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拿过最讽刺的一笔钱,是八百块。
红包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有点卷。郝总把它拍在我面前的时候,包厢里二十几个人一起鼓掌,掌声很响,响得我耳朵发闷。
“小许,辛苦了。”他说,“这是公司给你的辛苦费。”
我捏了捏,厚度大概七百。我拆开数了一遍,正好八百。
同一张桌子上,他刚宣布给孙浩的奖金是八万。
八万,现金,装在两个牛皮纸袋里,袋子鼓得像两块砖。孙浩接过袋子,往椅子上一靠,说了一句“谢谢姐夫”,然后举杯:“也谢谢我哥,这个项目全靠他。”
全桌都笑了。
“我哥”是我。
我做的那份方案,我盯的那四十天工地,我改了十九遍的效果图,我在甲方会议室里被骂到脸发烫的那些下午,最后浓缩成他嘴里一句“也谢谢我哥”。
我端起杯子,把酒喝了。
酒是茅台,五十三度,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谢谢郝总。”我说。
然后我把那个红包放回桌上,压在一只吃剩的蟹壳底下,站起来,走出了包厢。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妈做支架手术的日子。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
公司叫“鑫达展陈”,做展厅、展馆、宣传片,说白了就是给政府单位和国企做“面子工程”的。刚去的时候一共十二个人,办公室在城西一个旧厂房里,冬天暖气不热,我们把打印机的纸箱拆了垫在脚底下。
老板郝建国,四十多岁,脖子上一条金链子,链子粗得能拴狗。他不怎么懂业务,但他懂两件事:一是怎么把领导哄高兴,二是怎么把账算到自己兜里。
我是老乡介绍进去的。那时候我刚从一家广告公司出来,欠着三个月房租,简历投出去四十份,回了两个。
郝总面试我只用了七分钟。他问我:“会不会写方案?”
我说会。
“会不会做图?”
我说会一点。
“能不能喝酒?”
我说能喝一点。
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说:“行,明天来。四千八,先干着,干好了给你涨。”
四千八。我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里的“干好了给你涨”,是这个公司最稳定的一个笑话。
第一次涨薪是在第二年春天,涨了五十。郝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今年效益不错,你表现也可以,给你加五十。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郑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二次涨薪是第三年,涨了四十。那次公司中了一个区里的文化墙项目,标不大,六十多万,方案是我熬了四个通宵做的。郝总很高兴,说小许你真是我们公司的笔杆子,给你涨四十。
第三次涨薪是第五年,涨了十块。
十块。我记得那天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最便宜的一包十二。我站在货架前面想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包十一的。
六年,四千八到四千九。
我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六年涨了一百块,平均一年十六块七。我后来跟老赵说过这个数,老赵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算这个干啥,算了心里更堵。”
我干的活是三个人的。
策划是我,文案是我,现场执行也是我。投标文件从头到尾我一个人做,资格证明、业绩合同、技术方案、报价表,装订成册,封面用铜版纸,胶装,一册一册摞起来能到膝盖。
项目忙的时候,我在公司睡。会议室的沙发是那种一坐就陷下去的老沙发,我拿两把椅子并在旁边,脚搭上去,能睡三个小时。醒了接着改图。
我做过一个大项目,老纺织厂改造成工业记忆馆,一千二百平米。那四十天我基本住在工地,安全帽戴到头皮发炎。夏天,厂房里没有空调,我一个人拿着卷尺量展柜尺寸,量到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
项目验收那天,甲方的一个副馆长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这个馆有魂。”
郝总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孙总监把关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孙总监”这三个字。
孙浩是第四年来的。
郝总领着他进办公室那天,先咳嗽了一声,然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里的小浩,以后就是你们的创意总监。”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孙浩那年二十六,穿着一件印着大logo的卫衣,脚上一双白鞋,头发染了一点浅棕。他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说:“以后多多关照。”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条狗。
一条柯基,很小,脖子上一个铃铛。他把狗放在会议桌上,狗在图纸上撒了一泡尿。
“没事没事。”他说,“擦擦就行。”
老赵那天在画施工图,那摞图纸是他熬了两个晚上画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泡尿,脸上一句话都没有,去卫生间拿了拖把。
后来老赵跟我说,当时他心里想的是他女儿下个月的补习班费。
孙浩的工位在我旁边,隔一块一米高的隔板。
他一般十点半到,来了先泡茶。他有一套紫砂的茶具,摆在桌上,烧水、洗杯、闻香,一套流程下来四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打两局游戏。中午吃饭,下午如果不去健身房,就在工位上刷短视频,看到好笑的会笑出声。
他的工作内容,按他自己总结,是“对外”。
对外就是陪甲方喝酒,陪领导打球,陪各种“关系”吃饭。这些事他确实做,做得也不错,酒桌上会说笑话,会给领导点烟,会记得谁家孩子在哪个学校。
郝总说,这就是价值。
“小许啊,”他有次在走廊里拦住我,“你别觉得小浩不干活。人家的资源,你干十年也干不出来。”
我点头。
我说郝总说得对。
我能说什么呢。我妈那时候还在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孙浩来的第一个月,公司发工资,我在打印室碰见他。他拿着一张工资条,随手扔在复印机上。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万三。
那天我的工资条也在口袋里,四千九,纸边被我捏皱了。
我把他的工资条捡起来,折好,放回了复印机的台面上。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我只是那天晚上回家,在楼下坐了很久才上去。我妻子李静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
她说你天天加班。
我说项目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在超市做收银,一天站十个小时,回家脚是肿的。她从来不问我工资多少,因为她知道。
我们家每个月的账是这么算的:房贷三千二,孩子幼儿园一千八,车贷一千一,水电物业三百,剩下的是吃饭和人情。
四千九,不够。
我靠什么补?靠项目提成。郝总说,项目做成了给提成。第一年给了两次,一次八百,一次一千二。后来就不提了,我问他,他说“公司账上紧,年底一起算”。年底的时候,他给每个人发了一箱苹果和一张二百块的超市卡。
那箱苹果有一半是坏的。
我不是没想过走。
第三年的时候,我拿到过一个offer,一家正规的展览公司,月薪九千,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交。我跟郝总提,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小许,你这是要在我最难的时候捅我一刀?”
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心软了。
我心软的代价是又干了三年。
后来我常想,一个人被欺负,往往不是因为对方多强,是因为自己总在替对方找理由。他难,他不容易,他也有家。你替他想了六年,他一次都没替你想过。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走出饭店,外面在下小雨。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公司群里已经发了照片:孙浩举着两个牛皮纸袋,笑得牙齿都露出来,郝总搭着他的肩,配文是“鑫达新星”。
有人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雨很小,落在脸上没什么感觉。我心里想的不是那八万,也不是那八百。
我想的是我妈明天要上手术台,押金还差两万三。
城市记忆馆那个项目,是市里城投下面的文旅公司发包的,标的四百八十六万。
标书是我写的。
那两个月我基本没回家。资格文件一共九项,业绩合同要盖章的复印件,我一份一份对;技术方案里的展陈动线、灯光参数、多媒体设备清单,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为了让方案看起来“有想法”,我把市档案馆里翻出来的老照片翻拍了两百多张,一张一张修,做了一条从五十年代到现在的城市影像墙。
效果图我改了十九版。
第十九版是凌晨四点改完的。我记得我按下保存,趴在桌上睡了半个小时,醒过来脖子转不动,眼前一片黑,我以为是熬夜熬的。
后来去医院查,颈椎反弓。
中标那天,郝总在办公室放了一挂鞭炮——不是比喻,是真鞭炮,一串小鞭,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炸,纸屑飞了一地。他给所有人发了五十块钱红包,说“沾沾喜气”。
我没拿到五十。因为那天我在甲方那边开碰头会,回来的时候红包发完了。小周偷偷给我留了一个,说“许哥,我给你藏了一个”。我打开,里面是五十。
小周叫周雨,孩子刚上小学。她是前台兼行政,一个月三千八,什么杂活都干。公司复印机的纸是她买的,绿植是她浇的,郝总的烟是她买的。她后来跟我说,她最怕孙浩叫她“小周妹妹”,因为一叫就没好事。
项目开工以后,我就住进了工地。
四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甲方一会要改颜色,一会要改字,一会说这个展柜“不够庄重”。有一次为了一个序厅的墙,我带着工人在现场刷了六遍。
孙浩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开工,他穿了一件新买的防风衣,戴了墨镜,站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开工大吉”。那张照片里他背着手站在一堆沙子前面,像来视察的领导。
第二次是区里领导来看进度,他提前半小时到,把安全帽戴反了,我提醒他,他说“这样显脸小”。
第三次是竣工预验收。他来了,带着他女朋友,在馆里转了一圈,说“还行吧”,然后去楼上咖啡厅坐着了。
王科长是甲方这边的项目负责人,四十岁,戴眼镜,说话慢。他第一次看完方案,问了一句:“这个影像墙的想法,是谁出的?”
郝总说:“我们孙总监主导,小许配合执行。”
王科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不是同情,也不是怀疑。他是在确认。
会后他去洗手间,我在走廊抽烟。他走过来,也点了一根,问我:“小许,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说了。
他说:“方案是你做的吧。”
我说:“团队一起做的。”
他笑了笑,没再问。抽完烟,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那天晚上我加了王科长的微信,备注写的是“王科长-城投”。我从来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只有一次,是他母亲住院,他问我认不认识某医院的医生,我托人帮他问了床位。他后来请我吃了顿饭,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两个菜,一瓶啤酒。
他说:“小许,你这个人太老实。”
我说:“老实人不吃亏。”
他说:“老实人最吃亏。”
项目验收之后,奖金下来了。
八万。
我是在庆功宴上才知道有这个奖金的。郝总说公司这次赚了钱,要重奖功臣。我以为“功臣”这个词里至少包含我。
结果我拿了八百。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交押金。
我妈是脑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右边身子不会动。医生说要放支架,先交五万押金。
我卡里有一万四。李静那边凑了一万二。我弟在外地,转来八千,说“哥我只有这些了”。
还差两万三。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给郝总打电话。
“郝总,我妈住院,要手术,能不能先预支两个月工资?”
电话那头有麻将声。他停了一下,说:“小许啊,公司现在账上真没钱,项目尾款还没结呢。”
“我知道,”我说,“就两个月,八千。”
“这样吧,”他说,“我个人先借你五千,你打个借条。”
我说好。
下午他让财务转了五千。借条是我写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还拍了照发给他。他回了一个“收到”。
同一天下午三点,公司群里弹出一张照片。
孙浩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车前盖上放着一束花。配文:提车了,谢谢姐夫。
那车我认得,三十多万。
群里二十几个人排队发“恭喜浩哥”“浩哥牛逼”。郝总发了一个大拇指,说“年轻人有冲劲”。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医院走廊,看着对面墙上“静”字下面那盏灯一闪一闪。
李静从病房出来,眼睛红的。她说:“妈刚才醒了,问我你吃饭没有。”
我说:“你跟她说我吃了。”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我没有吃。那天我一整天只喝了半瓶水。
晚上我回公司拿电脑,办公室只剩老赵在画图。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说:“听说了。”
我说:“听说什么。”
“奖金的事。”他说,“小许,你别往心里去。人家是亲戚。”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把图纸一推,声音有点大,“你知道你还干?你六年了,你图啥?”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我。我们两个人在楼道里站着抽完,谁也没说话。抽完他说:“我闺女明年高考,我要是走了,我这个岁数没人要。”
我说:“赵哥,我懂。”
我们两个人的困境是一样的,只是他的比我更沉一点。
那年冬天,孙浩拿我的方案去参加了省里的“金尺奖”。
这个奖是省建筑装饰协会办的,展陈设计类,两年一届,在业内还算有点分量。
他报的项目是老纺织厂那个工业记忆馆。
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行业公众号推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九零后创意总监的三年:把工业锈带变成城市客厅》。
文章里有他的照片,穿着一件冲锋衣,站在工地的钢筋堆前面,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微皱。
那件冲锋衣我认得,是我陪他去买的,在商场负一层,他说要“上镜一点”。
那天他一次工地都没去。拍照是在开工前一天,我陪他去的,拍了三十多张,他挑了最不像摆拍的一张。
文章里有一段他的“自述”:
“做这个馆的时候,我在现场住了四十天。最难的是序厅那面墙,我们刷了六遍,一直刷不出想要的那种旧。”
那四十天,是我住的。
那六遍,是我刷的。
我把那篇文章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我点开评论区,第一条是“青年才俊”,第二条是“这才是真正的设计师”。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李静那天晚上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最近老说没事。
我说真的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许向东,你要是难受就骂两句,别憋着。你憋了六年了。”
我骂不出来。
一个人被欺负久了,会失去一种能力:愤怒的能力。你不是不想发火,你是不知道该朝谁发,发出来又有什么用。你只会算账——算这个月还差多少,算下个月孩子的学费,算自己还能忍多久。
那天夜里我没睡,起来把硬盘插上。
我有三个移动硬盘。这是我的职业习惯,从入行第一天就有:所有项目,所有版本,所有过程稿,按年份、按项目、按日期归档。源文件、导出的图、甲方给的资料、开会的记录、改稿的意见,全在里面。
我打开“2021-工业记忆馆”这个文件夹。
里面有:方案第一版到第十九版的PSD,每个文件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都在;有七十多张手绘草图,草图上我用铅笔写了日期;有甲方七次评审会的签到表照片;有我在工地上拍的四百多张进度照片;还有我跟王科长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他提的每一条意见,我回的每一次修改。
我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点开,看完,关掉。
那时候我心里没有想好要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能丢。
它们是我这六年唯一留下来的证据,证明我干过活,证明那些墙是我刷的,那些字是我写的,那些夜里是我熬的。
项目做到第二个月,甲方开了一次中期评审会。
会议室在城投的九楼,长条桌,一次性纸杯,投影仪的风扇声很大。区里文旅局来了个副局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郝总提前一天交代:明天孙总监主讲,你配合放PPT。
我说好。
那天孙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吹过。他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我写的讲稿,念:“各位领导,我们这个馆的核心理念,是‘记忆的在场感’。”
陈副局长点点头。
“序厅这面影像墙,是我们团队反复推敲的成果,一共两百多张老照片,从五十年代一直到今天。”
“这两百多张,”陈副局长忽然开口,“是怎么选的?”
孙浩愣了一下,眼睛往我这边瞟。
“是……经过我们团队深思熟虑,反复筛选,从历史档案里提取的。”
“我知道是筛选的。”陈副局长笑了笑,“我问的是标准。比如为什么选这张粮票,不选那张布票?”
会议室安静了。
孙浩的手指在讲稿上滑了一下,滑到第三页,那一页没有这行字。
郝总在旁边咳了一声:“陈局,这个具体执行是我们小许在做,小许,你补充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
“这张粮票是 1962 年的,面额二两。我选的不是粮票,是这张粮票背后的这家人。”我翻到下一张,“这户姓周,住纺织厂宿舍,一家六口,一个月定量二十七斤。这张粮票是他们家最后一本粮本上撕下来的,是周师傅的女儿捐给档案馆的。她今年七十二,还住在厂区那一片。”
“布票我也选了,在第三组,但放在后半段。因为布票讲的是穿,粮票讲的是吃。这个厂的工人先得吃饱,才有力气上班。”
陈副局长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下讲了七分钟。讲那六遍墙为什么要刷六遍:第一遍太新,第二遍太脏,第三遍颜色偏冷,第四遍偏黄,第五遍裂缝没处理,第六遍才对。讲为什么序厅的灯要用四千K,不用三千K。
讲完,陈副局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小伙子讲得清楚。”
他扭头问郝总:“这位是?”
“我们执行总监,小许。”郝总笑得很自然,“方案是孙总监统筹,小许具体执行。”
“哦。”陈副局长又看了孙浩一眼,“孙总监,你刚才说的‘记忆的在场感’,再展开讲讲?”
孙浩笑了两下,说:“这个……就是让观众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陈副局长“嗯”了一声,低头翻材料。
会议结束后,我去楼梯间抽烟。孙浩跟了出来。
“哥,你今天很风光啊。”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他把烟点上,吐了一口,“事实是方案是我们公司的,公司是我姐夫的,工资是我姐夫发的。你别忘了谁给你发工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个人拿了我的名字、我的奖金、我的功劳,他一点都不心虚。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因为公司是他姐夫的,所以他做什么都对。
我把烟摁灭,说了一句:“孙浩,你记住今天。这话我也记住了。”
他没听懂。
离职那天,我做了一件跟之前不太一样的事。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郝总桌上。
袋子里有四样东西:三十八页交接清单;十一万白条的复印件;六年加班记录,三百多页钉钉导出,我用红笔把每个月超过的时长圈了出来;还有一份打印的裁决申请书草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公司名字,日期空着。
他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张,脸沉一寸。
“许向东,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个意思。”我说,“第一,我把活交接清楚,三十八页,八十七项。第二,这十一万,你欠了两年。第三,加班费,我算了一下,两年零四个月,一共两万八。”
“你算得挺清楚。”
“我算了六年,早就清楚了。”
他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摔:“你要告我?”
“我不想告。”我说,“你今天把钱结了,把名字的事说清楚,这些东西我就带走,一张不留。”
“名字什么名字?那是公司的项目!”
“郝总,那篇公众号文章,他写‘我在现场住了四十天’。”我说,“那四十天是我住的。这个我总要有个说法。”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行,你去告。我告诉你,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我一句话,你在这个行业站不住。”
“您这句话,”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的秒数在跳,“我刚录下来了。”
他的笑僵在脸上。
“郝总,我不吵。”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就是让您知道,从现在开始,您说的每句话,都有人记着。”
那天下午我回工位收拾东西,撞见孙浩在动我的电脑。
D 盘里,“2021-工业记忆馆”那个文件夹正在被拖进回收站。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按了录像。
“孙总监,”我说,“公司在清理资产,请继续。”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抬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哥,你别拍了。”
“拍完就删。”我说,“你删你的,我拍我的,公平。”
他不动了。
“不删了?”我把手机放下,“那我删。”
我当着他的面,把 D 盘里那些文件夹一个个拖进回收站,清空。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我的移动硬盘,装进包里。
他盯着那个硬盘,眼神变了。
“你早就备份了。”
“对。”我说,“每一个项目,每一版,每一次甲方开会。六年,三个硬盘。”
“许向东,”他站起来,“你这是盗窃公司资产。”
“那你报警。”我说,“我在这儿等。”
他没报警。
有些事情,他心里比我清楚。
我走的时候,把工位上那个“最佳执行奖”的奖杯拿起来,放在他桌上。
“这个还给你。”我说,“明年颁给下一个。”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小周低着头,肩膀在抖。老赵一直盯着图纸,铅笔没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办公室,白墙,日光灯,十二个人的桌子,我在这儿坐了六年。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像背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老马的十一万,是那年冬天走完的。
我把白条复印件给他,陪他去仲裁院。他手抖得签不了字,我帮他把笔按住。
“许工,这钱我都不指望了。”
“指望。”我说,“有纸在,就能指望。”
裁决下来第九天,他账上到了十一万。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说要给我转两万。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请你吃饭。”
那顿饭在他仓库旁边的小馆子吃的,三个菜,一瓶二锅头。他喝到一半哭了,说自己跑业务二十年,头一回遇上个讲理的人。
我说:“马哥,不是我讲理,是这个事本来就该讲理。”
他抹了一把脸:“那以前怎么没人讲?”
我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想了一路。
以前没人讲,是因为讲的人都被耗死了。耗在房租里,耗在孩子的学费里,耗在一句“你走了这个月工资就没有了”里。不是没有规矩,是没人有底气翻那本规矩。
我之所以能翻,是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因为那三个硬盘。
我妈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钱是这么凑的:我把车卖了,三万六。车是辆开了五年的国产车,落地九万,二手贩子压价压得狠,我在车行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签了。
签完字,我在旁边的 ATM 取了两千现金,转给郝总五千,备注写了四个字:借款已清。
他回了一个“收到”。
手术做完了,人救回来了,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能,说话含含糊糊。医生说要长期康复,能不能站起来看运气。
我在医院陪了十一天。那十一天里,公司群里很热闹:二期签了,孙浩发了九宫格,其中一张是和区领导的合影,配文“新的征程”。
我没点赞。我把那个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第十二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财务让我签七张表,最后一张是“无任何劳动争议及欠款”的确认书。
我没签。
财务小姑娘有点慌,说这是流程。我说:“流程我配合,但这张不能签。公司欠我垫付十一万,加班费两万八,写了我就签。”
她去找郝总。郝总出来,脸很难看。
“许向东,你非要这样?”
“郝总,我要个说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说:“行。你等着。”
我等着。
金尺奖的公示是在那年十二月底出来的。
名单挂在省建筑装饰协会官网上,PDF,四十六个项目。工业记忆馆在“展陈设计类”里,申报单位“鑫达展陈”,主创设计师一栏写着“孙浩”。
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我打过去电话,接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客气。我说我要对一个公示项目提权属异议,需要什么材料。
“您是申报单位吗?”
“不是。”
“那您需要提供能证明您是实际设计人的材料,越完整越好。我们会有专家组复核。”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
我准备了四样东西:
第一,源文件。十九版 PSD,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都在属性里。第一版创建于 2021 年 3 月 17 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那时候孙浩还没入职。第十九版是同年 5 月 2 日凌晨四点零八分。图层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中文,乱得很:“序厅墙-刷旧-第4稿”“影像墙-照片修复-第37张”。这种东西编不出来。
第二,手绘草图,七十二张,铅笔画的,右下角有日期和签名,有几张上面还有咖啡渍。
第三,过程记录。甲方七次评审会签到表、会议纪要、王科长在微信里提的修改意见、我在工地拍的四百三十七张照片。照片有 EXIF,拍摄时间和地点都在。
第四,一份说明,六页。整个项目按时间线列出来:哪天做了什么,哪天甲方提了什么意见,哪一版改了什么。写完我数了数,一百零三条。
打印两份,一份寄协会,一份留着。
寄出去那天邮局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小姑娘问我寄什么,我说:“寄一份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一个东西是我做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得寄挂号。”
七个工作日之后,协会官网发了补充公告。
公告很短:经专家组复核,“工业记忆馆”项目存在申报主创与实际设计人不符的情形,撤销其获奖资格,并对申报单位予以通报。
同一天,那篇《九零后创意总监的三年》被删了。删得很快,连快照都没留。
后面的事,我没在现场,但听说了。
协会公告被转进了本地的行业群。群里先是没人说话,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这个馆不是许工做的吗”,接着就炸了。有认识孙浩的发了一张截图,是他获奖那条朋友圈,配文“三年,谢谢姐夫”。截图下面有人回了一句:三年,谢谢许工。
公司群那天下午也很热闹。
有人把公告转了进去,三分钟后被郝总踢出群。
孙浩在群里 @ 我,打了很长一段,骂我“吃里扒外”“白眼狼”“踩着公司上位”。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份六页说明、一百零三条时间线,和一页材料目录,拍成九张图,发进了那个群。
最后加了一句:原始文件、图层时间、签到表、拍摄原图,我都有。需要的,我随时提供。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小周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她被踢了。
那天晚上小周给我发微信,说:“许哥,我被踢了。”
我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她说:“没事。我早想走了。我明天就递辞呈。”
老赵也给我发了消息,就四个字:“你他妈真狠。”
我回:“赵哥,我忍了六年,就为了这一次不狠。”
他过了很久回了一句:“我闺女高考完了。我也想走了。”
报道是那年一月出来的。
一个做建筑装饰行业的自媒体,叫“筑饰观察”,平时发些材料涨价的行情、工地事故的通报,粉丝不多,但行业里的人都看。
他们的一个记者找到我,是通过协会公示的异议材料——我的联系方式写在上面。
他在电话里说想做一个深度稿,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我说:“采访可以。但我只提供材料,不评价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评价是你们的事。”我说,“我只说我看见的。”
稿子发出来那天,标题是《一个奖,两个人:工业记忆馆署名之争始末》。
写得比我想的克制。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时间线,从 2021 年 3 月 17 日第一版方案,到 2023 年 12 月公示,到撤销通报,一条一条列。第二部分是证据,源文件的创建时间、草图日期、签到表。第三部分是双方回应。
郝总的回应只有一句:“公司内部管理存在疏忽,我们尊重协会的决定。”
孙浩没有回应。记者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稿子最后一段引了我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
“我不要赔偿。我只要那个名字写在该写的地方。”
那句话被单独提出来做成了一行黑体。
行业里的人开始转。第一天转的人不多,第二天有个省报的产业版记者跟了一篇,第三天,本地两个行业群里都在讨论。
我知道这事闹大了,是王科长打来的电话。
“小许,你那个报道我们领导看了。”
“嗯。”
“领导问了一句:‘这个馆现在是谁在做?’”
“二期还没定。”
“我知道了。”他停了一下,“你放心,一期做得没问题,这不影响验收。”
我说谢谢。
出事的是鑫达的客户。
过完年,城投把“鑫达展陈”从供应商库里清了出去。理由写得很官方:“履约期间存在主创人员信息不实情形。”
紧接着,两家国企客户终止了在谈的两个项目。
一家是做区里的党建馆,另一家是做银行的行史馆。合同都草拟好了,最后一步没签。
老赵跟我说,那两家撤单是同一天来的,郝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
“现金流断了。”他说,“这个月工资都悬。”
我没说话。
“小许,”他顿了顿,“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过了?”
“赵哥,”我说,“我没让任何人撤单。是客户自己看了报道,自己决定的。”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有点慌。我还在里头呢。”
“你早点走。”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
看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篇行业报道里,感觉很奇怪。不是痛快,是一种“终于有人把这件事写下来了”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把那篇稿子打印出来,夹进笔记本,跟裁决书、白条放在一起。
孙浩第二天来我家楼下堵我。
他穿着那件冲锋衣,眼睛通红,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就冲上来。
“许向东,你把我工作搞没了。”
“你的工作?”我看着他,“你哪个工作?泡茶还是打游戏?”
“你少他妈阴阳怪气。”他声音抖,“省协会把我列进黑名单了,市里两家公司都不接我。我姐夫现在要跟我姐离婚。”
“那是你姐夫的事。”
“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他忽然软下来,声音低下去,“哥,我叫你一声哥。我错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我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我面前,一米八,穿着三千块的冲锋衣,眼睛红着,跟我说“我给你钱”。
我忽然想起那年在复印机上看到的那张工资条,两万三,我把它折好,放回去了。
“孙浩,”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现在,把你获奖那条朋友圈删了。”我说,“你自己删。”
他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删了。”
“还有那篇公众号,你转过的那些。”我说,“全删。”
他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删。删到一半,他蹲下去了,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没有觉得爽。
我只是觉得,这六年,我们两个人都不太像人。他不太像个人,我也不太像个人。
我说:“孙浩,回去吧。”
他抬头看我。
“回去告诉你姐夫,”我说,“十一万,两万八,我等裁决。”
仲裁是正月十五之后提交的。
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一楼大厅,取号排队。前面有个大姐在哭,说老板欠了她八个月工资人跑了。窗口的人很平静,递给她一张表,说先把材料准备齐。
我准备的材料装了一个档案袋:劳动合同三份;六年工资流水,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了;钉钉导出三百多页;微信工作群派活的截图,标了日期;十一万白条原件;还有那份“自愿放弃加班费”的承诺书——这份是公司提供的,我在申请材料里主动列了出来,写了一句“本人签署时并不知晓其法律效力”。
立案后公司拖了两次,一次说负责人出差,一次说材料没准备好。第三次开庭,郝总来了,带了个律师。
律师很年轻,说话客气,每一句都往“调解”上带。
“许先生,我们希望能够协商解决。”
“可以。”我说,“十一万垫款先还,加班费按考勤算,年假折算,社保补缴。”
“十一万这个数额我们需要核实。”
“白条上有签字和手印。”
“签字是真的,但公司主张这笔款项已经以其他形式支付过。”
我笑了:“什么形式?”
“这个……公司账目需要时间核对。”
仲裁员敲了一下桌子:“被申请人,请明确回答,是否认可欠款事实。”
郝总在旁边插了一句:“认可。但公司现在没钱。”
仲裁员记了一笔。
轮到加班费,律师把承诺书推过来:“申请人签署过自愿放弃加班费承诺,这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仲裁员看了一眼:“签订时是否向劳动者说明了法律后果?”
律师顿了一下:“这个……是公司统一格式。”
“我问的是有没有说明。”
“……没有明确说明。”
仲裁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天庭开了一个半小时。
走出去的时候,郝总在台阶上叫住我。
“小许。”
我回头。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羊毛衫。他比半年前老了很多,眼袋很重。风很大,台阶上的落叶打着转。
“闹到这一步,你满意了?”
“郝总,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他往下走两级,“我告诉你,你这六年吃的饭都是我给你的。”
“我吃的饭,是我做的方案换来的。”我说,“你给的不是饭,是个位置。位置你随时能收回,我做的活,收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
“这里面十万。”他说,“你把申请撤了。剩下那点,我年底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郝总,”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又是这句话!”他声音高了,“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份裁决书。”我说,“上面写着公司欠我多少,为什么欠。我要那张纸。”
他把卡收回去,脸都白了。
“许向东,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不是。”我说,“我是要把这件事做完。”
裁决书一个半月后下来,一共五页。
结论:公司支付垫付款十一万;支付加班费差额两万八千;支付未休年假折现四千二;社保补缴由社保经办机构另行处理。
那张“自愿放弃加班费”的承诺书,裁决书里写了一句话,我看了三遍:
“该承诺排除劳动者主要权利,不具有法律效力。”
拿到裁决书那天我没觉得多爽。我把它复印了一份,夹进笔记本里,跟白条放在一起。
公司没按裁决付款。十五天到期,一分没动。
我去了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过程比我想的快。立案、查财产、冻结账户,前后二十天。
冻结那天是月底,第二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
下午三点,郝总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骂。
“许向东你他妈是不是人?你把公司账户冻了,三十多号人明天发不出工资!”
“郝总,”我说,“裁决书十五天前就生效了。”
“我他妈又不是不给你!”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喘了十几秒。
“行。”他说,“我现在转。你赶紧把冻结解了。”
“钱到账我马上办。”
“你先解!”
“钱到账,”我说,“我马上办。”
他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我的银行卡收到十四万二千二百元整。
我核对了两遍,给他发短信:已收到,明天上午办理解冻。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我弟,一份存起来给我妈做康复,一份给李静。
李静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忽然哭了。
她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说:“六年,你六年就值这么点钱。”
我说:“不止这么点。”
她抬头看我。
“还有一张纸。”我说。
其实我没有停手。
这是我在庆功宴那天晚上就想好的事,只是我用了半年才做完第一步。
第二步是税务。
我不是去举报,我是去“核实”。
一个在两家公司轮流发工资的人,对自己的工资是从哪个账户出来的,天然有一份别人没有的记录:我的银行流水上,一笔一笔标着付款方,有“鑫达展陈”,有“鑫达文化传媒”,还有几笔是从一个叫“郝建国”的个人账户转来的。
我把六年的流水打出来,用红笔把个人账户转账的每一笔圈出来,一共十九笔。又把这六年里我经手过的项目回款记录整理成一张表——哪一笔甲方打到了公司账户,哪一笔打到了个人卡,我在工地上听财务念叨过的、在报销单上看见的,全记下来。
这些事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我只是习惯记。做项目的人都知道,钱从哪里来,账就算到哪里。
我写了一封信,一页半,实名,附流水和那张表,寄给了税务部门。
信里没有一句评价,只有事实和日期。
两个月后,公司收到了补税通知。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老赵告诉我的:连税带滞纳金带罚款,四十多万。
那天老赵在电话里笑得有点失控:“小许,他们现在连发票都不敢开了。”
“赵哥,”我说,“这不是我干的,是他们自己那些年攒下的。”
“你他妈真是……”他喘了口气,“你真是把刀藏在袖子里藏了六年。”
我说:“我不是藏。我是那时候没底气。”
第三步,是让“鑫达”这个名字进不了这个行业的门。
二期废标之后,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发了一份处理决定:因在投标活动中提供不实材料,该公司被记入不良行为记录,暂停参加本市依法必须招标项目投标资格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
对一个靠投标活着的公司来说,十二个月等于判了一次缓刑。这一年里,它只能接别人分包的活,只能做一些零星的小项目,只能看别人的脸色。
老赵把那份处理决定截图发给我,配了一句:“这下真完了。”
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是想起庆功宴那天,包厢里的茅台,两个牛皮纸袋,二十几个人的掌声。
那天他们是真的高兴。他们以为那是一个开始。
四月,郝总来找我。
那天我刚从一家公司面试出来,坐在路边台阶上等公交。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
副驾驶上坐着孙浩。
“上车。”郝总说,“聊两句。”
“就在这儿聊吧。”
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箱水果,放在我脚边。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恢复得不错。”他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你妈那个岁数,能恢复成这样不容易。康复的费用,公司可以出。”
“不用。”
“小许,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公司现在很难。二期黄了,保证金没了,税务那边又来了。走了七个人,老赵也走了。”
“我知道。”
“我这次来,是请你回去的。”
我看着他。
“月薪两万五,公司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你回来做总经理,我退到后面。”他一口气说完,“小浩那边,我让他给你跪下道歉都行。”
孙浩从车上下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染回黑色,穿一件很普通的夹克。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然后真的往下蹲。
我伸手把他拦住了。
“别。”我说,“你跪下我也不会回去。”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哥,”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说,“但这件事跟你跪不跪没关系。”
郝总的脸沉下来:“两万五还不够?你开个价。”
“郝总,不是钱。”
“又是这句话!”他急了,“许向东,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的名字,写在它该写的地方。”
“名字能当饭吃?”他吼出来,声音在路口回荡,“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找不到工作?两万五,你上哪儿找两万五!”
“郝总,”我说,“我在你这儿干了六年,拿四千九。我做的方案中了四百八十六万的标。你现在给我两万五,是因为你只剩两万五能给了。”
他愣住了。
“我不是要两万五。”我说,“我是要一个以后不用再问自己值多少钱的地方。”
孙浩忽然开口:“哥,你能不能……跟交易中心说句话?把那个十二个月撤了?”
我看着他。
“我说不了。”我说,“那不是我定的。”
“可你有关系啊,王科长那边……”
“孙浩,”我打断他,“你听清楚。我这辈子唯一的关系,是我干的活。你姐夫有关系,你姐有关系,你们用了六年。现在用完了。”
他站在那儿,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天他们走了。水果我没要。
后来我听说,那两箱水果被放在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一直到烂。
真正的转折,是一个电话。
四月底,王科长打给我。
“小许,二期重新招标了。”
“听说了。”
“市里这回把话说死了:主创设计师必须实名,必须署名,必须到场答辩。”他停了一下,“方案我报了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王科长,我现在的公司没有展陈资质。”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找了个联合体。市设计院牵头,你作为主创,方案署名是你,答辩也是你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个馆是你做的。”他说得很平,“别人做的我看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许,你上次给我的那套资料,我用了,省了我们三个月。这个忙,我得还。”
答辩那天在市交易中心,五楼评标室。
专家七个,坐一排,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是省里展陈界的老人。
我讲了三十分钟。讲那面墙为什么要刷六遍,讲粮票和布票的取舍,讲序厅那盏灯为什么是四千K。讲到最后,我把一页 PPT 停在那儿,上面是那面影像墙,两百多张脸。
“这个馆里没有一件东西是贵的。”我说,“贵的是这些人还愿意被看见。”
评标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中间那位专家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这个方案,有魂。”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四年前,另一个副馆长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次这句话被安在了别人头上。
这次不会了。
中标公告出来那天,我在新公司打印了一份,贴在工位上。
第三页,项目主创设计师一栏,写着三个字:许向东。
开馆是那年十二月。
本地新闻播了四十秒,镜头从序厅推过去,画面上是两百多张老照片。字幕打出来:城市记忆馆今日开馆,展陈主创设计师许向东。
那天晚上我推着我妈在小区里转,她指着手机屏幕上暂停的画面,一遍一遍地说:“这是、你、做、的。”
我说:“是我做的。”
她说:“写、你、名、字、了。”
我蹲下来,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那天风大,我眼睛有点酸。
开馆之后,事情才开始真正往下走。
城投把二期的后期运维和一部分多媒体安装拿出来分包,总包是市设计院,我是主创。
郝总来了,穿一件新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进门先跟我握手。
“许工。”
我跟他握了。
他坐下,把方案拿出来,一条一条讲:能做什么,价格能压多少,工期怎么保证。讲得很专业,也很客气。
我听完,说了三句话。
“第一,图纸按规范出,返工一次扣百分之十。第二,现场安全员必须到岗,一天都不能缺。第三,署名按合同走,分包不署名。”
他点头,点得很快:“行,都行。”
合同签了。签字的时候他手有一点抖,我看见了,没说话。
干了三周,出了事。
安全员连续两天没到岗,现场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摔了腿。虽然不重,但报上去就是事故。
我按合同第四条把整改通知发过去,限三天。三天后他补了人,但补的是一个没证的人。
我当天就把分包合同终止了,扣了他百分之十的款,把他的人全部清场。
他跑到我办公室来,脸通红。
“许向东,你这是报复!”
“郝总,”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第四条,安全员无证到岗,终止合同。第七款,返工扣款。你自己签的字。”
他盯着那份合同,嘴唇动了半天。
“就一次机会,”他说,“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我说,“三周前签合同的时候,我把这三条念给你听过。”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许向东,你比我狠。”
“不是狠。”我说,“是规矩。”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是想起六年前,我在这家公司的楼道里,跟老赵一人一根烟,他说“我要是走了,我这个岁数没人要”。
那年他四十五。今年他四十六。
他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资七千五,五险一金按实际交。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他新工位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他闺女的照片,配文是:四十五岁,重新开始。
我回了三个字:恭喜你。
鑫达最后是注销的。
那年冬天,公司欠了十一个员工的工资,被集体仲裁;欠了材料商的钱,被起诉;税务那边的罚款没缴清,被列进了名单。办公室从两层搬到一层,又从一层搬回城西那个旧厂房,暖气还是不热。
第二年开春,营业执照注销了。
注销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条企业信息变更提示,法定代表人:郝建国,状态:注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页面关了。
我没有截图,也没有保存。
一个人干了十六年的事,最后变成一行字。这行字我看见了,就够了。
孙浩是那年夏天走的。
老赵告诉我的,说他在二手车行干了两个月,跟客户吵了一架,被辞了。后来他姐跟郝总离了婚,他也没脸再在这个城市待,去了南方,投奔一个远房表哥。
他的朋友圈停在三月,最后一条是一张高速公路的照片,配文“走了”。
没有一个人点赞。
我在那天晚上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四年的朋友圈,一半是酒桌,一半是工地摆拍,还有几张是他那条柯基。
我把页面关掉,把他删了。
不是恨。是不想再看见。
现在我在一家国企下属的文化公司做展陈策划总监。
合同三年,工资一万三,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缴,加班按国家规定支付,年休假按工龄计算。
签合同那天,人事问我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写上日期。
写完“许向东”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写清了所有条款的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
今年夏天,我在一个工地上碰见郝总。
他在给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经理,戴着安全帽,衣服上全是灰。他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许工。”
我点了点头。
“来看现场?”他问。
“看进度。”
“哦。”他往旁边让了让,“那你先忙。”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许,那年……是我不对。”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一堆水泥袋子中间,头发白了一半,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没了。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不原谅他。我也不恨他。
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那个塑料奖杯,最后是这么处理的。
奖杯扔了,底座留着。
现在它在我桌上,压着一份文件——我新签的劳动合同,第一页,乙方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有时候加班到晚上,我会看见那个黑色的塑料底座。边角掉漆,底座上还留着当年贴标签的胶印。
它压着的那份合同,第一页写着:工资一万三,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缴纳,加班按国家规定支付,年休假按工龄计算。
字很小,但每一行都在。
我这六年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被拿走的东西里,钱是能算清楚的,名字是算不清楚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名字没了,你加的那些班、熬的那些夜、刷的那六遍墙,就都变成了别人的故事,然后被人点赞,说“青年才俊”。
我这辈子不求别的。
我求我干过的事,能写我自己的名字。