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迎喜欢沈辞洲,喜欢了十年。
十年里,她记得他所有的忌口,记得他芒果过敏、胃不好不能喝冰的,记得他妈妈的降压药牌子和每个客户的酒量。手机备忘录存满了他的事,唯独没有她自己。
沈辞洲连她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
他习惯了凌晨三点一个电话她就开车来接,习惯了醒酒汤永远温在锅里,习惯了在朋友面前笑着说:“她啊,邻居家的妹妹,半个保姆。”
鹿迎也笑。她笑了十年。
直到那天,他为了给回国的白月光解围,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你们别瞎传”,回头问她:“对吧?”
她把手里的虾放进他碗里:“对,我就是个免费保姆。”
那天夜里,她拉着行李箱离开,把钥匙扔进他家信箱。第二天早上,她在三千公里外醒来。
沈辞洲以为她闹脾气。三天后,他家堆满外卖盒,喝醉回家再没有一盏灯替他留着。他才明白,那个“永远在原地”的人,是会被他亲手推走的。
等他追到大理,她已经剪短了头发,站在太阳底下问他:“沈先生,我们很熟吗?”
第一章 青梅的日常
凌晨三点零七分,鹿迎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她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点还能给她打电话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喂。”她闭着眼接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那头是嘈杂的背景音,酒杯碰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沈总再来一杯”。然后是沈辞洲的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尾音发飘:“鹿迎,我在……那个,南门这边,蓝色招牌的。”
“你司机呢?”
“放假了。”
“代驾呢?”
“……你来不来?”
鹿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黄。她数了三下,坐起来:“坐着别动,别跟人吵,别自己走。”
“嗯。”
“沈辞洲,你要是敢吐在人家店里,我不管你。”
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你管啊。”
鹿迎把电话挂了。
她套了件外套,睡裤没换,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抓,抓了车钥匙就出门。电梯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嘴唇干得起皮。二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二十九。
路上没什么车。她把车窗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她想,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是高三毕业那个夏天,他跟人打架,手背划开一道口子,她拎着医药箱跑了两条街;第二次是大学,他期末熬夜胃出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后来还有很多次,多到她懒得数了。
南门那家店门口,沈辞洲靠着墙站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领带不知道丢哪去了。他个子高,这样懒懒地一靠,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她的车,他抬手,慢慢地挥了一下。
那一下挥得有点乖。鹿迎心里那点气,莫名其妙就漏了一半。
她下车,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先低头看她:“你穿睡裤就来了。”
“我该穿礼服来。”
“……哦。”
他站直了,脚步虚浮,鹿迎伸手扶他,他一米八几的人,大半个重量压过来,压得她肩膀一沉。
“沈辞洲,你自己走两步。”
“走不动。”
“你刚才还能站着挥手。”
“那是……那是给你面子。”
鹿迎咬着牙把他往车上拖,路过的保安看了一眼,眼神里那种“又来了”的意思,让她脸有点热。
回到家,她把他在沙发上放下,去厨房煮醒酒汤。冰箱里常备着葛根和陈皮,还有一小袋冰糖。这些东西她买的时候从来不用想,就像不用想他家的盐放在左边第二格。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辞洲半躺着,领口歪到一边,眉头皱着,很难受的样子。
她拿了条热毛巾过去给他擦脸。他睁眼看她,灯光在他眼睛里晃。
“鹿迎。”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算了。”
“以后什么?”
他没说,闭上眼,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很大的、很麻烦的猫。
鹿迎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锅汤煮好了,她盛出来晾到温,端过去,扶他起来喝。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今天那个姓张的,非要灌我,说合同不签就是不给面子。”
“签了?”
“没签。”他哼了一声,“我让法务改条款,他不肯。那就耗着。”
“嗯。”
“他们以为我喝多了就好说话。”
“你没有。”
“没有。”他抬眼看她,眼睛很亮,“我清醒得很。”
鹿迎没接话。她想,你清醒得很,清醒到凌晨三点还记得给我打电话,清醒到从来不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的闹钟响了。
鹿迎爬起来,先去看沈辞洲。他睡得死沉,被子踢到腰上,昨晚换下来的衬衫扔在地上。她把衬衫捡起来,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还有一颗薄荷糖,糖纸都磨破了。
她给他留了张纸条压在杯子上:锅里有粥,胃药在左边抽屉,八点半之前吃。
然后她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
沈辞洲的客户对账表还差最后一页。那份表本来该他自己做,昨晚他喝成那样,今天上午十点又要跟人开会,鹿迎昨晚在医院陪他挂水的时候顺手接了过来。
她做账做得很快,做惯了。她把每一笔对得清清楚楚,连对方多算的一百二十块运输费都用红字标出来。
九点四十,她把文件发过去,附了一句:“张总那边我按你说的改了,运输费有问题。”
十点二十,沈辞洲回了一个“OK”。
就两个字。
鹿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截图。不是聊天记录,是备忘录。
“沈辞洲忌口:香菜、内脏、肥肉。胃寒,冰的不要。芒果过敏,注意甜品里有没有芒果泥。”
“沈阿姨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社区医院三楼可以开,每月十五号之后去人少。”
“沈辞洲客户:张总爱喝浓香型,李总不喝酒只喝茶,王总忌辣。”
“沈阿姨爱吃的点心:南街老字号枣泥酥,要现做的,凉了她说有油味。”
“沈辞洲生日:十一月十九。他不过生日,说浪费时间。”
最后一条是:“我的生日:三月十四。他大概不记得。”
这条是她去年写的。写完自己看了半天,删了,又打出来,存进去。像一个不愿承认的证据。
那天下午,她刷朋友圈,刷到沈辞洲发的照片。
一张便当盒,摆得整整齐齐。梅干菜扣肉、清炒芦笋、溏心蛋,还有一小格她特意摆成笑脸的胡萝卜。
配文是:“邻居阿姨手艺不错。”
底下评论已经二十多条。
“沈总还有这待遇?”
“这年头保姆都这么卷了吗?”
“阿姨?哪个阿姨?介绍给我。”
沈辞洲在下面回了一句:“半个保姆吧,免费的。”
后面跟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鹿迎坐在自己家的餐桌边,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呜呜地响。她起身去关火,回来的时候,那条朋友圈还在那儿,红点还在跳,有人接着起哄。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瓶护肝片,是她上周买的。沈辞洲应酬多,体检报告上转氨酶偏高,她问了做医生的同学,说这种成分的对胃刺激小一点。
她把那瓶药放进抽屉最里层,压在一堆旧充电线下面。
然后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鹿迎七岁那年,在小区花坛边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坐在地上哭,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沈辞洲九岁,从楼上跑下来,蹲在她面前看了半天,说:“你别哭了,我背你。”
他那时候也瘦,背着她走两步就要歇一歇,走一步骂一句“你怎么这么重”。
后来他把她背回了家。她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校服领子上,觉得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是沈辞洲。
那天晚上他被他妈打了一顿,因为校服洗不干净。
鹿迎第二天偷偷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他,五块三毛。他不要,她就哭。他只好收下,说:“行了行了,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头疼。”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后,她胃疼得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给沈辞洲发消息:“我胃疼。”
他隔了四十分钟回:“多喝热水。”
鹿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肚子上,闭着眼想,热水是治不了胃疼的。热水也治不了别的。
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好”。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是怎么一点一点凉下来的。不是“咚”的一声,是很慢很慢的,像锅里的水,从温热到冒气,再到彻底烧干,中间有很多个你以为还来得及的瞬间。
真正的那一下,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第二章 白月光归来
林薇回国的消息,鹿迎是从沈辞洲他妈那里知道的。
那天她提着一盒枣泥酥上楼,沈阿姨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来了,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迎迎来啦,快坐,我刚还念叨你呢。”
鹿迎把点心放在茶几上,顺手把阳台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了水,又把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洗了。
“辞洲这孩子,这礼拜都没回来。”沈阿姨叹气,“电话也打得敷衍。”
“他忙。”
“忙忙忙,一年到头忙。”沈阿姨拉她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还记得林家那个姑娘吗?就以前住咱们后楼那个,林薇。”
鹿迎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得。”
“人家从英国回来了,学什么设计的。前两天她妈妈在菜市场碰见我,说薇薇一回来就问辞洲。”沈阿姨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说这缘分。”
“嗯,挺好的。”
“你也觉得好吧?我瞧着那姑娘大气。”沈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迎迎啊,阿姨不是外人,你跟我们辞洲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也帮着看看。”
鹿迎低下头,笑了笑:“好啊。”
她那天回家,把自己的米白色连衣裙翻出来,熨了一遍。熨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把熨斗放下,裙子挂回衣柜里。
三天后,沈辞洲给她发微信:“周五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鹿迎正在画稿,铅笔停在纸上:“什么饭局?”
“林薇回来了,几个老朋友聚一下。”
“那我去干什么?”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不来谁帮我挡酒。”
鹿迎盯着这七个字,慢慢打字:“沈辞洲,我不是你的挡酒牌。”
“我知道。”他回得倒快,“就是……你在我不自在。”
“那我不去。”
“鹿迎。”
“嗯?”
“来吧。”他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我妈说你最近都没上楼,她念叨。”
鹿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棵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最后还是去了。
周五晚上七点,城南那家私房菜。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烟味、酒味、笑声混在一起。鹿迎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辞洲正坐在主位旁边,侧着头跟人说话。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鹿迎一眼就认出来了。林薇比记忆里更瘦,头发烫成很浅的卷,穿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她正低头听沈辞洲说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好看。
沈辞洲也笑了。
鹿迎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给沈辞洲带的胃药。
“哎哟,迎迎来了!”有人招呼她,“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沈辞洲抬头,看见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这边。”
那个位置,隔着林薇一个座位。
鹿迎走过去坐下,把胃药放在他手边:“饭后吃。”
“嗯。”
林薇转过头来,笑得很客气:“这位是?”
“鹿迎。”沈辞洲说,“邻居家的妹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哦——”林薇拖长了声音,“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特别会照顾人的妹妹啊。”
“嗯。”沈辞洲给自己倒了杯酒,“她做菜好吃。”
鹿迎低头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桌布是暗红色的,有一块熨得不太平整的地方,她盯着那块看。
饭局的前半场很热闹。大家问林薇在英国怎么样,问沈辞洲最近的项目,聊房价,聊谁谁谁又离婚了。鹿迎安静地吃菜,偶尔给人添茶。
沈辞洲喝了三杯,第四杯端起来的时候,鹿迎伸手按住杯口:“够了,你明天还有会。”
“就一杯。”
“你上周才挂完水。”
“扫兴。”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杯子放下了。
对面有人笑起来:“嚯,沈总这待遇,我们在座各位谁有啊。”
“那可不。”另一个接话,“沈辞洲,你跟迎迎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把喜酒安排上?我们红包都备好了。”
包厢里起了一阵哄笑。
鹿迎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热的,像灯。
沈辞洲皱了皱眉,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赶一只苍蝇:“别瞎说,她就是我邻居家的妹妹,我拿她当自己人而已。”
有人还想说什么,他笑着补了一句:“真的,别乱传,传出去人家姑娘还怎么找对象。”
然后他转过头,对鹿迎笑了一下:“对吧?你也别多想。”
那一瞬间,包厢里静了半秒。
鹿迎正在给他剥虾。
那只虾剥到一半,壳还连在尾巴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指甲上沾了一点汤汁。
她抬起头,也笑了。
“对。”她把虾放进他碗里,声音很平,“我就是个免费保姆。”
桌上有人干笑两声,想把话岔过去。沈辞洲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虾,好像没听出什么,还说了句“谢了”。
鹿迎把手在湿巾上擦了擦,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林薇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眼睛里有点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那种得体的笑:“迎迎真贤惠,难怪辞洲离不开你。”
“他离得开。”鹿迎说。
“啊?”
“没什么。”
后半场,鹿迎几乎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沈辞洲给林薇倒酒,看他讲笑话的时候会侧头看林薇的反应,看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林薇椅背上,因为“空调风口对着她”。
这些事他从来没为她做过。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他家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一碗热汤。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电话,接了汤,说了句“你怎么不早说”,转身上楼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拨。
那时候她想,没关系,他忙。
现在她想,原来不是忙。
八点四十,林薇站起来去拿酒瓶,经过鹿迎身边的时候,手一歪。
半杯红酒,从鹿迎的肩头一直淋到裙摆。
“哎呀!”林薇惊叫一声,赶紧抽纸巾,“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白裙子染开一大片,像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鹿迎“嘶”了一声,站起来。酒是凉的,顺着腰往下淌。
沈辞洲几乎是立刻起身的。他绕过椅子,一把扶住林薇的胳膊:“你没事吧?有没有溅到手?”
“我没事……”林薇一脸歉疚,“是我不好,我赔迎迎一条裙子。”
“不用。”鹿迎说,“我自己处理。”
沈辞洲这才回头看她,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你回去换件衣服吧。”
“什么?”
“这都湿成这样了。”他语气很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小事,“你先回去吧,别在这扫兴。”
别在这扫兴。
包厢里有人在低声说话。鹿迎站在那儿,裙子上还在往下滴酒,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出颜色。
她看着沈辞洲。他一只手还扶着林薇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给林薇递纸巾。他的侧脸很好看,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点影。
这个人,她喜欢了十年。
十年里她记得他所有的忌口、所有的药、所有客户的名字、他妈妈爱吃的点心。而她在他嘴里,是“邻居家的妹妹”,是“半个保姆”,是“别在这扫兴”。
很奇怪,那一刻她一点都不想哭。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很轻的一声,比一根线断掉还轻。
“好。”她说。
沈辞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好。”鹿迎弯腰把自己的包拿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回去换衣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辞洲还站在那儿,眉头没松开,像是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又懒得深想。
“沈辞洲。”她叫他。
“嗯?”
“你少喝点。”
“知道了。”他摆摆手,“路上小心。”
鹿迎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很白。她走出去,走得很稳,一步都没乱。
到了饭店门口,晚风一吹,裙子贴在腿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刚才那条“你少喝点”的对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三月十四。”
她盯着这四个字,把手机锁了,又打开,在后面添了一句:
“今年自己过。”
第三章 消失的鹿迎
鹿迎回家的时候,才十点。
她换下那条裙子,没洗,直接卷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到半干,坐在床沿。
房间很安静。她住的那套小两居,是租的,家具都是旧的。床头挂着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楼下那棵老樟树,绿色的,很浓。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拉出床底的行李箱。
她收东西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衣服、画具、数位板、几本画册,两双鞋。她没有带很多东西,好像这些年她在这里留下的,本来就不多。
抽屉最里层那瓶护肝片,她想了想,留在原地。还有那盒给沈阿姨买的枣泥酥,放在餐桌上,写了张纸条:阿姨,记得按时吃药。
她把家里所有的钥匙翻出来,串在一起。
沈辞洲家的门钥匙、他家的备用门禁卡、他抽屉里那串她配了三年却几乎没用过的车钥匙。
她把这些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还有一本东西:沈阿姨的病历本。这三年的复查记录、化验单、医生嘱咐,全是她陪着去、她整理的。她翻了两页,把最近的检查结果抄在一张便条上,夹进去。
十一点四十,她下楼,走到对门。
那扇门她闭着眼都熟。她曾在里面煮过无数顿饭,收拾过无数次呕吐物,坐在沙发上等他加班回来,等得睡着过。
她把信封从信箱口塞进去,听见“咚”的一声,落在里面。
然后她回自己家,拉上行李箱,出门。
电梯到一楼,她看了一眼手机。沈辞洲最后一条微信是九分钟前发的:“到家了?”
她点开他的头像,右上角,三个点,加入黑名单。
微信、电话、朋友圈,全部。
她做完这一切,手一点都没抖。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她拉着行李箱走了两百米,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在这么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路,她摔倒了,沈辞洲背她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这条路他们能一起走很久。
凌晨五点五十,飞机起飞。
鹿迎靠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灯。她把额头贴上去,玻璃很凉。
她想,鹿迎,你二十五岁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也想,可是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
沈辞洲是三天后才发现不对的。
其实第一天就有征兆。那天早上他起晚了,冰箱里空的,没有粥,没有便当,只有一瓶过期的牛奶。他以为鹿迎生气了——女人嘛,气两天就好了。他点了外卖,随便吃了两口。
第二天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习惯性地想,今晚有醒酒汤吗。他今天没喝酒,但他想喝那个汤。他打开门,屋里黑的。
他站在玄关,把灯按亮,愣了两秒。
厨房是冷的。灶台上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他给鹿迎发微信:“在吗?”
红色感叹号。
他以为是网络问题,退出去重进,还是红色感叹号。他打电话,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天,他家彻底不能看了。
外卖盒在茶几上堆成塔,有几盒没吃完,汤水渗出来,把桌布浸出一块深色。沙发上的衣服堆成山,他翻了十分钟找一双配对的袜子,最后穿了两只不一样的去公司。
那天下午他妈打电话来。
“辞洲啊,迎迎是不是出差了?”
“怎么了?”
“她好久没来看我了,我这两天腿有点肿,想让她帮我看看那个药是不是吃错了。”他妈在那头顿了顿,“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沈辞洲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她……可能忙。”
“忙什么呀,她一个画画的。”他妈不高兴了,“你别是欺负人家了吧?”
“我欺负她干什么。”
“你这孩子。”他妈叹气,“迎迎这姑娘,你上哪儿找去。”
挂了电话,沈辞洲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陆征打电话:“鹿迎联系你了吗?”
“没有啊。”陆征在打游戏,背景音很吵,“怎么了?”
“她把我拉黑了。”
那头静了两秒,游戏声音小了下去:“……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干。”沈辞洲皱眉,“就上次聚会,说了句她是邻居家妹妹。”
陆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洲以为信号断了。
“辞洲。”陆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你是不是真不知道她喜欢你?”
沈辞洲愣住。
“……她喜欢我?”
“她不是一直就那样吗?”
“什么叫一直就那样。”陆征叹了口气,“她给你送了三年的饭,你胃不好她比你自己都清楚,你妈住院她守了七天,你去问问你妈,那七天你在哪儿。”
“我在出差。”
“对,你在出差。”陆征说,“辞洲,你摸着良心说,换一个人,你妈住院你会不会请两天假?”
沈辞洲没说话。
“你会。”陆征替他说了,“你就是知道有她在,所以你不用回。”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沈辞洲却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过几天就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她每次都这样,气几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你妈病历本都还回来了。”陆征说,“我刚从你家楼下过,看见你家信箱里塞着个信封,我拿了。里面还有钥匙。”
沈辞洲的手僵在耳边。
他想起前天回家时,信箱口露出来一个角。他以为是广告单,没管。
“我马上回去。”
他到家的时候,信封已经被陆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牛皮纸,鼓鼓的。
他拆开,钥匙掉出来,砸在地板上,“叮”的一声。
门钥匙、门禁卡、车钥匙。还有他妈的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便条,字迹很清秀:
“阿姨下周三复查,空腹,八点前到。张医生周三上午在门诊。腿肿可能是药量的问题,让他看看,别自己减。”
沈辞洲蹲在地上,把那张便条看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去过医院了。他妈每一次复查、每一次拿药、每一次住院,都是鹿迎在跑。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
葛根、陈皮、冰糖,都在。码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
冰箱里还有一小盒剥好的虾仁,冻着,保鲜膜上写着日期。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一个星期过去。
两个星期。
一个月。
鹿迎没有回来。
她租的房子退了,房东来收房的时候说,姑娘挺客气的,卫生都打扫好了。
沈辞洲开始每天刷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他去问她的朋友,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有人态度还好,有人直接回他一句“你还有脸问”。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他喝多了,自己打车回家。开门,黑着。他站在玄关,习惯性地往厨房看——那里应该有一盏小灯亮着,锅里温着汤。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
那一刻他才明白,“鹿迎不见了”这件事,不是一个赌气,不是一个阶段,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而他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第四章 后知后觉的疯
鹿迎的朋友圈把他拉黑了,但她忘了一个人——陆征的女朋友小满。
小满是鹿迎大学同学,两人关系不错。鹿迎到大理后换了新号,只加了几个必须联系的人,小满在列表里。
她发得也不多。有时候是一堵白墙上的三角梅,有时候是半成品的画,有时候是一碗饵丝。定位大多关着,只有一次忘了关。
那天她发了一张照片:一只手拿着画笔,背景是青石板路和一角飞檐。
定位:大理古城。
小满点了赞,顺手截图发给了陆征,说:“迎迎现在过得挺好的。”
陆征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回:“你别告诉沈辞洲。”
小满回:“我又不傻。”
但陆征傻。
三天后,沈辞洲坐在飞往大理的飞机上。
他请了年假。这是他工作五年以来第一次请年假,HR 都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不是,家里有点事。
他没带多少行李,一个登机箱。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白得刺眼。他站在机场外面,忽然有点茫然——大理这么大,他上哪儿找一个存心躲着他的人。
他找了三天。
古城的每条巷子他几乎都走了一遍,问过客栈老板,问过卖鲜花饼的,拿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截图问人:“这个墙,您见过吗?”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家叫“拾光”的咖啡馆外面停下了。
那面墙上画着一整片蓝色的海,海浪从墙角一路涌到屋檐,中间有一只白色的鸟,翅膀张得很开。画还没完工,右下角搭着脚手架,上面站着一个人。
短发,工装裤,宽大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她正仰着头,拿笔刷在墙上勾一根羽毛。
耳朵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银钉。
沈辞洲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鹿迎,头发是长的,总是扎起来,穿浅色的裙子,走路的时候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
现在这个人,站在两米高的架子上,头发短到露出后颈,晒得比从前黑了一点,动作很利落。
她笑了一下,低头跟下面的人说话。
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围裙,手里端着两杯冰饮,仰着头跟她说什么。鹿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皱着眉摇头,男人就笑了,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辞洲的下颌绷紧了。
他走过去。脚手架旁边有一把折叠椅,他没坐,抬头叫她:“鹿迎。”
架子上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慌,也没有那种他预想中的委屈。
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下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鹿迎把笔刷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慢慢从架子上下来。落地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比他矮一个头。
“你怎么找到的。”
“陆征说的。”
“哦。”她点点头,“回去我骂他。”
沈辞洲伸手去抓她的手腕:“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他的手刚碰到她,她就抽回去了。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沈先生。”她说,“我们很熟吗?”
沈辞洲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很熟吗。”鹿迎抬头看他,眼睛很清,“你是哪位?”
“鹿迎。”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笑了一下,“沈先生,我们从小住对门,你把我当邻居家的妹妹,当免费的保姆。你朋友问起来,你说'别瞎传'。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那我跟你,确实不熟。”
旁边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侧后方,没说话,但姿态很明显。
沈辞洲看了他一眼:“你谁?”
“周砚。”男人笑得很和气,伸出手,“这家店的老板。你是迎迎的朋友?”
“我不是她朋友。”沈辞洲没握手,“我是她——”
他卡住了。
他是她什么?邻居?哥哥?半个雇主?
他自己都说不出来。
“进去坐吧。”周砚收回手,也不尴尬,“外面晒。”
“不用。”鹿迎说,“沈先生要走了。”
“我不走。”
“那随便你。”
她转身进了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辞洲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太阳把他的衬衫后背烤得发烫。
那天晚上,他在她住的客栈门口等。
客栈在古城边上,门口有两棵石榴树。他坐在对面的石阶上,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了雨。大理的雨来得急,一阵一阵,把青石板冲得发亮。他没带伞,坐在屋檐下,裤脚全湿了。
客栈老板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劝了两回:“小伙子,回去吧,这姑娘不肯见你,你坐这儿也没用。”
沈辞洲说:“没事,我坐着。”
“你这……”
“老板,”他抬头,“她今天出门了吗?”
“出了,一早去菜市场了。”老板叹了口气,“从后门走的。”
沈辞洲“哦”了一声,把头低回去。
老板回屋跟他老婆嘀咕:“这男的长得挺周正,怎么这么轴。”
老板娘往窗外看了一眼:“轴什么轴,早干嘛去了。”
第二天夜里,雨下得更大。屋檐的水连成一条线,砸在石阶上,溅起来。沈辞洲把外套顶在头上,还是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冷得发抖。
他其实可以走。客栈有空房,咖啡馆有沙发,周砚甚至给他发过消息:“要不你先回去,别硬扛。”
他没回。
他想,他欠她的那些夜晚,总不能只用一句“我错了”来还。
第三天早上,他开始发烧。
鹿迎是第三天中午出来的。她拎着一袋垃圾,看见他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还在硬撑着。
她站住,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把一盒退烧药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啪”的一声。
“别死在我门口。”她说,“晦气。”
沈辞洲抬头,嗓子哑得厉害:“鹿迎。”
“嗯。”
“我错了。”
她没说话。
“你跟我回去行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有点不像他,“我错了。”
鹿迎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蹲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的短发照得有点毛茸茸的。
“你错哪了?”她问。
沈辞洲张了张嘴。
“我……我不该说你是保姆。”
“还有呢?”
“我不该在聚会上那么说。”
“还有呢?”
他答不上来。
鹿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也很凉。
“你看。”她说,“你连自己错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沈辞洲,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你只是不习惯没人伺候你了。”
“不是。”
“那你告诉我,我生日是哪天?”
沈辞洲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三月?四月?他记得好像是春天,那时候玉兰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鹿迎等了他三秒。
“我过敏的东西你知道吗?”
“……”
“我胃疼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我去年除夕一个人在家吃泡面,你在三亚陪客户。我给你发消息说新年快乐,你回了个表情包。”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一直都忙。所以你现在也别忙了,回去上班吧。你那个项目离不开你。”
“鹿迎。”
“沈辞洲。”她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一闪,很快没有了,“你的'错'来得太便宜了。嘴皮子一碰,两个字,你指望我把十年一笔勾销?”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石榴树叶上沙沙响。
“药拿着。”她说,“吃完就走。”
她转身进了客栈,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辞洲坐在台阶上,把那个药盒攥在手里,攥得纸壳都变了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鹿迎八岁,他十岁。她非要去楼下踩水,结果滑进花坛,膝盖磕破了,坐在雨里哭。他跑下去,蹲在她面前,说“你别哭了,我背你”。
她趴在他背上,一边哭一边说:“沈辞洲,你以后不许不管我。”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句随口的话。
原来有些话,是要还的。
第五章 追妻火葬场
沈辞洲没走。
他在古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千八,木门,天井里有一口枯井。房东老太太以为他是来疗养的,还送了把蒲扇。
他把电脑架在天井的石桌上,白天处理邮件,晚上开视频会。信号不好,他就举着手机在院子里找位置,从东墙走到西墙,像一个举着天线的人。
投行的同事在会议那头问:“沈总,您背景那是什么?”
“树。”
“……哦。”
鹿迎不理他。
她把脚手架搬到了咖啡馆后院,他就跟到后院。她把画架支在洱海边,他就带个小马扎坐在二十米外,开电脑。
有一次她画到一半,回头,看见他坐在那儿,西装裤配人字拖,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太阳晒得他额头一层薄汗。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头转回去。
周砚递给她一瓶水:“他今天坐了四个小时了。”
“随他。”
“他昨天还帮我修了咖啡机。”
“你让他修?”
“他非要修。”周砚笑,“修好了,还挺专业。”
鹿迎没说话,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心里有点烦。不是那种讨厌的烦,是那种你明知道这人不该再出现在你生活里,他却一天天待在那儿,像墙上晒太阳的猫,赶也赶不走,你也就慢慢习惯了。
她最怕“习惯”这两个字。
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鹿迎去古城里见一个客户。对方是个开民宿的老板,定了六幅装饰画,说好画完付尾款。结果画送过去三天,人开始装死,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鹿迎找上门去,那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抽烟,一脸不耐烦:“画得不怎么样,我不想要了。”
“合同写了,定金不退,尾款照付。”
“什么合同?我签了吗?”
“签了。”
“那你告我啊。”他笑了一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小姑娘,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鹿迎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白。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没人管她。
然后有人从她旁边走过去。
沈辞洲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放在柜台上,纸拍在玻璃上,“啪”的一声。
“合同编号在这儿,签字在这儿,微信聊天记录我也打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很平,但那种平让人发毛,“定金五千,尾款一万二,逾期每天千分之五违约金。要么现在转,要么我让律师跟你谈。”
老板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她——”沈辞洲停了一下,“我是她的人。”
鹿迎转过头看他。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副样子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很多次,冷得像一把刀。
老板最后转了账。
出了门,鹿迎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沈辞洲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你刚才那句'我是她的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辞洲,你别得寸进尺。”
“我没得寸进尺。”他看着她,“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你。”
“以前也有人欺负我。”鹿迎说,“你看见了吗?”
沈辞洲沉默了。
“你只看得见别人欺负我。”她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的猫病了。
猫是她来大理第二个月捡的,一只橘白的,取名叫年糕。年糕平时很凶,谁摸都咬,只让鹿迎抱。这天它趴在窝里不动,鼻子干得发烫。
鹿迎抱着它去宠物医院,回来已经快十二点。她一个人守着,给猫喂药,用针管一点点往嘴里推,猫挣扎,抓了她一手背的血印。
凌晨三点,年糕开始发抖,呼吸很急。
鹿迎坐在地上,抱着猫,忽然有点想哭。
她掏出手机想找人帮忙,翻了一圈通讯录,不知道能打给谁。周砚前天去了昆明进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翻到了“黑名单”那一栏。
手指悬在上面。
最后她没按。
她自己抱着猫又去了一趟医院。凌晨的古城没有人,她踩着石板路跑,怀里的猫越来越轻。
天亮的时候,年糕的烧退了。
她抱着猫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然后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
沈辞洲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眼睛下面一片青。他头发乱着,穿的是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你怎么来了。”
“客栈老板娘给我打的电话。”他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她说你半夜抱着猫往外跑,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是。”沈辞洲说得理直气壮,“她信了。”
鹿迎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很烫。
“年糕没事了。”她说。
“嗯。”他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猫的头,猫居然没咬他,“挺好看的。”
“它咬人。”
“那它今天给我面子。”
鹿迎忽然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沈辞洲看见了,也笑,但没敢说话。
——
真正的转折,是在一个周六的夜里。
鹿迎去城东给一个画廊送画,回来得晚。古城外围那条路没灯,两边是矮墙和野草。她走到一半,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她加快,后面也加快。
“美女,等一下嘛。”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从侧面拦过来,伸手就要拉她包。
鹿迎往后退,背贴到了墙。
“你干什么!”
“借点钱花花。”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她刚想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那男人的后领,猛地一扯。
沈辞洲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的。他今天穿的是短袖,胳膊上还挂着白天搬画架蹭的一道灰。他一拳打过去,那男的踉跄两步,从腰后摸出什么东西,反手一划。
鹿迎看见那道白光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沈辞洲——”
他闷哼了一声,把那人摁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后背,一只手死死按着对方的手腕。
“报警。”他说,声音很稳,“鹿迎,报警。”
警车来的时候,他的右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滩。
鹿迎蹲下去看,手在抖。
“没事。”他说,“不深。”
“你闭嘴。”
到了医院,缝了十一针。
鹿迎坐在旁边看他缝。医生打麻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头上一层汗。
她看着针线穿过皮肉,手指绞在一起。
“你手别抖。”沈辞洲忽然说。
“我没抖。”
“你抖了。”他转过头,疼得龇牙,还在笑,“你心疼了?”
鹿迎一把把纱布勒紧。
“嘶——”
“疼死你算了。”她说。
沈辞洲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挡了一下眼睛:“鹿迎。”
“嗯。”
“我这些年,是不是特别混蛋。”
鹿迎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在那儿是应该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加班你在,我喝醉你在,我妈生病你在。我从来没想过你也会累。我甚至……我甚至觉得你不会有别的地方要去。”
“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她,“我不是不习惯没人伺候。我是不习惯没有你。”
鹿迎低下头,把纱布的结打好。
“缝完了。”她站起来,“我去交费。”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辞洲,你以后别打架了。”她说,“你这条命,挺贵的。”
——
第三天,林薇来了大理。
她穿着高跟鞋站在咖啡馆门口,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天鹅。看见沈辞洲手臂上的纱布,她眼睛立刻红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林薇伸手要碰他的胳膊,“辞洲,你跟我回去吧。我知道你只是气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林薇。”
“你以前说过,我是你最想保护的人。”她仰着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都忘了吗?”
咖啡馆门口人来人往。鹿迎正在里面收拾画具,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
沈辞洲看见了那个低头。
他忽然觉得,这一眼比手臂上那十一针还疼。
“林薇。”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声音很平静,“我过去是喜欢过你。”
林薇愣住。
“但在我把鹿迎弄丢那天,我对你就一点感觉都没了。”他说,“不是你的错。是那天我站在包厢里,扶着你,回头看见她裙子上的红酒,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她会不会生气'。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叫什么。”
“辞洲——”
“我现在的命门就站你后头。”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咖啡馆里面,“你再作妖,她真跑了,我跟你没完。”
林薇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响。
咖啡馆里很安静。
鹿迎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你都听见了?”沈辞洲站在门口问。
“嗯。”
“那你……”
“沈辞洲。”她背起画袋,走到他面前,“你追我是你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他点头:“我知道。”
“我明天去香格里拉采风。”她看着他,“别跟来。”
沈辞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太阳很大,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短发在风里翘起来一点。
他忽然喊:“鹿迎!”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那一下挥得很随意,像赶一只苍蝇。
沈辞洲站在那儿,笑了。
第六章 青梅熟了
鹿迎在香格里拉待了二十八天。
她住在独克宗古城外一间小客栈,每天早上出去写生,晚上回来洗笔。高原的天很低,云走得快,光一会儿一变。她画了很多草甸、经幡、牦牛,还有一间在山坡上的小学。
这二十八天,沈辞洲一条消息都没发。
刚开始她有点不习惯。每天早上醒过来,手机是空的。下午收工,还是空的。
她跟自己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第十天,她画累了,坐在草坡上晒太阳,鬼使神差打开他的朋友圈。
他没发东西。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那个便当。
她关掉,继续画画。
——
沈辞洲回了一趟老家。
他没告诉任何人。飞机落地,他打车到那个老小区,先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鹿迎家在二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
他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鹿迎的妈妈,看见他愣了一下:“辞洲?”
“阿姨。”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路过,来看看您和叔叔。”
鹿妈妈让他进来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鹿爸爸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沈辞洲也不尴尬,挽起袖子:“阿姨,您家阳台那个漏水,修了吗?”
“还没呢,找了两个师傅,都说要砸砖,我嫌麻烦。”
“我会修。”他说,“不用砸。”
他下楼买了防水涂料和玻璃胶,在阳台上蹲了三个小时。九月的太阳还很毒,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鹿爸爸在客厅里看报纸,眼睛却老往阳台那边瞟。
修完,鹿妈妈给他倒了杯茶:“小沈啊,你这手……”
“没事,蹭的。”
“我听迎迎说,你在投行上班,挺忙的。”她顿了一下,“你还有空修阳台?”
沈辞洲捧着茶杯,杯子很烫。
“阿姨。”他说,“我以前很忙。”
“现在不忙了?”
“现在知道什么该忙了。”
鹿妈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饭后鹿爸爸摆出棋盘,他陪下了三天象棋——其实他只会一点,被鹿爸爸杀得片甲不留,连输十一局。
第十二局,他赢了。
鹿爸爸把棋子一推,脸色很难看:“你小子藏拙。”
“没有,叔叔,我就是……”
“再来。”
鹿妈妈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人家让着你呢。”
“他让个屁。”鹿爸爸嘴上骂,脸上却有点得意,“明天还来。”
第三天他要走,鹿妈妈往他行李箱里塞东西,塞了两罐自己做的辣酱。
“迎迎不能吃辣。”沈辞洲说。
鹿妈妈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胃不好。”沈辞洲说,“辣的、冰的都不行。她也不吃香菜,说那个味道像肥皂。”
屋子里静了两秒。
鹿妈妈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我这当妈的,还没你记得清楚。”
沈辞洲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临走前他留了一箱腊肠,是他妈做的。箱子上贴了张纸条:
“阿姨,以前都是迎迎照顾我,以后换我照顾你们家。”
——
鹿迎回大理那天,是十月底。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古城,先去了咖啡馆。
周砚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笑了:“晒黑了。”
“高原紫外线。”
“画得怎么样?”
“还行。”她把一叠画稿放在吧台上,“送你一张。”
周砚翻了翻,抽出一张:“这张我要挂店里。”
“随便。”
“对了。”他往窗外努了努嘴,“你隔壁那间铺子,有人租了。”
鹿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咖啡馆旁边原本是个关了很久的杂货店,现在门开着,刷成了白色。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手写的字:
“沈辞洲专属画室(谢绝入内,鹿迎除外)”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鹿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让我给你钥匙。”周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我说你自己来拿。”
她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一面墙是画架和颜料,另一面墙——
贴满了画。
整整一面墙,几十张,全是她。
有她在咖啡馆门口喝水的侧脸,有她蹲在路边喂猫的背影,有她站在脚手架上仰着头的样子,有她在洱海边睡着、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
画技烂得惊人。比例失调,颜色脏,有一张甚至把她的鼻子画成了两个。
但每一张底下都有日期,和一行小字。
“十月三日。今天她多看了我两眼。可能是因为我买了她爱吃的鲜花饼,也可能是因为我站在她左边,挡住了太阳。”
“十月九日。今天她笑了。跟周砚说话的时候笑的。我决定明天也去学煮咖啡。”
“十月十七日。今天她的猫肯让我摸了。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十月二十一日。她骂我'幼稚'。她骂人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
最后一张是空白的画布,下面写着:
“十一月十九日。我生日。她以前每年都记得。今年应该不会了。没关系,我记得她的就行。”
鹿迎站在那面墙前面,手垂在身侧,很久没动。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
“画得不好。”沈辞洲说,“我尽力了。”
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穿着很普通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你走之后。”他说,“我一开始是想,总得找点事做。后来发现,画你的时候,我脑子里特别安静。”
鹿迎没说话。
沈辞洲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老婆本。”他说,“密码是你生日,三月十四。”
鹿迎抬眼看他。
“以前我连你生日都记不住。”他说得很慢,“现在你每个月几号来例假、你胃疼吃哪种药、你画画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起来、你害怕打雷但是不肯说——我都知道。”
“沈辞洲。”
“你给我个考核期行吗?”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不合格你随时开除我。不用打招呼,你把钥匙扔了我就知道。”
鹿迎接过那张卡。
她看了两秒,抬手,把卡扔回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轻。
沈辞洲的脸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手僵在半空。
鹿迎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谈几千万的项目眼都不眨,现在脸白得像纸。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拍在他手心里。
“我家钥匙。”她说,“弄丢一次就滚蛋。”
沈辞洲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钥匙串套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丢了我把自己扔垃圾桶。”
“你有病吧。”
“嗯。”他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鹿迎。”
“干嘛。”
“我以后给你煮醒酒汤。”
“你不喝酒谁给你煮。”
“那我给你煮。”他说,“你喝醉了我也去接你,穿睡裤也行。”
鹿迎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沈辞洲。”
“嗯?”
“墙上的画。”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那张把我鼻子画成两个的,撕了。”
“不撕。”
“为什么?”
“那是我画得最像的一张。”他说,“你生气的时候,鼻孔就是那样的。”
鹿迎转过身,抬手打了他一下。
他抓住她的手腕,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鹿迎。”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
一年后。
沈辞洲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摊在桌上,旁边是两只手,一只戴着戒指,一只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配文只有四个字:“追回来了。”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陆征:“这次是老婆还是邻居家妹妹?”
沈辞洲回复:“老婆。户口本上那种。”
第二条是周砚:“恭喜。咖啡馆终身八折。”
第三条是小满:“迎迎值得。”
后面跟了一长串,有人问什么时候办酒,有人问在哪儿认识的,还有人翻出三年前那条便当的朋友圈,截图发上来:“沈总,这阿姨还有吗?”
沈辞洲在下面回了一句:
“没有了。那是我老婆。”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评论了一条:
“火葬场烧了半年,刚爬出来。”
鹿迎在边上看着他打字,笑得不行。
“你幼不幼稚。”
“幼稚。”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把她揽过来,“你管不管?”
“不管。”
“那我继续。”
窗外是洱海,风把窗帘吹起来。她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九岁的沈辞洲蹲在她面前,说“你别哭了,我背你”。
那时候她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直追着他跑。
后来她才知道,好的感情不是一个人追,是两个人终于走到同一条路上。
青梅未熟的时候,是酸的。
好在,它总会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