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毕业典礼当晚,鹭岛的空气像浸了热水的厚海绵,拧一把全是咸腥的潮气。
林见鹿蹲在宿舍走廊的水槽边,手腕用力刷着那双穿了三年的小白鞋。水龙头锈得厉害,“滋滋”往外飙冷水,溅了她满裤脚。手机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台面上嗡嗡狂震,屏幕亮起又熄灭,是“鹭大二手闲置/租房总群”的红点提示。
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划开屏幕。
群里正被各种离校甩卖刷屏。“九成新吹风机八块”、“考研英语全套白送”、“出未拆封哑铃两只”。
突然,一条消息夹在中间滑了出来。
【出张拍立得,留着膈应,5块钱拿走,自提不包邮。】
附带一张略带曝光过度的照片缩略图。
林见鹿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寸,心脏像是被细针冷不丁扎了下。
那张拍立得边缘泛黄,背景是大学城体育场那片被踩得发秃的草坪,角落里还有个掉了漆的足球框。十九岁的林见鹿歪倒在草皮上,脸颊烧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罐喝剩的菠萝啤。而在她斜后方,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背对着刺眼的白炽射灯,大半张脸陷在浓黑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骨,和那截冷白如瓷的脖颈。
他微微弓着背,抬起右手,宽大的手掌张开,刚好替她挡住了头顶正上方那盏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高杆探照灯。
男生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条磨旧的黑色编织腕带。
那是沈妄。
就在两小时前,学院大群里刚转发了鹭岛晚报的财经头条——沈氏集团独子沈妄今晚启程赴美,与宏盛资本千金的跨国联姻尘埃落定。
那张拍立得的发布者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标,昵称叫“退堂鼓一级选手”。
林见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拇指直接点开私聊,转了五块钱过去。
“在哪?我现在去拿。”
对方回得很慢,过了足足三分钟,才扔来一个定位:【南区快递柜旁边的垃圾桶盖子上,自己找。】
林见鹿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踩着湿透的布鞋就往楼下冲。宿管阿姨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快关门了”,风声呼呼地往她耳朵里灌,混着樟树叶被热风卷落的脆响。
跑下三层台阶时,她的脚踝狠狠崴了一下,痛意钻心,但她连揉都没揉,一瘸一拐地扑向那个掉漆的绿色快递柜。
铁皮垃圾桶的边缘还沾着不知道谁扔的外卖红油,上面压着半块断掉的红砖。砖头底下,压着那张小小的相纸。
林见鹿抽出来,手指在水泥粗粝的表面蹭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染在相纸背面。
翻过来,相纸背面用极细的黑色针管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淡成了灰褐色:
“南区操场的风太吵,她听不见心跳。”
字迹凌厉带勾,是沈妄写实验报告时惯用的笔锋。
林见鹿靠着生锈的铁皮柜,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一圈圈发烫。她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呜咽。
王八蛋。
明明是他先说,这辈子最讨厌假惺惺的排场,最恨被当成提线木偶。
结果到了最后,穿上高定西装,站在闪光灯前低头微笑着挽起门当户对的名媛手腕的人,也是他。
---
1 大一夏末,迎新晚会
后台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的甜腻和劣质干冰的焦味。
林见鹿作为外联部的新生干事,脚上踩着一双从小商品市场淘来的廉价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两根一次性筷子。她正抱着两箱沉甸甸的矿泉水往舞台侧幕挪,右脚突然一空,“咔嚓”一声脆响,塑料鞋跟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整个人失去重心,矿泉水箱砸在水泥地上,瓶子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瓶骨碌碌滚进了一双黑色的球鞋鞋底。
那是一双联名款的黑白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喂,走路不长眼啊?”旁边有人低声嗤笑。
林见鹿难堪得整张脸通红,脚踝被扭得生疼,她咬着牙趴在地上,伸手去捡滚到男生脚边的水瓶。手刚伸过去,那只球鞋的主人却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林见鹿抓了个空,手指擦过冰凉的地砖。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冷淡的眼睛里。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脖颈修长,额前碎发被后台的风扇吹得微动,右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黑色小痣。
是沈妄。经管学院刚入学就传遍表白墙的那个大少爷,听说家里做海运生意,开学第一天是开着一辆低调但全校仅此一辆的保时捷来报到的。
沈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林见鹿的自尊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她缩回手,倔强地撑着水泥地想要站起来,可断了跟的鞋子根本吃不住力,身子一晃,险些又栽下去。
“啧。”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烦躁声。
下一秒,沈妄突然单手撑住墙壁,另一只脚极其利落地把自己的鞋子蹬了下来。他甚至没弯腰,直接用脚尖把那两只昂贵的限量版球鞋踢到了林见鹿面前。
“换上。”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变声期刚过不久的低沉。
林见鹿愣住了:“什么?”
“我说换上,挡道了。”沈妄皱起眉,眼神扫过她磨破皮泛红的脚后跟,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是你打算光着脚把这两箱水搬过去,让外面两千人看你演苦肉计?”
林见鹿胸口堵着一口气,冷冰冰地回敬:“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能走。”
沈妄冷笑了一声,弯下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握网球拍磨出的茧子,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逞什么能啊,林见鹿。”他竟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见鹿呼吸一窒。
他把那瓶滚到脚边的冰苏打水塞进她怀里,水汽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白色衬衫。
“鞋不用还,脏了就扔。”沈妄松开手,就那么只穿着一双黑色的棉袜,踩在冰凉脏污的水泥地上,大摇大摆地朝着侧幕走去,留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
林见鹿站在原地,怀里的苏打水冒着细小的气泡,透过塑料瓶壁,冰得她指尖发麻,可心口那块地方,却莫名其妙地烧起了一簇小火苗。
---
2 大二冬至,环岛路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鹭岛的冬天不冷,但海风裹着雨丝砸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刮。林见鹿原本是跟系里的骑行社出来团建,半路车链子断了,社团的人在前面冲刺,没注意到她掉队。
等她推着车躲进防波堤下一间废弃的旧公交站亭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站亭的铁皮顶棚被雨水砸得轰隆作响,像扣在一个巨大的铁锅里。
“我说林见鹿,你是属乌龟的么?骑个破车也能掉队。”
黑暗的角落里,冷不丁冒出一道带笑的声音。
林见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车把差点脱手。她眯起眼看过去,才发现沈妄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块断裂的长条石凳上,脚边扔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山地车。
他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全湿了,碎发贴在额前,显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落魄。
“你怎么在这?”林见鹿拧了拧衣角的雨水,声音有些发颤。
“后视镜里看到某人像个笨蛋一样在路边推车,顺路过来避个雨。”沈妄扯了扯嘴角,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海水潮湿的气息。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要你顺路。”林见鹿嘴硬,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冻得牙齿轻轻打战。
她背包里的专业课笔记本在推车时掉进了水坑里,此时掏出来,整本《微观经济学》已经泡成了发胀的面糊,上面用红蓝两色认真写满的批注全晕开了。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准备期末考用的。
林见鹿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家里上个月刚断了生活费,母亲在电话里哭诉弟弟补习班的费用又涨了,她每天下课要去咖啡馆站四个小时,全靠这本笔记划重点拿一等奖学金。
现在全毁了。
她蹲在地上,试图用袖子去吸干纸页上的水,却越抹越烂,黑色的墨水糊了满手。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笔记本的另一角。
“别弄了,再擦就成纸浆了。”沈妄蹲在她身侧,两人靠得极近,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胳膊,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不用你管!”林见鹿去抢,声音带上了鼻音。
沈妄没松手,反而一把将笔记本抽走。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打火机,蓝色的火苗“啪”地一声在昏暗的站亭里蹿了起来。
火光跳跃,映亮了他漆黑深邃的眉眼。
沈妄小心翼翼地捏着一页纸的边缘,用打火机的外焰慢慢烘烤着。潮湿的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沈妄,你别烧了,会烧焦的……”林见鹿急了。
“闭嘴,看着。”沈妄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纸页,火苗舔舐过纸张,留下一圈圈淡淡的焦黄,但字迹好歹保住了大半。
风从防波堤的缺口灌进来,打火机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沈妄为了挡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宽阔的胸膛几乎把林见鹿完全圈在了怀里。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铁皮顶棚上的狂暴雨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林见鹿能看清他眼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领口处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
“林见鹿。”他忽然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嗯?”林见鹿喉咙发紧。
沈妄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的眼神很烫,像那簇蓝色的火苗,落在她的睫毛、鼻梁,最后停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人的?”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林见鹿的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水泥缝隙。
只要她点个头,或者说一句“没有”,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就会被彻底捅破。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高架桥上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机车轰鸣。沈妄裤兜里的手机骤然尖叫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大字。
沈妄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讥诮和冷意。
他啪地合上打火机,站起身,按下了接听键。
“我知道了,现在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与疏离。
火光熄灭,站亭重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阴冷。
林见鹿抱着那本边缘烤得焦脆的笔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沈妄骑上车冲进茫茫暴雨中,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
那一晚,她手心里的温度,凉得比海水还透。
---
3 大三下学期,校企联合商业策划大赛
林见鹿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一个月的通宵,喝掉了不知道多少罐廉价速溶咖啡,方案终于改到了第十二版。只要拿下第一名,不仅有一万块的奖金,还能直接拿到宏盛资本的暑期管培生名额。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摆脱家庭泥潭的捷径。
然而在最终答辩的名单公布时,主讲人和第一署名人的位置上,赫然写着学院另一位女生的名字——宏盛资本某位高管的外甥女,平时连例会都很少参加的赵思琪。
林见鹿的名字被挪到了不起眼的“组员”一栏,排在第四位。
颁奖典礼兼赞助晚宴定在鹭岛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
林见鹿穿了一身从学姐那里借来的廉价正装,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免费的橙汁。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发痛,周围到处是举着高脚杯推杯换盏的精英名流。
赵思琪众星捧月般站在台上,举着属于林见鹿的奖杯,笑得温婉大方。
“非常感谢宏盛资本给我这个机会,这个方案的灵感来自于我上周去巴黎……”
“去你妈的巴黎。”
一声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的嘲讽,在安静的贵宾席突兀地炸响。
众人纷纷转头。
沈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晃着半杯深红色的液体。他靠在雕花廊柱旁,神情厌倦得像是在看一场低劣的猴戏。
赵思琪的脸色瞬间变了:“沈妄,你什么意思?”
沈妄连眼皮都懒得抬,迈开长腿走到台前。他路过主桌时,修长的手指极随意地一扫。
“哗啦!”
整整三排昂贵的水晶高脚杯被他整齐划一地撞翻在地,猩红的酒液溅得满地都是,浸透了赵思琪雪白的裙摆。
全场一片死寂。
“不好意思,手滑。”沈妄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眼神却冰冷如刀,“不过赵小姐,你那个在巴黎想出来的策划案第37页,物流供应链的测算模型用的是鹭岛本地码头的旧数据,连小数点后三位的误差都跟我上周在图书馆某人电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巴黎的码头,也归鹭岛海事局管啊?”
台下一片哗然。
院领导的脸黑成了锅底,快步走上前想要打圆场:“沈妄,喝多了别胡闹,今天这种场合……”
“我胡闹?”沈妄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穿过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林见鹿身上。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在替她讨公道。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沈妄的视线,齐刷刷地砸在了林见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轻蔑、有探究,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鄙夷——仿佛在说,看啊,原来是沈大少爷养在暗处的小金丝雀,靠着男人的恩宠在闹脾气呢。
林见鹿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她拼了命想要维持的尊严,她熬红的双眼,她一笔一划写出的心血,在沈妄这漫不经心的“大闹一场”里,全部变成了依附于权贵少爷的笑话。
她没有上台,甚至没有多看沈妄一眼,猛地转过身,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冲了出去。
酒店后门的安全通道里,夜风冰凉。
沈妄大步追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林见鹿,你跑什么?我帮你把公道讨回来了,你没看到赵思琪那张脸绿成什么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沈妄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茫然。
“谁要你帮我了?”林见鹿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憋不住砸了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沈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像个救世主?”
“我只是……”
“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大少爷的优越感!”林见鹿大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动动手指就能掀翻桌子,因为你姓沈!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你爸给你擦屁股!可我呢?我得罪了宏盛,我这辈子都别想进这个行业!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现在全校都会觉得是我爬了你的床换来的!”
沈妄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碎裂开来,脸色变得比雪还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喉头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妄,别再来招惹我了。”林见鹿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玩你的少爷游戏,请你放过我。”
她转身扎进漆黑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妄站在楼道的穿堂风里,脸颊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他缓缓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要点燃一根烟,可手指抖得太厉害,“啪嗒、啪嗒”,按了十几次,都没能打出火来。
---
4 大四上学期,初冬
鹭岛的湿冷透骨,林见鹿母亲的病理报告单像一道催命符寄到了宿舍。尿毒症晚期,急需换肾,前期透析和配型费用缺口三十万。
三十万,对沈妄来说可能只是一块手表的钱,对林见鹿来说,是一座能把她脊梁骨彻底压断的大山。
她瞒着辅导员和同学,退掉了图书馆的勤工俭学,经人介绍去了一家藏在商业街地下的高端商务酒吧做兼职酒水促销。
那里的规矩很简单:穿上开衩到大腿的旗袍,推销动辄几千上万的洋酒,只要客人开一瓶,她就能拿百分之十的提成。
林见鹿学会了在脸上画浓重艳俗的眼线,学会了在客人动手动脚时巧妙地侧身避开,学会了把烈酒含在嘴里,借着拿纸巾的动作吐进随身带的矿泉水瓶里。
周五深夜,地下酒吧的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发颤。
林见鹿端着托盘推开最大的至尊包厢门,脸上堆砌着练习了无数次的谄媚假笑:“各位老板晚上好,打扰一下,今晚我们店里新到了……”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包厢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陷着几个穿着潮牌的年轻男女,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喝空的黑桃A。
坐在正中间的沈妄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脸色惨白得吓人,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他正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骰盅,身旁坐着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孩,正娇笑着往他嘴边递水果。
包厢里的音乐骤然停了。
所有人顺着林见鹿的僵硬看过去,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哟,这不是经管学院那个高岭之花林见鹿吗?怎么跑这儿卖酒来了?”
林见鹿的手指死死扣住木质托盘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想逃,可想到母亲明天就要停药的透析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沈妄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见鹿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血丝和暴戾。他像是瘦了整整一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又脆弱的气息。
“滚出去。”沈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渣。
包厢里的几个富二代愣了一下:“妄哥,别啊,叫都叫进来了,照顾照顾同学学妹生意呗……”
“我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沈妄突然爆发,手里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玻璃碎屑四溅,把旁边的女孩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林见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腥味。她没有动,反而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上前,将托盘上的两瓶蓝带重重放在桌上。
“沈少爷既然看不上,那我走。”林见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过开封的酒,店里不退。一共一万二,微信还是刷卡?”
沈妄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她脸上廉价浓艳的妆容,看着她露在旗袍外冻得发青的小腿,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片浓重的绝望与嘲讽。
“长本事了。”沈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扔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
“店里所有的库存,我包了。”沈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威士忌气息,“把你们经理叫来,刷卡。”
林见鹿站在原地没动。
沈妄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扯出包厢,穿过嘈杂昏暗的走廊,一路拖到了酒吧后巷潮湿冰冷的防火通道里。
他把她死死按在粗糙的砖墙上,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三十万是吧?我给你!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你就这么作践你自己?你就这么缺钱,宁愿来这种地方给那些烂人赔笑,也不肯跟我低一次头?!”
林见鹿后背撞得生疼,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妄,突然笑了出来。
“跟你低头?”林见鹿眼底全是冰冷的刺,“沈妄,你凭什么觉得,我向你摇尾乞怜,就不叫作践自己了?拿你的钱,和拿那些客人的钱,对我来说有区别吗?不都是施舍吗?”
沈妄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眼里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惨白。
“原来……在你心里,我跟他们是一样的。”沈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自嘲地笑了一声,“林见鹿,你真狠。”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后巷凄冷的雨雾里。
林见鹿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抱住膝盖,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决堤,将脸上的浓妆冲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会不知道两者的区别?
如果是那些烂人,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跪着把钱捡起来。可唯独沈妄不行,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把她踩在脚底下,她也想在沈妄面前,留住最后一点点可怜的脊梁骨。
三天后,林见鹿接到了学院老教授的电话。
教授在电话里激动地告诉她,学校刚批下来一笔专门扶持贫困优秀学生的“社会无偿爱心科研基金”,数额刚好是三十五万,已经全额打进了她的校园卡,不需要偿还,只需要她未来提交一篇高质量的毕业论文。
林见鹿在老教授的办公室里泣不成声,对着那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深深鞠躬。
她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以为是神明终于眷顾了她一次。
她却不知道,就在拿到那笔钱的同一个下午,沈妄在沈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挨了沈父一记重重的耳光。沈妄亲手签下了放弃家族所有信托基金和继承权的协议,换来的只有三张盖了公章的无抵押个人借款凭证。
沈妄被没收了车钥匙和所有信用卡,赶出沈家大宅的那天,鹭岛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暴雨。
他在南区校外那个月租八百块、连热水器都是坏的顶楼单间里,高烧烧到了四十度,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床头柜上放着的,只有半瓶喝剩的冰苏打水。
---
5 大四下学期,答辩结束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散伙饭的酒味和行李打包的胶带撕扯声。
林见鹿的母亲手术很成功,后续治疗也稳定了下来。她推掉了几家大厂的offer,悄悄向学校递交了去往西南山区的一年期支教申请。那是她早就想好的退路,等支教结束拿到专项编制,她就能把母亲接过去,彻底离开这个充满潮湿记忆的海岛。
那天黄昏,她去行政楼给辅导员交最后的归档材料。
路过教学楼后巷那排昏暗的灌木丛时,林见鹿听到了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少爷,沈董说了,下周一的订婚发布会你要是不出席,宏盛撤资的违约金,就得走司法程序由你个人承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语气冰冷,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
灌木丛后,传来沈妄极度沙哑的声音:“让他去告。大不了我去坐牢,反正那几个亿的亏空是他自己赌海运期货亏掉的,凭什么让我拿一辈子去给他填坑?”
“沈妄!”中年男人厉声喝道,“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你偷偷报的那个支教名额能通过?你看看这是什么!”
“刺啦——”
几声清脆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划破空气。
漫天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从灌木丛上方飘落下来。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沈董早就把你的档案调走了。周一上午九点,香格里拉酒店,你就算爬也得爬过去。想想你在医院躺着的那个老母亲,沈董要是停了她的特护病房,后果你自己清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林见鹿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她才颤抖着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地上,一片片去捡那些被撕碎的白纸。
借着黄昏微弱的余晖,她拼凑出了那张表格的抬头——《西部计划支教志愿者申请表》。
申请人:沈妄。
意向服务地点: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瓦屋乡。
那是林见鹿的老家。一个地图上都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贫困小山村。
在表格最后一栏的“申请理由”上,沈妄用那笔锋凌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那里的山路很远,我想去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林见鹿捏着那几张残破的纸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破碎的纸页上,将“瓦屋乡”三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原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原来他早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原来他所有的傲慢和漫不经心,都是在用血肉之躯替她抵挡那些看不见的风暴。
林见鹿猛地站起身,发了疯一样朝着南区单身公寓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问清楚,她要把所有的误会都撕开,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要拉着他的手一起跳!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校门口的大屏幕前时,脚步却硬生生地刹住了。
校门口那块巨大的户外LED屏上,正在转播鹭岛本地的财经新闻直播。
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宴会厅里,闪光灯亮如白昼。
沈妄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得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石雕。他的身旁,站着宏盛资本的千金赵思琪,两人正共同握着一支金色的香槟刀,切开象征两大家族联姻的九层蛋糕。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清晰地写着:
【沈氏集团与宏盛资本达成战略重组,独子沈妄将于下月赴美深造并完婚。】
沈妄抬起头,目光透过摄像机镜头,空洞地望着虚无的前方。
林见鹿站在喧嚣的人群中,手中的碎纸片被初夏的热风一张张卷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突然明白了。
沈妄有他的绝境,沈妄也有他必须背负的十字架。他去不了瓦屋乡,他也救不了她,而她,更成不了拯救他的英雄。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什么自尊心和小脾气,而是横亘在命运之上的万丈沟壑。
---
6 毕业典礼结束的当晚,整座大学城都陷入了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癫狂
环岛路边的大排档烟雾缭绕,油腻腻的塑料桌一直摆到了沙滩边。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啤酒的麦芽酸味、烤生蚝的蒜蓉香,和混杂在海风里的哭声与笑声。
经管学院和外语学院的散伙饭刚好订在同一家大排档。
林见鹿坐在最靠海风的那一桌,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白色学士服,手里攥着一个满是油渍的塑料杯。
沈妄坐在隔着三张桌子的地方。
他没穿西装,换回了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黑色T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右耳垂上的那颗小黑痣在昏暗的黄光灯泡下显得格外扎眼。
两桌人都在拼酒,起哄声、划拳声不绝于耳。
有人哭着跟暗恋了四年的班花表白,有人把啤酒瓶狠狠砸在沙滩上痛骂傻逼导师,只有林见鹿和沈妄,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翻滚的烟雾,两人的目光偶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又迅速像触电般各自移开。
酒过三巡,同班的几个男生起哄,拉着林见鹿要去给隔壁桌敬酒。
“见鹿,马上各奔东西了,沈少爷都要出国当乘龙快婿了,不敬一杯说不过去吧?”一个喝高了的男生推搡着她。
林见鹿没有拒绝。
她站起身,端起那杯倒得满满的廉价白酒,踩着沙子一步步走到沈妄那一桌前。
周围起哄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动作,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
沈妄靠在塑料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个盛满冰块的威士忌杯,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
“沈妄。”林见鹿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呼啸的海风里却异常清晰。
沈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林见鹿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四年里最体面、最无挑剔的微笑:“祝你前程似锦,百年好合。”
说完,她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那一整杯辛辣刺喉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辣得她眼眶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沈妄死死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牙齿咬在嘴里的冰块上,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好一个前程似锦。”
沈妄自嘲地笑了一声,猛地伸手抓起桌上一整瓶未开封的洋酒,用牙齿生生咬开木塞,“噗”地吐在沙滩上。
在所有人惊恐的吸气声中,他甚至没有用杯子,直接仰起头,将那瓶度数极高的烈酒对着喉咙疯狂地灌了下去。
深褐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骨滑落,浸湿了黑色的领口。
“沈妄你疯了!”旁边的赵思琪尖叫着去抢酒瓶。
沈妄一把推开她,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酒瓶狠狠砸在塑料桌上,砸得菜汤四溅。
他通红着双眼,隔着两步的距离,死死盯着林见鹿,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林见鹿,借你吉言。”
林见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海风很大,把她的学士服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白纸。
那晚两点,大排档散场。
林见鹿一个人走回宿舍,在路过南区快递柜时,手机响了。
她停下脚步,在二手群里看到了那张五块钱的拍立得。
---
7 机场送别
林见鹿揣着那张拍立得,在凌晨三点的机场高速上拼命催促着出租车司机。
“师傅,麻烦您快点,再快一点!”
司机的收音机里正放着老掉牙的情歌,后视镜里映出林见鹿惨白的脸和满脸的泪痕:“小姑娘,这已经是超速的极限了,大半夜的赶飞机也不用这么拼命吧?”
林见鹿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相纸。
她知道了。
拿到相纸的那一刻,她用指甲抠开了相纸背面微微翘起的夹层。
里面没有藏着告白的情书,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已经泛黄脆化的电子客票行程单。
那是两年前的冬至,沈妄在环岛路防波堤用打火机替她烤干笔记的第二天订下的。
两张从鹭岛飞往铜仁瓦屋山支教基地的单程机票。
乘机人:沈妄,林见鹿。
航班起飞时间:大四毕业当年的七月一日。
原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狗屁的联姻,从来没有贪恋过沈家的大少爷光环。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偷偷买好了跟她一起逃亡的单程票。
可是后来,林母突发尿毒症,巨额的债务像山一样压过来。沈妄撕掉了自己的退路,签下了卖身契,把那笔钱通过老教授包装成了科研基金,换来了林母的命,也亲手埋葬了他和她的所有可能。
“沈妄……你这个大傻子……”
林见鹿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凌晨四点一刻,出租车在T3航站楼前急刹停下。
林见鹿连找零都来不及要,推开车门就往国际出发大厅冲。
巨大的航站楼空旷而冰冷,头顶的白炽灯将地面照得惨白。清晨的第一批保洁人员正推着洗地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见鹿沿着安检口发了疯一样跑,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她索性甩掉另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妄!沈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引来无数异样的目光。
终于,在VIP安检通道的闸机前,她看到了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
沈妄穿了一身极板正的深黑色大衣,手里只推着一个极简单的银色行李箱。他的身旁围着四个黑衣保镖,赵思琪挽着沈父的胳膊走在前面。
沈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隔着整整一道防爆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全副武装的安检人员和冰冷的铁马围栏。
林见鹿停下了脚步。
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脚底下蹭得全是黑灰,手里高高举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和那张揉烂的行程单。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哽咽得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沈妄站在玻璃那头,静静地看着她。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航站楼巨大的穹顶玻璃,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
在周围保镖的催促声中,沈妄缓缓抬起右手。
像十九岁那年夏天在南区操场的草坪上一样,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她的方向,微微张开,替她挡住了头顶正上方那盏刺眼的强光。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露出这四年来,林见鹿见过的最干净、最释怀的一个笑容。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闸机的红灯亮起,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林见鹿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抠进大理石的缝隙里。机场巨大的广播声在头顶机械地响起:
“前往纽约的AA128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地平线上,一架巨大的银白色客机呼啸着撕破灰蒙蒙的云层,钻进无边无际的苍穹,只留下一道迅速被海风吹散的白痕。
鹭岛的夏天,终于彻底结束了。
---
8 四年后,西南,铜仁瓦屋乡
六月的山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浓重的泥土腥气。
林见鹿抱着一叠刚从镇上取回来的乡土建筑手绘图纸,踩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小跑。身上的棉麻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四年的时光在她的脸上洗去了大学时的青涩与倔强,留下了沉静而内敛的轮廓。作为一名独立乡建设计师,她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扎根了整整三年,负责老村落的活化改造。
“刺啦——”
头顶闪过一道闷雷,暴雨倾盆而下。
山道拐角处,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雨马灯,灯下是一家开在半山腰的旧书店兼茶水铺。店招是用废弃的樟木板刻的,字迹有些风化,写着“歇脚处”。
林见鹿推开虚掩的木质格栅门,门顶上悬挂的铜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老板,借个地方躲躲雨。”林见鹿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一边习惯性地开口。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书的油墨香和淡淡的草木灰味。收音机里正放着当地的苗歌,调子悠扬而缓慢。
“随便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吧台后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
林见鹿拍打水珠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整座山间的雷声、暴雨声、风铃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退潮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心跳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
吧台后的木质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烫伤痕迹。他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鼻梁高挺,右耳垂上的那颗小黑痣,依然清晰如初。
他手里正捏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另一只手在修补一本被雨水泡烂的旧杂志。
听到声音,男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外面的暴雨将整个世界浇得混沌不清,山岚在窗外翻滚,像极了四年前鹭岛那个失温的夏夜。
沈妄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一点点化作深不见底的温柔与酸涩。
四年了。
沈氏破产重组后,他用了整整四年时间,在海外资本的血腥绞杀里替沈家还清了最后一笔海外连带债务,彻底退出了那个冰冷窒息的名利场。
他没有去纽约完婚,赵思琪在拿到重组利益的第二天就和他解除了契约。
他孑然一身,在三个月前,终于顺着记忆里的地址,把这间破旧的书店开在了这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深山角落。
他以为他要等很久,甚至做好了等一辈子的打算。
沈妄没有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眼眶一圈圈泛起红晕。
他慢慢从吧台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相框,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木质台面上。
泛黄的木质相框里,裱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拍立得。
十九岁的林见鹿醉倒在南区操场的草坪上,身侧的少年伸出手,替她挡住了头顶所有刺眼的风霜。
而在那张相纸旁边,还端端正正地压着一枚小小的五块钱硬币。
“林见鹿。”
沈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角却慢慢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极了大一那年迎新晚会后台,把球鞋踢给她的那个浑小子。
“这照片你当年买亏了,没有退货售后。”
沈妄眼角划过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木质吧台上,声音轻得发颤:
“所以,我把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林见鹿站在风铃下,怀里的图纸散落了一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却完整属于她的男人,眼泪终于决堤,模糊了整个视野。
她没有立刻扑上去拥抱,只是吸了吸鼻子,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像四年前一样,倔强又认真地笑了起来:
“沈妄,五块钱买个大少爷当长工,我不亏。”
门外,暴雨渐渐停了。
山风吹散了浓重的雾气,远处瓦屋山的峰峦间,透出了一抹洗尽铅华的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