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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9:10

陈大民五十岁那年,突然成了全校的笑话。

起因是一首诗。四句,写在批改作文用的红格纸上,压在教案本下面。他上厕所的工夫,隔壁桌老周翻出来了。老周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拿到走廊上念了一遍:

月亮像一瓣大蒜

挂在天空的锅沿上

我抬头炒菜

放多了盐

办公室先安静了两秒,然后像开了锅。数学组刘老师笑得直拍桌子,说陈大民你这是写诗还是写菜谱。英语组小张老师年轻,憋着没笑,脸涨得比笑出来还难受。老周把纸贴墙上,粉笔批了四个字:传世之作。

陈大民从厕所回来,看见一屋子人对着那张纸笑,自己也笑了笑。他说我就随便写写。然后把纸揭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动作很慢,很稳。但那只手在口袋里攥了一节课,把纸攥成了一个团。

这事传了三天。门卫老孙见了他都问,陈老师,最近又有新作没。陈大民说,有,写你的。老孙说写我啥。陈大民说写你像一棵大葱,站在校门口装哨兵。老孙笑呵呵地说那你发网上去,让我也火一把。

陈大民没发。他把那团纸塞进家里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还有一百多张同样的红格纸,都是这些年写的诗。写给学生早读的,写给自己失眠的,写给他那辆骑了十二年的二八自行车的。他从来没给人看过,写完就塞盒子里。盒子满了换一个。他老婆王秀兰不知道盒子里装的什么,有回差点拿去卖废纸。陈大民急了,说那是我备课资料。王秀兰说备课资料你锁什么。陈大民说怕丢。

王秀兰就不问了。她跟陈大民过了二十六年,早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会挣钱,不会来事,不会跟人打交道,唯一的本事是能忍。忍学生,忍家长,忍校长,忍她。她骂他,他听着;她摔碗,他扫;她三天不跟他说话,他三天不吭声,第四天早上默默把稀饭煮好,鸡蛋剥好,放她面前,推车出门。王秀兰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像个影子,你踩他一脚,他也不出声,就是挪个地方,继续贴着墙根走。

但王秀兰不知道铁皮盒子的事。她只知道陈大民教了二十八年书,工资从三十七块五涨到四千三,涨得还没物价快。儿子前年结婚,婚房首付差八万,陈大民找同事借了一圈,借到两万三。最后是王秀兰回娘家,跪在她弟弟面前求来的。那天晚上陈大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去学校,照样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翻月台买橘子那一段,他背对学生,假装擦黑板,站了半分钟。

这些事陈大民没跟人说过。不说,不代表没感觉。他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说能说出一套房来?说能说出一个不骂他的老婆来?说能让校长把他从教工厕所隔壁那间办公室调出来?

那间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挨着厕所,夏天味大,冬天漏风。学校不是没空屋子,空屋子都给了年轻人——人家要备课,要赛课,要出成绩。陈大民教了二十八年,没出过成绩。他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考上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分到二中,见了陈大民叫陈老师好,眼神跟叫别人一模一样。那学生现在是年级主任,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养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

陈大民不眼红。他说人家年轻,该的。

老周替他抱不平,说大民你教龄最长,怎么也该轮到你了。陈大民说轮什么轮,我又不想。老周说你不想是你的事,学校不能这么办事。陈大民说行了行了,厕所近,我方便。

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那天回家多喝了二两酒,跟王秀兰说了一句:我在学校跟厕所差不多,谁需要了就来,谁嫌臭了就躲。王秀兰正在洗碗,头也没回:你才知道?

陈大民就没话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星期三。

上午第二节,陈大民讲《孔乙己》。讲到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他让学生表演。没人举手。他就自己演,弯着腰,手指头在讲桌上比划,嘴里念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学生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教导处李主任推门进来,后面跟一个穿西装的胖子。

李主任说陈老师打扰一下,然后冲那胖子点头哈腰:这就是陈大民陈老师,李总当年的班主任。

胖子盯着陈大民看了五秒钟,眼眶红了。

陈老师,胖子往前迈了一步,我是李海。九七届的,您班上的。坐最后一排靠墙那个,老睡觉,您老拿粉笔头砸我。

陈大民手里的粉笔真掉了。

他想起来了。李海。瘦得像根竹竿,头发盖住半张脸,作业从来不交,他妈来学校哭过两回。初中毕业去上技校,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再后来没了音信。二十年了,陈大民教过上千个学生,记住的不多,但李海他记得——因为李海毕业那年给他写过一张纸条,压在讲桌粉笔盒下面,一行字:陈老师,你是唯一没放弃我的老师。

陈大民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觉得惭愧。他没放弃李海,是因为他也管不了李海。李海睡觉他就让他睡,李海不交作业他就打个问号,李海打架他就拉架。他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个不出声的旁观者。但李海不这么想。李海说陈老师你每次路过我座位都敲一下桌子,就一下,不骂我,也不跟别人说我坏话。就冲这个,我记你一辈子。

胖子李海现在不胖,是壮。西装深蓝色,袖口的扣子上刻着英文字母。他掏出一张卡递给李主任:一百万,捐给学校。我只有一个条件——让陈大民当副校长。

走廊里站满了人。校长来了,副局长也来了。李海握着陈大民的手跟所有人说:陈老师教了我三年,教会我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人瞧不起你,你就得自己瞧得起自己。

这话从李海嘴里说出来很感人。但陈大民脑子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教过他这个?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当天晚上王秀兰做了四个菜。陈大民进门时她正在煎鱼,油烟大,拿袖子擦脸,走出来说,我听说了。陈大民说你听说什么了。王秀兰说你们学校小张老师她妈跟我跳广场舞,都传开了。陈大民你行啊,藏了二十年,不声不响弄个副校长。

陈大民说那是人家李海出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秀兰把鱼端上桌:你别管跟谁有关系,明天开始你走路把腰挺起来。副校长了,再缩着脖子像什么话。

陈大民没说话。他坐在饭桌前看那盘煎鱼。鱼眼睛瞪着白白的眼珠子,跟他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第二天早上陈大民照常六点起床。王秀兰追到门口说,你今天都是副校长了,还骑那破自行车。陈大民说不骑车我走路?四十分钟,我傻啊。王秀兰说你打个车。陈大民说两公里打车,我更傻。

他跨上自行车骑了五十米,捏闸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陈大民喊了一句:晚上别做我的饭,估计得喝酒。

王秀兰笑了。陈大民三年没看见她这么笑过。

他骑到学校门口,门卫老孙从窗户里伸出脑袋,立正敬了个礼:陈校长早。陈大民把车停好,说老孙你别寒碜我。老孙嘿嘿笑着:陈校长,我在这看大门十五年,头一回见你腰杆这么直。

陈大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腰杆直。他上到五楼,李主任领他看了新办公室。沙发,饮水机,窗帘,窗台上一盆绿萝。李主任说陈校长,这盆花是李总特意交代的,说您办公室得有绿色。

李主任走了。陈大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坐了三分钟,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绿萝端起来放到墙角柜子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铁皮饼干盒,打开,把昨天攥成团的那张纸找出来展开。红格纸上那四句诗还在,皱巴巴的。

他看了半天,拿起笔,在放多了盐后面加了一行:

这盘菜

我自己吃

写完折好,放进新办公桌抽屉最里头。抽屉是空的,新漆味很冲。陈大民关了抽屉又打开,把那团纸拿出来,装回口袋。

他还是觉得,这东西不能放这儿。

副校长当了三天,陈大民就明白了一件事:他什么也管不了。

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五楼,人却悬空了。教务他插不上手,李主任说你刚来先熟悉情况。政教他不敢碰,政教主任是老资格,见了面叫陈校长,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后勤交给他管,校长说你抓抓后勤就行,教学的事你不用操心。后勤有什么可抓的?桌椅板凳,水电门窗,食堂菜价。他去食堂转了一圈,大师傅递烟,说陈校长你放心,菜价一分没涨。他翻了翻账本,鸡蛋三块八一斤进的,跟外面一个价。他就没话说了。

每天的事倒不少。开会,签字,陪检查,写材料。教育局来人了,他陪;消防队来查了,他陪;创文明校园验收,他陪。陪来陪去,他发现陪的时候自己就是个摆设,人家跟校长握手,跟李主任说话,到他这儿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一回消防队的人拍着他肩膀说,老同志,后勤这块你多费心。他笑着说好好好。回来想,老同志。他还没当上副校长的时候,人家叫他陈老师。现在叫他老同志。

老周第一个不搭理他了。以前俩人每天中午一起在教工食堂吃饭,老周骂学校,他听着,偶尔搭一句。现在他端着盘子过去,老周就低头扒饭,吃完先走。有一回陈大民故意坐他对面,说老周你跑什么。老周说陈校长您忙,我不耽误您时间。陈大民说老周你正常点。老周笑了笑,说我很正常啊,陈校长。

那声陈校长像一根刺。陈大民想说,老周你别叫我陈校长,你叫我大民,跟以前一样。但他说不出口。他要是说了,老周肯定回他一句:那不合适吧。他太了解老周了。老周跟他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唯一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王秀兰的汤是从第二周开始炖的。以前一个月见不着一次排骨,现在隔天就炖一锅。陈大民喝着汤,心里明白:这汤是给副校长喝的,不是给陈大民喝的。他跟王秀兰说,你别这么客气。王秀兰说谁跟你客气,我心疼你身体。陈大民说以前你也心疼我身体,怎么不炖。王秀兰把围裙一摔:以前你没出息,炖了也是白炖。

这话说得实在,陈大民就没接。

儿子也变了。儿子在省城上班,以前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两分钟说完。现在三天一个电话,问他爸你忙不忙,注意身体,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有一回陈大民听见儿子在电话那头跟人显摆:我爸?我爸现在是副校长,教育专家,回头给你弄两本签名书。陈大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他想,我什么时候成教育专家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李海。

李海第二次来学校是两个月后。这回没穿西装,穿了一件夹克,看着像回来了。他把陈大民拉到操场上,说陈老师,我打算再投五十万,给你出本书。陈大民说你别闹。李海说你那些教案我看了,写得实在,比市面上那些专家强多了。陈大民说我写得不行。李海说没事,我请名师作序。

陈大民说我那些东西就是应付检查的,真不行。

李海说陈老师你别跟我客气。当年我作业从来不写,你也没逼我,就给我打个问号。那个问号对我有用。现在我出钱,你出东西,咱俩配合。

陈大民还想说什么,李海拍了拍他胳膊:陈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也该让人知道知道了。

书是三个月后出来的。精装,封面印着烫金大字——《一个县城教师的教育智慧》,作者陈大民。扉页上印着那句诗:月亮像一瓣大蒜。李海说这句好,有生活气息。序是一位省城名师写的,三千字,花团锦簇,说陈大民是“扎根基层的草根教育家”。陈大民看了三遍,觉得写的是另一个人。

书卖了三万册。李海包了一万册送各学校,剩两万册走网络渠道,卖得不错。陈大民收到两万块稿费,拿着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写了二十八年诗,一分钱没挣着。现在不写了,反倒挣钱了。他想,这个事说不通。但他说不通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书出了以后,陈大民真成名人了。教育局请他去讲课,民办学校请他去指导,连市里一个什么教育论坛都给他发了邀请函。第一场演讲在邻县,去了三百多人。陈大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突然想说:我其实不会教书,我就是个普通老师,你们别信我。但他说出口的是稿子上的话。念了四十分钟,底下鼓掌,有人上台献花,加微信。

回来王秀兰问怎么样。陈大民说挺好,三百多人。王秀兰说那你怎么不高兴。陈大民说我没不高兴。王秀兰说你看你脸拉的,跟个苦瓜似的。

陈大民说,我讲的那些话,我自己都不信。

王秀兰没听懂,说你这人就是矫情,有人请你讲你就讲,讲完了还挑三拣四。

陈大民就不说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他站在台上讲的那些东西——什么教育是慢的艺术,什么静待花开——他讲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做到过。他班上五十个学生,他记住名字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分数。李海数学考八分,他没管,因为管不了。现在李海出息了,他说这是他“静待花开”的结果。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自己。

有一回他讲完课坐大巴回来,邻座是个年轻老师,认出他了,说陈专家我听过你的课,讲得真好。陈大民说好什么好。年轻老师说真的好,你那个“大蒜月亮”我记下来了。陈大民说那是我瞎写的。年轻老师说瞎写能写这么好,那认真写还了得。

陈大民看着窗外,不说话了。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跟他教过的学生一样,一茬一茬过去了。他想,那棵最高的树后面,是不是还藏着一棵歪脖子的?没人看得见。

菜市场那个学生是突然冒出来的。

那天陈大民去买鱼。王秀兰说儿子媳妇周末回来,做条清蒸的。陈大民在鱼摊前站着,看老板捞鱼,突然听见有人喊陈老师。

他回头,一个矮胖的男人系着皮围裙,手上全是鱼鳞,咧着嘴笑。

陈老师,你不认识我了?我赵小军,九八届的,你班上,数学考八分那个。

陈大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赵小军,比李海低一届,比李海还笨。李海是睡觉,赵小军是闹。上课说话,下课打架,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陈大民那时候年轻,还管,管了两年管不动了,也就算了。

赵小军说你等会儿,转身从摊子底下捞出一条鲈鱼,装袋子里塞给陈大民。陈老师拿回去吃,活的。

陈大民说多少钱。赵小军说你别寒碜我。陈大民说不行,你做生意呢。赵小军说陈老师你听我说,当年你对我挺好。

陈大民差点没站住。挺好?他想起赵小军那本数学作业,红叉打得像一锅粥,最后几页直接不批了,写个阅字。这也叫挺好?

赵小军说,你从来没在全班念过我分数。我考八分那回,你就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了一句,小军你这分太低了你爸看见要揍你。就这一句,没当众说。后来我爸真揍我了,但你没当众说。

陈大民提着鱼往回走,一路没说话。到家王秀兰看见鱼,说哟,还活蹦乱跳的,多少钱。陈大民说不要钱,学生送的。王秀兰说哪个学生。陈大民说赵小军,卖鱼的,数学考八分那个。王秀兰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陈大民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王秀兰没听懂的话:我当年教了他两年,他考八分,现在他说我对他挺好。你说这个“好”字,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王秀兰说你这人就是事多,人家送你鱼你就吃,想那么多干什么。

陈大民没吃那条鱼。他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赵小军那本作业,想李海那张纸条,想自己这二十八年到底教出了什么。他教出个李海,李海拿一百万给他买个副校长。他教出个赵小军,赵小军送他一条鲈鱼。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就是个笑话。但你让他说哪儿好笑,他又说不出来。

真正的坎儿是千人演讲那回。

市里搞了一个“名师名家大讲堂”,请了三个专家,陈大民排第二个。地点在市礼堂,底下坐了一千多人,各县区来的老师,黑压压一片。前面那个专家讲了五十分钟,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一张一张翻,底下掌声不断。

轮到陈大民了。他往台上走,聚光灯打过来,白花花一片。他站在讲台后面,把稿子放好,清了清嗓子,往下看了一眼。

一千多个人。前排几个领导,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材料,有的靠着椅背打瞌睡。他又看了一眼,看见了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老师,正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种东西——那种他年轻时候也有过的东西,觉得台上的人应该能说点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是“各位老师大家好”,这句说出去了。第二句是“今天我跟大家交流的题目是”,也说出去了一半。说到“题”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台下看着他,等着。

陈大民忽然觉得台上这个人不是他。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是李海花钱造出来的,这个被聚光灯罩着的人是那些红格纸堆出来的,这个被一千多人看着的人是“教育专家”,不是陈大民。陈大民在哪儿呢?陈大民在三楼那间挨着厕所的办公室里批作文,陈大民在阳台上抽烟不敢让老婆看见,陈大民在铁皮盒子里藏了一百多张没人看的诗。

他站了十秒钟,没说话。主持人以为话筒出了问题,上来递了个新的。陈大民接过话筒,看了主持人一眼,又看了台下一眼。

他说:对不起,我讲不了。

鞠了个躬,下去了。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一片嗡嗡声。李主任从后排跑过来,说陈校长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陈大民说嗯,头晕。李主任说你赶紧坐会儿,我去跟领导解释。

陈大民没坐。他从侧门出去,下了楼,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市里的天灰蒙蒙的,路边停着一排车,远处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一个女人在翻饼,滋啦滋啦响。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李海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来的。

陈老师你什么意思?李海的声音压着火。我花了一百万给你弄的副校长,又花五十万给你出书,你上台说一句“讲不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陈大民说,海子,你别生气。

李海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不通。你教了一辈子书,你就上去讲讲你怎么教的,有那么难吗?

陈大民说,海子,我不会讲。

李海说,你天天在家写诗,编也能编出来吧。

陈大民说,那些话我说不出口。我讲的跟我做的不是一回事。

李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师你就是想多了。现在谁不是这么干的?人家专家讲得比你好,是因为人家讲的那些自己也不信,讲多了就顺了。你再讲几场就顺了。

陈大民说,我不想顺。

李海那头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陈大民把辞呈交上去了。校长的茶刚泡上,看了一眼辞呈,放桌上,说大民你这是干什么。陈大民说校长,副校长我干不了,你让我回去教书吧。

校长说,你走了李总那边怎么交代。

陈大民说,李海那边我去说。他捐的钱给学校留着,我一分不要。书我不出了,后面那些活动我也不去了。

校长盯着他看了半天,说,陈大民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陈大民说没有,我就是认清了。我这个人,就适合在教室里待着。教室以外的事,我干不了,也不想干了。

校长说,这事你再考虑考虑,辞呈先放我这儿。

陈大民说行,那我今天就开始上课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校长,我那个办公室,给年轻人吧。我还是回三楼。

校长没说话,挥了挥手。

陈大民回到三楼那间办公室时,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的书还在架子上,教案本还在抽屉里,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在柜子最里头。他拿抹布擦桌子,老周端着茶杯从门口过,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陈大民说我不干副校长了,回来教书。

老周站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法跟以前不一样,跟这俩月也不一样。老周走过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大民,你真是不识抬举。

陈大民说,嗯。

老周说,一百万啊,多少人做梦都等不来。

陈大民说,我知道。

老周说,你是不是傻。

陈大民说,可能是。

老周看了他半天,端起茶杯,说,中午食堂,你请客。

陈大民说,行,我请。

老周走了。陈大民接着擦桌子,擦到一半,手停了。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刺啦刺啦的,跟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声一模一样。

陈大民回去上课那天,王秀兰跟他吵了一架。

你疯了。王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人家李海花钱捧你,你倒好,说不干就不干。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脑子有病。

陈大民说,传就传吧。

王秀兰说,你五十岁的人了,图什么?

陈大民想了想,说,我图个踏实。

王秀兰说,踏实值几个钱?你当副校长一个月多拿八百块,八百块不是钱?

陈大民说,是钱。

王秀兰说,那你辞什么?

陈大民没答。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一张一张翻那些红格纸。王秀兰凑过来看,第一次看见盒子里装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她问。

诗。陈大民说。

王秀兰抽出一张,念了半句就笑了: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陈大民说,写得不好。

王秀兰又抽一张,念了两句不笑了。那张纸上写的是:四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看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想哪一扇后面有人跟我一样/站着不敢开灯。

王秀兰把纸放回去,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饭好了,端菜。

那顿饭王秀兰没骂他。

书的事没完。

出版社那边合同签了,三万册卖完了,加印两万册。李海让人把加印的稿费打过来,陈大民退了回去,附了一张纸条:海子,书的事就到这儿吧,后面不出了。

李海没回。过了一个星期,陈大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李海寄的一箱海鲜。里头有张字条,就一句:陈老师,我还是想不通,但鱼你吃了。

陈大民把鱼拎回家,王秀兰看见说又是学生送的。陈大民说是。王秀兰说这个学生还行。

陈大民笑了。他说,这个学生是李海。

王秀兰愣了一下,说,一百万那个?

陈大民说,一百万那个。

王秀兰把鱼接过去,说,那这个鱼得好好做。

陈大民回到教室那天,黑板没擦,粉笔盒里只剩两根断粉笔。他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擦,一下一下,粉笔灰落下来,落在袖子上,像一场小雪。

底下学生还没来。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桌椅,忽然想起二十八年第一天站在这儿的样子。那天他二十三岁,穿一件白衬衫,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同学们好”。那天他讲的第一篇课文是《小桔灯》,讲到一半有个学生举手说老师你讲错了,作者名字念错了。他说是吗,回去查查。回去真查了,没念错。但他没跟那个学生说。

二十八年了。他教了上千个学生,没出过一个状元,没拿过一次优秀教师,没发表过一篇论文。唯一出过的书是李海花钱印的,他连序都没看完。你说他这二十八年干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就记得每天六点起床,骑四十分钟车,到学校,进教室,擦黑板,讲课,批作业,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中间有过什么高兴的事?想不起来。有过什么难过的事?也想不起来。

但是你要让他不干了,他又不知道干什么去。

陈大民把黑板擦干净,从盒子里挑出一根长一点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孔乙己。

刚写完,门推开了。赵小军探进一个脑袋,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说陈老师我给你放桌上啊,活的,你回去赶紧做。

陈大民说,你卖你的鱼,别老往学校跑。

赵小军嘿嘿一笑:你是我老师,我不往你这跑往哪跑。

说完走了。门带上,走廊里一串脚步声,跑远了。

陈大民站在讲台上,看着那袋鱼。鱼在塑料袋里扑腾了一下,水花溅在桌面上。他拿抹布擦了,把鱼拎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回到讲台,拿起那根粉笔,在孔乙己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陈大民。

写完看了半天,觉得不对,擦了。黑板擦到一半,学生开始进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背书包的,拿煎饼的,打闹的,抄作业的。有个男生喊,老师今天讲什么。陈大民说讲孔乙己。男生说孔乙己是啥。陈大民说是一个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男生说,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大民说,不好也不坏。就是个普通人。

男生哦了一声,坐下来掏书。

陈大民开始讲课。讲到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那一段,他弯腰在讲桌上比划,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学生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看见赵小军那辆三轮车从校门口过去,车斗里一筐鱼,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转回头,接着讲。

粉笔灰从他肩膀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第一排学生的课本上。有个女生伸手扇了扇,说老师你身上好多灰。

陈大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没事,粉笔灰,不脏。

他转过身,往黑板上写: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

粉笔在黑板上走,吱吱呀呀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黑板上,那四个写法一个一个排着队,跟学生一样,一茬接一茬。

陈大民写完了,回过头,看着底下几十张脸。

他说,这个字你们记住一种就行了,剩下三种没用。

学生又笑了。

陈大民也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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