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衫引(完整全文,可直接复制粘贴)
第一章 院子里闲下来的我
那是九十年代,我才六岁,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我们村里规矩大,小孩子要满七八岁,才能去村头的小学读一年级。所以那时候,家里两个哥哥每天早早背着布书包去上学,一整天都不在家。白天爸妈也要出门上班,家里就只剩奶奶守着我。
整个村子的小姑娘,没有一个是清闲的。
别家的女孩子,小小几岁就要帮家里分担所有活计。天刚亮就要起来喂鸡喂鸭、烧火做饭、割猪草、洗衣服,大一点的还要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常年碰冷水、摸粗草、干重活,她们的小手全是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有的裂得深,还结着细细的血痂,看着粗糙又可怜。
唯独我不一样。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面两个哥哥,爸妈从来没有半点重男轻女的心思,反倒把我宠得不像话。家里所有农活、家务,奶奶和爸妈从来舍不得让我碰一下。
我那双手,白白嫩嫩、干干净净,连一点薄茧都没有,和村里所有小姑娘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我们家的院子很好看,院里种着一棵老桃树,枝桠长得繁茂,春夏结满粉嫩的小桃子。桃树下搭着一架葡萄架,藤蔓爬得满满当当,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
白天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蹲在葡萄架下,捡石子、捏泥巴、摘路边的小野花,安安静静待着。我不用干活,不用奔波,唯一的念想,就是等村里的小伙伴做完家里所有活,抽空跑来我家院子,陪我玩一会儿。
九十年代村里是通电的,屋里吊着老式灯泡。只是电压不稳,光线永远昏昏暗暗的,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照不亮屋子的边角,阴影总是重重叠叠堆在暗处。白天不用开灯,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进来,院子一半亮、一半阴,安安静静的。
奶奶每天搬一张矮竹椅坐在院门边上,要么剥花生,要么纳鞋底,视线时时刻刻落在我身上,寸步不离,生怕我乱跑出事。
偶尔村里的婶婆、老婆婆路过我家门口,总会停下脚步,探着头往院子里看我很久。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我年纪太小,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眼神,只会扯着奶奶的衣角好奇追问。
奶奶每次都轻轻拍拍我的手,只淡淡说一句:“没什么,路过看看咱家囡囡。”
从小到大六年,我从来没有自己睡过觉。
我一直黏着爸妈,每晚都挤在父母的大床上睡。我习惯贴着妈妈的后背,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爸妈平稳的呼吸声入睡,心里踏实又安稳。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单独睡觉。
更不知道,外公亲手给我做的一张小床,会彻底打破我安稳的童年,把一场缠我很多年的怪梦,牢牢拽进我的夜里。
外公是手艺很好的木工,我的专属小床,是他特意挑最好的木料,一块块刨平、细细打磨了好几遍。床板光滑温润,没有一丝木刺,干干净净,是专属于我的小床。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新鲜、欢喜。
第二章 外公做的小床
日子一直安安稳稳的,我就这样无忧无虑长到六岁。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分开睡过。无论白天多闹腾,到了晚上,我都会乖乖钻进爸妈的大床,窝在中间。贴着温热的被窝,听着爸妈细碎的低语,再伴着窗外院子里的风声睡着,每一晚都睡得特别踏实。
爸妈一直宠我,从来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更不会逼着我独立。
可就在那年夏天的一个晚饭过后,天色刚擦黑,屋里暖黄的灯泡幽幽亮着,光线昏昏软软的。妈妈从杂物间,搬出了一张崭新的小木床。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外公亲手做的。
外公是村里有名的老木工,手艺精细。这张小床的木料选得结实厚实,每一处边角都被他反复打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软软的,半点木刺都没有。妈妈特意给小床铺了我最爱的碎花褥子,软软乎乎的,看着格外干净舒服。
她小心翼翼把小床,紧贴着爸妈的大床侧边摆好,就在同一个房间里,没有分房,只是让我单独睡一张床。
我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那张新小床,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有点慌。
妈妈蹲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语气温柔又耐心:“囡囡六岁啦,是大孩子了。试试自己睡小床好不好?不用怕,爸妈就在你旁边,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们,有任何事随时喊我们。”
爸爸也在一旁附和,笑着哄我:“这是外公专门给你做的小床,只属于我们囡囡一个人,多好看啊。”
我看着爸妈温柔的眼神,不懂怎么拒绝,只能乖乖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习惯了靠着妈妈睡觉,习惯了身边有人的温度,习惯了夜里听着爸妈的呼吸声。一想到接下来要独自躺在小小的床上,没人靠着,我心里就慌慌的。
但我不敢闹,也不敢撒娇说我不想。我知道爸妈是为我好,觉得我长大了,该学着一点点独立。
那晚洗漱完,我第一次爬上了外公给我做的小床。
躺下的瞬间,床板干净干爽,还带着一点点木头的清香。可我浑身都不自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爸妈躺在旁边的大床上,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屋里的灯泡已经关掉了,夜色透过木格窗渗进来,朦朦胧胧的。原本熟悉的房间,在夜里变得陌生又诡异。墙角的柜子、靠墙的桌椅,黑影叠着黑影,模模糊糊的,看着像一个个蹲在暗处的人影。
我死死攥着被子,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盯着旁边的大床。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一个人睡觉。
不知道熬了多久,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闭了过去。
也就是从这一晚开始,那个反复纠缠我很多年的怪梦,彻底找上了我。
入梦之后,周遭的一切瞬间变了模样。
我不再身处熟悉的房间,眼前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古典园子。青灰色的围墙高高立着,正中间嵌着一个圆圆的月洞门,门框圆润规整,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景致。
园子里草木郁郁葱葱,安安静静的,唯独月洞门里面,格外热闹。
一男一女正在里面追逐嬉闹、打打闹闹。
那个男人的身形模糊不清,脸像是蒙了一层雾,我怎么努力睁大眼睛,都看不清他的眉眼、样貌。可那个女人,清晰得吓人。
她穿着一身明艳刺眼的红衣裳,布料轻飘飘的,在绿植掩映的园子里,红得突兀,红得夺目。
他们玩得十分欢快,笑声轻飘飘的,不远不近,刚好钻进我的耳朵里。
没过几秒,他们停下了打闹,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园外的我。
紧接着,红衣女人抬起手,朝着我轻轻招手。
温柔又轻飘飘的声音,一遍遍在空气里回荡:
“过来玩呀,小朋友,过来一起玩。”
我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笑容看着和善,可我心里莫名发慌,浑身发冷,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那道温柔的呼唤,没有停下。
一遍,又一遍,缠缠绕绕,裹着我整个梦境。
巨大的恐惧猛地攥住我,我想跑,想喊爸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她抬手,准备朝我走来的瞬间,我浑身一震,猛地从梦里惊醒。
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里全是慌乱。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旁边是熟睡的爸妈,窗外是安静的夜色,没有园子,没有月洞门,更没有穿红衣裳的女人。
只是一场梦。
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那刺骨的恐惧、那轻飘飘的呼唤,真实得可怕。
我睁着眼睛,缩在小小的木床上,一夜未敢再合眼。
第三章 夜夜重复的梦
头一晚惊醒之后,我睁着眼熬到天边泛白,天刚蒙蒙亮,才敢松一点劲。
第二天白天,我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奶奶坐在葡萄架下剥花生,看见我蹲在桃树下,半天不动弹,时不时发呆,就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了摇头,不敢说夜里做的梦。
我怕说了,爸妈会觉得我不懂事,是故意闹脾气,不想睡外公做的那张小床。
村里的小姑娘下午又凑过来找我玩,她们手上的裂口沾了泥土,一边摘葡萄叶子编小帽子,一边跟我说家里的活计。我跟着她们说笑,可心思总是飘着,时不时往屋里瞟,一想到晚上又要躺到那张木床上,心口就发紧。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暗下来,屋里那盏暖黄的灯泡又亮起来,一团光悬在房梁上,照不到的角落沉在阴影里。
洗漱完,我还是被安排躺回那张小木床。
躺下之后,我不敢马上闭眼,一直侧着头看旁边大床上的爸妈。等他们呼吸慢慢平稳,我才一点点合上眼皮。
果然,那个园子又来了。
还是高高的灰墙,圆圆的月洞门。一男一女还在门里面追着闹,男人的脸依旧朦朦胧胧,只有那一身红衣,扎得我眼睛发疼。
这一晚,红衣女人比昨天更近了些,已经走到拱门的边上。她还是笑着朝我招手,声音轻轻的,贴着耳朵飘过来:“过来玩呀。”
我想往后退,脚却挪不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一点声音。我死死盯着她,心里慌得厉害,直到一股猛劲撞上来,我再一次惊醒。
又是一身冷汗。
接下来几天,夜夜都是如此。
梦境不是完全一模一样,它在一点点变。
第三晚,红衣女人踏出了月洞门半步,离我又近了一点;
第四晚,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指尖好像都看得清楚;
第五晚,我试着在梦里摇头,小声跟她说我不去。她脸上的笑没有变,也没有往前追,就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唤我过去。
我慢慢变得胆小起来。
以前我敢一个人跑到院子门口,去看远处田埂上的水牛。现在不行了,只要奶奶不在我视线里,我就慌。爸妈下班回来,转身去井边打水,走出院子,我都会紧跟着跑到门边,扒着门框往外望,生怕他们走远了。
两个哥哥好像也察觉到我不对劲。
大哥大我好几岁,心思细一点。夜里他起夜,路过我的小床边,看见我缩在被子里,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梦话。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跟爸妈提了一句,说我晚上睡得不安稳。
爸妈只是应了一声,说小孩子怕是换了新床不习惯,没再多问。
我有时候会偷偷琢磨,梦里那个园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可我跟着奶奶走亲戚、去赶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带着圆拱门的围墙。越是想,心里越乱,那抹红色就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开始害怕天黑。
葡萄架的影子被傍晚的斜阳拉得长长的,桃树的枝叶晃一晃,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黑影,我看着都觉得像什么东西。别的小孩盼着晚上,可以不用干活早早歇着,只有我,天一黑就发怵。
我试过很多办法。睡觉前紧紧闭着眼,心里反复念叨喜欢的儿歌;把被子蒙到头顶,只留小小的缝隙透气。没用。只要困意上来,一睡着,灰墙和月洞门就准时出现,红衣女人站在那里,笑着招手。
那种害怕,藏在我心里,没人可以说。
我只能憋着,白天装作和往常一样,蹲在桃树下捡石子,等小伙伴来找我玩。只有等到夜里,独自躺在外公打磨光滑的小床上,恐惧才会漫上来,裹着我,等那一场躲不开的梦。
第四章 我把梦说了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熬着,恐惧压在心底,我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又是那样一个夜晚,暖黄的灯泡早就熄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桃树和葡萄藤,叶子沙沙轻响。我躺在外公做的小木床上,浑身绷得很紧,困意却还是慢慢裹上来。
再次入梦的时候,灰墙和月洞门照旧出现在眼前。
红衣女人已经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不再是远远站在拱门边上。她脸上的笑意没变,安安静静朝我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碰到我的手腕。
“过来玩呀。”
那声音轻飘飘的,离得太近,仿佛就贴在我的耳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我想往后躲,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我拼命扭动身子,喉咙发紧,拼尽全力想叫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就静静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没有消。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猛地惊醒。
这一回我再也扛不住,掀开被子,哭着爬到大床上,使劲摇晃妈妈。
我抽泣着,断断续续把梦里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灰墙,月洞门,穿红衣裳的女人,还有她一遍一遍喊我过去玩。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我压抑的哭声。
妈妈听完,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说只是小孩子胡思乱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有什么园子和红衣女人。
可我哭得停不下来,反复跟她说,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近。
那晚之后,爸妈商量了很久。
他们不再逼我单独睡小床,把外公做的小木床挪到房间角落,让我重新挤回他们中间睡觉。
回到熟悉的大床,闻着妈妈身上皂角的味道,我心里踏实不少。可我心里清楚,只要我闭上眼睛睡着,那个园子依旧会来。
夜里我依旧不敢深睡,总是半梦半醒,时刻警惕着,生怕再听见那一声轻飘飘的“过来玩呀”。
这件事,爸妈没有跟奶奶和两个哥哥细说。我偶尔能看见爸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神色沉沉,一看见我过来就立刻停下,转话题哄我玩。
我不懂大人为什么要瞒着我,只知道那个红衣女人,没有因为我不再睡小床,就放过我。
第五章 仓促搬家
梦依旧夜夜来访。
我越来越消瘦,脸色发白,白天也总是恍恍惚惚。奶奶看在眼里,私下和爸妈聊了很久。没过多久,家里匆匆决定搬家。
新家就在村外的田边,是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毛坯房,墙面都还没有抹平整,地上还是裸露的黄泥,条件远远比不上老宅。
离开老宅那天,一路走的是田埂小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禾苗长得茂盛,风一吹,叶子擦过我的小腿,痒痒的。两个哥哥轮流帮着拎包袱,爸爸挑着担子,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响。妈妈牵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一路很少说话。
路上碰到几个下地的婶子,都停下来打量我们这一家子大包小包的样子,开口问去哪。爸妈照旧只含糊应付几句,脚步不停。我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往后望老宅的方向。桃树的树冠、枯掉一半的葡萄架,一点点缩成小小的影子。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个梦很吓人,可那院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起以前蹲在桃树下捡掉落的小桃子,葡萄成熟的时候,奶奶摘一串洗干净递到我手里,甜滋滋的。
我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还能回来摘桃子吗?”
妈妈顿了一下,低头看我,声音轻轻的:“以后再说。”
我不再问了,乖乖跟着往前走。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梦里那道圆圆的拱门,红衣女人朝我伸手的样子。我偷偷盼着,走远一点,它就找不到我了。
搬过去之后,爸妈找村里懂这些的老人求了平安符,贴在新房门框上。家里人都叮嘱我不要独自在夜里出门。
毛坯房很简陋,四面墙光秃秃的,夜里风穿过门缝呜呜作响。可至少,离开了老宅,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远离那个院子,那个怪梦就会彻底消失。
第六章 夜里的脚步声
搬去毛坯房的头几晚,确实安安静静。我没有再梦见那座带月洞门的园子,夜里睡得安稳很多。
一家人暂时安顿下来。白天爸妈依旧要下地忙活,两个哥哥照常上学。这里没有桃树,也没有葡萄架,只有一望无际的田地,风吹稻禾沙沙响。
直到那一夜。
夜里大家都睡熟了,我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一步一步,慢慢绕着屋子外围来回走。
脚步声很轻,但是格外清晰,就在墙外,不远不近。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出声。
我们的屋子只有一扇木门,门栓简单。我睁大眼睛盯着门板,心里害怕得发抖。
脚步声一直在外面来回踱步,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一圈一圈绕着房子走。
我想叫醒妈妈,喉咙却发紧。我死死攥住妈妈的衣角,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慢慢消失。我熬到天边微微泛白,才敢大口喘气。
第二天一早,我跟爸妈说了夜里听见的脚步声。他们出门绕屋子仔细查看一圈,屋外的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
爸爸只当是夜里野兽路过,安慰我不要多想。
可我心里清楚,那脚步声,是人走路的声音。
接下来几晚倒是没有再听见那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可我只要躺下去,耳朵就竖得高高的,一点点动静都不肯放过。风吹过田埂野草的沙沙声,夜里田鼠窜动的窸窣声,远处野鸟偶尔一声啼叫,全都被我放大。
有一晚二哥也没睡沉,察觉到我一直在发抖,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冷。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不敢跟他说我心里怕的是什么。我怕我说出来,那东西又会听见。
我开始下意识盯着敞开的门洞看。黑乎乎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我总忍不住猜想,下一秒,会不会有什么影子,慢慢从外面走进来。
妈妈好像察觉到我的紧张,每晚躺下之后,都会把我搂到怀里,用袖子轻轻盖住我的眼睛,哄我不要再胡思乱想。她的怀抱很暖,可那份害怕沉在心底,散不去。
我那时候还不懂,不是换了一处房子,所有东西就跟着断了联系。
可从这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法安心睡觉。
第七章
那一夜之后,我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垮了。
不管爸妈怎么跟我讲道理,我再也不肯单独睡一张床,就连外公亲手打磨的那张小木床,我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后来新房慢慢完工,门窗都装上,墙也粉刷妥当,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爸妈还找村里的老人求了平安符,贴在门框四角,老人也过来烧纸念叨过一阵子。夜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听见门洞外拖沓的脚步声。
只是那个梦没有彻底消失。
有时候不是夜里睡觉,就连午后趴在桌边打个短暂的盹,也会一头栽进那个园子里。
白日的梦,比夜里更真切。阳光落在灰墙上,亮堂堂的,红衣女人身上的布料,在日光底下红得发亮。她还是站在老地方,不急不躁,笑着唤我过去玩。每一次我都拼命往后退,心里慌得发颤,然后猛地惊醒,后背一层薄汗。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若是妈妈,我会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若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去看门框上贴着的那几张黄符。纸已经慢慢变浅、发脆,边角卷起来。我盯着符纸看很久,心里盼着它能护住我。
我也问过奶奶,梦里那样带圆拱门的院子是什么地方。奶奶想了很久,说她活这么大,咱们这一片乡下,没有谁家是那样造园子的。大户人家才会修月洞门,我们这穷村子,见不到。
奶奶的话,让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村里别的小姐妹,常常互相串门留宿。今天去这家睡,明天约着去那家挤一张床,是我们这群小姑娘之间最欢喜的事。她们常常拉着我,邀我晚上去她们家里过夜。
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念头:会不会换一个地方睡觉,就不会再梦见那个红衣女人了?
有一回隔壁的阿梅又来喊我去她家过夜睡觉。我缠了爸妈好久,软磨硬泡,非要跟着阿梅去。爸妈本来是不愿意的,心里放不下,也不敢轻易让我在外头睡。可阿梅家离得近,就隔两户人家,走几步路就到。架不住我一直闹,他们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一晚,我躺在阿梅窄窄的硬板床上,身边挤着阿梅姐妹两个。出乎意料,我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灰墙、月洞门、红衣裳的女人,全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一早,我开开心心从阿梅家回来,一进门就跟妈妈说,昨晚在阿梅家睡觉,什么怪梦都没有。
妈妈听完,抬手顺了顺我的头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我开玩笑:“怪不得,你昨天不在家。昨晚咱们屋子外头,一直有猫在叫,不止一只,叫声细细尖尖的,听着跟小婴儿哭似的,叫了大半宿。要是你在家,怕是早就被吓哭咯。”
我愣了愣,没有接话。
家里的房间多了之后,便顺着我的心意安排。爸爸单独睡一间房,妈妈一直陪着我睡,就这么陪着,一年又一年,从孩童,直到我长大成年。
日子一年年往前淌,儿时很多细碎的记忆慢慢模糊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梦里那带月洞门的园子,会不会就在老宅的后山,或是院墙后头藏着,是我当年年纪小,没能走到的地方。
后来我特意抽时间回了一趟早已空置荒废的老宅。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荒草长得老高,桃树早就枯了,葡萄架也朽得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架子。我绕着老宅里外、屋后坡地,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寻遍每一个角落,根本没有那样一堵带着月洞门的灰墙。
时间越久,我自己都分不清,当年那些画面,到底只是小时候反复纠缠我的一场噩梦,还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情。
某次回家,屋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我犹豫了很久,慢慢提起当年的旧事,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一直做的那个梦,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急匆匆搬到还没建好的毛坯房里。
母亲只是摆摆手,语气淡淡的:“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想起一件古怪的小事。村里老一辈人大多信神佛,闲下来就结伴去往各处大大小小的寺庙拜佛念经,有时候还要在庙里留宿一两晚才回家。别的老奶奶出门,都不会带上自家小孩,全都留在家。每每那一帮老人结伴动身,队伍里就只有我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是奶奶无论去哪一间庙,都一定要带上我。那时候我只当是奶奶喜欢带着我出门,跟着一众老奶奶坐在飘着香的大殿里,听嗡嗡的诵经声,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回头琢磨,奶奶到底是想借香火护住我,还是另有着别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