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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9:16

出嫁那日,父亲当着满京城的面说,靖王落难,许家也绝不退婚。

我做了二十一年的庶女,头一回觉得,他心里或许有我。

直到大婚那夜,我打开嫁妆箱,发现他将一本赈衣账锁在里面。

账上写着一万件冬衣,城西作坊却只做了六千件。缺的衣裳没能送到灾民手里,买衣裳的银子,倒进了许家的私账。

我回娘家质问父亲,他递来一张铺契,还有一份写好的证词。

只要我签字,把罪责推给靖王,他就接我回家。

1.

出嫁那日,父亲从我的嫁妆箱里拿走银镯,塞进一本赈衣账。

我想把账留下,他却亲手落了锁。

"这本账,你人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箱子里只剩两套衣裳、母亲留下的顶针,还有我替父亲抄了七夜的账册。封皮原写着户部采办清册,今早被他揭下,换成靖王府赈衣底账。

新糊的浆尚未干透。

"既是公家的东西,留在您书房不好么?"

父亲抬眼看我。

"照禾,你嫁过去就是王妃,总要替夫家分忧。"

外头催轿,他不再容我开口,叫人把箱子抬走。

靖王失势后,京中人人都等着许家退婚。父亲却把婚期提前半月,逢人便说,许家不会趋炎附势,既有婚约,便该患难相扶。

连我也信了几分。

我在许家做了二十一年庶女,这是头一回,他在人前说起我时,带着那样郑重的神情。

轿子停在王府门前,唢呐忽然断了。

有人拍着门讨银子,有人举着破棉衣喊,要靖王出来认一认,这是不是去年发给灾民的衣裳。

喜娘按住轿帘,让我等着。

帘外一个老妇哭得喘不上气。

"说好一人一件,我们家五口,就领了一件。老头子裹着草席熬了十来日,人没了,你们倒还办喜事!"

我从帘缝里看见,门边另站着两名官差,正在清点抬出的几口木箱。红绸挂在他们头顶,箱上贴着折抵追偿的封条。

父亲说的体面婚事,到了门前便成了这副模样。

老仆试图把老妇劝下台阶,乱中扯开了她搭在臂弯里的旧衣。碎棉落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上冻裂的口子一碰地便渗出血。

我掀帘下了轿。

喜娘急得扯我袖口,我已经蹲在老妇身边,把碎棉拢进红盖头里。

她望见我的嫁衣,猛地缩回手。

"我不是来搅你的喜事。"

"我知道。"

我想替她扎好衣襟,摸到内侧的收口,手停了一下。

三针短,一针回折,线头藏在夹层里。

母亲教我缝棉衣时,也这样收针。

府门终于打开。一个穿暗青衣裳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没戴冠,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有人喊他王爷。

他让老仆记下老妇的住处,又向门边官差问,今日折出的银子何时才能送到县里。

老妇仍哭,他没有躲。

我这才从老仆口中听全了,靖王萧承砚去年督办赈寒,冬衣数目出了差错,冻死冻伤了人。他因签验失职停了俸,府里能卖的东西已卖去大半。

老妇把破衣留给老仆,要他留着给查案的人看。

我替她叠好,翻了翻衣角。

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陶字。

母亲生前常提起,城西作坊的陶婶手快,一天能比别人多收十几件衣。

我抱着那件衣裳跨进王府,头一回觉得,箱里的账比箱子本身还沉。

2.

婚房里没有合卺酒。

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腌菜,另有半碗鸡蛋羹,盖了个缺口的碟子保温。

萧承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府中如今这样,你父亲说过么?"

"他说,您暂时艰难。"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

"倒也没说错。"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坐下,却没有动筷,先问父亲可曾交代我进府后做什么。

我说侍奉夫君,照管家事。

这是父亲原话。

他听完便不再问,只把蛋羹推到我这边。

夜里,他去前院睡。我卸下头上借来的簪钗,发现嫁妆箱的钥匙仍在老仆手里。

第二日灶间盘算买米,老仆捧着一个钱匣,倒了三遍,只倒出些零散铜钱。

我站在门边,想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街口成衣铺要不要缝补的人?"

老仆愣住。

"王妃要买衣裳?"

"我要接活。"

恰好萧承砚从外头进来。他鞋底带着泥,听说才从受灾的县里回来。

"府里还不至于让你做这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是母亲旧衣改的,袖里接了一道布,穿了多年,接缝仍很平整。

"我会这个。"

他没作声,我便把余下的话一起说了。

"但工钱要归我。出门接活,也不能每回都等人允准。"

老仆捧着钱匣,看看他,又看看我。

在许家,我替父亲誊账没有工钱,给姐妹绣帕子也没有。母亲病时,我攒了四十三文,藏在针线底下,后来被拿去给弟弟买了只竹鸟。

那时父亲说,一家人不该计较。

我不愿进了另一家的门,还要听同一句话。

萧承砚问我:

"你父亲知道你想做这个?"

"他不许。"

他将老仆腰间的钥匙取下,搁在我手边。

"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出门让门房记下去处,若晚归,好有人去接。工钱不入公账。"

我拿起钥匙,又问:

"往后府里缺钱,也一样?"

"一样。"

午饭时,我终于敢把自己的那碗饭吃完,没有再想着该给谁留一半。

可夜里开箱时,望见压在衣裳底下的账册,我仍没能把实话说出来。

腊月里,父亲曾叫我将誊完的草稿烧掉。

我舍不得那些纸,问能否留着描花样。他说上面有公事,外人见了不好。我便守着炭盆,一张张烧尽,连没烧透的边角都拨了进去。

当时他夸我仔细。

现在想起来,那句夸奖让我睡不着。

接下来的十来日,我在街口铺子接了收边、换领的活。头一笔二十六文交到手里,我一路攥着,进府才数。

没人来收。

我买了一小包好针,把余钱锁回箱中。

铺里掌柜看过我补好的领口,提起城西正收人修旧赈衣,陶婶忙不过来,工钱按件结,当日便给。

我回府向老仆借了那件破衣,说明只去认一认针脚,不会剪坏。

临出门,萧承砚见我提着包袱。

"还接活?"

"去找一个从前认识我娘的人。"

这回,我没有全瞒。

3.

作坊的门朝北,屋里比外头还冷。

十来个女人围着长案拆衣裳,拆下来的棉絮按好坏堆开。有人正骂,说去年赶了一个月的夜工,剩下的钱到今日还没拿齐。

陶婶坐在最里头,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我把破衣放到她面前,她翻开衣角看了一眼。

"我们做的。哪家送来的?"

我说了老妇的住处,又报母亲的名字。

她盯了我片刻,伸手摸了摸我耳后那颗小痣。

"你是照禾?"

我点头,心里刚热起来,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爹叫你来的?"

旁边几个女人停了针。

我忙说没有。陶婶把旧衣推还给我,让我走,官家的账她们不懂,也不敢再沾。

我站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替他讨东西。我能留下做活,照您这里的价钱结。"

"你如今是王妃。"

"我会缝衣裳。"

她没应。我借了案头的针,将拆散的一段衣襟重新铺平。母亲教过我,旧棉薄,不能使劲拉,针脚要从原来的孔旁错开,才不容易再次撕裂。

一件收完,陶婶拿起来翻了翻,给我指了个位置。

我在作坊连做了四日。

她们不肯谈旧账,我便不问,只帮着清点修好的衣裳,谁做了多少,都让本人看过,再记下来。

第四日下午,有个女工说我漏算她两件。

我重新点了一遍,果然少记,便当着众人改了。

陶婶忽然问:

"要是你爹说她没做这两件呢?"

"我亲眼数了,不能听他说。"

她擦净手,从柜底取出一个油纸包。

最上头是订衣凭据。

六千件。

我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全是自己抄过的总数。

一万件。

"会不会还有别处作坊承做?"

"这一批就我们牵头,分给三处做。谁领了布,交了多少,都记在这里。"

她把出货簿递过来,几家作坊的数目合在一起,正好六千。

"余下工钱一直拖。去问采办,说王府没发。去王府,又说银子已经拨下来了。"

我翻到欠款那页,认出了父亲的签押。

他写章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纸上还写着由裕丰银铺兑付,领款的人是许家管事。陶婶说,管事只送来部分钱,余下都说再等等。

我想起许家过年新添的两座炭盆。

我的屋里没有,父亲书房却暖得能脱棉衣。他在那里看我誊账,偶尔指出一个字写得不端正。

原来那时候,这些人还没拿到工钱。

窗边一个女人把断线咬掉。

"等到我妹子没了,也没等着。"

屋里静下来。

她说妹妹嫁在县里,衣裳没领到,生病也没钱抓药。她去讨自己的工钱,想给妹妹买床旧被,管事嫌她晦气,叫人赶了出去。

我望着她手中的棉衣,不敢再说父亲许是被人蒙骗。

陶婶把凭据收回去。

"这东西不能给你。"

"您收好。我不拿。县里领衣的时候,有没有记数?"

"有。每车多少件,县里的人当面点,另留一份存根。"

我把银铺名和交衣日期记在自己纸上,请她核过,才带着破衣离开。

回府后,我直接去了书房,告诉萧承砚,作坊只做了六千件。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总账。

"你怎么知道报上去的是一万?"

我看着纸上那个熟悉的万字。

"因为这账,是我抄的。"

4.

萧承砚叫老仆守住门,问我什么时候抄的,在哪里,照着谁给的稿。

我一件件回答。

说到烧稿,我怕他发怒,声音越来越低。

他却只问:

"还留下一页么?"

"没有。我以为那是誊清以后不要的。"

他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我将嫁妆箱里的账拿来,又看他桌上的副本。两份都是我的字,末页数目相同,只有封皮不一样。

那七夜,我照同一份草稿誊了三本,父亲说各处要留底。如今萧承砚告诉我,王府早收到一本,另一本父亲报称已交官署,留在许家的这本却成了我的陪嫁。

我想起父亲亲手换封皮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慌。

"他为何急着把我嫁来?"

萧承砚看着两本账。

"他说婚约照旧,也愿把采办的旧账带来核清。我当时以为,他肯认这门亲,便不会再推诿。"

桌角还有一份签验文书,我看清日期,又翻开记下的交衣日。

相差四日。

"衣裳还没交,您为什么已经签了足数?"

他伸手去取那张纸,我按住了纸角。

"是下面的人骗您签的么?"

我盼他点头。

他没有。

"你父亲说,衣裳已经齐了,只等装车。我赶着向宫里复命,便先签了。"

"您没去看?"

"没有。"

窗外有人扫院子,竹帚一下一下擦过砖面。

他又说,当时若延误,御前必然追问。他想着已经催过数次,许敬章办了多年差事,不至于在这上头出错。

我松开文书。

"所以,他们等衣裳的时候,您已经交完差了。"

他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很快。

我没有替他说是父亲太会骗人。他若不签,至少还会有人追着问,衣裳究竟到哪里了。

过了许久,他说会把线索交给承审官,叫我暂且不要再去作坊。

"你誊账时不知情,我会说明白。"

"可烧稿的是我。大人若问,我得自己答。"

他看着我,终于应了声好。

许家当晚便派人来,说婚后回门已拖了多日,父亲想见我。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

父亲没问我在王府吃得如何,先问我去作坊做什么。

我把六千件的事说了,等他解释。

他从匣中拿出一张铺契。

城南一间小铺,后头带住处。

母亲在世时,我曾说,往后攒够钱,也开这样一间铺子。她裁,我缝,到了月底再雇个人帮忙。

父亲那时嫌我们小家子气。

如今他将铺契放到我面前,说一直记得我的心愿。

我几乎就要伸手。

接着,他又放下一张写好的证词。

上面说,我在婚前已替靖王料理账目,奉他之命虚记衣数,碍于婚约,不敢违逆。

"你照着再写一份,签上名字。爹便能把你接回来。你是受胁迫的,不会有人为难你。"

"可我成婚那天才见到他。"

"婚事早定了,往来传话也是有的。"

"没有人给我传过这话。"

父亲端起茶。

"照禾,你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忽然不敢看那张铺契。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间铺子摆在眼前,我甚至能想见窗下该搁多宽的裁衣案。

"您为什么只订六千件?"

"采办的事,你不懂。"

"那您把订衣的账交出去,让懂的人查。"

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我养你这些年,供你识字,不是叫你帮着外人审我!"

我被吓得一抖,仍没去碰笔。

父亲看见,语气又缓下来。

"你弟弟还要前程。全家都在这里。你嫁过去才几日,就只认夫家了?"

"我没说他无错。他提前签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你的字也在账上。"

他盯着我。

"账在王府,你人也在王府。到时候,你说是谁叫你写的,别人就信么?"

我走出许家时,两手空空。

那间铺子还在父亲案上。

次日天没亮,传召到了王府。

我以赈衣账经手人的身份,奉命入宫候问。

5.

殿外风大,吹得我衣裙贴在腿上。

我跪过许家的祠堂,也在嫡母屋外站过整夜,却从没这样怕过。

引路的内侍提醒我,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可抢话。

我记住了,进殿时仍差点绊住。

父亲已经跪在前头,官服一丝褶皱也无。萧承砚在另一侧,身上穿的是我见他时那件暗青衣裳。

皇帝问父亲,还有什么要奏。

父亲俯身叩首。

"臣许敬章,请陛下严查靖王赈衣一案。冬衣不足,灾民伤亡,银钱去向至今未明。此事关乎朝廷赈济之信,不能因靖王是皇亲,便法外开恩。"

我听着这些话,膝下越来越冷。

他昨日还叫我顾全家族,今日却每个字都为着灾民。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父亲继续道:

"臣另有一事,不敢隐瞒。已嫁入王府的臣女许照禾,也曾经手赈衣账册。臣请一并查办,不可因她是臣的亲生女儿,便有所宽纵。"

他叫出了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这是小女旧日所书,可供比对笔迹。臣不敢徇私,请封存王府账册,将夫妻分开查问。"

那张纸是我给他抄的寿联。

父亲过寿时,嫌外头买来的字俗,叫我抄了几十张,挑出最好的一张给客人看。有人夸我,他说女孩子能写几个端正字,也算没有白养。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原来他也留着那张纸。

皇帝问:

"许照禾,赈衣账可是你所书?"

我喉咙发紧,第一声没能说出来。

父亲没有看我。他跪得端正,像等着别人家的女儿认罪。

我忽然明白,昨日那间铺子不是他终于疼我。

我签字,他就有了指认靖王的证人。

我不签,他便将我的字、我的婚事、我带过去的账,一并呈上来,说自己的女儿已经与王府串通。

从他催着我上轿那天起,我便被送到了他预备指控的位置上。

"是我写的。"

殿中有人朝我看过来。

我磕了一个头,接着道:

"但臣妇是在许家书房抄的,抄完时尚未成婚。稿子是父亲给的,数目也不是臣妇定的。求陛下准许核对誊账日期。"

父亲立即开口:

"小女已嫁靖王,夫妻情分所系,难免替夫开脱。"

我看向他。

"父亲方才要查笔迹,女儿已经认了。写字的日子,为何不能查?"

"我何曾说不能查?只是你不可胡乱攀扯。"

我的手抖得厉害,便将两掌压在膝上。

"账上记着一万件,城西作坊只做了六千件。有订衣凭据,有出货簿,县中还有领衣存根。臣妇不懂查案,请大人去核。"

父亲说,坊间口舌不能当凭据。

我转向御前。

"所以臣妇请查凭据。"

我第一次在他话音落下后,没有忙着认错。

萧承砚向前俯身,说王府愿交出所有文书,又说我入府时日尚短,能否先准我回府候问。

我知道他是在护我,可父亲立刻抓住了这句话。

"靖王此时还要将经手人留在府中,是何道理?"

殿上静了下来。

萧承砚止住话头。

我伏身道:

"臣妇愿分别受问。只是请将采办、拨银、收衣的人都问到,不能只问写字的人。"

我说完才发觉,后背已湿透了。

皇帝让人收下父亲呈来的字样,命承审官封存两家涉案账物,核查各处经手人。

"既要严查,便从头查清。许敬章,你所办采买一并交验。"

父亲叩首称是。

我没得到一句清白,也没能回王府。

出殿后,我与萧承砚被引往不同方向。他想说话,旁边的人提醒不得交谈,我们便各自停住。

直到进了官署,承审官问我先查何物,我才将袖中那张记事纸取出。

纸被汗浸皱,银铺的名字仍辨得清。

"请先取陶婶手里的订衣凭据。"

我停了一下,把话说全。

"上头有我父亲亲笔签押。"

6.

留署第一夜,我没睡。

屋里没有刑具,门却从外头上了锁。我听着更鼓,把自己烧稿的经过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怕。

若父亲说稿子是我自作主张烧的,我拿什么证明?

次日问话,承审官果然问到了这里。

"草稿上可有改过数目?"

"我记不清。"

"是记不清,还是不肯说?"

我低头望着指腹,缝衣留下的小口子已经结痂。

我可以说记得,替自己找一句有利的话。父亲不就是这样教我的么?

"我只记得总数与誊本相同,其余有无涂改,实在记不清。草稿是我亲手烧的。父亲吩咐时,守书房的仆妇正在添炭,大人可以问她。"

书吏把这句话记下,读给我听。

我纠正了一个日子,按了手印。

此后几日,他们反复问我何时进书房,父亲在不在,账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我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便认不知道。

再被传去认衣裳时,我在廊下遇见陶婶。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工,怀里原先那个油纸包已经交到书吏手上。我们隔着差役站着,不能细谈。

她只朝我举了举手中的收据。

"原件收了,每张都点过,有封。"

我这才放下一点心。

后来核对供词时,我得知,许家的人去过作坊,愿意先付一半工钱,条件是将欠据取回。

陶婶说,若补工钱,可以照实另开收条,旧订衣凭据已经入卷,她拿不出来。

那人连一半钱也没留下。

父亲仍想用她们本就该得的东西,换走她们能够说话的凭据。

我听书吏读到这里,想起城南那间铺子,胸口闷得厉害。

萧承砚的文书也送到了。

承审官让我辨认是不是书房见过的那份,随后念给我听。

他承认在冬衣尚未送达时签了足数,也承认自己急于按期复命,没有亲验。随供附上当时催办往来和王府所存底册。

我问,这些都是他自己交的么。

承审官说是。

"他原先请求不必传你,后来改了。说经手的事,由你自陈,他不能替你担保所有经过。"

我望着那张按有手印的纸,许久没有挪开眼。

他若只把错推给父亲,我或许能松口气,却再不敢相信他的保证。

如今我仍怕他受罚,却想再见他一面。

留署到了第三周,各处材料陆续齐了。

县中存根记下的收衣总数,与三家作坊出货合起来,都是六千件。没有另一批四千件,也没有后补的车次。

裕丰银铺的兑付底簿被调来,与官署拨款记录相合,父亲经手的银款按一万件支出。其中一笔由许家管事取走,没有送往作坊。

官署又找出年前收到的誊账副本。

收件日离我的婚期,足足差了一个多月。

我在认笔迹时,看见页角那枚旧收件印,鼻子忽然酸了。

我说了十几遍的话,终于有一张不属于许家、也不属于王府的纸能证明。

可案子仍没结束。

父亲递来新的供词,说他只是奉靖王之命办事,下属取钱,也是替王府周转。

承审官将供词合上。

"明日当面对质。你所说的每一句,仍要认。"

我应了。

那晚终于睡着时,手还压在袖口里。母亲的顶针不在身边,我摸了个空,才想起连针线箱也一并封着。

7.

对质那日,父亲的官服皱了。

他看见我,先问我在署里有没有受苦。

与从前一样,语气不急不慢,好像我只是出门久了,他随口问一句冷暖。

我没有回答。

长案上摆着旧衣、订衣凭据、出货簿和县中存根。我认出自己的字,也认出父亲的字。

承审官先问誊账。

父亲说,账既在王府发现,我又已成婚,不能排除夫妻事后改账。

官吏便将年前的收件副本送到他面前。

那份与箱中账目逐页核过,字句和数目相同。

"你送交此本时,许照禾尚未嫁入王府。"

父亲说,婚前早有婚约,不代表没有暗中往来。

轮到我答,我把两手放平,免得又习惯性去扯衣角。

"我在父亲书房,照他给的稿誊写。我没有见过靖王,没有收过王府传来的话。"

"照禾,想清楚再说。"

"我想过二十多日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连烧稿的事都做了,如今却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眼前发热,仍把话说完。

"烧稿的事,我从第一次受问就认了。谁叫我烧的,也在供词上。我没有改。"

承审官让书吏读出仆妇证言。

她送过炭盆,听见父亲吩咐我烧纸,也亲手收拾了盆灰。她不能证明稿上写了什么,但能证明父亲下过命令,焚稿发生在许家。

两家的门房、送账人也分别受过问,没有谁替靖王向我传过改数目的话。父亲所称的婚前授意,问到具体由谁传话,他始终答不出来。

接着核冬衣。

陶婶将旧衣展开,说明衣角记号,又指着出货簿,一批一批念数量。她念得慢,遇到不识的字,便请书吏替她读,不肯含混过去。

父亲打断她:

"只认得缝衣针的人,懂什么官府拨付?"

陶婶停住。

我以为她会怕。她却把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放到凭据旁。

"拨付我不懂。你订六千件,我交六千件,你欠我们多少工钱,我懂。"

承审官叫她继续。

她便继续念,念到最后,补上未付的工钱,几名女工各自核认。

那个死了妹妹的女人也来了。

她没有骂人,只讲了自己何时去讨钱,何时赶回县里,妹妹又是哪天没的。

讲到末尾,她说,那床旧被最终没买成。

萧承砚跪在一旁,一直没有抬头。

问到签验,他直认未见实物便签了文书。

父亲立刻道:

"正是靖王签验在先,臣才按此数拨银。臣只是奉命行事。"

承审官翻开银铺底簿。

"那么,多领的银子为何进了你家管事手里?"

"代王府领取。"

"送去王府何处?何人收取?"

父亲报了一个老仆的名字。

那老仆被带来,当面否认。官吏随即呈上核出的去向:银铺留有管事签押,管事取银后,分作两笔,一笔存入许家私账,一笔付了城南铺子的契价。

许家的入账日期、卖铺人的收据与银铺支款日先后相接,数目逐笔合得上。卖铺人也已认过,交银签契的就是许家管事。

那张铺契也在案上。

我看见铺名,胃里一阵翻腾。

父亲拿来换我证词的,竟是从冬衣里扣下的钱。

管事已经供认,父亲最初还说只是暂借,等后头进项到了再补。可银子进了私账,直到查案也没补回。

父亲额角出了汗。

"若臣有私心,何必主动检举亲女?"

承审官问:

"你检举女儿,与这两笔银子去了哪里,有何相干?"

父亲张了张嘴,又看向我。

这回,我没有低头。

"父亲,您在殿上说,不能因为是王爷就法外开恩。"

他神色一变。

我接着说:

"也不能因为您把女儿交出来,便不查您经手的钱。"

他说我忤逆,话未说完,承审官已经命人收起涉案契据,将他带下候押,查封相应赃产。

萧承砚的失职另行具奏。

承审官宣读我的查核结果:我只按来稿誊写,未参与订数、领银,也未分得赃款;焚稿在知晓实数之前,发现差额后已主动报出,未再替父亲隐瞒。各方证言、往来记录与银钱去向相互核过,不能认定我知情共谋,准予离署。

走出那间屋子时,父亲在廊下叫我的乳名。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让我回头。

我却转向看守物件的书吏,问能不能领回针线箱。

箱上的封条揭开,旧顶针躺在最上层。我把它套上手指,尺寸正好。

8.

判决下来时,距我出嫁已近六周。

父亲革职,判了流刑。侵吞的银款从私账与赃产中追缴,欠工钱、赈衣缺额和灾民抚恤分项核定,先前已经追偿发放的款项逐笔抵扣。

陶婶拿到欠薪那天,先去买了一包糖,又在铺前坐了很久。

她说,原本该拿这钱给丈夫抓药,如今病根早已落下了。

窗边那个女工领了妹妹家应得的抚恤,托人带给外甥。她仍每天来做活,只是不再提那床被。

萧承砚降爵,收回原王府,又以私产承担了相应追偿。

他没有因交出文书便恢复旧日荣宠。

迁出那日,府里比我嫁来时更空。他亲自看着老仆清点,属于官中的一件没带,剩下几口箱子,送去暂住的宅子。

我没随他走。

我拿着这段日子攒下的工钱,与陶婶合租了城西一处小院。她拿大头,我出小头,前屋做活,后屋住人。

第一批只敢接二十件夹衣。料子由铺里给,我们挣裁缝钱,交一批,结一批。

许家曾有人来劝我,说父亲将要远行,我既是女儿,总该去求一求,不能只顾自己。

我把正在核的工钱数完,才回答。

"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求情不能把六千件说成一万件。"

来人再没坐下去。

萧承砚第一次到小院,给我送来留在旧府的衣裳。

那日我刚交完活,收的钱能付下月分担的租金。陶婶出门买菜,我在灶边给他倒了一碗水。

他没喝,先问:

"你还愿不愿意同我过?"

我看着院里晒的衣片,没立刻答。

从前父亲说嫁,我便上了轿。后来王府给我一碗饭,我便怕自己问得太多,会显得不识好歹。

如今租约上有我的名字,箱里有我挣的钱。我可以认真想一想,自己究竟愿不愿意。

"愿意。"

他才将碗端起来。

我又说:

"但我还做我的活,钱也自己收着。"

"好。"

"案里的事,我不会替你说成全无过错。"

"我知道。"

过了几日,他搬来后院。地方窄,放不下从前的书架,他便留了常看的几册,其余寄存。他替我修好裁衣案,也学着生火,起初总把粥煮焦。

到了次年入冬,作坊已经能按月留住几名女工。

发工钱那晚,我让每个人数清,再在账上按印。有一位急着回家看孩子,钱没数便往怀里揣,我又把她叫回来。

陶婶笑我仔细。

我将最后一笔核好,母亲的顶针搁在砚边,箱钥匙仍系在我腰上。

后院传来萧承砚的声音。

"照禾,饭还热着。"

我应了一声,合上账本,洗净手,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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