。

她说,三月十九,三十一度。

她说,遗体放不住。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说,那个姓周的,在哪儿。

护士长说,他在老街开殡葬店。

他说,我去找他。

护士长说,你别去。

他说,为什么。

护士长说,他替你娘办了三天的丧事。

她说,擦身、穿衣、火化、装盒,都是他一个人。

她说,他没要一分钱。

她说,他还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夜。

他说,他凭什么。

护士长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你娘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他。

他说,我娘为什么写他。

护士长说,这个我不知道。

她说,你得问他。

他没去问。

他在县城待了七天,把他娘的遗物收拾了。

他娘住的房子,是老楼,五十三平。

屋里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他六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

相框边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电话,写在一张便签上。

便签换过很多次,纸都黄了。

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

上面写着:鸣儿,139××××××××。

下面写着:路远,别打。

他把便签捏在手里。

他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三天。

三天以后,他走了。

回东莞以后,他把公司辞了。

他带着全部积蓄,回了县城。

二〇二二年六月,他在老街租了一个门面。

门面在周德厚的店对面。

签合同之前,他来看过三次。

第三次,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门口烧纸。

男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烧得很旺。

男人的脸被火光照着,看不出表情。

陆鸣站在对面,看了半个钟头。

他想,就是这个人。

他想,我娘临死的时候,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想,我娘这辈子,从来没写过我的名字。

他转身走了。

三个月后,喜相逢婚庆开业了。

第23章 街道办

十一月,街道办贴了通知。

通知说:本街区纳入“沿街业态规范整治”,同一业态,一条街只保留一家。

殡葬和婚庆,都算“特殊业态”。

通知上写得清楚:同一路段,殡葬服务不得与婚庆服务相邻。

意思是,我们两家,只能留一家。

通知贴出来那天,陆鸣来找我。

他说,周师傅,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没什么想法。

他说,那咱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搬走。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我这个店,一年流水三百万。

他说,你这个店,一年流水三十万。

他说,凭这个。

我说,那不叫凭。

我说,那叫有钱。

他说,有钱就是道理。

我说,行。

我说,那你等着。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街道办的人来。

他说,来了又怎么样。

我说,来了,我说话。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不搬。

他笑了一下。

他说,周师傅,你这个人,是真不懂事。

他说,我给你开个价。

他说,二十万。

他说,你把店转了,人走。

我说,我不转。

他说,三十万。

我说,我不转。

他说,四十万。

我说,陆鸣。

他说,嗯。

我说,你娘要是活着,她不会这么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你别提我娘。

我说,我提了。

我说,你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钱压人。

他说,你凭什么说我娘。

我说,凭我跟她认识二十五年。

他说,二十五年,你也不过是个办丧事的。

我说,对。

我说,我就是个办丧事的。

我说,你娘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这个办丧事的。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过了很久,他说,周德厚。

他说,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说,在。

他说,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没说话。

他说,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凭什么说她不会那么说。

我说,因为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钱”字。

我说,二十五年,她给我的钱,只有三千。

我说,那三千,是她硬塞给我的。

我说,我写了借条,她不要。

我说,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他说,什么字。

我说,你自己去想。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门摔了。

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

第24章 调解会

调解会定在十一月十八,街道办二楼会议室。

我去的时候,陆鸣已经在了。

他坐在长桌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

这边是我一个人。

主持的是街道办的李副主任,四十来岁,很客气。

他说,两位都是咱们街上的经营户,今天把话说开。

他说,按上面的要求,同一路段殡葬和婚庆不能相邻,这个规定是死的。

他说,但是哪家留、哪家走,街道不干预。

他说,你们自己协商。

陆鸣的律师先开口。

她说,李主任,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

她说,喜相逢婚庆,二〇二二年入驻,经营面积一百八十平,员工十二人,年营业额三百一十万,纳税十八万。

她说,老周殡葬,经营面积六十平,经营者一人,年营业额约三十万。

她说,从经济贡献、就业带动、街区形象三个方面看,我们的存续价值更高。

她说,我们愿意给予对方合理补偿。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补偿金额四十万,分两次支付,条件是三个月内腾退。

我看完,把文件放下。

李副主任说,周师傅,你的意见呢。

我说,我不接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店,不是用钱算的。

他说,那用什么算。

我说,用年头算。

我说,我在这条街上十一年。

我说,这十一年,这条街上死了多少人,我都记得。

我说,东头的老孙头,二〇一五年走的,儿子在国外,是我送的。

我说,西头的张老师,二〇一七年走的,教过我儿子——我没有儿子,教过我邻居家的孩子,也是我送的。

我说,南边那栋楼,二〇一九年冬天,一家三口煤气中毒,三个盒子,是我半夜去收的。

我说,这些人,他们的家属,认我这个门。

我说,你把我的门关了,他们回来找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鸣说,周师傅,你说的这些,我尊重。

他说,但是街道要整治,这是政策。

他说,你不能拿死人压活人。

我看着他。

我说,我没拿死人压活人。

我说,我是拿活人的良心,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律师说,这跟今天的议题无关。

我说,有关。

我说,你娘死的时候,你不在。

我说,她一个人在医院,一个人火化,一个人装盒。

我说,她的骨灰在我店里放了三年,你一次没来看过。

我说,你现在跟我讲政策,讲经济贡献,讲街区形象。

我说,你连你娘埋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跟我讲形象。

陆鸣站起来了。

他说,周德厚。

他说,你再说一句。

我说,我说完了。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李副主任赶紧站起来,说,两位冷静,冷静。

陆鸣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第25章 一张纸

调解会没结果。

散会的时候,李副主任把我叫住。

他说,周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这事,你留不住。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对方走的是正规渠道,材料齐全,手续合规。

他说,你这边,说实话,就是不占优势。

他说,你要是硬顶,最后街道强制执行,你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自己搬。

他说,你要是现在谈,四十万,不少了。

我说,李主任。

他说,嗯。

我说,我要是搬了,我那四十三个盒子,搬哪儿去。

他愣住了。

他说,什么四十三个盒子。

我说,没人领的骨灰。

我说,我店里放着四十三个。

他说,你放那个干什么。

我说,殡仪馆送的。

他说,殡仪馆为什么送你那儿。

我说,因为没地方放。

他说,那你也不能一直放着。

我说,我放了十一年了。

他说,十一年。

我说,最早的一个,二〇一四年。

他说,那人都化成灰了,谁还记得。

我说,我记得。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周师傅,你这个事,我帮你问问。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问民政那边,有没有专门的存放点。

我说,有吗。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问问。

第26章 我搬

十二月三号,我给陆鸣打了电话。

我说,我搬。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他说,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说,我不要四十万。

他说,那你要多少。

我说,我一分不要。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店里那些没人领的骨灰,你给我找个地方放。

他说,什么。

我说,四十三个盒子。

我说,你给找个地方,能放住,不被人扔。

他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

我说,你答应了,我就搬。

他说,你这是讹我。

我说,我不是讹你。

我说,我搬走了,那些盒子没人管,就会被当垃圾处理。

我说,我干了十一年,我不能让它们变成垃圾。

他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行。

他说,我答应你。

他说,我在我店后面腾一间屋子。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不行。

我说,你店里天天放《好日子》。

我说,那些盒子放你那儿,天天听《好日子》,不合适。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放哪儿。

我说,城西的慈安堂,是个老庙,后面有间空屋。

我说,我去谈过了,一年租金六千。

我说,这六千,我出。

他说,你出。

我说,我出。

他说,那你还搬什么。

我说,我搬,是因为我老了。

我说,我今年五十二。

我说,我干不动了。

我说,我搬了,就回老家。

他说,你老家在哪儿。

我说,汾州。

他说,那你那些盒子。

我说,我托给慈安堂的师父。

我说,我每年回来一趟,上炷香。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我说,我就是不想让它们变成垃圾。

第27章 清空

十二月十号,我开始清店。

东西不多。

两个冰柜,一个柜台,六张椅子,一堆花圈,一堆香烛。

墙上的营业执照,我摘下来,卷起来。

柜台上那个香炉,我擦干净,装进箱子。

那个香炉是铜的,一九九九年买的,用了二十六年。

炉底有一层厚厚的香灰,结成了块。

我用刀子刮了半天,刮不动。

后来我不刮了。

我把香炉整个装进箱子。

架子上的骨灰盒,我一个一个往下搬。

搬的时候,我念名字。

有名字的,念名字。

没名字的,念编号。

“无字一一七。”

“无字一三二。”

“张桂兰。”

“王守义。”

“李小雨,五岁。”

搬到李秀云那个,我停了一下。

盒子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我把盒子捧下来,用袖子擦了一遍。

我说,秀云。

我说,你儿子要接你走了。

我说,我不给他。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盒子里不是你。

第28章 那四十三个

十二月十五,慈安堂。

我租了一间屋,二十平,朝南,有窗。

屋里摆了三排架子。

我把四十三个盒子,一个一个摆上去。

摆的时候,我给每一个盒子下面垫了一块红布。

红布是我从布店买的,一米八一块,裁成四十三块。

摆完,我退到门口看。

三排架子,四十三个盒子,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排,是年份最久的。

最下面一排,是去年送来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慈安堂的师父姓陈,六十多岁,穿灰布袍。

他说,周施主,这些,都是没人领的。

我说,是。

他说,你为什么要管。

我说,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他说,人死了,就是一捧灰。

他说,灰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

我说,灰在哪儿,说明有人在哪儿记着他。

他说,你记着他们。

我说,我记着。

他说,你记得住四十三个。

我说,记得住。

他说,那你记得住一千三百个吗。

我说,记不住。

我说,但是这一千三百个里,有四十三个人,最后没人管。

我说,我管这四十三个,就够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这个人,执着。

我说,我这个人,犟。

他笑了。

他说,执着和犟,是一回事。

第29章 转让

十二月二十,签转让协议。

地点在街道办。

陆鸣带了律师,我带了一个人——慈安堂的陈师父。

协议是律师拟的,一共五页。

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甲方(周德厚)承诺,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不再于本县范围内从事殡葬服务行业。

我说,这一条,删掉。

律师说,这是标准条款。

我说,什么标准。

她说,竞业限制。

我说,我不拿你的钱,凭什么限制我。

她说,这是为了保障乙方的经营利益。

我说,我一分钱不要,你还限制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搬。

我说,我搬,是因为我干不动了。

我说,不是因为怕你。

我说,你要是不删,我不签。

陆鸣说,删。

律师说,陆总。

他说,删。

律师把那一页重新打了一遍。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签完,陆鸣说,周师傅。

我说,嗯。

他说,我有个问题。

我说,你问。

他说,你为什么一分钱不要。

我说,我要了钱,这事就变味了。

他说,什么味。

我说,就变成我做了一笔生意。

我说,我不想让它变成生意。

他说,那它是什么。

我说,它是我这辈子干的最后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他说,周师傅,我不懂你。

我说,你不用懂。

我说,你把店开好就行。

第30章 最后一天

十二月三十一,是我在这条街上的最后一天。

那天我没开门。

我在店里坐了一天。

从早上坐到天黑。

中午的时候,隔壁老王端了一碗面过来。

他说,周师傅,吃点。

我说,不饿。

他说,不饿也得吃。

他把面放在柜台上。

他说,你走了,这条街就没意思了。

我说,怎么没意思。

他说,以前这条街,生老病死都全。

他说,东头有诊所,西头有药房,中间有你这儿。

他说,人从生到死,不出这条街。

他说,你走了,最后一段就断了。

我说,对面不是开了婚庆吗。

他说,婚庆是开头。

他说,开头热闹,结尾冷清。

他说,这条街,以后就只有开头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碗面吃了。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

吃完,我把碗洗了,还给他。

下午,我把店门打开,站在门口,看这条街。

街不长,二百来米。

东头是菜市场,西头是小学。

中间一段,是各种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早点的、理发的。

我的店在中间偏西。

对面是喜相逢。

红色的招牌,金色的字。

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天黑了,灯笼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那两个灯笼。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把门关上。

关的时候,我把门上那块牌子摘下来。

牌子上写着:老周殡葬服务。

牌子是二〇〇二年做的,木头,刷的黑漆。

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我抱着那块牌子,站在门口。

风很大。

我把牌子抱紧了。

第31章 铁盒

十二月三十一,下午四点,陆鸣来交接。

我把钥匙给他。

他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他说,周师傅,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问。

我说,你的骨灰,我什么时候能领。

我说,现在就可以。

他愣住了。

他说,你之前不给。

我说,之前我不给,是因为你还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说,现在我是了。

我说,现在你是了。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个盒子是饼干盒,二〇一四年的,上面印着“钙奶饼干”四个字。

我说,这是你娘的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

他打开。

里面有一张存折,三万七千二百块。

有一个搪瓷缸。

有两本护理手册。

还有一张借条。

他把借条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他说,三千块。

我说,三千块。

他说,一九九九年。

我说,二〇一四年。

我指了指背面。

我说,后面有字。

他把借条翻过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是:

“德厚,这钱你别还。当年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的手开始抖。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去问你娘。

他说,我娘死了。

我说,那你问不着了。

他说,周德厚。

他说,你告诉我。

我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你自己去查。

第32章 空坟

陆鸣是过完年才回的老家。

他老家在县南的陆家庄,离县城四十里。

他爹的坟在村后的坡上。

坟是土坟,前面立着一块碑。

碑上写着:先父陆建平之墓。

落款是:妻李秀云,子陆鸣。

一九九八年立。

他回去那天是正月初五。

他带了一把铁锹。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挖。

村里人看见了,跑来拦。

他说,我挖我爹的坟,关你们什么事。

他叔叔来了,给了他一巴掌。

他说,你疯了。

他说,你挖你爹的坟,你要遭天打。

他说,叔,我就想看看。

他说,你看什么。

他说,我看看里面是不是我爹。

他叔叔愣住了。

他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娘二十五年前认错了尸。

他说,我拜了二十五年的,可能不是我爹。

他叔叔坐在了地上。

那天下午,他们把坟挖开了。

棺材是薄皮的,二十五年,烂得差不多了。

里面有一个骨灰盒。

盒子打开。

里面是灰。

灰里有一枚戒指。

金的,很细。

陆鸣把戒指拿出来。

他攥在手里。

他说,叔,这戒指是我爹的吗。

他叔叔说,是。

他说,你怎么知道。

他叔叔说,你爹结婚那年买的,我记得。

他说,那我娘认尸的时候,是看这枚戒指认的。

他叔叔说,是。

他说,那这戒指在盒子里,说明什么。

他叔叔不说话。

他说,说明我娘认对了。

他说,那周德厚为什么说,盒子里不是我爹。

第33章 档案

陆鸣回县城,去了县医院。

他要查一九九八年的档案。

档案室的人说,太久远了,可能没了。

他说,我找。

他找了三天。

在一间堆满旧纸的屋子里,他找到了一个纸箱。

箱子上写着:一九九八,太平间,遗留。

他打开。

里面有三份《遗体交接单》。

第一份:张某某,四十一岁,配料车间。

第二份:陆建平,二十九岁,烧成车间。

第三份:王某某,四十三岁,维修班。

每份单子上都有签字。

第一份签的是家属。

第二份签的是李秀云。

第三份签的是:周德厚。

陆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三份单子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对。

对到第二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第二份单子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淡,几乎看不见。

上面写着:

“此单有误。二号遗体实为三号。已报院长。周德厚。九八年十月十三。”

陆鸣坐在那儿。

他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单子折好,装进兜里。

第34章 三号

陆鸣去找了当年的院长。

院长姓孙,七十八了,住在城东的干休所。

他敲门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说,孙院长。

老头抬起头。

他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陆建平的儿子。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你进来。

陆鸣进去,坐在他对面。

他把那张单子拿出来。

老头看了一眼。

他说,这张单子,我见过。

他说,二十五年了。

他说,我以为早烧了。

陆鸣说,院长,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年的事,我对不住你爹。

他说,也对不住小周。

陆鸣说,周德厚。

他说,对。

他说,那年十月十二,水泥厂送来三具遗体。

他说,十三号早上,小周来找我,说遗体搞错了。

他说,他说,二号和三号调了位置。

他说,他说,二号的骨灰已经被家属领走了。

他说,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他说,三具遗体错一具,还是错在骨灰上,这是天大的事。

他说,我问他,你怎么发现的。

他说,他说,二号手上有一圈戒指印。

他说,三号手上有一枚戒指。

他说,他说,戒指已经给家属了。

他说,我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陆鸣说,后来呢。

老头说,后来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说,我去跟家属说。

他说,我说,你说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他说,他说,那我也得说。

他说,第二天,他去了我办公室。

他说,他要说的时候,你娘来了。

陆鸣说,我娘。

他说,对。

他说,你娘站在门口,说,是她认错的。

他说,她说,她一个人担。

他说,她要去写检查。

他说,小周拉住了她。

他说,小周跟我说,是他搬错的。

陆鸣说,他替我娘担了。

老头说,担了。

他说,一个字没提你娘。

他说,我问他,你想清楚了。

他说,他说,她有个三岁的儿子。

老头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那年我五十三。

他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

他说,我见过很多人。

他说,有本事的,有门路的,有后台的。

他说,我一个都没记住。

他说,我就记住了小周。

他说,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他说,他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第35章 城外的坟

陆鸣从干休所出来,直接去了慈安堂。

陈师父说,周施主回老家了。

他说,什么时候走的。

他说,腊月二十六。

他说,还回来吗。

他说,他说清明回来。

陆鸣说,他老家在哪儿。

陈师父说,汾州。

陆鸣说,具体。

陈师父说,他没说。

陆鸣站在慈安堂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院子里有一棵银杏,叶子掉光了。

他说,师父,我问你一件事。

陈师父说,你问。

他说,城外的坡上,有没有一座坟,是周德厚立的。

陈师父看着他。

他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猜的。

陈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有。

他说,城北十里,有个叫杏子坡的地方。

他说,坡上有一座坟,没碑。

他说,周施主每年清明去一趟。

他说,去了二十五年。

陆鸣说,坟里是谁。

陈师父说,他没说。

他说,但是我猜,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第36章 杏子坡

正月初八,陆鸣去了杏子坡。

坡不高,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

坟在坡的半腰,一个土堆,没有碑。

坟前有一块石头,压着一沓纸。

纸被雨打湿了,糊在一起。

陆鸣蹲下去,把纸拿起来。

纸是黄纸,烧给死人的那种。

他一张一张揭。

揭到最后一张,上面有字。

是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上面写着:

“建平,今年二十五年了。

你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店,就在我对面。

他恨我。

我不怪他。

他娘没跟他说实话。

我也不打算说。

说了,他娘这辈子就白活了。

你在地下,别怪我。

我替你看着他。

他要是走歪了,我拉他一把。

他要是走正了,我就不吭声。

德厚。二〇二三年清明。”

陆鸣蹲在坟前,蹲了很久。

那天风很大。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然后他跪下去了。

他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说,爹。

他说,我来了。

第37章 他回来了

我是腊月二十六回的汾州。

我外祖母的房子还在,三间土房,塌了一间。

我修了半个月,把塌的那间补上。

补完,我就在那儿住下了。

汾州比县城冷。

早上起来,水缸里结一层冰。

我每天劈柴、烧火、做饭。

日子过得慢。

清明前三天,我坐车回了县城。

我先去了慈安堂。

陈师父说,有人来找过你。

我说,谁。

他说,一个年轻人。

他说,姓陆。

我说,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没说什么。

他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走了。

我说,他往哪边走的。

他说,北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师父,我出去一趟。

第38章 坡上

我到杏子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坡上有人。

一个人,坐在坟前。

穿着黑衣服,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

走到十步远,他回过头。

是陆鸣。

他脸上有土,眼睛是肿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

他说,周师傅。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说,我问的。

我说,你问了谁。

他说,陈师父。

我说,他不该告诉你。

他说,是我逼他的。

我说,你怎么逼的。

他说,我说,我要是不来,我这辈子就是个畜生。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坟。

他说,周师傅,这里面是谁。

我说,你爹。

他说,我爹的骨灰,一九九八年就烧了。

我说,烧的是别人的。

他说,那这里面。

我说,是你爹。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他说,你怎么弄到的。

我说,我从太平间的冰柜里把他推出来,自己拉的。

我说,拉到火葬场,自己烧的。

我说,烧完,我自己装的盒。

我说,装完,我抱到这儿,挖了个坑,埋了。

我说,那年我二十五。

我说,我身上只有八十块钱。

我说,火化费六十,我出了。

我说,剩下二十,我买了一块布,包着盒子。

他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娘领走的那盒,是别人的。

我说,我不能让你爹一个人在冰柜里躺着。

我说,人死了,得入土。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娘。

我说,我告诉她,她怎么办。

我说,她要是知道了,她得去跟王家说。

我说,王家那家子,五个儿子。

我说,她一个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孩子,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说,她要是说了,她这辈子就抬不起头。

我说,她要是抬不起头,你也抬不起头。

我说,你三岁,你什么都不懂。

我说,你长大了,人家指着你说,你爹的骨灰是你娘认错的。

我说,你这辈子怎么过。

他没说话。

他蹲下去,蹲在坟前。

他说,周师傅。

他说,我娘知道吗。

我说,她知道。

他说,她知道什么。

我说,她知道我替她担了。

我说,她不知道她认错了。

他说,她不知道。

我说,她不知道。

他说,那她这二十五年。

我说,她这二十五年,每年过年去我店里坐十分钟。

我说,她坐不住。

我说,她心里有个东西,压着她。

我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她只知道,她欠我的。

他说,她欠你的。

我说,她不欠我。

我说,她谁都不欠。

我说,她只是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男人死了,孩子三岁,脑子是空的。

我说,换谁,都得认错。

第39章 信

陆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很旧,折了四折。

他说,这是我娘的东西。

他说,在你给我的那个铁盒子里,压在存折底下。

我接过来。

我展开。

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的。

上面写着:

“鸣儿:

娘要是走了,你别怪周师傅。

周师傅是个好人。

一九九八年,你爹出事,娘去认尸。

娘认错了。

娘把你王叔认成了你爹。

那时候娘脑子是空的。

娘看见戒指,就认了。

后来周师傅查出来,去报告了院长。

院长要处理娘。

娘跪下来求他。

不是求院长,是求周师傅。

娘说,我有个三岁的儿子。

周师傅就不说了。

他跟院长说,是他搬错的。

他被开除了。

娘保住了工作,保住了你。

这二十五年,娘一天没忘。

娘不敢跟你说。

娘怕你知道了,看不起娘。

娘更怕你知道了,去找周师傅闹。

鸣儿,你要是看到这封信,娘已经不在了。

娘求你一件事。

你去给周师傅磕个头。

娘这辈子,就欠这一个人。

娘。

二〇二一年冬天。”

我看完,把信还给他。

我说,这信,你什么时候看的。

他说,昨天晚上。

我说,看完了,你想什么。

他说,我想死。

我没说话。

他说,周师傅,我恨了你三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你对面开店,就是来挤你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还泼了你的门。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还举报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说,因为你还年轻。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是三十岁就把事做绝了,你四十岁怎么办。

我说,人这辈子,得留点余地。

我说,留给你自己。

他坐在地上,捂着脸。

他哭了。

哭得很难看。

我站在旁边,没劝。

哭这种事,劝不住。

得哭完。

第40章 那把土

他哭了大概有十分钟。

哭完,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他说,周师傅,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我说,你问。

他说,我娘那盒骨灰,怎么办。

我说,你说怎么办。

他说,那不是她。

我说,那是谁。

他说,是王叔。

我说,对。

他说,王叔家还有人吗。

我说,有,五个儿子,都在。

他说,那得还给人家。

我说,对。

他说,我去还。

我说,你去还,你怎么说。

他说,我就说,当年认错了。

我说,你说了,你娘的名声就没了。

他愣住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去说。

他说,你去。

我说,我去。

我说,我七十三了,不对,我五十二了。

我说,我一个办丧事的,说什么都没人信。

我说,我说,是我当年搞错的。

我说,没人会怀疑。

他说,那你不就。

我说,我不就什么。

他说,你不就背一辈子。

我说,我背了二十五年了。

我说,再背几年,背得动。

他看着我。

他说,周师傅,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娘在那封信里说,她欠我一个人。

我说,我要是不接这个,她在地下不安生。

我说,我接了,她就踏实了。

他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坟前,也跪在我面前。

他说,周师傅。

我说,起来。

他说,我不起来。

我说,起来。

他说,我给你磕个头。

我说,不用。

他说,我娘让我磕。

我说,你娘让你磕,你回家磕。

我说,这坡上风大,你跪久了,膝盖疼。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子上全是土。

他拍了拍。

他说,周师傅,那你以后。

我说,我以后回汾州。

我说,我外祖母的房子,我修好了。

我说,我在那儿种点菜,养两只鸡。

他说,那慈安堂那四十三个盒子。

我说,我托给陈师父了。

我说,我每年清明回来一趟。

他说,那我陪你。

我说,你不用陪。

他说,我得陪。

他说,我娘的骨灰在那儿。

我说,你娘的骨灰,你领走。

他说,我领走,我埋我爹旁边。

我说,那好。

他说,我每年清明,也给你上一炷香。

我说,我还没死。

他说,我提前上。

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小子。

他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有土。

太阳快下山了。

坡上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我说,走吧。

他说,走。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我停下来。

我说,陆鸣。

他说,嗯。

我说,你那个婚庆,别放《好日子》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吵。

他说,那我放什么。

我说,你放什么都行。

我说,就是别在我门口放。

他说,你都不在这儿了。

我说,我不在,那四十三个还在。

我说,它们听不得《好日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我改成《梁祝》。

我说,那更不行。

他说,怎么又不行。

我说,那是给活人听的。

他说,那你说放什么。

我说,什么都别放。

我说,就那么待着。

他说,好。

他说,就那么待着。

王家在城西的王庄。

老五叫王建军,四十三岁,在村里开个小卖部。

我去的那天是正月十六。

他正在门口卸货,一箱方便面扛在肩上。

我说,王建军。

他回头。

他说,周师傅。

我说,你认得我。

他说,认得。

他说,我爹的丧事,是你办的。

我说,是我办的。

他把方便面放下。

他说,你进来坐。

我说,不坐了。

我说,我跟你说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一九九八年十月,你爹的事,是我搞错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我把你爹,和陆建平,搞混了。

我说,陆家的骨灰,其实是你爹的。

我说,你爹的骨灰,这二十五年,一直在陆家的坟里。

我说,我今天来,是想把它还给你们。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师傅,你进来。

我进去了。

小卖部很小,一股方便面和辣条的味道。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说,周师傅,你坐下。

我坐下了。

他说,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他说,你为什么要说。

我说,因为我老了。

我说,我不想带着这个事进棺材。

他说,二十五年了。

我说,二十五年了。

他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不敢说。

他说,现在敢了。

我说,现在敢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陆家的儿子知道了。

我说,我要是不说,他就得替我说。

我说,他年轻,他还有几十年。

我说,我来说,我一个人担。

他看着我。

他说,周师傅,我爹死那年,我十八。

他说,我在县中念高三。

他说,我爹出事那天,我正在考试。

他说,考完试,我哥来接我,说我爹没了。

他说,我跟我哥去了县医院。

他说,太平间里三具遗体,都盖着白布。

他说,我掀开第二具。

他说,那不是我爹。

他说,我认得我爹的手,我爹左手少半截小指。

他说,第二具的手是完整的。

他说,我说,这不是我爹。

他说,我哥说,你别乱说。

他说,我说,我真认得。

他说,我哥把我拉到外面,说,别添乱。

他说,后来,一个女的来了。

他说,她认了第二具。

他说,她说,那是她男人。

他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骨灰领走。

他说,我想说,那不是。

他说,我哥捂着我的嘴。

他说,我哥说,人家死了男人,你别搅和。

他说,我就没说话。

他说,我二十五年前没说话。

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

他说,我爹的骨灰,是别人领走的。

他说,我们家领的那盒,是别人的。

他说,我们拜了二十五年。

他说,我每年清明,给我爹磕头。

他说,我磕的那个盒子里,是个陌生人。

他说完,低下头。

他的手在抖。

他说,周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大店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怕。

他说,我怕我发达了,人家说,王建军他爹的骨灰都弄错了,他还有脸发达。

我说,没人会说。

他说,我自己会说。

他说,我每天晚上躺下,我自己跟自己说。

他说,王建军,你是个窝囊废。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王建军。

他说,嗯。

我说,你爹的骨灰,我给你带来了。

我从包里把盒子拿出来。

盒子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我把它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个盒子。

他说,这个,是我爹。

我说,是你爹。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盒盖。

摸完,他把手缩回去。

他说,周师傅。

我说,嗯。

他说,这盒子,我不要。

我抬起头。

他说,我不是不要我爹。

他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我们家祖坟里,已经埋了一个盒子。

他说,那个盒子里,是陆建平。

他说,我拜了二十五年。

他说,我儿子今年十九,他也拜了十九年。

他说,我孙子将来还得拜。

他说,我要是把这个换回去,我怎么跟家里说。

他说,我说,爹的骨灰弄错了,我们拜的是别人家的爹。

他说,我儿子怎么看我。

他说,我哥怎么看我。

他说,我哥今年六十一,瘫在床上三年了。

他说,我要是跟他说,他得气死。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说,周师傅,你把这事压了二十五年。

他说,你压得好。

他说,你要是一开始就说,我们家跟陆家,两家都得散。

他说,一个寡妇,五个儿子,两家人打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我说,我想过。

他说,那你还说。

我说,我现在说,是因为瞒不住了。

他说,瞒不住,那就接着瞒。

我说,瞒不住了。

我说,陆家的儿子已经知道了。

他说,他知道什么。

我说,他知道他拜的不是他爹。

他说,那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还给你们。

他愣住了。

他说,他说的。

我说,他说的。

他说,他娘呢。

我说,他娘三年前死了。

他说,死了。

我说,死了。

他说,那他知道他娘认错的事了。

我说,知道了。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周师傅。

我说,嗯。

他说,这盒子,你带回去。

我说,带回去。

他说,你把它埋在我爹坟边上。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爹的坟在村东坡上,坟边上还有块空地。

他说,你把这盒子,埋在那儿。

他说,不用立碑,不用跟人说。

他说,就埋着。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盒子里是我爹。

他说,我不能让我爹在外头飘着。

他说,但我不能把他请进祖坟。

他说,请进去,就得说清楚。

他说,说清楚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说,所以我就埋在旁边。

他说,埋在旁边,我心里知道就行。

我说,那你每年清明。

他说,我每年清明,还是去祖坟。

他说,我拜那个盒子。

他说,拜完了,我绕到坟后头,蹲一会儿。

他说,蹲一会儿,不说话。

他说,我爹知道。

我看着他。

我说,王建军。

他说,嗯。

我说,你爹要是活着,他不会怪你。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爹那个人,最怕麻烦。

他说,他活着的时候,家里过年多买一斤肉,他都要说半天。

他说,他要是知道,为了他的骨灰,两家人打起来。

他说,他在地下得骂我。

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眼睛红了。

二月初二,我去了村东坡。

王建军领着我。

坡上有一座坟,土堆不高,前面立着碑。

碑上写着:先父王德海之墓。

落款是五个儿子的名字。

坟边有一块空地,长着草。

王建军说,就这儿。

我拿铁锹,挖了个坑。

坑不深,二尺。

我把盒子放进去。

放进去的时候,王建军说,等会儿。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根,放在盒子上。

他说,爹,抽烟。

他说,这是好烟,二十块一包。

他说,我平时舍不得抽。

他说,你抽。

他说完,站起来。

我把土填回去。

填完,用脚踩实。

王建军在土上放了三个石头,压着。

他说,这样狗刨不开。

我说,嗯。

我们两个站在坟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上吹下来。

王建军说,周师傅。

我说,嗯。

他说,这事,就这么了了。

我说,了了。

他说,那我回去了,店里没人看。

我说,你回去。

他走了两步,回头。

他说,周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以后别来了。

我说,好。

他说,不是不让你来。

他说,是你来了,我就想起来。

我说,我明白。

他说,我这个人,记性太好。

我说,我记性也不好。

他说,那你怎么记得二十五年。

我说,我不是记得。

我说,我是没忘。

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

我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我蹲下来,在那三个石头上,各放了一根烟。

我说,老王。

我说,你儿子是个好人。

我说,你别怪他。

我说,要怪,怪我。

我说,我当年要是再多问一句,就没这事了。

我说,我那时候才二十五。

我说,我什么都不懂。

我说,我就知道,那个女的哭得厉害。

我说,我一看见她哭,我就软了。

我说,我要是硬一点,就没这事了。

我说,我硬不起来。

我说,我这辈子,就硬不起来。

我在坡上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我下山。

走到山脚,我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片黑。

第二年清明,我从汾州回了县城。

坐的是早班车,六点半发,八点二十到。

到的时候,下着小雨。

我先去了慈安堂。

陈师父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说,周施主,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屋里我天天擦。

我说,麻烦你了。

他说,不麻烦。

我进屋,把四十三个盒子看了一遍。

一个都没少。

最上面那一排,落了点灰。

我拿布,一个一个擦。

擦到第三排,我看见李秀云那个位置空着。

空着的位置上,摆着一束塑料花。

花是白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我问陈师父,这花谁放的。

他说,一个年轻人。

他说,来了三趟。

他说,第一趟,把盒子领走了。

他说,第二趟,放了一束花。

他说,第三趟,跪在屋里磕了三个头。

我说,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没说。

他说,他就是跪着。

我说,跪了多久。

他说,半个时辰。

他说,起来的时候,膝盖都直不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从慈安堂出来,我去了公墓。

孙桂英那块地,草长起来了。

我把草拔了。

拔完,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公墓里没什么人。

远处有几个人在烧纸,烟飘得很高。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杏子坡。

坡上的草,比去年高了。

坟前有一块碑。

碑是新的,青石,上面刻着:

“先父陆建平之墓。子陆鸣立。”

碑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包烟,一瓶酒。

烟是二十块的,酒是本地的老白干。

我把烟拆开,抽了一根,点上,放在碑前。

我说,建平。

我说,你儿子给你立碑了。

我说,这碑不错。

我说,比我那块石头强。

我说,我那块石头,放了二十五年,都长青苔了。

我说,现在好了。

我说,你有人管了。

我在坡上坐了一个钟头。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

我路过老街。

街还是那条街,二百来米。

我的店门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喜相逢·白事服务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陆鸣从里面出来。

他说,周师傅。

我说,你来了。

他说,我等你一上午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他说,陈师父说的。

我说,他嘴不严。

他说,是我逼的。

我说,你怎么逼的。

他说,我说,我不来,我这辈子就是个畜生。

我笑了。

我说,你这句话,用两回了。

他说,好用。

他领我进去。

店里重新装修过。

左边是婚庆,红的,挂着喜字。

右边是白事,白的,摆着花圈。

中间一道墙,墙上开了一个门。

我说,你这是。

他说,我把两家合成一家了。

我说,合并。

他说,合并。

他说,叫“红白喜事,一站办齐”。

我说,这名字谁起的。

他说,我起的。

我说,俗。

他说,俗才好记。

我说,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

他说,今年接了六十多单。

他说,白事三十七单,红事二十九单。

我说,白事比红事多。

他说,县里老人多。

他说,我请了两个师傅。

我说,哪个师傅。

他说,一个姓刘,原来在殡仪馆干过。

他说,一个姓赵,原来在乡下给人办丧事。

我说,手艺怎么样。

他说,刘师傅手稳,赵师傅会念。

我说,会念什么。

他说,会念经。

我说,念经要找和尚。

他说,赵师傅就是和尚。

我说,还俗的。

他说,还俗的。

我说,那行。

他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周师傅,我有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那四十三个盒子,接回来。

我说,接回来。

他说,我这儿有地方。

他说,我在后面腾了一间屋,朝南,安静。

他说,我请了赵师傅,初一十五念经。

我说,你图什么。

他说,我不图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我娘那三年,是你管的。

他说,我娘现在有地方了。

他说,那四十三个,也该有。

我看着他。

我说,陆鸣。

他说,嗯。

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三十一。

我说,三十一,想这些,早了。

他说,不早。

他说,我娘五十三走的。

他说,我爹二十九走的。

他说,人什么时候走,说不准。

他说,早点想清楚,不亏。

我没说话。

我喝了口茶。

茶是新的,今年的明前。

他说,周师傅,你今年还回汾州吗。

我说,回。

他说,那四十三个。

我说,你接。

他说,那我明天去拉。

我说,拉之前,你把这四十三个的名字,抄一遍。

他说,抄名字。

我说,抄一遍,记住。

我说,这四十三个,除了三个有名字的,剩下四十个,都是编号。

我说,你得知道,你接的不是四十三个盒子。

我说,是四十三个没人管的人。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抄。

我说,抄完了,你贴在墙上。

他说,贴墙上。

我说,贴在后面那间屋的墙上。

我说,谁来了,都能看见。

他说,好。

我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

东头是菜市场,西头是小学。

中间一段,是各种小店。

我的店,现在不是我的了。

门口那块“老周殡葬服务”的牌子,我抱回了汾州。

我把它挂在院子里。

挂在一棵枣树上。

风吹过来,牌子晃。

晃得响。

我在汾州住了下来。

种了点菜,养了两只鸡。

每天早上起来,喂鸡,浇菜,扫院子。

中午做饭,吃完饭睡一觉。

下午坐在院子里,看那块牌子。

有时候有人来问,说,老爷子,你以前是干殡葬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怎么回村了。

我说,老了。

他说,那你城里那个店呢。

我说,给人了。

他说,给谁了。

我说,给一个年轻人。

他说,年轻人干这个。

我说,干得比我好。

他说,那你不亏了。

我说,不亏。

他说,怎么不亏。

我说,我那年被开除,回家躺了半个月。

我说,我娘问我,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说,医院倒了。

我说,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说,她一辈子没问过我挣钱的事。

我说,她只问我,吃饭了没有。

他说,你娘呢。

我说,走了,二〇〇八年。

他说,那你也给她办过。

我说,办了。

我说,我自己办的。

我说,我一个人擦的身,一个人穿的衣,一个人守的夜。

我说,守夜那天,我坐在灵堂里,坐到天亮。

我说,我想,我这一辈子,办过一千多场丧事。

我说,轮到我娘,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会了。

他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天亮了。

我说,天亮了我就会了。

我说,天亮了我给她烧了纸,磕了头,送走了。

我说,送走以后,我回店里,接着干。

他说,你不想她。

我说,想。

我说,天天想。

我说,但是我不能天天想。

我说,我这行,天天有人死。

我说,我要是天天想我娘,我就干不下去了。

他说,那你怎么干下去的。

我说,我把她放在心里一个地方。

我说,那个地方,平时不开门。

我说,清明开一次,过年开一次。

我说,开完了,关上。

他说,那你不难受。

我说,难受。

我说,难受也得关。

我说,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让死人有个地方去。

他说,那活人呢。

我说,活人,让他们有个地方哭。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掉得差不多了。

“老周殡葬服务”,只剩下“老周”两个字还看得清。

我想,这样也好。

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个名字,就不错了。

风吹过来,牌子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回屋做饭。

米是早上淘的,泡了一天。

水开了,我把米下进去。

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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