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晚最后一单
下午三点,林默收到公会的解约预警,措辞比往常都短:本月数据再不过线,自动解约,设备押金不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出租屋的桌角堆着三盒没拆的补光灯,外卖软件弹出一条催单,他没理。
电话是马文峰打来的,响了两遍他才接。
“默默,机会来了。”马文峰的声音永远带着热气,像刚从酒桌上下来,“槐三院,老院区,知道吧?拆字都上墙了,下周一早动工。今晚是最后一晚能进。”
林默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翻电脑后台。“那地方封了二十年,门都没有,我进去给墙皮直播?”
“流量懂不懂?全网都在拍废墟,就差一个敢夜闯槐三院的。”马文峰笑了一声,“我给你申请了公会扶持位,推流拉满,成了,解约的事我替你压下去。”
电脑右下角,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四十七,其中大概有四十个是挂机的机器人。
“规矩我懂,设备我自己有。”
“设备用这个。”马文峰的语气不容商量,“新到的公会定制机,防抖、夜视、长续航,参数都给你调好了,算借你的,别弄丢。”
傍晚六点,林默在公司楼下拿到那部手机。黑色,比普通机型沉,屏幕亮起来,直播软件已经装好,图标是只他没见过的蓝白色眼睛。马文峰把手机塞给他,又往他怀里放了一瓶水。
“地址发你了,十二点前开播,播到三点。记住,别上五楼,其他随便逛。”
林默抬头看他。“为什么不能上五楼?”
“五楼是当年着火的地方,楼板烧酥了,怕你死里头。”马文峰哈哈笑,拍他肩膀,“你死了,谁给我挣钱。”
他转身走回写字楼。林默站在台阶上,看见他腰后一串钥匙,最底下坠着一只铜葫芦,巴掌大,走路时一下一下撞在裤线上,声音很轻。
林默没多想。他那时不知道,这只葫芦他还会再见到,在他二十年前的记忆里。
回家的地铁上,他把旧护士表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戴上。表是母亲留下的,不锈钢表壳磨得发乌,指针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修表的老头说机芯烧了,没法修。他每次直播都戴,说是镇场,其实是图个眼熟。
他怕黑,也怕窄地方,却偏偏做探险主播。同行问过,他说观众就爱看胆子大的。这话只对了一半。另一半是他想试试,试到哪一天,自己能不怕。
晚上十一点四十,林默站在槐三院老院区的围墙外。
三栋灰白色的楼趴在夜色里,主楼七层,顶上的红十字掉了一半,剩半个“十”字戳在夜空。围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墙根长满半人高的蒿草。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他找到马文峰说的那处缺口,侧身挤进去。背包蹭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楼门没有锁,铁链挂在门把手上,松松地绕了两圈。林默推门进去,手电光扫过大厅,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墙上的导诊牌歪着,塑料牌子上“急诊”两个字还看得清。
脚步声在空楼里被放大,一下,又一下。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在大厅中央架好手机,深吸一口气,点下开播键。
蓝白色的眼睛图标转了两圈,直播开始。屏幕左上角跳出在线人数:3。
林默熟门熟路地挂上笑,压低嗓子。“各位老铁,默夜探灵,今晚带你们进槐三院。这地方二十年前着过一场大火,烧死过护士,封到现在,头一回有人夜里进来。”
他故意顿了顿,等弹幕。平时这个点,弹幕要等半分钟才慢悠悠飘出一两条。
今天弹幕几乎是立刻就来了,白色的字从屏幕右侧滑进来,停在中间。
“你终于来了。”
林默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扭头往身后看。大厅空空荡荡,手电光里只有浮尘慢慢飘。
“这位朋友,吓人这招我常用,不新鲜。”他转回镜头,声音压得更稳,“我等着,看你还有什么词。”
屏幕角落,在线人数还是3。
第2章 屏幕里的十万
林默沿着大厅往里走,镜头扫过墙上的科室牌:内科、检验科、放射科。牌子大多褪色,有的干脆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做这行三年,知道怎么伺候观众。镜头要慢,话要留半句,路过门框时停一下,让观众先紧张。
“你们看这个走廊,阴面,白天都不见光。”他把镜头贴近墙面,“墙皮鼓起来了,里头是空的,这种老楼……”
弹幕跳出来。
“你下一句要说,这种老楼里头,谁知道藏着什么。”
林默的嘴张着,后半句没敢说出来。
他本来要说的,正是这句话。
“巧了。”他干笑一声,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我改词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推开旁边一间诊室的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屋里摆着两张办公桌,抽屉全被拉开,病历纸散了一地,靠窗的位置立着一具人体骨架模型,半边肋骨没了。
林默把镜头怼到骨架上。“看看,这位先到的,比我还敬业。”
弹幕一条接一条。
“你会绕到骨架左边,看它的编号牌。”
“你会用指节敲一下它的头骨。”
“然后你会说,看来今晚不用睡了。”
林默的脚不受控制似的,真的绕到了骨架左边。他看见编号牌上写着“教学3号”,指节也已经抬起来,敲在头骨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额头开始冒汗。
“你们到底是谁?”他对着镜头问,“马哥让你们来的?整蛊是吧,有意思。”
没有弹幕回答这个问题。在线人数安安静静地显示着3。
林默掏出自己的旧手机,这是他没直播时用的备用机,连着公会后台。他点开主播端的数据页,手指停在屏幕上。
后台实时在线:100000。
数字是实的,还在往上跳,100003,100008。下面一行小字:当前观看时长峰值,9分42秒。
他抬头看直播用的定制机,左上角明明白白写着3。
一部手机说有三个人,一部手机说有十万人。
林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做主播三年,最高纪录是四百二十一人在线,还是平台抽风把他推错了分区。
“系统bug。”他对自己说,也对镜头说,“老楼信号差,数据串了,我下播重开试试。”
他点下结束直播。
红色的按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点了三下,屏幕依然亮着,直播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
弹幕慢悠悠飘出来。
“别走啊。”
“我们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门在你身后,可你现在不敢回头。”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他确实不敢回头。诊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病历纸沙沙响。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把手电和镜头一起对准门口。
门外什么都没有。长长的走廊沉在黑暗里,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路灯光,照出地上一道拉长的影子。
那影子不属于他。他站在门里,影子却在门外的走廊上,像有人刚刚从门口走开。
林默退回屋里,反手把门推上,背抵着门板喘气。
“行。”他对着镜头抹了把脸,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三位观众是吧,十万观众是吧,我林默今晚就陪你们玩到底。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词多,还是我命硬。”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齐刷刷亮起来,像约好的一样。
“命硬不硬,待会儿就知道了。”
“往前走,左拐,去太平间。”
“三号柜,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第3章 不要回头
林默没有立刻动。
他蹲在诊室里,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定制机上弹幕还在一条条滑,备用机上的后台数字已经涨到十万六千,观看人数曲线拉成一条陡直的线。
他试着拨马文峰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号码拨不出去,连紧急呼叫都转成忙音。
“行,断我后路。”他把备用机塞回兜里,扛起定制机,“太平间是吧,我去。我倒要看看柜子里有什么。”
他推门出去,按弹幕说的方向走。走廊左拐,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台阶上积着灰,墙面贴着脱落的绿色墙裙,越往下越冷,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放久了的怪味。
手电光里,楼梯拐角的墙上钉着一块铁牌:太平间。
弹幕突然变密了。
“慢一点。”
“别出声。”
“扶着墙走,别回头。”
林默的手心全是汗。他做探险直播三年,进过十几处凶宅烂尾楼,所有的恐惧都是设计好的,他知道灯在哪、音效在哪、摄像什么时候切。可这一次,他不知道下一秒会看见什么。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绿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门虚掩着,一道黑缝里透出说不清的凉意。
他伸手推门。铁门沉重,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地下通道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太平间比他想象的大。
两排银色的冷藏柜一直排到墙根,每个柜子正面都有一个编号牌和一只拉手,地面是水磨石的,中间一道排水槽。手电光扫过去,金属表面泛着冷冷的光,像一整面沉默的眼睛。
林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白色的字几乎盖住整个屏幕。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你自己。”
林默的脚钉在地上。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下压抑的咳嗽,离他大概四五步。接着是金属碰撞,钥匙串轻轻一响,像有人正在把手里的钥匙攥紧。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按照三年的直播本能,他应该立刻转身,把镜头怼过去,再配一句惊叫。可他动不了,弹幕把他钉在原地,那些字一遍遍重复,像警告,又像哀求。
他慢慢抬起手里的手机,没有转身,而是把镜头偏向侧面。
冷藏柜的金属表面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屏幕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发白的脸,也看见自己身后,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身形很高,肩膀一边略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不是他的影子。他没有戴帽子。
林默咬住舌尖,一股血腥味漫开,人反倒清醒了。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往前走,一步,两步,手电光在柜子上依次扫过编号。
1号,2号,3号。
他在三号柜前停下。
柜门的编号牌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抓握过。拉手下方,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字迹褪色,只剩一个“林”字的半边。
身后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弹幕在这时安静下来,所有的字都消失了,屏幕只剩他和柜子的画面。几秒钟后,一条新的弹幕慢慢滑进来,停在正中央。
“你七岁那年,也躲在这种柜子里。”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很深,很黑,像柜门从里面被人敲了一记。他看见火光,听见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说,别出声,默默,妈妈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金属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等他猛地回头,太平间门口空空荡荡,铁门半开,走廊里只有风。
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刚才站的位置,又折回去。脚印的主人左脚浅,右脚深,是个跛子。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举起手机,对着镜头,声音第一次没有装出来的轻松。
“你们说清楚。”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紧,“我七岁那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屏幕上,在线人数轻轻跳了一下,还是3。
紧接着,弹幕缓缓亮起,只有四个字。
“你会知道的。”
第4章 热
林默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串跛脚脚印在手电光里慢慢变得不真切,才重新迈开腿。
他没有顺着铁门追出去。追不上,也不敢。他退到两排柜子中间,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把手机架在膝盖上,镜头对着自己。
“行,咱们聊聊。”他抹了把脸,“你们说我七岁躲过柜子,什么意思?我妈在这医院没的,我知道。那场火是意外,死亡证明上写得清楚。”
弹幕一条接一条。
“死亡证明是人写的。”
“你叫默默,小名只有你妈和一个阿姨叫过。”
“火着起来的时候,你不觉得热,你觉得冷,因为柜子里冷。”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些。亲戚们说他是火灾后受了刺激,很多事记不清,他自己也乐得认。可有些东西不用记,它一直在身体里。比如他到现在都怕热,夏天空调开得比谁都低;比如他听见有人敲金属门,牙根就发酸。
“你们查过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公会有资料,身份证、家庭情况,你们想查当然查得到。”
“那这个呢?”
弹幕停了停,跳出一行新的字。
“那晚你数到一百三十七,柜门才被人从外面打开。你一直数,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多少,只记得一百三十七。”
林默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这个数字他从没说出口。小时候他以为所有孩子都数数,长大了知道这是怕,更不会说。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想起来。”
“也帮你妈,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记忆就在这一刻涌上来,没有画面,只有感觉。先是热,空气烫得发辣,吸进鼻子里有一股焦糊味;然后是窄,四周的金属壁贴着肩膀,他怎么推都推不动;再然后是声音,门外有人跑,有东西砸在地上,还有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一遍一遍说,别出声,默默,妈妈在。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林默把头埋进胳膊里,太平间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深处的滴水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发红,伸手去点结束直播。
按钮还是死的。
他又去点退出账号,屏幕闪了一下,自动弹回直播界面。他试着长按电源键关机,手机纹丝不动,仿佛连这个功能都被人挖走了。
“怕我跑?”他扯了下嘴角,“我还不跑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嘴却硬。“我妈行得正坐得端,她要是有话没说完,我这个当儿子的听着。来,接着说。”
屏幕上没有马上出现弹幕。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一条金色的入场提示从屏幕顶端缓缓落下,和所有白色弹幕都不一样,字体边缘带着细光。
“苏晚晴进入直播间。”
林默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
苏晚晴。这三个字他只在户口本和母亲的墓碑上见过,二十年了,没有任何人当着他的面提起。
他的手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机。
第5章 妈妈的账号
“谁?”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个名字是谁在用?出来!”
金色的弹幕从屏幕右侧滑进来,不快,像打字的人也在斟酌。
“默默,别怕。”
林默的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绷不住。他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别叫我小名。”他盯着屏幕,“我妈死了二十年,骨灰盒就在陵园里,我每年清明都去。你是谁?你要是恶作剧,现在停,我当没看见。”
“我知道你不信。”
“你左胳膊肘内侧有一道疤,五岁那年摔在碎玻璃上,是我抱着你去缝的针,八针,你哭了一路,哭到睡着。”
林默下意识地捂住胳膊。
那道疤在,位置一分不差。他平时直播穿长袖,几乎没人知道,连马文峰都没见过。
“你手腕上的表,是我戴了七年的。”金色弹幕继续,“表镜上有一道细纹,是我低头给你系鞋带时磕的。它停在一点四十七,因为火是那个时辰起来的。”
林默举起手腕。旧护士表贴在皮肤上,表镜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纹,他看了二十年,从没多想。
“还有。”弹幕停了停,“你小时候一发烧,我就给你煮姜糖水,放两片姜,两勺糖,姜要切薄片,不然辣。你喝到七岁,后来再也没人给你煮过。”
林默背靠着冷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来了。味道是想不起来的,可身体记得,他长大后每次感冒都自己煮姜糖水,刀落下去,下意识就切两片姜,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习惯。
原来不是。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妈?”他的声音低下去,“账号能盗,资料能查,我妈要是真在,她知道我现在最想问什么。”
金色弹幕几乎没有停顿。
“你想问,那晚她为什么把你一个人关在柜子里。”
“你还想问,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默闭上眼,眼泪到底没忍住,掉在膝盖上。
他没让自己哭出声。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用袖子把脸抹干净,重新举起手机。
“我不懂什么直播能连上死人。”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妈不会害我。你要真是她,就接着说,我听着。”
“好孩子。”
“去护士站,二楼,走廊尽头。”
“那里有你自己的东西,你比谁都认得。”
林默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脑子却清醒了。他推开太平间的铁门往上走,台阶一层层在脚下延伸,冷意慢慢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急迫。
他想知道,护士站里有什么。
第6章 墙上的儿童画
二楼的护士站在走廊尽头,弧形的工作台,台面漆成淡绿色,漆皮卷了边。里面的格子间里摆着病历夹、搪瓷缸和一部老式转盘电话,电话上落着厚厚的灰。
林默举着手机走进去,镜头慢慢扫过工作台。
“护士站到了。”他压低声音,“我小时候来过这儿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金色弹幕回答他。
“来过,不止一次。”
“你妈夜班,没人带你,你就趴在这张桌上画画。”
林默的目光落在工作台后面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块软木板,板上的通知早被潮气泡烂,纸页发黄卷边。可在板的正中央,钉着一张保存得格外平整的画,边角用透明胶布仔细贴过,胶布已经发黄。
是一张儿童画。
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面上有一座方盒子一样的房子,一个穿裙子的火柴人,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还有一个占了半张纸的红色太阳,颜色涂得又重又乱,红得发烫。
林默的呼吸顿住。
他认得这种画法。画小人时,他习惯把胳膊画成两道竖线,太阳的光芒一律画成短短的直线,像一排排针。这个习惯他保留到小学,被美术老师纠正过很多次。
他伸手把画从软木板上取下来。画纸背面朝上,背面有一行字,是大人的笔迹,钢笔写的,力道透过纸背。
“3。”
只有一个数字,3。
“这是我画的?”林默的声音发紧,“这个3是什么意思?”
白色弹幕先跳出来。
“你妈写的,她在给你留记号。”
“看看桌上的值班日志。”
林默把画小心卷好塞进背包,翻开工作台上的值班日志。本子硬壳受潮变软,他一页页翻,大多是空白和潦草的交接记录,直到翻到二十年前那个日期。
那一页的字迹他认得,和画背面的“3”是同一个人的。
“今晚带默默来,小家伙有点咳嗽,煮了姜糖水。五楼又收了新病人,编号排到***,家属没出现,韩院长让按老规矩登记。”
“***”三个字的位置,是三个清晰的星号。
林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字被人涂了?”
他凑近看,星号是写上去的,墨水和正文一样旧,却又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突兀。他正想再看,弹幕里飘过一行字,同样带着星号。
“别念出***,也别在镜头里写全名。”
“这栋楼里的话,会被人听见。”
林默的后背一凉,下意识压低声音。他第一次意识到,弹幕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星号,不是故障,是规矩。有人在挡着某些名字,不让它们出现在任何能被记录的地方。
他接着往下翻。
日志最后几页被人整整齐齐撕走了,撕口很新,和二十年的旧纸边对不上。
“有人比我们先到过。”林默低声说。
弹幕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有光扫进来。
不是月光,是车灯,两道白亮的光柱从楼外扫过窗帘,在墙上缓缓移动,伴着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林默一个箭步贴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主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腿拖着,身子一高一低。
林默的呼吸停了。
太平间里那串脚印,左脚浅,右脚深。
他缩回窗帘后,低头看手机。金色弹幕急急亮起,一行接一行。
“关灯。”
“蹲下,别出声。”
“他们是冲你来的。”
第7章 搜不到的直播间
林默关了手电,蹲在护士站的工作台后面,连呼吸都压到最浅。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电光在走廊墙上乱晃,光柱扫过护士站的玻璃隔断,又移开。一个沙哑的男声开口,离得不远。
“马文峰说人已经进来了,准点开的播。”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赵总,这楼七层高,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
“先上五楼,老规矩,看完再往下搜。”赵总顿了顿,“董事长说了,今晚要么把人带出去,要么让他跟这楼一块儿待着。下周一一拆,神都找不着。”
脚步声远了,往楼梯口去,其中一串步子一轻一重,拖得很长。
林默蹲在原地,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片。
马文峰。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没工夫细想,也不敢细想,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上,才慢慢站起来。
他掏出备用机。
进楼前,他按马文峰的提醒,把备用机连上了定制机的热点,说是楼里信号弱,热点稳。此刻手机信号栏果然没有一格运营商信号,只有一个小小的热点标识。
他点开直播平台的APP,搜索自己的直播间。
搜索框里输入“默夜探灵”,转了两圈,跳出结果:未找到相关直播间。
他以为自己输错了,又搜房间号,搜账号全名,甚至搜“槐三院 直播”几个字。结果一样,平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他的直播间,没有任何相关内容,仿佛他此刻这场正在进行的直播,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又点开自己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发的,没有直播标识,没有在线入口。
林默的手凉了。
他试着给朋友发消息,消息旁边转着圈,发不出去;拨报警电话,听筒里还是那片熟悉的忙音。
“好。”他低声说,“给我搭了个假平台。”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天花板。
吊顶的通风格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比烟头大不了多少。他搬过椅子站上去,凑近了看,那是一枚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护士站中央,机身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极微弱地亮着。
他的血往头上涌。
他跳下椅子,举着定制机在屋里转,很快又在门框上方、走廊拐角找出第二枚、第三枚。镜头都冲着他会经过的位置,藏得很巧,不抬头根本看不见。
他顺着墙角一束极细的黑线摸过去。线藏在墙裙后面,一路延伸,穿过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上贴着“设备间”的牌子。
林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机器运转的低鸣,风扇嗡嗡地响,还有设备指示灯一明一灭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第8章 布线的人
林默推门进去。
设备间不大,原本是医院的弱电间,里面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台黑色机箱,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一排便携显示屏亮着,屏幕上是好几个监控画面,大厅、走廊、护士站、太平间门口,全是这栋楼里的位置。
其中一个画面里,他自己正站在设备间门口,举着手机。
林默盯着那个画面,心里那点“闹鬼”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鬼不用摄像头,也不用服务器。
他走到桌前,屏幕上还跑着看不懂的数据流,角落有一行数字,他认得,是在线人数:106431。比他进楼时又涨了。
桌上有一只没关的麦克风,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弹幕就在这时从定制机上跳出来,白色的,来自“K先生”。
“别拔线,拔了你的手机也会黑。”
“先听我们说完,再决定跑不跑。”
林默没动那些线,他拿起便签纸。纸上是匆忙写就的一行字,笔迹锋利。
“你母亲不是意外。想知道,就按我说的走。”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键盘下面,有东西。”
林默拉开键盘,下面压着一只巴掌大的对讲机,黑色,亮着待机的绿灯。他刚把对讲机拿起来,里面就传出一个女声,很轻,很稳,像怕吓着他,又像习惯了把每句话都想清楚再说。
“林默,我叫程鸢。”女声说,“弹幕是我和同事发的,摄像头是我们布的,你手机上的界面也是我们做的。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进来。”
林默握紧对讲机,喉咙发紧。“你们是什么人?绑匪?整蛊节目组?”
“都不是。”程鸢说,“我是调查记者,我父亲是退休刑警,二十年前槐三院那场火,是他出的警。你母亲苏晚晴,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灭口。点火的人,今晚也在这栋楼里。”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程鸢的声音继续,“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没法否认你看到的东西。你妈妈的账号,是她的同事许曼在登录,许阿姨带过你,你小时候的事,都是她告诉我们的。”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林默终于出声,“用得着装神弄鬼?”
“因为有人盯了你二十年。”程鸢说,“你身边的马文峰,就是他们的人。我们只要明着接触你,你还没听完,就会被他们先处理掉。这栋楼里没有公网信号,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失联的主播,只有在这里,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到你。”
林默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五楼的走廊亮起两束手电光,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正在慢慢移动。
“他们在找我。”他说。
“是。”程鸢说,“所以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按我们的指引从西侧小门出去,车在巷口等,我们送你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但你妈妈的证据会随楼一起拆没,他们以后还会找你。”
“第二条呢?”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
“第二条,你接着播,跟着弹幕把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找出来。十万人正在看,信号直接上卫星,他们断不了。东西一到手,你妈妈的事就能翻案,你也安全。”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设备间里的自己,看着手腕上停住的护士表,又想起太平间三号柜上那道磨亮的编号牌。
第9章 第三条路
“我凭什么信你?”林默问。
“凭我们有一百次机会让你出不去,可你现在好好站着。”程鸢说,“也凭你妈妈的日志。你手里那本值班日志,最后几页被人撕了,撕纸的人今晚就在五楼。他们越怕,越说明你妈当年拿到了真东西。”
林默沉默。
他从小在亲戚家长大,听惯了“你妈命不好”“意外谁也拦不住”。他也信了二十年,信到连想都不敢多想,因为一想,那个柜子里的冷和黑就会涌上来。
可今晚有人告诉他,那不是命。
“我找。”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找。但我有个条件,别再把我当傻子,弹幕可以引我,别骗我。我要是发现你们说一句假话,我自己拔线,谁也别拦。”
“成交。”程鸢说,“从现在起,你问,我答,答不了的我会明说。”
“先问第一个。”林默说,“他们让我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只铁盒。”程鸢说,“你妈出事前,跟许曼说过一句话,东西在老地方,给孩子留条路。许阿姨只知道‘老地方’和三号有关,具体在哪儿,她也不知道。我们查了二十年,唯一能确定的是,盒子没离开过这栋楼。”
“所以你们要我。”
“要你的记忆。”程鸢说,“你是唯一在三号柜里待过、又活着出来的人。场景会帮你想起来,我们只负责让你别被人先找到。”
林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金色弹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账号,只有两个字。
“谢谢。”
他鼻子一酸,别过脸。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另一个男生插进来,语速很快,有点结巴。“程、程姐,监控动了,五楼那两个人下来了,还有,正门又进来一辆车,四个人,都带家伙。”
程鸢的声音立刻绷紧。“林默,听好,五分钟后他们会搜到二楼。设备间不能待,从门出去右拐,有个通风通道,进去,把门关好。”
“你们怎么知道我能钻进去?”
“因为你七岁那年,钻过同一个通道。”程鸢说,“你妈抱着你,从太平间一路躲到护士站,走的就是它。”
林默不再犹豫,抓起对讲机塞进背包,按监控画面里的位置转身出门。走廊黑得发沉,他关了手电,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往前摸。
右拐,墙上果然有一道窄门,半人高,像是维修用的检修口。他侧身挤进去,回身把门关严,门板内侧贴着他的脸,空间窄得只能蜷起腿。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冷,黑,金属壁贴着肩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双靴子,一轻一重的那串在最前面。
林默蜷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七岁那年数到一百三十七,柜门才被打开。
这一次,他没有数数。他咬住嘴唇,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他不再是那个等别人开门的孩子了。
第10章 病历室
检修通道里很黑,也很窄,林默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挪。铁皮在膝盖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停下来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继续爬。
对讲机贴着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程鸢,这通道通哪儿?”
“通四楼,再往上有个检修口,能到五楼护士站后面。”程鸢说,“他们现在在二楼和三楼搜,五楼暂时没人,但你得快,赵铁生一定会回五楼。”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来,都要去五楼。”程鸢顿了顿,“阿K说,这人迷信,他怕火,也怕你妈,他是去确认的。”
林默没再问,加快动作。通道在一个垂直的竖井前结束,他抓住嵌在墙里的爬梯往上攀,数到第三道横档,头顶果然透出一块方形的微光。
他顶开检修口的盖板,翻身出去,落在一片积灰的地板上。
五楼。
和楼下不一样,这里的墙壁是焦黑的,火势当年最猛的地方就在这一层。走廊顶棚大片脱落,露出烧焦的木梁,空气里至今残留着一股洗不掉的糊味,混在尘土里,一呼吸就往喉咙里钻。
手电光扫过墙面,他看见“病历室”的牌子歪挂在门框上,门烧得变了形,勉强能推开。
“我到病历室了。”
“找编号带‘康’字的档案,还有死亡名单。”程鸢说,“你妈当年就是在这儿发现的东西。”
林默走进去。屋里的铁柜一排排立着,大多柜门大开,里面的档案烧的烧、霉的霉,地上散落着厚厚一层纸页,踩上去发软。他蹲下来,一份份翻,手指很快沾满黑灰。
十几分钟后,他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一摞用油纸包着的档案,油纸外缠了两层胶带,和周围的散乱完全不同,像是有人特意藏的。
他拆开油纸。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印着“康泰计划临床试验观察记录”,下面盖着医院和一家药企的章。再往后翻,是一页页表格,编号、年龄、用药剂量、反应记录,密密麻麻。
林默的目光停在反应记录那一栏。
“用药第三日,出现幻觉,攻击性增强。”
“第七日,高热,抽搐,抢救无效。”
“第十日,编号***,死亡,按流程注销,通知***科室。”
又是星号。他屏住呼吸,继续翻。
表格后面夹着一张名单,手写的,标题是“观察期死亡人员名单”,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编号和死亡日期,足足二十多个。有些名字后面没有家属签字,只有一个“无”字。
林默的手有点抖。他想起弹幕里说,阿K的母亲是试药受害者。这些编号背后,是一个个连家属都没有的人。
其中一份记录的页码折了角,他单独抽出来看。年龄栏写着十九,性别女,入院原因是流浪滋事,观察期第八天死亡。反应栏写着家属拒绝认领,可再看家属那一栏,同样写着一个“无”字。
一个十九岁的人,先被说成没有家属,又被写成家属拒绝,连死都死得前后矛盾。林默把这页拍了照,又小心放回去,手心的黑灰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印子。
他翻到名单最后,动作顿住。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撕口不算旧,断茬的纸边还发白。残页上只留下半行字,一个没写完的“苏”字,和后面的半个笔画。
“程鸢,名单最后一页没了。”他低声说,“撕口很新,有人最近来拿过。”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是赵铁生。”程鸢说,“他怕的就是这一页。你妈当年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了调查记录,她准备实名举报,那一页上有她的签字和日期。”
林默盯着那个“苏”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倒霉的护士,恰好赶上那场火。原来她早知道会有危险,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盒子还没找到。”他把档案小心卷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我接着找。”
“先离开病历室。”程鸢的声音突然急了,“阿K,调五楼监控!”
对讲机里传来阿K发紧的声音。“楼、楼梯口有人,赵铁生上来了,就他一个,他在往病历室走。”
林默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走廊里,那串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逼近。
第11章 火里的声音
林默来不及退出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闪身躲进病历室最深处的两排铁柜之间,把手机屏幕按灭,只留一只镜头悄悄对着外面。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一道手电光扫进来,光柱在烧焦的墙壁上慢慢移动。林默从柜子缝里看见半个身影,那人个子很高,背有点驼,右手背在光线下泛着一片暗红的疤,皮肤皱着,像融化过又凝固。
赵铁生没有立刻翻找。他站在屋子中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像是在跟谁说话。
“苏护士,别怨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当年要是不写那份名单,大家都好好的。”
林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在这楼里。”赵铁生咳了两声,“拆了干净,一了百了,你也别再缠着我。”
他用那只烧伤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串最底下,一只铜葫芦晃了晃。他把钥匙放在耳边摇了摇,金属碰撞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楚,脸上的肌肉松了松,像这声音能给他壮胆。
林默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同样的声音。
二十年前,他蜷在柜子里,听见的就是这种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隔着门板,越来越近。记忆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画面猛地涌了上来。
火。满眼都是红的,烟从门缝往里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被妈妈塞进柜子,膝盖抵着胸口,妈妈的脸在最后一道火光里,很近,眼睛很亮。
“默默,听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苏晚晴的手隔着柜门按在他脸上,掌心是烫的,“妈妈去拿一样东西,拿完就回来。你数到一百,数不完也别怕,妈妈在。”
柜门合上,黑暗压下来。
他听见妈妈跑出去的脚步声,听见远处玻璃碎裂,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轻一重,拖着腿,从走廊那头过来。钥匙串响,停在门外。
“苏护士,东西交出来吧。”一个男人说,“院长说了,交出来,不为难你。”
“你们拿活人试药,二十多条人命。”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我已经把副本寄出去了,你们烧了这儿也没用。”
“寄出去了?”男人笑了一声,很冷,“邮局那边,我们的人早等着呢。”
后面是扭打声,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妈妈喊了一声,喊声戛然而止。再然后,是钥匙串的声音,一轻一重的脚步,慢慢走远。
林默在柜子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哭,也不敢出声。他数到一百,又数到一百三十七,柜门才被消防队员从外面拉开,浓烟灌进来,他看见满世界的红。
原来他不是做噩梦。
原来妈妈说“妈妈在”,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柜子缝外,赵铁生把钥匙收回口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转身往门口走。手电光移开,脚步声拖着,慢慢出了门。
林默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背靠铁柜滑坐在地,满脸都是泪,却一声没出。
他抬起手腕,护士表的指针停在一点四十七。他终于明白,这只表停住的那一刻,妈妈也停在了那场火里。
对讲机里,程鸢的声音很轻。“林默,你还好吗?”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出奇地稳。
“我没事。”他说,“我想起来了。我妈说她把东西寄出去了,可他们截了。那盒子一定还在,我找。”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钥匙串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离得很近,像有人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外。
第12章 金色弹幕变了
林默屏住呼吸,抓起手机。
门外的声音没有再靠近,停了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却不是往病历室来,而是往走廊另一头去,慢慢远了。
阿K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他下楼了,真走了,五楼监控里没人了。”
林默松了口气,腿有点发软。
“程鸢,他刚才说,我妈把副本寄去邮局,被他们截了。”他低声说,“那许曼知道的‘老地方’,会不会根本不是邮局?”
“对。”程鸢说,“你妈很聪明,她不会只留一条路。明面上寄一份,是故意让他们截的,真正的东西,她藏在了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三号柜。”
“我们也是这么猜的。”程鸢说,“但太平间不能现在去,赵铁生的人刚把一楼和地下层封了,至少四个人守着。你先在五楼找,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林默应了一声,举着手机走出病历室。
五楼的走廊烧得最惨,两边的病房门大多没了,里面只剩铁床架,墙上的白漆成片卷起,露出底下焦黑的灰。他挨个房间看,镜头扫过窗台、床头柜、墙角,动作仔细。
就在这时,金色弹幕毫无预兆地亮了。
“去地下室。”
林默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走东侧的楼梯,别让白色的知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
“程鸢?”他对着对讲机问,“金色账号是你们在操作吗?”
“是许阿姨。”程鸢说,“怎么了?”
“她让我去地下室,还说别让你知道。”
对讲机里一下安静了。紧接着,白色弹幕疯了一样刷出来,来自“白鱼”。
“别去!”
“地下室是他们的人,这是陷阱!”
林默站在走廊中央,屏幕上一金一白两条指令几乎同时亮起,像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拽他。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
金色账号从开播到现在,每一条都对,护士表、两片姜、儿童画,全是真的。可这条“别让白色的知道”,让他后背发凉。妈妈的账号,为什么要防着程鸢?
他还没想明白,金色弹幕又跳出来,这一次,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急切。
“默默,听妈妈一次。”
“白色的那个,已经被他们收买了,她在骗你。”
“别信白色的我。”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许阿姨?”他对着镜头,声音发紧,“你说程鸢是内鬼?你有什么证据?”
金色弹幕没有回答证据,只反复刷着同一句话。
“下来,妈妈在这儿等你。”
“下来,下来,下来。”
林默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妈妈的语气。他记忆里的苏晚晴,说话永远一句是一句,会跟他讲道理,会告诉他为什么,从不这样翻来覆去地逼他。
他想起程鸢说过的话,弹幕只能基于可见、可闻、已知的东西。他于是做了一个试探。
“行,我下去。”他对着镜头说,“但我先问个事,你煮姜糖水,放几片姜?”
屏幕上,金色弹幕卡了一下。
几秒后,跳出一行字。
“三片。”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两片。从来都是两片。
他握紧手机,没有再说话,后背抵着烧焦的墙,盯着那行字。他知道,真正的“苏晚晴”,出事了。
第13章 内线电话
“三片。”林默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程鸢,真正的许阿姨,不会答错。”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键盘声,阿K的声音发紧。“程姐,许、许阿姨的登录端两小时前掉线了,定位最后停在她家小区,之后再没上线。我刚才以为是设备故障……”
“不是故障。”程鸢的声音冷下来,“他们抓了许阿姨,拿到了她的账号。林默,从现在起,金色弹幕不是自己人。”
林默靠着墙,心里又沉又堵。
他想起那些金色的字,想起“谢谢”那两个字,不知道哪一句是许曼发的,哪一句是敌人拿着她的手机发的。他更担心的是,许曼现在人在哪里。
“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去地下室?”
“因为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只要进了地下层,就只有一条通道。”程鸢说,“他们想把你和盒子一起解决,再做成主播违规探险、意外坠亡的样子。”
“那许阿姨呢?”
“他们会用她做饵。”程鸢说,“所以你更不能去。”
林默没接话。他沿走廊慢慢走,脑子转得飞快。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走,更不喜欢拿一个替母亲守了二十年东西的阿姨去换自己的安全。
五楼护士站里,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空楼里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林默浑身一震。这种早该断线的旧电话,居然还能响。
“别接。”程鸢立刻说,“内线是阿K重新接通的,他们可能也找到了分机。”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林默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拿起听筒。
“默默。”听筒里是许曼的声音,轻飘飘的,背景很静,“阿姨在地下室,你下来,下来见见阿姨。”
林默握紧听筒。“许阿姨,你在哪儿?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阿姨没事。”许曼顿了顿,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你妈妈有东西,让阿姨交给你,你一个人下来,别带别人。”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节奏平得奇怪,像在念纸上的字。
林默正想再问,听筒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句,快得几乎听不清,夹在两声咳嗽之间。
“门口有……四个人。”
然后是一阵杂音,电话被人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林默握着听筒,心口发烫。许曼在被人看着,她没法求救,就用那两句咳嗽把话塞了进来。
他把听筒放回去,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金色账号已经灰掉,一个新的红色账号亮起来,名字赫然也是“苏晚晴”,红色弹幕一条接一条。
“下来,妈妈在等你。”
“你不下来,那个阿姨就要替你受苦。”
林默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程鸢。”他说,“我要下去。”
“不行。”
“我知道他们有四个人,知道门口是坑。”林默说,“可许阿姨在下面,我妈也在这楼里。我躲在五楼,他们一样会上来,不如我自己选地方。你们不是要我主动吗?这就是我的主动。”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程鸢再开口时,声音很稳。“好。但你听我安排,不能硬闯。阿K,把地下层所有监控调出来,标出他们的位置。”
第14章 地下室
东侧楼梯通往地下层,台阶比太平间那道更窄,墙上的灯早坏了,只剩林默手里一束手电光。
他走得很慢,耳朵留意着每一点动静。
“下到底是一条直走廊,左手边是设备机房,右手边是库房,尽头是地下室大厅。”程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监控里,大厅两个人,楼梯口两个人,许阿姨在大厅,被绑在椅子上,嘴没堵。”
“他们的人呢?赵铁生在不在?”
“在一楼,没下来。”阿K插进来,“他、他在等消息,红弹幕是他手下发的。”
林默点点头,心里反而有了底。
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关掉手电,摸黑贴着墙根往前挪。走廊里有一线光,是从大厅半开的门里漏出来的,伴着男人的说话声。
“那小子真会来?”
“赵总说了,他跟他娘一个德行,重情。”另一个人嗤笑,“一个小主播,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林默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
大厅是当年的地下库房,空旷,顶上吊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许曼被绑在中间的椅子上,头发散乱,嘴角有一块淤青。两个男人守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橡胶棍,楼梯口方向还站着两个,背对着他。
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四个。
硬拼是找死。林默的目光在屋里扫,落在墙角一排废弃的铁柜和地上的排水口上。他想起程鸢说的话,他们要的是让他自己走进来。
那就走进去。
他退后两步,重新打开手电,故意把脚步放重,推开门。
“我来了。”他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屋里,“放人,我跟你们走。”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守在门口的两个反应过来,一左一右逼上来。
“手机放下。”
“手机不能放。”林默看着他们,“我在直播,十万观众看着呢。你们动我一下,明天全网都是。”
那两人对视一眼,有点犹豫。林默心里清楚,他们不知道那十万人是真的,这话正好戳在虚处。
绑在椅子上的许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极轻地摇了摇头,让他别管自己。
林默没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警觉地回头,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打掉他的手电。手电滚出去,光柱在墙上乱晃。
“动手!”
林默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第一棍,肩膀还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弯腰去捡手机,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
“程鸢,按计划!”
他的话音没落,大厅顶上的灯忽然灭了。
阿K掐了这一层的电。黑暗猛地压下来,只有林默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微光。那几个人骂了一声,场面顿时乱了。
林默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往墙角冲,想先解开许曼。可他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手机脱手滑出去,在地面转了半圈。
一声沉闷的金属响,身后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死。
“小子,跟我们玩?”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黑暗里笑,“这地方没窗户,门一锁,你就是只耗子。”
林默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屏幕的微光里,他看见地面一层薄薄的水,正从排水槽里慢慢漫上来,凉丝丝地浸过他的手指。
第15章 两片姜
水是从墙角渗进来的,不深,却在往上涨。林默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已经泡在水里,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阿K?”他按对讲机,没有回应,信号在铁门关上后变成一片沙沙的杂音。
他低头看手机。直播还在,屏幕上红色弹幕一条接一条,那个冒充“苏晚晴”的账号还在发号施令。
“跪下,把手机推进水里。”
“照做,我就放那个阿姨走。”
林默盯着那些红字,冷笑一声。他不说话,反手把手机举高,镜头慢慢扫过漆黑的大厅。
“你不是我妈。”他说,“我妈从来不让我跪。”
红色弹幕顿了一下。
“我是。”
“那我问你。”林默一字一句,“我小时候发烧,你给我煮姜糖水,放几片姜?”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三片。”
还是这个答案。
林默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正要再问,脚下的水忽然晃了晃,黑暗里有人趟着水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
“别找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离他不远,“你那点小把戏,赵总早料到了。手机给我,给你个痛快。”
林默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铁柜。
就在这时,屏幕上忽然亮起一道金色。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屏幕。金色的字缓缓滑进来,是他熟悉的那个账号,字体边缘带着细光。
“默默,是阿姨。”
林默的呼吸一滞。“许阿姨?你不是……”
“我没事,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阿K刚把电断了,我自己解开了绳子。”金色弹幕一行接一行,速度不快,却稳,“别信红字,也别答他们的话。你往右三步,是排水泵的开关,先把水停了。”
林默立刻照做,趟着水往右摸,指尖果然碰到一只老式旋钮。他用力一拧,水声小了,水面不再上涨。
红色弹幕一下子乱了,刷得又急又凶。
“别听金色的!”
“她是假的!”
林默看着屏幕上一金一红两色弹幕在黑暗里交替闪烁,忽然问了一句。
“金色的,你说,姜糖水放几片?”
金色弹幕几乎没有停顿。
“两片。姜切薄片,两勺糖,你小时候嫌辣,要我哄着才肯喝。”
林默的眼眶热了。
“再问你一个。”他说,“我妈走的那晚,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这一次,金色弹幕停了几秒。
“她说,妈妈在。”
林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定了。
他举起手机,对着屏幕上那些红色弹幕,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听见了吗?这才是我妈。”
“你们学她的名字,学她的语气,可你们学不了她记得的东西。”
红色弹幕开始疯狂闪烁,却再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与此同时,阿K的声音终于从对讲机里跳出来,带着电流声。
“林、林默,门我能开,锁是电控的,给我三十秒!程姐已经下来了!”
林默靠在铁柜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铁门的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门外手电光亮起,程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她身后,许曼披着外套,脸色发白,却冲他点了点头。
林默趟着水走过去,许曼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是凉的,手在抖。
“孩子,委屈你了。”
“没事。”林默摇头,看着她,“阿姨,带我去三号柜吧。我妈等了二十年,该把东西拿出来了。”
第16章 回头路
从地下室出来,林默在一楼的处置室里歇了几分钟。
许曼给他处理肩上的擦伤,药水一沾,他龇牙咧嘴,硬是没躲。程鸢站在门口,把一张手绘的楼内路线图摊在桌上,图上标着红点和蓝线。
“从这儿到太平间,平时走主走廊,三分钟。”程鸢说,“但主走廊现在有他们的人,赵铁生把一楼封了。我们得绕西楼,穿药房,过一道封了的连廊,再下太平间。”
“多远?”
“正常十分钟,路不好走,要十五分钟。”
林默把那张儿童画从背包里取出来,展开。画上的红太阳、两个火柴人、方盒子房子,他看了二十年没看懂,此刻却慢慢看出别的东西。
“等等。”他指着画,“这不是随手画的。你们看,盒子房子下面有一道线,旁边是两个小人,红太阳在右边。这画的是不是楼?”
程鸢凑过来,眼睛亮了。
阿K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盯着画面。“我、我比对过老楼的平面图。这画是旋转了九十度的,方盒子是主楼,这条线是连廊,太阳的位置……是西楼。”
“背面那个3。”林默低声说,“我妈不是只告诉我柜子,她是在告诉我怎么走到柜子那儿。”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二十年前,一个母亲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她没法给七岁的孩子讲平面图,就把路线画进了一张儿童画里,再在背面写一个数字。她赌的是孩子长大以后,会有人帮他看懂。
“走。”林默把画小心收好,“按画上的走。”
他们关掉手电,只靠手机微光,从处置室后门溜进西楼。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排排药柜还立着,玻璃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穿过药房,尽头是封了的连廊,入口用木板钉着,程鸢用消防斧撬掉两块板,侧身钻了进去。
连廊的玻璃碎了大半,风灌进来,脚下是碎玻璃和落叶。林默走在中间,一路对照着画和实际的路口,每到一处拐角,他都停下来,先看画,再看路。
“画上线条拐弯的地方,前面有个门。”他说。
前方果然有一道防火门。
“小人停的位置,应该是楼梯。”
门后正是楼梯口。
许曼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你妈画这张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她还问你,默默看,妈妈画得好不好。”
林默没说话,喉咙发紧。
穿过连廊,下到主楼的侧翼,前方出现一面歪斜的导览牌。塑料牌上积着灰,他伸手擦掉,露出一个箭头,箭头旁边三个字:太平间。
那箭头的样式、倾斜的角度,和他记忆里火光中瞥见的那一面,一模一样。
他七岁那年被妈妈抱着经过这里,隔着她的肩膀,看见的就是这个箭头。
“到了。”林默说。
第17章 柜中柜
太平间的铁门还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半开着,里面的冷柜沉默地排了两排。
这一次,林默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三号柜前。
柜门编号牌磨得发亮,拉手下方那张残标签上,半个“林”字在微光里若隐若现。他把手放在柜门上,金属冰凉,贴着掌心,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像回到一个他做了二十年的梦。
柜门边缘那几道划痕,他在太平间第一眼就留意过。此刻他把自己的手指贴上去,长短、间距,竟和一个七岁孩子蜷在柜里、伸手乱抓的位置严丝合缝。二十年了,金属记得,他自己反倒忘了。
他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金属内壁结着一层薄灰,柜底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林默皱眉,伸手进去摸,内壁光滑,什么都没有。
“不在柜里?”阿K在对讲机里问。
林默没说话,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护士表。
这只表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打开过表盖。此刻他用指甲抠住表盖边缘,用力一掀,“啪”的一声,后盖弹开。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照片,已经泛黄,拍的是这间太平间,照片上,苏晚晴站在三号柜前,手指正按在柜壁某处。照片旁边卷着一张细纸条,他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只有三个字。
“柜中柜。”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他重新钻进柜子,用指节一点点敲内壁。敲到后壁靠左的位置,声音变了,发闷,是空的。他顺着边缘摸,摸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指尖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一块薄板弹开一条缝。
夹层。
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绿漆,盒身没有锁,只在盒盖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
林默把铁盒捧出来,双手有点抖。
他坐在地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纸,用油纸裹着,正是“康泰计划”的完整记录,比他在病历室找到的残页更全,每一份都有签字和盖章。下面是一张完整的死亡名单,二十多个名字一个不少,最后一页写着苏晚晴的名字,落款日期正是火灾前一天。
再往下,是一本日记本,深蓝色封皮,纸页写满了字。最底下,压着一盘小型DV磁带,标签上写着“给默默”。
林默翻开日记本,母亲的字迹一行行跳进眼里。
“今天又有一个病人没了,家属栏写着无。我问韩院长,他说这是科研,总要有人牺牲。”
“我把东西整理了一份,藏在老地方。如果我出事,许曼会帮我看着默默。”
“默默今天问我,妈妈你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我怕,我怕看不到他长大。”
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合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想起火起前,妈妈把他塞进柜子时,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想起她转身跑进火光,背影没有犹豫;想起她其实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还是去了。
林默把日记本按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掉在铁盒上。
盒底还有一张照片,他抽出来,愣住了。
照片上,年轻的苏晚晴笑着站在医院门口,身边是一个穿安保制服的男人,男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串最底下,一只铜葫芦清清楚楚。
林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赵铁生,安保科,注意此人。”
第18章 铜葫芦
“林默。”
程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见那张照片,神情凝重。
“这只铜葫芦,我们查了很多年。”她说,“赵铁生随身带,是他老家的东西,据说一共两只,一只他自己的,一只给了他外甥。”
林默慢慢抬头。“他外甥是谁?”
程鸢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
“马文峰,本名赵文峰,三岁随母改嫁,改了姓。他母亲赵铁兰,是赵铁生的亲姐姐。”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马文峰拍着他肩膀叫兄弟,想起那部“公会定制机”,想起每一次他直播的地点和时间,都是马文峰安排的。原来从他签约那天起,他就落在了那家人的眼皮底下。
“他们为什么不早动手?”他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失忆了。”程鸢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甚至乐得让你当一个糊主播,方便盯着。可老楼要拆,我们又开始行动,他们慌了。让你进楼直播,是一石二鸟,你要是想不起什么,就做成意外;你要是找到了东西,就当场处理。”
林默沉默。
他想起父亲林建国。
“我爸的车祸呢?”
程鸢从文件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是当年的事故认定和一份新的调查记录。
“你父亲不信火灾是意外,一个人查了八年,查到了赵铁生和马文峰家的关系。出事前一天,他给程远山打过电话,说拿到了关键东西,约好见面。第二天,他的车在盘山路上冲下护栏,认定是疲劳驾驶。”
她顿了顿。
“我们后来找到修车行的旧记录,那辆车的刹车管,在出事前一周被人动过。动手的人没查到,但时间点太巧。”
林默捏着那份材料,指节发白。
他对父亲的记忆停留在十八岁,停留在那些“你爸不要你了”的闲话里。他曾经怨过,怨他为什么不回来。现在他知道,父亲不是不要他,是没能回来。
“一家人。”他低声说,“赵铁生,马文峰,还有那个韩正德。”
“韩正德是根。”程鸢说,“没有他点头,赵铁生不敢放火,也不敢杀你父亲。铁盒里的东西,加上十万人的观看记录,足够把他们一起送上法庭。”
林默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他的眼神和进楼时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浮气,很沉,很定。
“走。”他说,“先出去,把东西……”
话没说完,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由远及近,震得脚底发麻。紧接着,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头顶的灯晃了晃。
阿K的声音猛地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完全结巴了。
“程、程姐!不对!外面来了挖掘机,不止一台!拆除提前了,他们提前了至少四个小时!”
三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齐变。
窗外,天还没亮,第一台挖掘机的机械臂已经缓缓抬起,对准了主楼的墙角。
第19章 拆除倒计时
机械臂撞在主楼墙角的那一刻,整栋楼都在抖。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墙上的灰成片剥落,头顶的灯管晃了几晃,摔在地上,碎了。林默一把扶住身边的许曼,把铁盒死死抱在怀里。
“西楼能走吗?”程鸢对着对讲机喊。
“不、不行!”阿K的声音夹在撞击声里,“西楼连廊下面已经塌了半边,我这边看到三台车,一台在拆西楼,两台在堵正门,他们把出口全封了!”
“你在哪儿?”
“三楼弱电间,设备还在。”阿K顿了顿,“程姐,卫星上行的天线在天台,要保住信号,只能往楼顶走。楼顶有消防通道,老程的人能从隔壁楼架梯过来接,但得快!”
程鸢当机立断。“上三楼,接上阿K,走天台。”
他们冲出太平间,沿着楼梯往上跑。
楼梯间里到处是往下掉的碎屑,脚下的台阶随着机械撞击一阵阵发颤。林默跑在最后,护着许曼,喘气声在楼道里回荡。转过二楼拐角,他听见身后传来踹门声和杂乱的脚步,有人追进了主楼。
“快!”程鸢一把拽开三楼弱电间的门。
阿K正守在一排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脸白得像纸。看见他们进来,他立刻抓起一只背包。
“监控我留了自动上传,主机可以撤。”他抬头,“还有个事,赵铁生没在楼外,他在楼里,红弹幕的IP断了,他、他应该是亲自上来了。”
林默的呼吸一紧。
医院的广播忽然“滋啦”一声响,先是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粗哑的男声从走廊、大厅、每一层的喇叭里同时传出来,带着回声。
“楼上的人听着。”
是赵铁生。
“我知道你们拿到了盒子。”他咳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把盒子放下,从楼梯口扔出来,我留你们全尸,也留那个姓许的老婆子一条命。”
“你们就算跑上屋顶,也飞不出去。这楼今天就拆,拆完了,你们就是一堆瓦砾,谁也查不出来。”
程鸢沉着脸,按下对讲机。“赵铁生,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信号一直上着卫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录。”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笑。
“录?录给谁听?”赵铁生说,“等楼塌了,谁信一个死人的话。”
林默忽然开口,声音很稳。
“他不是要我们的盒子。”他说,“他是怕我们活着出去。程鸢,走天台,别跟他耗。”
程鸢看了他一眼,点头。
四个人钻出弱电间,往通往天台的楼梯跑。林默跑着跑着,听见下面那串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也进了楼梯间,正不紧不慢地往上追,像一头算准了猎物无路可走的老兽。
转过五楼拐角,一截烧空的楼板横在眼前,中间塌了个大洞,下面黑黢黢的。程鸢先跳过去,回身接人,许曼腿软,林默半抱半托把她送过去,自己最后一个跳。落地时碎石从洞口滚落,好半天才听见回声。
他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近了,赵铁生也看见了那道缺口,却没有跳,只在对面停了一瞬,重新绕向另一截楼梯,铜葫芦的声响隔着楼板传过来,闷闷的。
第20章 天台对峙
通往天台的铁门在七楼尽头。
他们刚冲到门口,下方的楼梯拐角就出现了一道手电光。赵铁生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拖着长腔。
“别跑了,门是锁的,钥匙在我这儿。”
程鸢把消防斧横在身前,林默把许曼和阿K护到身后。
手电光一级一级上来,先照出那只烧伤的右手,手背的疤在光里泛着暗红,指节攥着一串钥匙,铜葫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再往上,是赵铁生的脸,沟壑纵横,眼神又狠又虚。
他左腿拖着,每上一级,身子就往左一沉。
林默看着他,记忆里那个火光中的背影,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
“你就是赵铁生。”他说,不是问句。
“小子,你认得我?”赵铁生在几级台阶下站定。
“我认得你走路的样子。”林默盯着他,“也认得你手里那串钥匙。二十年前,我在三号柜里,听着它从门口走过去。”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一下,钥匙串在他手里顿住。
“你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林默说,“我妈求过你,你没停手。”
赵铁生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别开眼,又很快转回来,声音发沉。
“我也是奉命。你妈挡了太多人的路,不只是我,是整个集团。她不死,死的就是我。”
“所以你就杀了她,又杀了我爸。”
赵铁生没接话。
就在这时,林默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是一通加密视频电话,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程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是韩正德,这个号码在我们的资料里。接,开免提,让他说。”
林默接通,把手机架在台阶上。
屏幕亮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考究的老人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宽大的书房。韩正德看着镜头,神情竟然很平和,像在谈一笔寻常生意。
“小林。”他说,“我知道你今晚受了委屈。这样,你把盒子里的东西给我,我开个价,数字你提,再安排你出国,换个身份,以后没人知道你是谁。”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你母亲的事,是个遗憾。”韩正德继续,“可人要往前看,二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对你没有好处,你那些观众,热度一过就散了。钱和安稳,才是真的。”
“我妈日记里写,二十多个病人,家属栏写着无。”林默终于开口,“他们的命,你开个价?”
韩正德的眼神冷了一瞬。
“年轻人,别不识抬举。”他说,“楼在拆,你出不去,我现在挂电话,赵铁生会替我处理。你自己选。”
林默看着屏幕,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选。”他说,“选让你今晚睡不着。”
他抬手,按下了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按钮。
第21章 十万人的证词
阿K凑过来,声音都在抖,却按捺不住地亮。“公、公网推送开了,纯净流切到公开平台,所有受邀者的弹幕权限同步放开,三万,五……不,八万,数字还在涨!”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左上角那个停了一整夜的“3”,忽然跳了一下,像一块凝固的冰裂开。数字疯狂滚动,30000,60000,90000,最后稳稳停在100000以上,还在往上跳。
弹幕不再是白色、金色、红色那几条孤零零的字。
真实的弹幕像决堤的潮水,从屏幕四面八方涌进来,密密麻麻,几乎盖住画面。
“全程看完了,从第一分钟就在,这是真的!”
“我爷爷就是当年的病人,家属栏也是无,我找了他十五年!”
“已经报警,全国媒体都在转,证据我们都备份了!”
“主播别慌,我们都在!”
林默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一直以为这一整夜的十万人是假的,是和这个假界面一样的东西,是程鸢他们做出来的数字。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能出去,这些数字真假都无所谓。
可原来假的是“3”,真的是十万。
原来这一整夜,真的有十万人在黑暗里陪着他,看他走进太平间,看他困在地下室,看他把铁盒从柜子里捧出来。他们不发弹幕,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弹幕,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等他把真相讲完。
程鸢看着他,轻声说:“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把当年的家属、律师、记者、警察一个个找出来,凑成了这十万个实名的人。他们不是流量,是证人。”
屏幕上,韩正德的视频电话还没挂断。老人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他盯着那些滚动的弹幕和数字,嘴唇发抖,手忙脚乱地去按挂断。
“这不可能……”
“晚了。”林默说,“你现在挂电话,十万人也记住了你的脸。”
楼梯下方,赵铁生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他听见楼下传来警笛,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红蓝交替的光从楼梯窗口涌进来,映在他脸上。
他转身想往下跑,跛脚却一软,差点摔倒。钥匙串从他手里滑脱,铜葫芦滚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级一级跳下去。
林默举起手机,镜头对着他的背影。
满屏的弹幕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变成同一句话,像一整夜所有的警告终于有了回音。
“回头。”
“回头。”
“回头。”
赵铁生扶着栏杆,缓缓转过身,面如死灰。
天台上的铁门被程鸢用消防斧砸开,外面的天,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第22章 天亮了
警察冲上天台的时候,林默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铁盒,看东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赵铁生没有再反抗。他被两名警察架住胳膊,跛脚拖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经过林默身边时,他停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警灯在楼下空地上旋转,红光蓝光交替扫过斑驳的墙面。挖掘机已经熄火,机械臂垂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拉警戒线,记者们举着话筒站在线外,镜头一片连着一片。
林默被扶着下楼,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腿软。
许曼比他镇定,披着一条毯子,拉着他的手不放。阿K跟在后面,背包里装着硬盘和主机,一路走一路还在看数据,嘴里念念有词。
救护车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迎上来。
程远山。他比林默想象中瘦,背却挺得很直,一双眼睛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铁盒,重重叹了口气。
“像,真像晚晴。”老人声音发哑,“你父亲当年也这股劲,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林默鼻子一酸。“程叔,我爸的事……”
“都有材料。”程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这一回,新账旧账一起算,跑不了一个。”
天亮以后,消息一条条传回来。
韩正德在自家书房被带走,视频电话里那句“数字你提”,连着完整的通话记录,被十万人存了底。他名下的正德医疗集团当天被立案调查,“康泰计划”的旧档重新启封,二十多个死者的名字一个个被核对、被认领。
马文峰是在公司楼下被拦下来的。他起初还想笑,喊着误会,直到警察报出“赵文峰”三个字,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铜葫芦钥匙串在他腰上晃了晃,被一并取走。
林默在警方的通报里听见,定制手机里的木马、提前拆除的指令、被收买的工程队,一条一条都对上了。
当天下午,接待点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公布的名单前站了很久。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手指发抖,说这是她妹妹,十九岁那年走失,家里找了整整三十年,连户口都没敢销。工作人员帮她登记,她握着那张纸,哭了又笑,念叨着找着了,找着了。
林默站在远处看着,没上前。他忽然明白,那十万人里,有多少是在等一个名字,等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说法。
中午,他在医院处理完伤口,许曼过来找他,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盘DV磁带。
磁带比他想象中旧,外壳有一道细裂纹,标签上“给默默”三个字,是母亲的字。
“这是你妈出事前一个月,放在我这儿的。”许曼轻声说,“她说,要是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别拿给他,省得他惦记;要是有一天他自己问起,再给他。”
她把磁带放进林默手里。
“今天,该给你了。”
林默双手接过来,握得很紧。
第23章 给默默的录像
阿K找来了一台还能放磁带的DV机,接在笔记本上。
屏幕闪了两下,先是一片雪花,接着画面慢慢清晰。老旧的画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贴着卡通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年轻的苏晚晴坐在镜头前,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头发扎在脑后,有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才看向镜头。
“默默,看到这个的时候,妈妈可能不在你身边了。”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和林默记忆里的样子一点点重合。
“别怪妈妈,也别怪自己。妈妈做的事,是对的,要是重来一次,妈妈还是会去。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林默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画面外传来小孩的声音,七岁的他抱着一只玩具车跑进来,口齿不清。“妈妈,你在跟谁说话?”
苏晚晴一把把他捞进怀里,对着镜头笑。“跟长大以后的默默说话。来,跟妈妈打个招呼。”
小小的林默趴在她腿上,冲镜头挥手,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妈妈,我以后要当大英雄,保护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有点哽。
“好,妈妈等着。”
画面里,她重新看向镜头,伸手,像想隔着屏幕摸一摸孩子的脸。
“默默,妈妈给你留了块表,在你许阿姨那儿,等你大了给你。表要是停了,也别修,留着,看见它,就当看见妈妈。”
“你小时候一发烧就闹,妈妈给你煮姜糖水,两片姜,两勺糖,以后你自己要记得煮。”
“还有,睡觉别蒙头,黑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时候就数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林默想起太平间里那一百三十七个数,想起自己二十年来怕黑、怕窄、怕热,原来每一样毛病背后,都有妈妈提前留下的话。
他不是一个人在黑里长大的。
录像到了最后,苏晚晴抱着小小的他,轻轻晃,哼起一支走调的摇篮曲。她唱得并不好,有一句还跑了音,小小孩却在她怀里慢慢睡着。
她低头看着孩子,再抬头时,眼神温柔又坚定。
“默默,妈妈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也做了直播,有很多人看着你,你记住,只讲真话。”
“假话有人替他们讲,真话,要靠你自己讲。”
画面暗下去,录像结束。
林默坐了很久,然后抬手,把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他摘下手腕上的护士表,表针还停在一点四十七,可他忽然觉得,它没有停。
妈妈的话一直在走,走到了今天。
第24章 真实的直播间
三个月后,林默的新栏目开播。
账号还是那个账号,名字改了,叫“林默讲真话”。不装神,不弄鬼,没有绿光音效,也没有惨叫背景音,内容只有两类:一类是旧案记录和真相回访,一类是帮人寻亲,找那些在时间里走丢的人。
上个月,他们帮一个老人找到了失散四十年的弟弟。两人在派出所门口见面,都白了头,谁也没先认出谁,还是老人腰间一块旧长命锁对上了信物。那天林默没开直播,只帮忙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像两个孩子。他把照片洗出来,贴在直播间的墙上,旁边是那张儿童画,一画一照,隔了二十年。
第一期,他讲了槐三院,讲了二十多个家属栏写着“无”的人,也讲了自己的妈妈。视频没有剪辑花哨的镜头,他就坐在镜头前,一句一句讲,像在跟人聊天。
那期视频最后,他放了苏晚晴的半段录像,放了那只铁盒,也放了停在一点四十七的护士表。
播放量过了亿。
更多的人找来,有喊冤的,有寻亲的,有抱着旧照片想找一个名字的。林默和程鸢的团队一个一个接,能查的查,能帮的帮,阿K管着数据,许曼有时候也来,给大家煮糖水,姜片切得薄薄的,永远是两片。
这天晚上,是栏目第十三期的直播。
林默坐在简单的直播间里,一盏灯,一张桌,一杯水。他没有用什么定制机,就是一部普通的手机,架在支架上。
屏幕左上角,在线人数真实地跳动着,23000,23147,23580,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进来,也会离开,会提问,也会吵架。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槐三院的那个夜晚,想起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3”,想起自己曾经对着几十个机器人,卖力地演鬼。
弹幕飘上来。
“主播今天讲什么?”
“默哥,我是看了槐三院那期来的,每期都在。”
林默笑了笑,坐直身子,对着镜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今晚不讲鬼,也不讲故事。”
“讲一个我妈说过的道理。黑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时候就数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护士表,又看向镜头,一字一句。
“我以前做直播,是演给别人看,盼着有人信,有人刷礼物,有人可怜我。那时候我对着几十个活人装神弄鬼,自己心里全是空的。”
“后来我才知道,被人真正看见,不是因为你演得多像,是因为你说了真话。”
弹幕安静了一瞬,接着一条条亮起来。
“听见了。”
“我们都在。”
林默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眼里有光。
他对着镜头,说出了准备了很久的那句话。
“今晚,我不装了。”
窗外夜色正深,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像无数个不肯熄灭的直播间。
而他的那一盏,从此只照真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