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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8:49

农业世界塔伦星的天空永远是灰黄色的,风从西边荒漠卷来的沙尘一年四季挂在低空,把恒星的光滤成一种疲倦的、像旧棉布一样的暖色。农田里的土被犁过太多次了,翻出来的是发白的赭红,像是地表的血已经被榨干了,只剩下骨头的颜色。这里的人也是同样的颜色——干枯的、被反复榨取的、只剩骨架的赭红。他们弯着腰在田里劳作,从日出到日落,然后在灰黄色的天幕下面走回自己的石屋,躺下,第二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们不说话,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说话也需要力气,而他们的力气已经被土地和赋税榨干了。

卡恩出生在一个收割季的深夜,他的母亲没有活过那个晚上。

接生的农妇后来告诉别人,那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一声不吭,蜷成一团,像是一块被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他母亲用最后的力气看了他一眼,然后阖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过。农妇们把孩子擦干净,用一块旧布裹好,抱给了等在门外石阶上的父亲。那个男人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石屋。

卡恩对这个世界上最早的记忆是一个背影,他父亲的背影,矮小,微驼,左肩比右肩略低——常年扛谷物袋压出来的。那个背影永远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移动着,在田埂上,在粮仓前,在自家低矮的门框里穿进穿出。卡恩学会走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那个背影,踉踉跄跄地迈着两条不太稳的腿,伸出两只小手想去拽父亲的衣角,但他从来没有追上过。他父亲走路很快,不是那种赶路的快,是一种习惯了把身体重心压向前方的、急着回到地里去的快。

从卡恩记事起,他们家就没有过第二张床。父亲睡在唯一的木桌旁边的矮凳上,卡恩睡在屋角的草铺。夜里油灯灭了之后,石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父亲的呼吸很沉,像是胸腔里装着什么东西,每次吐气的时候都带着一点点呼噜声。卡恩习惯了那个声音,听不见反而睡不着。

父亲是个沉默到近乎失语的人。卡恩能记事以后数了很多年,发现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填不满一小张纸,每次主动开口必然和农活有关——“明天翻西垄”、“晒场的粮要收”、“井绳断了,去借一根”。除此之外,父亲只用下巴和眼神来表达:朝某个方向抬一下下巴,等于“你去那边”;眼睛朝某个东西瞥一下,等于“拿过来”。

但卡恩知道父亲的沉默里面装了很多东西。他见过父亲在夜里一个人坐在石屋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那时候父亲的背影会放松下来,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袋。卡恩躲在门后看着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默比白天的更重,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在父亲肩上,把本就微驼的脊背压得更低了。

卡恩六岁那年的播种季,父亲第一次带他去田里“学东西”。说是学,其实父亲什么也没说,他蹲在地头,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搓开,然后朝西边抬了抬下巴。卡恩站在旁边看着,不懂。父亲又抓了一把土,把土块掰成两半,把断面凑到卡恩眼前——土块外面是干的,发白,但掰开之后里面是深色的,潮的,手指按上去能留下印子。父亲把两半土块扔回地里,站起来走了,卡恩跟在后面跑。第二天换了一块地,父亲做了同样的动作——抓土、搓开、掰断、给他看断面,卡恩还是不懂。第三天又换了一块地,这一次卡恩在父亲蹲下去之前就先蹲下去了,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抓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搓了搓,然后笨手笨脚地把土块掰开——断面是浅色的,干的,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他抬头看父亲,父亲站在旁边等他看完,然后下巴朝西垄方向抬了一下。西垄那块地该翻了吗?卡恩不确定,但他站起来往西垄走的时候,父亲跟在后面,没有拦他。

那块地他翻对了。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在教他看土壤湿度——外面干了不算干,里面湿了才是真的湿。塔伦星的地表永远被风沙吹得发白,光看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你得掰开,得把手指按进去,得看里面。

卡恩独自种地之后,每一个播种季他都会蹲在地头捏土、掰开、看断面,他从来没有意识过自己在重复父亲的动作。每次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和当年父亲蹲下去的样子一模一样——先抓一把,搓一搓,掰断,看断面。有时候他掰完站起来,会恍惚觉得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应该有个背影,左肩比右肩低,走得很快,但田埂上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七岁那年的深秋夜晚,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瓶酒。那瓶酒被包在一块脏兮兮的布里,父亲把它拿进屋里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布,露出下面瓶身上印着的一行金箔铭文。卡恩蹲在草铺上看着他,父亲坐在桌边,对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拧开了瓶盖。

他喝了一口,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好几声,然后他喝第二口,第三口,脸上的皱纹开始微微舒展开。卡恩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脸上出现“舒展”这个动作。

父亲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望向卡恩的方向,那双被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平时没有的亮光。他抬起手指了指屋顶——更准确地说是屋顶上面的方向。

“那边,”父亲的嗓音比平时更哑,“最亮的那片悬臂。你看见没有?”

卡恩爬起来跑到窗边,踮起脚把头探出去。塔伦星的夜空在深秋格外清透,灰黄色的沙尘被风吹散了大半,银河横贯天顶,像一条被撕碎的发光绸带。在某个方向,有一片格外明亮的星团比周围的都更密集,像是有谁在那边点了许多灯。

“看见了。”卡恩说。

“那是元老院星域。”父亲说,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卡恩以为他说完了,正要缩回草铺,父亲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酒劲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

“高贵的执政官大人坐在华丽的穹顶圣殿里。”

停顿了很久。

“他光芒万丈,为了人类存续而操劳。”

然后父亲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小声重复了一两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他靠在矮凳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攥着那只空酒瓶。卡恩走过去,想把瓶子从他手里拿开,但父亲的手指攥得太紧了,像是攥着什么不愿放开的东西。卡恩只好找来一块破布垫在瓶底下面,防止它从桌上滑落摔碎。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下地了,那瓶酒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一道被瓶底压出来的湿痕。卡恩蹲在桌边看了那道湿痕很久,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是凉的。

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元老院星域,也再没有喝过酒。

父亲死前的那个月,做了一些卡恩当时没留意、后来才想明白的事。他把所有的农具挨个检查了一遍,磨了镰刀,紧了锄头柄的楔子。某天傍晚他还把卡恩小时候用过的那把小铲子找了出来——铲柄断了很久了,卡恩早就不用了——父亲把它修好了,换了根新木柄,放在门后靠墙立着。卡恩看见了,问了一句“这还用得上吗”,父亲没回答,只是把铲子往墙边靠了靠。还有一天收工回来,父亲路过艾拉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艾拉正蹲在院门口择菜,父亲站在那儿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又走了,艾拉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继续择菜。卡恩当时走在父亲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了这一幕,但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想起来,觉得父亲可能是在“交代”什么,但那时候没有人听懂。

那天清晨的霜结得特别厚,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踩着一层碎玻璃。卡恩被冻醒了,发现父亲不在屋里。他披上那件一年四季都没换过的破外衣跑出去,远远看见父亲在田埂尽头弯着腰收最后一批过冬的根菜。

然后父亲站直了身体,那个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撑。他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卡恩看见他的背在发抖。

然后父亲倒了下去。

卡恩跑过去的时候,父亲的脸侧埋在霜冻的土里,半边脸已经被冻得发白。卡恩跪在旁边推了推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已经没有了弹性。他喊了一声“爸”,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田埂上的风从西边刮过来,把霜粒打在卡恩的脸上,他感觉不到疼。

后来跑来的农奴们用一块粗麻布把父亲裹起来,抬到荒地边缘的公共墓坑。卡恩跟在后面,踩在那些已经冻硬了的车辙印上。墓坑边已经站了管事的仆人,手里拿着记录板在划名字。

“下一个。”管事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清单。

卡恩的父亲被放进坑里,没有棺材,裹着那块粗麻布。一铲土盖上去,然后是第二铲、第三铲。卡恩站在坑边看着黄土一点点把父亲的脸、肩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外衣全部盖住,他看见父亲左肩的衣料上有一个破洞,那是去年秋天割麦子时被镰刀勾破的,一直没有补。

铲土的声音停了。卡恩还站在坑边,两只脚冻得发木,但他没有动。管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看完了就走,别耽误下一个人。”

卡恩走了。他走回那间石屋,推开门,发现桌角上放着一个小包。他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小沓星联流通的通用券——面额不大,数目对一个农奴来说已经算一笔积蓄了。旁边有一张纸条,纸面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应该是父亲请管事的仆人代笔的。

“明年的赋税。”

卡恩攥着那张纸条蹲了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蹲在屋角,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地面上那些被父亲的鞋底踩了无数遍的土坑。石屋的门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桌子上那道瓶底压出来的湿痕吹干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草铺,他爬到父亲的矮凳上,蜷在上面。矮凳太短了,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桌腿,但他的身体刚好能嵌进父亲常年坐出来的那个凹陷里。矮凳上有父亲的味道——汗、土、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旧东西的气味,像是晒了很多年的旧麻布。他蜷在那里,听着石屋外面的风声,等着那个带着呼噜声的呼吸响起来,当然没有响,但他还是听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脖子僵得转不动,但那是父亲走后他睡得最实的一夜。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睡矮凳,草铺空着。艾拉后来问他为什么不睡草铺,他说“矮凳上暖和”,艾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一整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和通用券一起收进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田埂上,弯下腰,从垄沟里捡起一把父亲留下的镰刀——那把镰刀的木质手柄被磨得光亮,末端有一道裂纹,那是父亲的手掌常年握在那里压出来的。

卡恩握着镰刀走进麦田,开始割草。

那时候他七岁。

塔伦星上的农奴孩子是不算人的。不算人的意思是没有人会记他们的名字——管事的仆人拿着记录板来收租的时候只数人头,大的人头算一份劳动力,小的不算。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一群野生的、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吃最稀的麦糊,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在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到春天又散开去干活,像田里一年生一茬的野草。

卡恩那一年种了父亲的地。

他七岁的肩膀扛不动装满谷物的麻袋,他就把麻袋分成两半,分两次运回自家的小粮棚。别人的田垄整整齐齐,他的田垄歪歪扭扭,但麦苗还是长出来了,虽然比别人的矮了一截。管事的来收租的时候对着他的地皱了皱眉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照常划走了大部分收成。剩下的那一点还不够装满半袋,卡恩把它们背回石屋,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每天吃一份,刚好够撑到下一个收割季。

种地的具体麻烦,他是一件一件撞上的。

第一件是犁。父亲的犁用得太久了,犁头的木楔松了,卡恩第一次自己犁地的时候,犁头走到一半忽然转了角度,斜着往旁边一歪,把那垄地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他蹲下来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把犁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后来他注意到隔壁田里的老农奴也有一张犁,形状差不多,他就蹲在自家地头看那个老农奴犁了三天。第四天他照着老农奴的样子,找了块石头当锤子,把木楔往犁头的榫眼里敲——第一下敲太深了,犁头卡死了,怎么都掰不动,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楔子从另一头敲出来,重新敲了一遍,这次轻一点,敲两下看一眼。最后犁头能用了,但那垄地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他补种了晚麦,收成比正常少了三成,那年冬天他每天少吃半份麦糊,把省下来的补了亏空。

第二件是水罐。有一群大一点的孩子,七八个,都是农奴子弟,某天堵在他田垄边上,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说“你爹死了,这块地该归我家”。卡恩没有还手,他蹲下去把被踢散的草堆重新拢起来,那群孩子觉得没意思,走了。第二天其中两个又来了,把卡恩放在田埂上的水罐踢翻了,水渗进土里,一会儿就没了,卡恩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第三天他带了一把镰刀去田里,他没有把镰刀挥向任何人——他把刀往田埂上一插,刀柄朝天,自己蹲在旁边拔草,那群孩子远远看了一眼,没再过来。后来卡恩一直把镰刀插在田埂上,不管有没有用。

第三件是管事。收租那天,管事带着两个人来划账,卡恩站在田边,手指绞着衣角。管事看了一眼他的地——麦子矮、稀、不均匀,垄沟歪歪扭扭——皱了皱眉,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划走了他收成的七成。卡恩看着那些麦子被装进公家的麻袋里运走,他想说“我只有这些了”,但他没说,他去舀了一碗水,递到管事面前。管事接过去喝了,看了他一眼,把碗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年把地整平。”卡恩说:“好。”管事走了。

他瘦下去了,脸上的颧骨开始凸出来,胳膊细得像麦秆,但他还在下地,一天都没有停过。他知道如果停了一天,明年的赋税就交不出来了,交不出来的人会被赶到庄园里做苦役,而那些去做了苦役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有一天他蹲在田垄边拔草的时候,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进了土里。他趴在湿冷的泥土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撑起身,发现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血混着泥巴糊了半张脸,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拔草。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在踮着脚走。

他转过头,隔壁石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补了太多补丁的粗布衫,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抿着,像是紧张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卡恩认识她,她住在隔壁,他有时候会看见她在自家院门口晒麦粒,她的名字他听别人叫过,好像叫艾拉。

艾拉比他大一岁,和他一样矮小。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卡恩以为她要干什么,结果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那东西塞进他手里——半块麦饼,还是温的,上面沾着一点灶灰。

“我煮多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卡恩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麦饼,饼边还带着她手指捏过的痕迹,从中间掰开的地方断面参差不齐,看得出来是一整块被匆忙撕开的。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艾拉已经站起来了,低着头跑回了自己家,没有回头。

卡恩把那半块麦饼吃了,是温的,有一点点咸味,和他每天喝的那些淡麦糊完全不同。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往嘴里送,吃完以后他坐在田埂边,发现手不再抖了。

从那天开始,艾拉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他家门口,有时候是半块麦饼,有时候是一小碗煮熟的根菜,有时候什么吃的也没有,她只是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然后帮他把漏掉的几垄麦苗补上。她干活很安静,弯腰的手法很熟练——她的父母也是农奴,她从会走路就在田里帮忙。两个人蹲在麦垄里并排拔草的时候都不说话,但卡恩能感觉到她就在旁边,那种感觉让他弯腰的时候不再觉得那么累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谢谢”或者“不用谢”之类的话,农奴的孩子不习惯说这些,他们只是继续活着,种麦子,交赋税,熬过冬天。

有一次卡恩去艾拉家借盐,第一次看见了她家的内部。她家比卡恩家大一点,但更乱,她父亲躺在床上,腿上绑着两块木板夹着,一动不能动——卡恩后来知道那是去年收麦子的时候被运粮的车碾了,骨头碎了,没有钱请医,只能自己拿木板绑着,一直没好。她母亲在灶台边煮东西,锅里煮的是野菜和麦麸混在一起的糊糊,比卡恩吃的还稀。艾拉自己睡在灶台边的一小块草铺上,旁边堆着捡来的柴火。卡恩注意到她家墙上用炭笔画着一排竖线,一竖挨一竖,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他看了那些竖线一会儿,没问那是什么,后来他自己算了一下——从她父亲躺下到现在,大概快两年了,那些竖线是艾拉在数日子。

那天卡恩拿了盐回去,一路上没说话。晚上他蹲在灶台边煮麦糊的时候,把自己的份舀了一勺出来放在一边,第二天路过艾拉家的时候,他把那一勺麦糊倒进了她家的锅里。艾拉的母亲看见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把卡恩那一勺搅匀了。

卡恩九岁那年冬天,用攒下来的几枚通用券去集市买了一瓶酒。去集市要走半个时辰,他一年只去两三次。路上他看见一个老农奴蹲在路边卖一把干瘪的豆子,豆子摊在一块破布上,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换盐”。再往前走,看见两个农奴在打架——一个说另一个偷了他的麦种,另一个说没有,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拉架。卡恩站了一会儿,走了。

集市在镇子中心,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上。卡恩到的时候人不多,他先看见一个贵族家的管事在挑麦子,手里拿着一根铁钎,随手往麻袋里一插,抽出来看钎子上的麦粒成色。卖麦的农奴弯着腰站在旁边,两手攥着麻袋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等着被判决,管事看了钎子上的麦粒,摇了摇头,走了,那个农奴蹲下来,把麻袋口重新扎紧,蹲在那里没动。

卡恩买完酒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星联征兵告示牌。他不识字,但看见有人在看,他也站过去看。告示牌上画着一艘飞船和一个穿制服的士兵,旁边一个识字的农奴在念,说“星联防卫军招募志愿兵,服役满十年授公民权”。卡恩听了一会儿,走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公民权”这个词,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瓶酒被放在货架最顶上,瓶身上的金箔铭文和父亲当年喝过的那瓶一模一样。他踮起脚把酒瓶拿下来,抱在怀里,一路走回石屋。他把酒瓶放在桌角,和父亲当年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田里干活了。那瓶酒他一直没打开,一直放在桌角,直到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那间石屋。

某天傍晚他从田里回来,路过艾拉家,看见她蹲在院门口用碎瓦片在地上画画。他走近看了一眼——是一棵树,枝干分叉,叶子画成一个个小圈,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塔伦星上没有这种植物,卡恩这辈子见过的绿色只有麦苗和路边的野草,没有一样长得像她画的东西。艾拉发现他在看,立刻用脚把画蹭花了,站起来低头跑回了屋里。卡恩站在原地,用脚尖把那片被蹭花的沙土拨了拨,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再也没见她画过。但有一次他看见艾拉盯着田边一棵枯死的灌木看了很久——那棵灌木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和她那天画的不一样。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死了。”艾拉说:“嗯。”然后他们各自回去干活了。

卡恩十岁那年秋天,管事的仆人忽然敲开了他家的门。

“穿上你最好的衣服,去庄园。”

“做什么?”

“给少爷当陪练,”管事的仆人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打得好有赏。”

卡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地里的麦还没收完。”

“不用你收了,有人替你收。”

卡恩关上门,把自己那件补丁最少的粗布衣换上,跟着管事的走了。

庄园的高墙从远处看就已经很高了,走近了才发现墙头还插着铁刺,大门是铁的,上面铸着马卡里乌斯家族的家徽。管事的敲了敲门,侧门开了。卡恩被带进去,踩在石板路上,脚底的感觉让他差点踉跄——他从来没有踩过这么平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从破鞋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把脚趾缩了缩。

院子里种着绿色植物,卡恩盯着看了好几秒——绿色的,活的,叶子在风里晃动。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他这辈子见过的绿色只有麦苗,而且麦苗是矮的、成片长在地里的,不是这种一根杆子往上长、还带着分叉的东西。他多看了两眼,管事的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收回了目光。

训练场在庄园西侧,一片铺了粗砂的空地,周围竖着几个木制的练习桩。路过主宅的时候,他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没敢抬头看。

场中站着一个少年。卡恩见过他,在每年星联建国日的庆典上,这个少年总是走在马卡里乌斯家族队伍的最前面,穿着比周围所有人都体面的衣服。他是马卡里乌斯家族的长子,比卡恩大两岁,肩膀已经开始往宽处长,握着剑的手稳而有力。

“拿剑。”管事的对卡恩说,递过来一把练习剑。

那把剑比卡恩用过的所有农具都沉,握在手里头重脚轻的,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蜷了蜷,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他第一反应是“这比锄头轻”,然后试着挥了一下,管事的喊了一声“别玩”。

贵族少爷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说:“就他?”管事的说:“老爷安排的。”贵族少爷耸了耸肩,抬起了剑。

“开始。”管事的说。

第一剑打在卡恩的肋骨上,卡恩没反应过来——他看见剑来了,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第二剑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剑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第三剑他伸手去抓剑刃,管事的喊停:“不能抓剑,用剑挡!”第四剑他举起了剑,慢了,被打在肩膀上。第五剑他挡了一下,但力道不够,剑被弹开了。贵族少爷把剑往地上一扔,说:“行了,没意思。”转身走了。

卡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剑,肋骨的痛处一跳一跳的。管事的走过来,递给他一小袋通用券,说:“明天还来。”

那天下午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多少次。贵族少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接一剑地把他打倒,而他就像一根被不停按下去又弹起来的麦秆,每一次摔倒,砂砾都会嵌进他身上新的地方——手掌、膝盖、手肘。到最后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痛的地方,但他的腿还是撑着他站直了。

“明天同一时间。”管事的说,递过来一小袋通用券,“这是今天的赏。”

卡恩接过那袋通用券,把它攥在手里,拖着几乎走不动的腿走回家。

那之后训练日复一日。中间某一天,卡恩第一次挡住了一整套连击——贵族少爷用了一套三连击,左肋、右肩、回旋劈,前两下卡恩都挡住了,第三下他实在跟不上,被劈在背上,整个人趴进了沙子里。但他趴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前两下挡住了,那两下他看清了,他看清了剑的路子。贵族少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爬起来。卡恩爬起来之后,贵族少爷说:“你刚才第二下挡得不错。”卡恩没说话,贵族少爷又说:“但你第二下挡住之后应该反刺,你犹豫了。”卡恩看了他一眼,贵族少爷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卡恩一个人留在训练场上,捡起练习剑,自己比划第二下挡住之后的动作,他比划了十几遍,直到天快黑了才走。管事的在门口等得不耐烦,骂了他两句,但他没听进去。

又过了些日子,卡恩第一次把贵族少爷逼退了一步。他用的是一套他自己“偷学”的连击——就是那天贵族少爷教他的那套,他每天练完回去在石屋门口拿树枝比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天他忽然把那套连击用出来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截。贵族少爷明显没料到,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他重新摆好架势,然后认真地——比平时认真得多——把卡恩打倒了,但这次打倒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来,等卡恩爬起来,说:“你刚才那套从哪学的?”卡恩说:“看你打的。”贵族少爷愣了一下,然后说:“明天我教你一套新的。”

第二天他真的教了卡恩一套练习剑法,管事的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那天之后,贵族少爷偶尔会在训练间隙教卡恩几招,每次教完都说“别跟管事的说是我教的”,卡恩不说,但管事的看出来了——他看卡恩的剑法越来越有章法,也什么都没说。

卡恩也注意到贵族少爷的一些别的事。有一次他早到了,看见贵族少爷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翻一本书,那本书很旧了,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贵族少爷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把书塞进怀里,后来卡恩注意到他每次训练间隙都会翻两页那本书,卡恩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他也不识字,但他记住了那本书的样子——深色的封面,书脊上用金线烫着一道竖纹。还有一次训练中途休息,贵族少爷自己灌了一壶水,然后把水壶朝卡恩的方向递了一下,卡恩接了,喝了一口,递回去,贵族少爷接过来继续喝,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训练照旧,谁也没提这件事。有一天贵族少爷问他:“你几岁开始种地的?”卡恩说:“七岁。”贵族少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爹呢?”卡恩说:“死了。”贵族少爷又“哦”了一声,之后他训练的时候手劲轻了一点——不明显,但卡恩感觉到了。

艾拉每天在他家门口等他,一开始她问得多——“他们打你哪里”“疼不疼”“明天还去吗”,卡恩回答得越来越短。后来她不问了,只是换药。她替他换药的时候手越来越稳了,表情也越来越平静,但有一次卡恩偶然转头,看见她蹲在他身后清理伤口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什么也没说,卡恩也什么没问。

有一天卡恩主动说了一句:“今天他教了我一套新的。”艾拉抬起头看他。卡恩说:“那个少爷,他教了我一套剑法。”艾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学吗。”卡恩说:“学。”艾拉低下头继续换药,说:“学了好,学了就不挨打了。”卡恩说:“学了好打回去。”艾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药,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两年,卡恩成了贵族少爷的固定陪练。每天下午庄园训练场上都会出现那个穿着粗布衣的农奴孩子和那个穿着皮甲的贵族少年。两年里贵族少爷从十四岁长到十六岁,身高窜了一截,手臂更有力了,剑术也更加熟练,而卡恩从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到后来偶尔能挡开一两下,再到贵族少爷必须认真对待他才能把他击倒——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打磨,一块变得更锋利,另一块变得更耐磨。

贵族老爷偶尔会来看,他站在训练场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长子一次次把那个农奴孩子打倒在地,他从来不出声,只是看着。当贵族少爷用出一套漂亮的连击把卡恩逼到场地边缘时,他微微点头;当卡恩在某一次反身躲开了一记本应命中要害的攻击时,他也微微颔首,只是那颔首的方向是朝着自己的儿子——似乎在暗示他可以从这个农奴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卡恩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一次训练结束之后,管事的仆人都会递给他一小袋通用券。他把那些通用券攒起来,一部分交了下一年的赋税,一部分埋在了自家石屋的墙角下。他不知道攒这些有什么用,但他隐约觉得应该攒着。

他身体上的淤青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消透新的又盖上来,肩膀、肋骨、后背、手肘,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银河历720年,星联建国日。

那一天塔伦星难得放晴,灰黄色的沙尘被西风暂时吹散了,恒星的光笔直地落下来,把整片大地镀成一种干涩的金色。马卡里乌斯家族的庄园外清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细沙铺地,白色的石灰线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直径约莫二十米,四周架起了矮木围栏,把圈内和围观的人群隔开。

试炼前一天傍晚,管事的来到卡恩家门口,递给他一件干净衣服——不是粗布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衫。管事的说:“明天穿这个。”卡恩接过来,发现衣服虽然旧,但没有补丁,而且袖长正好,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他试了一下,站在石屋里,艾拉在旁边看着,说:“好看。”卡恩说:“就是件旧衣服。”艾拉说:“干净。”卡恩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艾拉给他送了一块麦饼——比平时的大,而且是从中间切开的完整一块,不是半块。卡恩说:“你哪来的。”艾拉说:“攒的。”卡恩没说话,把麦饼分成两半,把一半递回给艾拉,艾拉摇头,卡恩把那一半塞进她手里,说:“明天你也去。”艾拉说:“我去干什么。”卡恩说:“来看。”艾拉把麦饼攥在手里,低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卡恩站在圈内,赤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衫,手里握着一把铁剑。那剑开了刃,比他平时用的练习剑重了一个等级,他握着剑柄,手心在出汗。

圈外站满了人。贵族、管事、仆从、农奴,层层叠叠围了好几圈。农奴们是被管事的临时赶来的——“都去看,老爷吩咐的”,他们不知道要看什么,但不敢不去。人群里有卡恩认识的邻居——那个借过他盐的老农奴、那对双胞胎农奴孩子、那个在集市上卖豆子的老头,他们都站在最外圈,伸着脖子往里看。老农奴看见卡恩站在圈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最里面一圈是穿着体面的贵族们,马卡里乌斯家族和镇上的其他几户望族,男人们穿着有刺绣的礼服,女人们戴着遮阳帽。他们从庄园侧门出来,三三两两走到围栏边,互相寒暄。“今天的试炼听说安排了七个候选者”“马卡里乌斯家的少爷第一个上”“那个陪练的农奴听说挺耐打”,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卡恩听得见——他们谈论他就像谈论一匹牲口。

卡恩对面站着马卡里乌斯家族的长子。贵族少爷穿着一套贴身的轻皮甲,铁剑在手中握得稳稳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情。卡恩认识那个表情——过去两年里,每次他把他打倒在地的时候,他脸上露出的就是这种表情。

卡恩又朝圈外望去,在人群最外围的某个角落,他看见了艾拉。她站在农奴堆里,两手攥着衣角,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卡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

在人群边缘,马卡里乌斯庄园入口的方向,停着几艘黑色的运输载具。从载具上走下来的身影和塔伦星上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穿着深色的全套动力甲,肩甲和胸甲上刻着复杂的金色纹章,制式齐整,泛着精工锻造才有的光泽。其中一人的甲胄最为华美——哑光黑色的厚重动力甲,肩甲上的金色铭文在阳光下泛着流淌的光泽,黑底兜帽遮住了面容,兜帽阴影中隐约透出两道猩红的微光。在他身边偏后的位置站着另一人,身披深色精工动力甲,暗色兜帽半垂,猩红目镜安静地扫视着场地。两人身后,十几名同样制式的骑士呈半圆形散开。

圣殿骑士们到的时候,没有人宣布,但人群自动安静了。他们从运输载具上下来,深色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卡恩看见那个黑甲统帅的兜帽阴影里两簇猩红微光——他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人。

他们站在那里,沉默,不说话,不交头接耳,不动,像是一排被钉入地面的铁桩,连他们周围的空气都像是更安静了一些。

马卡里乌斯家族的老爷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卷轴,站在圆圈边缘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字正腔圆,像是已经在镜子前练了很多遍。

“今日是充满荣耀的一天,我们今日将无比光荣。承蒙元老院恩典,圣殿骑士修会的大人们莅临塔伦,为我等带来一场筛选试炼。”

人群中传来细碎的骚动,农奴们听不懂那些词,但“筛选”和“试炼”让他们本能地不安。

贵族老爷在空地上划了一个大圈,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卡恩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决斗至一方无法再战为止。或者——至死方休。”

卡恩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看向贵族少爷——那张和他面对面站了两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什么。

卡恩又看向圈外,艾拉还在那里,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卡恩能看见。

“开始。”贵族老爷说,退出了圈外。

贵族少爷冲过来了。

他的姿势和过去两年里一模一样——起手式、跨步、剑刃的角度——卡恩闭着眼睛都能预测到他第一剑会落在哪里。他侧身躲开了,贵族的剑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切断了几根线头。贵族少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第二剑紧跟着来了,力道比平时重,卡恩举剑格挡,两把铁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他后退了一步稳住重心。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贵族少爷开始用出他在训练中从未对卡恩用过的角度和力道,那些真正用来杀人的招数。卡恩在躲避和格挡之间艰难地维持平衡,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滴进细沙。

过去两年他从来没有接过这种攻击,过去两年他只是沙袋,而今天是收网的时候。

贵族少爷的剑再次劈来,卡恩举剑挡下,两个人贴近到一臂之内,他看见贵族少爷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感觉到腿侧一阵剧痛——贵族少爷的靴尖踢中了他的膝盖侧面,他的左腿一软,整个人朝右侧倒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铁剑脱手飞出,在细沙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贵族少爷的剑尖随后指向了他的咽喉。卡恩跪在地上,面前是那截雪亮的刃口。

圈外一片寂静。

卡恩抬起头越过贵族少爷的肩膀,看向圈外的艾拉。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然后她动了——她挤开身边的农奴冲到围栏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两只手合拢在胸前,头低得很低。

“大人!尊贵的马卡里乌斯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磕磕绊绊,语法和用词都错漏百出,她在用她会的所有词努力拼凑一句求饶的话:“他——他只是一个农奴,他不会打仗——他从来没赢过,您一直赢的,您就——您就高抬贵手——”

贵族老爷走了过来,站在围栏边看着跪在地上的艾拉,表情带着一种微微的兴味。

“高抬贵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然后他笑了。“行啊,我同意了。”

艾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贵族老爷从身边随从的手中接过了那柄铁剑,然后他走进圈内,步伐从容,剑尖朝下。他走到艾拉面前停住,举起了剑。

一声凄厉的惨叫。

艾拉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双手捂住腹部,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卡恩的方向,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一种细微的气流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地面上的细沙,沿着石灰线的边缘慢慢淌开。

贵族老爷把剑抽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转身走回围栏边。“这就是失败的代价,”他的声音不大,但圈内圈外的人都听到了,“农奴就是农奴,不知道天高地厚。”

卡恩跪在沙地上,看着艾拉,她的手指还在徒劳地压着伤口,但她已经不动了,她的眼睛不再看他了。

卡恩看着那些渗进细沙里的血,那颜色和塔伦星地面的颜色很像,都是赭红的。他想起艾拉放在他门口的麦饼,替他包扎伤口时扯下来的袖口布条,蹲在田垄边替他补麦苗时弯着的瘦小脊背,那盆冷水,那块湿布巾,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那棵她用碎瓦片画在地上的树。

父亲死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道光,而那道光正在他面前熄灭。

然后有什么东西断了,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骨缝里,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层他过去十年里从不知道自己有、但一直存在的东西——名为“不敢”的壳,它咔嚓一声裂开了,碎成了满地看不见的渣。

卡恩站了起来。

他弯腰抓起地上那柄脱手的铁剑,朝着贵族少爷扑了过去。贵族少爷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在他过去的两年经验里,卡恩被打倒之后只会跪着等他再度动手——他的剑抬慢了半拍,卡恩的剑刃已经劈在了他的皮甲左肩上,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

贵族少爷的表情变了,他退了两步,重新摆好架势,脸上的平静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慌的东西。卡恩没有停顿,第二剑紧跟着追上去,贵族少爷格挡,两把剑再次碰撞,但这一次是贵族少爷被震退了。

第三剑。卡恩的剑从斜上方劈落,贵族少爷举臂横挡,铁剑相撞的瞬间卡恩猛地拧转手腕,剑刃贴着贵族少爷的剑身滑下去,削向他的手指,贵族少爷惊叫着缩手,指尖被划出一道血口,铁剑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后退,卡恩追上去,第四剑刺向他的腰侧,贵族少爷侧身躲避,剑刃擦着皮甲边缘划过,带出一串火星和一道裂口,皮甲下的布料渗出了血。

贵族少爷慌了,他开始用出训练中学过的所有招式——那些曾经在陪练中把卡恩打得满地翻滚的连击、变招、假动作——但卡恩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敢举剑格挡的孩子了。卡恩的剑比贵族少爷的快,比贵族少爷的狠,比贵族少爷的不怕死。贵族少爷一记直刺,卡恩不躲,他侧身让自己的左肩被剑锋划过的同时,右手的剑狠狠砸在了贵族少爷的手腕上,贵族少爷惨叫一声,铁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半圈插进了沙地里。

卡恩看见贵族少爷空着手后退,他看见那张脸上的恐惧。他走上去,剑尖低垂,对着贵族少爷的喉咙——

但他没有刺下去,他停住了。因为贵族少爷后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块露出沙面的石头——他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粗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里在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卡恩听不清,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别的什么。卡恩看着那张脸,那张过去两年里每天把他打倒在地的脸。他提起了剑,剑尖低垂着指向贵族少爷的喉咙,然后朝右侧划去。

贵族少爷的头滚到了圈外,停在一摊血泊边,眼睛还惊恐绝望地睁着。

人群炸开了,尖叫、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贵族老爷瘫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卡恩没有看他,他转身面对圈内其他那些穿着皮甲的贵族候选者——那些马卡里乌斯老爷提前安排好的年轻人,他们本来应该在贵族少爷杀了他之后进入下一轮。此刻他们都握着剑,有的在后退,有的在犹豫,有几个朝他围过来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剑势很急,破绽很大。卡恩矮身避过,回手一剑削在他的膝盖后面——那个人倒下的方式和卡恩过去两年被贵族少爷打倒的方式一模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卡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他的剑已经补上去了,刺入那人的肩胛。那人惨叫一声,不动了。

第二个从侧面扑来,谨慎地绕着卡恩走,想等卡恩先出手。卡恩没有耐心等,主动冲上去,左臂挨了一下,铁剑砍进他的上臂,血飞溅出来,他咬着牙反手一挥,剑刃切过那人的腹部,皮甲裂开,他倒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来,他们配合不好,撞在一起。卡恩后退一步让两人互相挡住,然后从侧面切入,一剑刺入其中一人的肋下,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满脸。另一人疯了一样朝他乱砍,卡恩用剑架住,两个人贴在一起角力,卡恩的力气已经被消磨了大半,那人的剑压着他在往下沉。他低吼一声,把最后一点力气灌进膝盖,猛地顶在那人的胯骨上,那人吃痛弓腰的瞬间,卡恩的剑刺进了他的下巴。他松手,退开,那具身体轰然倒地。

还有三个,不,四个。还有一个正在往圈外跑,卡恩追上去,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后心。剩下的人围成了半圆形逼近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恐惧和狂热的混合物。卡恩用剑尖指着他们,一步步后退,退到了艾拉身边。他没有看地上那些倒伏的身影,他只是在数剩下的对手:两个,还有两个。

他记不清后面几个人的脸了,他只记得剑砍进骨头和砍进肉里的手感不一样——骨头会震手,肉不会。他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尖叫,后来不叫了。

两个人同时扑了上来。卡恩接住了左边那人的剑,右肩被右边那人的剑刃划过,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半边身体麻了一瞬,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撞去,用头狠狠砸在左边那人的鼻梁上,趁他后仰的瞬间把剑刺进他的胸腔。右边那人尖叫着朝他劈来,卡恩用已经脱力的手臂举起剑挡了一下,铁剑被震飞了,那人再次劈来,卡恩扑上去抱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卡恩咬住了他的手腕,那人在惨叫中被卡恩的牙齿撕开了一道血口,手指松开剑柄,卡恩抓起地上的剑,翻身压住他,连刺了三剑。

他不记得自己刺了几下。最后一下刺完的时候,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动了。卡恩跪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柄剑,浑身都在发抖。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当他走到那堆横陈的身体中央时,他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周围没有站着的人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身影,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他浑身是伤,血从至少七处伤口同时往外渗,但他还站着。

然后他丢掉了剑,走回艾拉身边,跪了下来,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很轻了,像抱着一捆晒干的麦秆。他把她的头贴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她冰凉的面颊贴着他还在剧烈跳动的脖颈。

他发出了声音。所有人后来都记得那个声音——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长鸣,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崩塌、在碎裂、在把自己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全部吐出来。那哭声撕开了塔伦星灰黄色的空气,像是荒原上的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入的裂缝。

然后沉重的脚步声从人群深处响起了。

金属的,带着机械传动特有的节奏感,一下一下踩在细沙上,越来越近。那脚步声很重,重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卡恩的哭声还在继续,撕裂的、野兽一样的长鸣,和那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地变成了一片被压住的沉默。

圣殿骑士们走进了圈内。

深色的动力甲在阳光下泛着精工锻造的冷冽光泽,肩甲和胸甲上的金色纹章随着步伐微微闪烁。他们在圈内站定,沉默地散开成弧形的阵列,黑色的甲胄在沙地上连成一片沉默的壁垒。为首的是两人——其中一人身披深色精工动力甲,暗色兜帽半垂,猩红目镜安静地注视着抱尸痛哭的孩子;另一人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哑光黑色的厚重动力甲上金色铭文在恒星的光芒之下闪耀不息,黑底兜帽遮住了面容,两簇猩红的微光从兜帽阴影中透出,比恒星的光更沉、更深。

这就是圣殿骑士修会——星联元老院麾下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专门对抗恶魔、异端、一切超自然威胁的终极利刃。在塔伦星这种偏远的农业世界上,圣殿骑士只存在于传说中——农奴们偶尔会在星联建国日的庆典上听贵族老爷念诵他们的名号,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这些活着的传奇走进他们的尘土里。

围观之人——无关贵族与奴隶——尽皆跪伏在地。

贵族们先跪下了。那些穿着刺绣礼服、戴着遮阳帽的马卡里乌斯家族成员和镇上其他望族,曾经高高在上地站在最前排围观这场“筛选试炼”的人,此刻膝盖重重磕在粗粝的沙地上,头低得几乎贴住了胸口。贵族老爷从瘫坐的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发抖,手指攥着衣角,面色比死人还白,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被那沉重的脚步震得发不出声音。

农奴们随后跪下了,他们跪得更干脆、更低、更整齐。他们听不懂圣殿骑士修会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些黑色甲胄的身影来自元老院星域,最亮的那片悬臂,那里坐着高贵的执政官大人,华丽的穹顶圣殿,端端正正的,周围全是光。而这些人——这些从光里走出来的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农奴们把额头抵在沙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粗粝的沙粒嵌进了他们的额头和掌心,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不再响起,都未曾有人起身。

那身着深色精工动力甲的骑士停在了卡恩面前。他的猩红目镜安静地注视着抱尸痛哭的孩子,掠过艾拉苍白的侧脸,掠过卡恩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掠过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铁剑和倒伏的身体。他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停了一瞬,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停留得更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全场。

“只要你做得到,你依旧可以保护她。”

卡恩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和泪。他看见了面前这位骑士的身影,看见了旁边那具黑甲统帅的身影,看见了环绕四周的所有沉默的骑士——那些甲胄上泛着金色微光的身影,那些从“最亮的那片悬臂”里走出来的活着的传奇。

他跪在沙地上,怀里抱着艾拉冰凉的身体,他的手在发抖,他浑身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肋骨在呼吸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刺痛。他看了一眼艾拉的脸,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对猩红目镜,那对目镜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弯下腰,把艾拉轻轻放平在沙地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了那柄卷了刃的铁剑,握着剑柄站直了身体。

卡恩朝着面前这位骑士冲了过去,今日他可以对着欺压剥削他的贵族老爷挥剑,亦可以对神圣高贵的骑士挥剑。

他出剑,挥砍,突刺。他的动作狂乱而凶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本能地撕咬眼前的敌人,但骑士的动作比他快了太多——每一次卡恩的剑刃接近,都被一股他无法抗衡的力量弹开。他被击飞了,摔在沙地上,又爬起来,冲上去,再被击飞。他的肋骨在某一击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裂响,他的嘴角在淌血,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他没有停。

骑士每一次挥挡都留了手,那股力道精确地控制在“足以击飞但不足以击杀”的边界上。他的猩红目镜落在这个十岁孩子身上,看着他在血泊中反复爬起、反复冲锋、反复倒下。

“你因何而战斗?”骑士问。

卡恩的剑刃刺在了骑士动力甲的接驳处。铁剑太钝了,他的力量也太小了,连划痕都没有留下,但骑士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他所不懂的东西——某种像是被触碰到了的、更深处的光。

“仇恨与愤怒。”卡恩说。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

骑士把他击飞。卡恩飞出去的时候,看见围栏边有个农奴孩子——就是那对双胞胎之一——把脸埋进了旁边大人的腿上。他爬起来,又冲了上去。铁剑第二次刺在甲胄上,位置更偏了,依然没有造成伤害。他的左腿在发抖,膝盖在往外渗血,艾拉在圈外看着他,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你为何而战斗?”

“仇恨与愤怒。”卡恩重复道,声音比第一次小了。他的动作变得更为狂放,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些正在撕裂的伤口之中的血喷如泉涌,让他的脸变得苍白如纸,但他还在冲。骑士这次没有马上打他,而是等了他两秒——这两秒里卡恩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往下沉,剑尖在往地面垂,他咬着牙把剑重新举起来。

破烂的铁剑突破了格挡,刺在了骑士的胸前,剑尖在胸甲表面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那没有任何意义。骑士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然后再次抬起手臂。

“你为何而战斗?”

这一次卡恩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他的脸上充满了疯狂的愤怒,但口中的回复总是理性的。他盯着那对猩红目镜,像是在自己的愤怒深处寻找一个答案,但他还没有找到。

骑士的拳头击中了他——留了手的。但即便如此,卡恩的肋骨崩裂之声依旧清晰可闻。卡恩被砸得后退了几步,膝盖一软,但他又撑住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握着卷刃的铁剑,看着面前的骑士和远处那具黑甲统帅的轮廓。沙地上跪伏的人群中有人抬起了头——一个农奴,低低地抬了一寸,又迅速低了下去——但他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浑身是血,还站着。

“谁会看见今天?”卡恩问。他的语法支离破碎,词序全乱,但他问得清晰。

骑士沉默了片刻。他的猩红目镜微微侧转,朝着身侧那具黑甲统帅的方向看了一眼,黑甲统帅的兜帽阴影中两簇猩红微光没有动,但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倾斜——像是首肯,像是允许。

骑士转回来,说:“凯撒注视着所有的忠贞之子。”

满身鲜血的幼小野兽停顿了,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他的脸上不再愤怒了,那种狂乱的、让他的动作像野兽一样撕咬的愤怒在消退。他低头看了一眼艾拉的脸,又抬头看向天空。

“他会看见么?”卡恩问,声音轻了,“他会见证么?”

“会的。”

“那么他会祝福她么?”

骑士沉默了片刻,他的猩红目镜微微低垂,落在那具躺在沙地上的小小身体上,然后他重新抬起目光,与卡恩的视线平齐。

“会的,孩子。”

卡恩抬头看向天空,浓厚的血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恒星的光依然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些伤口上,落在那些还在渗血的裂口上。他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的骑士,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么,为了凯撒。”

卡恩怒吼着飞起,他高高跃向眼前骑士,长剑直刺——没有防御,没有任何保留,把全部的身体、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存在都压进了这一剑里。

骑士经过动力甲和改造手术的强化后有着微秒级别的反应速度,他抬起了手中的动力剑,横在身前格挡,他算准了卡恩的剑会撞在他的剑身上,然后被弹开,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卡恩不在乎格挡。

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剑刃的方向——他不是要刺向骑士的身体,他把自己往那柄格挡的剑上撞了过去。动力剑的剑刃从他的左胸下方刺入,贯穿了他的身体,从背后透出,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模糊了一瞬,但他没有停。他借着剑刃刺穿自己身体的那股力道,把自己送到了足够的距离之内,近到磨平凡人与骑士的差距,近到让骑士反应不及,近到他那柄破烂的铁剑终于可以触碰到骑士的面容。

小小的野兽在最后的悲鸣之中,用自己被刺穿的身躯发力,将那柄破剑朝骑士的颈部刺去,剑尖划过了兜帽边缘,在颈部甲胄与头盔的缝隙中擦过,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一滴血。

破剑没有办法击杀一名骑士,但骑士受伤了。一滴血从骑士的颈侧渗出,顺着精工甲胄的纹路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红光,那滴血坠落在沙地上,融进了被卡恩的血浸透的细沙之中。

骑士们震惊了。这滴鲜血因谁而流。

远处那具哑光黑色动力甲——圣殿骑士大统帅——兜帽阴影中的两簇猩红微光骤然亮了一瞬,像是熄灭了很多年的火焰忽然被风吹了一下。他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那半步的距离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而幼小的身躯从动力剑之上滑落,剑刃从他的胸腔中抽离,带出一蓬血雾。他落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

但他站住了。他站着,浑身是血,伤口在涌血,他的意识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但他的膝盖是直的。他沉默地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铁剑,剑尖抵在沙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最后的意识之中,他只觉得胜利者不能跪下,于是他没有跪。

骑士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他的猩红目镜中翻涌着多种多样的情绪——惊异、震撼、审视、确认——他的目光仿佛在看向一块未经打磨却已经绽放出华光的瑰宝,一块刚刚被血和火焰冲刷出纹路的原石。他颈侧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极微量的血珠,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药剂师来了。白色制式动力甲的身影快步穿过跪伏的人群,越过那些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贵族和农奴,半跪在站立着的野兽身边。他掀开卡恩破碎的粗布衣,检查伤口,注射药剂——凝血剂、止痛剂、强心剂、细胞修复促进剂——无数药剂注入了他几乎干涸的身体之中,让那颗正在衰竭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卡恩保持着那个站姿,意识全无,但膝盖不弯。

那位黑甲统帅——圣殿骑士大统帅——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停在骑士身边,两簇猩红微光落在那颗悬垂的、沾满血污的幼小头颅上。他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药剂师已经处理完大部分可见的伤口、久到跪伏的人群中有人的膝盖开始颤抖、久到恒星的光开始西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全场听得见每一个字。

“带走。”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跪伏在地的所有人——无论贵族还是农奴——都感觉到了某种巨大而古老的东西被决定了,像是封存了千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涌出来,把塔伦星灰黄色的天空都照亮了半度。

药剂师把卡恩背了起来,那孩子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尖朝下,血还在滴。他的膝盖弯了——因为药剂师的动作把他的身体托了起来——但在药剂师把他背稳的那一刻,他的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即使失去意识也无法放下什么。

白色装甲的身影朝着黑色运输载具走去,那片深色甲胄的骑士阵列跟随着他,脚步整齐划一,在细沙上留下一排排深深的脚印。

围栏边,圣殿骑士大统帅和星区骑士团长并排站立,骑士团长的颈侧还带着那道细如发丝的痕迹,淡红色的血珠已经凝固成了痂。大统帅的兜帽阴影中两簇猩红微光平静地注视着载具的方向。

“一块未经打磨的瑰宝,大人。”骑士团长低声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对卡恩说话时轻了许多,带着某种只对同路人说的、近乎私密的腔调。

大统帅没有回答,但骑士团长注意到他兜帽下那两簇红光微微动了一下。挑战试炼总是允许失败的,只因候选者将直面圣殿骑士发起决斗,选拔的结果不因胜败而决定,往往因失败的程度而决定,于是在农业世界塔伦之上圣殿骑士们与挑战试炼之中得见了七百年来未曾得见的胜利。

然后大统帅转身,朝着载具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平稳,和来时一样,骑士团长跟在后面。

圣殿骑士的载具升空之后,农奴们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老农奴走到圈内,蹲在卡恩站过的那个位置,用手指碰了碰沙地上干涸的血,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那对双胞胎跑过去,在沙地上找卡恩那柄卷刃的铁剑——它被丢在圈边——他们把它捡起来,想带走,管事的喊了一声“放下”,他们放下了。

贵族老爷回家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管事的叫来,说:“今年的赋税加一成。”管事的说:“加一成他们交不出来。”贵族老爷说:“那就加半成。”管事的走了。贵族老爷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的节奏是那天卡恩冲锋时铁剑撞击动力甲的声音。

艾拉的母亲第二天早上去敲卡恩家的门,没人应。她推开门,看见石屋里空着,桌上放着那瓶没开封的酒,旁边是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压着卡恩攒的通用券——一分没带走。艾拉的母亲把通用券和纸条收起来,把那瓶酒拿回了自己家,放在灶台边最高的架子上,没喝。

地面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细沙还在。卡恩的血、贵族少爷的血、候选者的血、以及一滴骑士的血——那滴血落在沙上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了,和所有的血混在了一起,但农奴们知道它在,它融进了塔伦星的土地里,和那些被反复榨取的麦子长在同一片土壤上。

从此以后,塔伦星的人会记得这一天。他们不记得的那个孩子的名字——他们只知道他后来被圣殿骑士带走了。他们在每年星联建国日的时候会朝着天空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那片灰黄色之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猩红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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